楔子
熱鬧的市街,行人熙來攘往,叫賣 喝聲此起彼落。
玉品軒,是整個王朝最有名的珠寶首飾鋪子,非權貴不得其門而入。
此時,玉品軒懷安城分鋪的大門旁,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久久也不見動一下。一身滿是補丁的破舊衣裳、髒汙的身子、雜亂的頭髮,昭示了此人乞兒的身分。
路過的男男女女,有的視而不見,有的下意識繞開,有的厭惡的啐了一口,加快速度離開,有的即使臉上有些憐憫,卻也沒打算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玉品軒的大門緩緩開啟,一名打雜的夥計拿著掃帚走了出來,打掃鋪子的門面,瞧見蜷縮在角落的人影時,微微一愣,旋即上前。
「喂,這兒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趕緊走開!」夥計用掃帚戳了戳小乞兒。
久久不見反應,夥計臉色微微一變,大著膽子又靠近一步,蹲了下來,手微顫的伸到小乞兒的鼻下。
「沒、沒氣兒了,死……死人了……」夥計驚慌得跌坐在地上,旋即手腳並用的向後蹬了幾下,一轉身連滾帶爬的奔進鋪子裡,嘴裡喊著,「掌櫃的,不好了,門外死人了!」
就在夥計奔進門的同時,那小乞兒的手指突然顫了顫,一聲細細的抽氣聲響起,緊接著一聲嗄啞、虛弱無力的低咒傳來—
「Damn!」
第一章
秦樂樂凝視著窗外一片雪白的景色,淡漠的表情透露出些許凝重。
連下了三天的鵝毛大雪,各地紛紛傳出災情,據說貧民區好些屋子已經被雪壓垮,壓死、凍死了好些人命,而且死亡人數持續增加中。
那家人的屋子,怕撐不了多久吧?更有可能早就已經被雪壓塌了,至於人……她還該在乎他們嗎?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笑,不說她本來就和那家人沒關係,就算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也在被趕出家門後飢寒交迫的死在街上了。
是的,她並不是這個時空的人,她原生活在二十一世紀,職業是護士,才剛升為護士長兩個月。那天她放颱風假在家打網遊,結果電腦被雷劈中,她因此觸電而亡,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時空,被拉進這具因飢寒交迫,靈魂幾乎消散的身子裡,身不由己的融合了那虛弱的靈魂,得到了身體原主的記憶。
原主叫做夏小婉,要說夏小婉的身世,得先從她爹娘的家世說起。
夏家在懷安城本來只是一個有兩間鋪子、做做小生意的普通人家。夏小婉的爹叫夏振業,自十四歲中了秀才後便認為自己是清貴之人,自命清高又迂腐頑固,甚至有些嫌棄自己的爹是做生意的,渾身銅臭,連累了他這樣清貴之人,而夏老爺也就這麼一根獨苗,從小就寵,最終把兒子寵成了這般眼高手低、自以為是的性子。
而夏小婉的娘邢氏,是跡州首富的庶小姐,雖說是庶出,但卻是孫輩裡唯一的女孩,還算受寵。
這兩個家世有如天壤之別的男女本是沒有交集的,無奈造化弄人,邢氏在一次與家人遊湖時不小心落水,被當時在岸邊與其他學子賞景吟詩的夏振業所救。
其實當時根本不必夏振業救人,邢家的丫鬟已經下水了,只是夏振業早了那麼一步,還偏偏不把人往邢家的畫舫上送,反而游到岸邊去,這種狀況下對女子來說,清白沒了,不嫁給這個男人,就只有削髮為尼一途,於是,只得嫁了。
夏振業娶了邢氏之後,夏家利用邢氏帶來的龐大嫁妝開始擴展生意,夏老爺其實很有生意頭腦,只是礙於白手起家,手頭資金不足,且懷安城早有固定的勢力分布,所以一直邁不開腳,如今成了邢家的姻親,等於有了靠山,就算邢家沒有給予實質上的幫助,也讓夏老爺行事上方便許多,生意越做越大,短短幾年便成了懷安城首富。
照理說,夏氏一家能過著富裕的生活,邢氏厥功甚偉,她在夏家的生活應當不錯才是,可偏偏夏家全是白眼狼,認為邢氏的犧牲奉獻是應該的,甚至夏振業還覺得自己委屈了,好心救人卻被迫娶了一個失了清白的女子—就算這個清白是因為他多管閒事才毀的—以至於讓他失信於心愛的表妹。
邢氏的性子也是綿軟懦弱的,以秦樂樂來看,根本是腦子有問題的,因為邢氏竟然也覺得是自己不對,因此進門不到三個月,夏小婉的爹就將表妹陳氏娶進門,雖然是妾,卻是以平妻之禮待之。
進門不到一個月,陳氏就懷了三個月的身孕,也就是夏家的庶長男,夏小婉的大哥。
這個時空,有侍妾不得在正室之前懷孕的律法,除非男子年過三十而正室依然無子。
夏家人還算有腦子,將消息瞞得緊緊的,等邢家得到消息,庶長子都已經快滿週歲了。邢家人曾上門,無奈邢氏性情軟弱,縱使邢家人有心為其撐腰也無從下手,畢竟就算伸手救人,也要被救的人願意把手伸出來吧!
邢家人怒其不爭,一再失望後,終於撒手不管,並透出風聲,夏家之事再與邢家無關,這等於告訴商場上的競爭對手—邢家不再庇護夏家,諸位儘管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失去邢家這無形的後盾,夏家立刻遭受到各方面的打壓,對夏家的生意有不小的影響,這反而讓夏家人更怨恨邢氏,自此,邢氏的日子就更加難過了。在夏家人搜刮完了邢氏的嫁妝,知道邢氏再無利用價值,正打算給邢氏一封休書時,邢氏懷孕了,也就是這個身軀的原主,夏小婉。
夏小婉一出生,瘦弱得被大夫說活不過週歲,可是夏小婉頑強的活了下來,而邢氏因為生產時傷到身子,之後又沒得到好的照料,身體可以說是垮了,病歪歪的撐了七年,最後無奈的丟下女兒一命歸陰。
這其間,陳氏又陸續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也就是夏小婉的弟弟妹妹。
其實這些事本不是小小年紀的夏小婉能知道的,但她經年累月在陳氏刻薄咒罵中知道了大概,再從娘親的解釋中拼湊出一些真相,而秦樂樂來到之後,也對本尊的家庭稍做調查,才概括得知,畢竟這些事當初鬧得挺大的,在懷安城也不是什麼祕密。
邢氏過世後,邢家開始積極打壓夏家,在很短的時間內,併吞了夏家全部的產業,使夏家生活瞬間陷入困頓,從首富被打回原形,甚至跌落塵埃,夏老爺受不了打擊,被趕到貧民區之後一病不起,不到幾天便撒手人寰,讓夏家的境遇雪上加霜。
這種情況下,原本就飽受虐待的夏小婉,日子比豬狗還不如。不但有做不完的家務,還不時的被打罵,夏家每個人看見她都可以毫無理由的拳腳相向,他們一天只給她一餐,而且還常常沒得吃,就這樣熬到了十一歲。
年初,夏家長男十六歲,準備說親,陳氏說家裡沒銀子,打算賣了夏小婉給兒子娶媳婦,可惜她被他們虐待得太淒慘,根本沒有人牙子願意花銀子買一個看來活不了多久的小丫頭。十一歲的夏小婉,看起來比六、七歲的幼童還瘦弱。
陳氏明白夏小婉連最後這點利用價值都沒有時,一時火大,完全不顧正值隆冬時節,就將她趕出家門,結果夏小婉只勉強熬過一個晚上,隔天早上就死了,再睜開眼睛的,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她,秦樂樂。
她其實運氣還不錯。
雖然很不幸的穿越成這樣一個小可憐,但至少她一醒來,就被好心的玉品軒肖掌櫃給救了,單單治病療養就花了三個月,才勉強保住性命,然後肖爺爺和肖奶奶又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和不少的銀子為她調養身體,這才終於有了現在的她。身子雖依然比同年齡的孩子瘦弱,但至少她可以像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了。
素昧平生的外人這般為她盡心盡力,比起親人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一大諷刺。
對於夏家她完全沒有好感,尤其是那所謂的祖父母和爹,讓她厭惡至極,但陳氏的做法她倒是能理解,畢竟她和邢氏對立,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只能說夏小婉是宅鬥下的犧牲品。
相比於夏家,她對邢家更反感,覺得他們是打著為邢氏出氣的大旗,行併吞夏家產業之實,畢竟他們若是真那麼疼愛邢氏,又怎麼會完全不顧慮到邢氏唯一的骨血—夏小婉的存在呢?
若他們有稍微為夏小婉考慮,至少會在極力打壓夏家之前,安排一下她的未來,以邢家的財力,就算養一百個甚至一千個夏小婉,都只是張張嘴,甚至連手指頭都不用動的小事,但是他們沒有。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夏小婉的處境,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行為會為夏小婉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這一切證明了他們完全不在乎她。
所以夏小婉死了,被她那些親人聯合害死了。
也罷,這樣她這個外來者就無須去顧慮那些所謂的「親人」,從此這世界再也沒有夏小婉這個人,只有一個親爹不愛、後母虐待並趕出家門,然後被肖爺爺所救、被肖奶奶悉心照顧,叫做秦樂樂的小可憐。
深吸了口冰涼的氣息,她感覺氣管有些搔癢,輕咳了兩聲,暗嘆自己這個破爛身子,可想到自己的決定,於是整了整儀容,舉步往肖爺爺和肖奶奶所住的寢房走去。
「吳嬤嬤,肖奶奶午睡起了嗎?」秦樂樂看見守在外面,坐在凳上瞇著眼做針線的吳嬤嬤,微笑地上前低聲詢問。
肖家並不是什麼大戶人家,肖爺爺在玉品軒做掌櫃,每月領月俸和抽成,收入還算不錯,不過整個家裡除了吳嬤嬤一個僕人外,就只有肖爺爺身邊一個老僕吳應,兩個都是從小跟在主子身邊的,情誼非同一般。
吳嬤嬤是肖奶奶陪嫁的丫鬟,本姓什麼秦樂樂並不知道,肖奶奶年輕時,流掉了兩個孩子之後便一直無法再懷孕,當時有意讓肖爺爺收了吳嬤嬤,可是兩人都不願意,之後肖爺爺做主讓吳嬤嬤嫁給了吳應,可惜夫妻倆一心一意侍奉主人,竟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
總而言之,她秦樂樂是這幾十年來,唯一出現在肖家的孩子。
「是秦姑娘啊!小姐還沒起呢,不過看時辰也該把小姐叫起,不然晚上可不好睡了。」吳嬤嬤笑得和藹,至今幾十年過去,她依然習慣稱主子為小姐。「找小姐有事兒?」
「嗯,有件事要和肖奶奶商量。」秦樂樂在階梯上坐下,也不著急,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吳嬤嬤聊天,不過沒聊幾句,房裡便傳來肖奶奶慈祥的聲音。
「是樂樂嗎?」
「小姐,是秦姑娘來了。」吳嬤嬤笑著揚聲回應。
「都進來吧!」肖奶奶說。
秦樂樂跟在吳嬤嬤身後進了房裡,看吳嬤嬤伺候肖奶奶起身梳洗,想上前搭把手嘛,卻又礙手礙腳,反被吳嬤嬤笑著趕到一旁去。
「樂樂有事找奶奶?」梳洗後,肖奶奶拉過秦樂樂坐在一旁,慈祥的看著這個懂事又惹人憐愛的小姑娘。
「嗯,肖奶奶,我的身體已經好了,所以……」
「樂樂,妳想離開?妳有地方去嗎?」肖奶奶有些意外的急問。
「不是的,肖奶奶,您聽我說完。」秦樂樂趕緊安撫道。「這將近一年的時間,您和肖爺爺在我身上花的心力和銀子實在太多了,你們的恩情我銘記在心,現在我的身體已經痊癒,想找個差事做做。」
「這怎麼成,妳是個姑娘家,身體也不好,能做什麼差事。」
「這個我想過了,我很會照顧病人,所以如果有什麼人家需要,可否請肖爺爺做保,介紹我去做?」
「照顧病人」肖奶奶一驚。「不成不成,妳身子本就不好,如果過了病氣可怎麼得了?不成,奶奶不答應。」
「肖奶奶……」秦樂樂拉著肖奶奶的手晃著,撒嬌地喊。
「妳這丫頭,奶奶是為妳好,妳自己都需要人照顧了,還怎麼去照顧別人?」肖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聽奶奶的,再好好休養個兩三年,到時候把身子養好,奶奶再幫妳找個好人家。」
秦樂樂卻搖頭。「肖奶奶,我不嫁人的。」
「胡說!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肖奶奶低斥一聲。
「也不是一定不嫁,只要符合我的條件,不過大概很難。」秦樂樂慧黠的一笑,對於嫁給一個古人她不排斥,她排斥的是和別的女人共用一個丈夫,要知道,牙刷和男人是不能公用的,她嫌髒。
「唉呀!反正我才十二歲,這事不急。」十二歲還是虛歲呢。秦樂樂果斷的結束這個不怎麼妙的話題。「肖奶奶,我的身子現在看起來雖然還很瘦弱,可是真的都好了,您就答應我,要不然我繼續住下來也不安心,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妳這丫頭怎麼這麼固執,住在奶奶這裡有什麼好不安心的?更何況妳是在養病,怎麼說自個兒沒用?」肖奶奶聽得心裡疼啊!
這丫頭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活,怎麼會連養個病都不安心呢?不過回頭想想當初樂樂剛被救回來的樣子,又不覺得意外了。樂樂說她不是乞丐,只是被親人虐待,想賣了她又沒人要,就把她趕出家門。
「肖奶奶,您就答應我吧。」秦樂樂發揮撒嬌大法,整個人都扭進肖奶奶的懷裡。
「行了行了行了,我答應還不成嗎?」肖奶奶終於投降。「不過,」她打斷秦樂樂即將出口的歡呼。「選什麼人家得由妳肖爺爺把關,等妳肖爺爺回來,我會好好跟他說說,到時候會再把妳叫過來問清楚。」
「謝謝肖奶奶。」只要肖奶奶這關過了,肖爺爺那邊完全沒問題。
在這個時代可沒有什麼類似護士的職業存在,大夫看了病開了藥方治了傷塗了藥,最多再交代幾句,之後就要靠自己了。
不嚴重的病或傷倒還無所謂,那嚴重的、臥床不起的呢?
大戶人家有下人照顧,平常人家靠的就是親人,但不管是有錢沒錢,那些畢竟不是專業人士,照顧起來肯定有很多疏失,造成病人或傷患的不適還在其次,就怕因此耽誤病情而造成了終身遺憾,這種實例就算是在醫療進步的二十一世紀也時有所聞。
這些感受,在她臥床養病的這幾個月深有體會,所以這段期間,她腦子裡有了一個念頭—她要開設一間學館,專門訓練一些醫護相關的專業人員,之後醫院的設立也是勢在必行。
她有專業知識,受過專門訓練,還有十幾年的實戰經驗,這些都是她在這個時代的立足根本。
不過現下只是開始,她也只有一個大概的想法,細節方面還需要多方考量,她知道不容易,在這時代,不管是社會風氣或國情都會有很多限制,尤其是身為女子,具體執行的時候肯定會更困難,但是她相信只要踏出第一步,那麼達到目標便也指日可待。

信陽王府 荷園 香荷水榭

「滾!通通給我滾!」
一聲怒吼後,鏗鏘匡啷的聲響伴隨著女子的尖叫嗚咽傳了出來,緊接著自房裡踉蹌的跑出兩名侍女,髮亂了,臉上還有可疑的液體直往下淌,身上的衣裳也有些食物的殘渣。
「怎麼回事」信陽王夫妻剛好踏進水榭探望受傷的小兒子,看見渾身狼狽的侍女,信陽王厲聲質問。
「王爺,王妃,奴婢們實在……實在已經盡力了,可三少爺還是……」兩名侍女跪在地上嗚咽的請罪。「奴婢們無能,請王爺王妃降罪。」
信陽王夫妻相視一眼,自從小兒子受傷,壞脾氣是一日盛過一日,打跑了多少奴才早就數不清了。
「起來吧!這事兒不怪妳們,下去梳洗,休息兩天再去找薛嬤嬤安排新差事,這個月的月俸加一兩,算是給妳們壓驚。」信陽王妃仁慈的說。
「謝王妃。」兩名侍女感激涕零,本以為一頓杖責是免不了的,幸好她們遇到的是仁慈善良的王妃,不僅躲過一劫,還得了賞賜,更讓她們開心的是不用再伺候那殘廢、脾氣暴躁的三少爺。
信陽王沉著臉看著,好一會兒揮手遣退左右。
「王爺?」信陽王妃疑惑地看著丈夫。
「妳也回去吧!以後楷兒這裡我來安排,別再讓那些沒眼色的奴才來這裡打擾楷兒休養。」信陽王冷漠的說。
「王爺,您怎麼……」信陽王妃表情微微一僵,不過也就那麼一瞬間。「王爺,楷兒也是我的兒子,如今他變成這樣我也心疼,至少好好安撫那些受害的人,免得他們到外面亂傳什麼話,對楷兒不利,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
「伺候主子是她們的本分,什麼叫受害人?楷兒把他們怎麼了?傷了殘了還是死了?」信陽王冷酷的看著王妃。「妳這麼仁慈善良,怎麼不去安撫那些被妳女兒動不動就用刑致殘致死的人?怎麼不去給那些被李仁、李義凌虐致殘的女人壓驚?他們的院子裡哪天不抬出一兩具屍體?妳怎麼不去發揮妳的仁慈善良,不去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王爺……」信陽王妃臉色慘白,哀戚的望著信陽王。「您還不懂為什麼嗎?妾身為楷兒做了這麼多,不就是不希望落人話柄,說妾身不慈,沒有善待……」
「別說了,回去。」信陽王沉聲打斷她。
信陽王妃垂下眼瞼,攏在袖裡的雙手握了握拳,才柔順的行禮離開。
「哼!」信陽王冷哼一聲,舉步踏進小兒子的房門。一個物體迎面而來,他一側頭,那東西掃過他耳側直射出門,摔在地上碎了。
若他沒看錯,那是一只痰盂。
「楷兒。」信陽王很無奈的喊。
「原來是父王您啊!請恕孩兒行動不便,無法給您行禮。」李楷靠躺在床上,俊逸的臉上神情頹然,帶了點自厭,但更多的是憤恨。
他當然恨!
再過一個月,他滿十八歲就要接下飛鷹閣閣主之位,此時正是意氣風發,準備大展身手之際,結果呢?他的親大哥拉攏他不成,竟然和太子聯合設計謀害於他,雖然他早有準備,憑他的武功,他大哥的伎倆斷是無法傷害到他,萬萬沒料到太子竟有後手,以至於他措手不及,傷勢比預計的還要嚴重,雖搶回一命,雙腿卻從此不良於行,被大夫宣布不可能痊癒。
就連飛鷹閣裡名滿江湖的神醫裴林也搖頭,要令他重新站起來,他僅有二到三成的把握,且只能短時間站立,勉強行走。
一瞬間,他從高處跌落谷底,這是他人生首次遭遇如此大的打擊,幾乎毀了他。
面對未來注定的殘疾人生,他感到絕望,向來是天之驕子的他怎麼受得了那些表面恭敬,卻在態度上已經開始怠慢的該死奴才,所以來一個他轟一個,脾氣前所未有的爆烈,幾次過後,幾乎沒有人敢接近他,除非萬不得已。
「裴神醫也沒辦法嗎?」信陽王在床邊坐下,看著最愛的兒子變成這樣,他心裡滿是心痛和愧疚,如果可以,他很想把傷害愛子的凶手碎屍萬段,但是他不能,因為一個是太子爺,一個卻是他的大兒子,信陽王府世子李仁,這兩人目前他動不了,也不能動。
李楷又何嘗不知道父王心中的愧疚和不得已,於是壓下心裡的憤恨,也怪自己太過自負。
「裴林說他只有二到三成的把握能讓我重新站起來,不過……也只是勉強行走幾步罷了。」
「那……軒轅怎麼說?」信陽王抱著一絲希望問。
「師父……」李楷談到師父,心情才平靜下來。「師父說飛鷹閣就等著我接手,他會暫時幫我頂著……說得好像我的腿還有希望似的,飛鷹閣怎麼可以有個殘廢的閣主。」
「楷兒……」信陽王紅了眼,滿臉沉痛。這是他最愛的兒子,放在心尖上的兒子啊!
「父王,孩兒理解。」李楷見父王這樣,心裡也有不忍。父王對他的心,他怎會不知,處在這地位,總是有太多的迫於情勢,太多的不得已。
「以後你這兒的人,就由你自己安排,父王不會再讓那些沒眼色的賤僕再來糟蹋你。」
「母妃那邊……」李楷垂下眼,低聲問道。
「那邊我會吩咐下去,往後如果她再派人過來,你想玩玩解悶就留下來,若看不順眼直接打殺了出去也沒關係,有父王幫你兜著,父王還要治他們抗命之罪,敢來一個,父王就將他們全家打發到最北的苦寒之地挖礦,我看她有多少人可以折損!」王妃會派來的人大多是她的心腹,都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王府裡。
「父王,做得這麼明顯行嗎?」只差直接撕破臉了。
「楷兒,在我心裡,只有你才是我的兒子,他們把你害成這樣,礙於情勢,我不能馬上替你報仇,心裡已經很難過了,就讓父王解解氣,諒他們也不敢撕破臉。」
所以上層的人鬥法,遭殃的就是下面的人。李楷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以後荷園的侍衛我會從飛鷹閣裡調人過來,王府的侍衛就請父王幫孩兒調走,外圍的下人就用父王的人,至於湖心島、香荷水榭的侍衛和貼身侍從,我也會讓飛鷹閣挑人過來。」
「可是你的身分……」信陽王憂心地問。
「既是派到我身邊的人,忠心是最基本的條件,就算知道了我的身分也不會多話,父王放心。」
「既然如此,就依你吧!」信陽王嘆息。「你休息,父王回去了。」
信陽王離去之後,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李楷垂著眼睫靜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才緩緩抬眼,語調淡漠,「還要看多久?」
四道身影同時一閃而出。「少主。」
「你們倒是來得齊。」李楷撥了撥一綹貼在面上的髮。「方才我說的話都聽見了?」
「是,都聽見了。」
「那麼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我這個少主也不知道還能做多久,不過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既然我還是你們的少主,你們還是屬於我的後備鷹主,那麼就照我說的去做。」
飛鷹閣是個神祕又強大的組織,歷來閣主的身分都很神祕。在閣主之下,設有四位鷹主,各司其職,分別是負責情報收集的鷹訊、統領暗衛的鷹影、為飛鷹閣人員治病療傷的鷹醫、以及負責經商賺錢的鷹商。
四位鷹主和閣主同進退,所以眼前這四個人,就是下一任的鷹主—如果他順利接任閣主的話,不過眼下看來……
李楷不自覺的摸了摸腿,傷還沒好,卻是不怎麼疼了,這並非好事。
「少主的腿疼了?」裴林見狀上前,替李楷做檢查,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抹凝重。他是下任鷹醫的鷹主,打小跟在現任鷹醫鷹主身邊學醫,天資聰穎,十八歲便已成江湖人人知曉的神醫,什麼疑難病症、難解的奇毒,對他來說易如反掌,李楷的斷骨要治好很簡單,難就難在於沒有什麼藥能復元損傷的筋脈。
「問題是……它們根本不怎麼疼。」李楷嘲諷一笑。
在場的人都沉默下來,他們都知道這代表什麼。
「少主想要怎樣的侍從,要幾個?」慕容旭,鷹訊的少鷹主,率先開口打破一室的沉凝。
「跟在我身邊,要話少的,一個就行了。」他討厭身邊太多閒雜人等。「至於湖心島上,找幾個話少,行動俐落的嬤嬤,需要幾個你自己估量。」
「我知道了。」慕容旭點頭,挑僕人的工作他就接下了。
李楷望向長年一身黑衣的鬼夜,他是下一任鷹影的鷹主。「不需要暗衛,普通侍衛即可,能把那些煩人的蒼蠅拍出去就行了。三十名負責荷園外圍,二十名負責湖心島。」飛鷹閣的暗衛必須經過多年的培養訓練,及通過許多殘酷的歷練,跑來王府當侍衛太浪費人才了。
「是。」鬼夜冷冷的領命,心裡琢磨著,就算挑侍衛,也得挑最好的。
「裴林,你也別忙了。」李楷對正擰眉苦思對策的裴林道:「我會習慣的。」
「我無能,愧對神醫之名。」裴林沉痛的閉眼,近日他翻遍了師父所有的藏書,以及不少的醫書孤本,就是沒有找到能治療筋脈的藥方,師父對此也是搖頭,無能為力。
「沒事,這不怪你。」李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自負。「回去吧,盡快把人送過來,我這會兒還真離不開人。」
「我留下,他們三個先回去。」裴林沒有動。
「也好。」一直沒有出聲的柳紀之聞言點頭,他是鷹商的少鷹主。「裴林留下,我們也比較安心。」
「不用了,你們盡快把人送過來就行了。」李楷拒絕,他現在寧可面對陌生人,也不想看他們為他擔心難過。「都回去。」
「少主……」
「這是命令,還是我這個殘廢已經沒有資格命令你們了?」
裴林站起身。「在我們心裡,您永遠是我們的主子,從閣主收您為徒,在閣主和四位鷹主的見證下,您就是我們的頭,我們就是您的四肢,一個人少了臂膀腿腳還能活著,但是如果少了頭,就活不成了,這些,您都清楚不是嗎?」
李楷垂下眼,「回去吧,我想靜一靜。」
「好,我們回去,您要的人最慢明日便會送過來。」
等到室內又恢復安靜,李楷才抬手掩住臉。
「沒了頭活不了,可沒了四肢,便也是廢人一個,生不如死啊……」
第二章
之前薛忠看著秦樂樂,說是十二歲,可看起來像七、八歲,長得一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一點也不符合王府選人的條件—不管是雇用還是買斷,尤其這小丫頭簽的還是活契,而且是最短的五年契,等於是王府白白幫人把她養大,誰也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若不是看在肖掌櫃的面子上,他身為王府總管,根本不會要這樣的人。
認真說來,也不是肖掌櫃面子有多大,他看的其實是玉品軒背後的主子。據說玉品軒是飛鷹閣旗下的鋪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肖掌櫃親自開口了,就當作是多養一張嘴,於他無礙,還倒賺了一個人情。
不過現在薛忠倒是慶幸自己收了秦樂樂,要不然此刻他到哪裡找個替死鬼送進荷園啊?
「秦樂樂,我剛剛說的可都記住了?」薛忠原本有些擔心,不過看她一臉安然,沒有一絲緊張惶恐的模樣,他雖難免狐疑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竟有如此沉穩,卻也稍稍安下心來。
「是的,總管,奴婢已經記住了。」秦樂樂用以前在醫院面對主任醫師的態度恭敬說道。
自從上次跟肖奶奶提起自己的打算,在兩夫妻的堅持下,她又調養了半年身子,肖爺爺才終於鬆口。而選擇讓她進信陽王府,則是因為當家主母信陽王妃有仁慈和善的美名在外,比起動不動就打殺奴僕的大戶人家,這無疑是個較好的選擇。
她進信陽王府已經十來天了,經過這十來天的「訓練」,她已經可以自然的用奴婢自稱,而不會咬到舌頭。
「好吧,反正只要記住『三少一多』—少看少聽少說話多做事這些規矩,應該就能平安吧!」薛忠見她這般乖巧,心下升起一絲絲的不忍,不過也只是一絲絲罷了,身處這個位置,看多了人命是多麼不值錢,心早已經麻木了。
「是,奴婢謹記。」秦樂樂依然淡定應對。
「走吧!」薛忠又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轉身帶著她往荷園的方向走去。
走過一條又一條的穿廊,秦樂樂也不知道已經走了多遠,但是偏離王府的「住宅區」那是可以肯定的。
進府後,她聽得最多的八卦就是有關於三少爺的事蹟,一個年方十八,受盡寵愛的驕縱少爺,不聽兄長規勸恣意縱馬卻不慎摔馬重傷,雙腿致殘不良於行,成了廢人後脾氣更加暴戾,愁白了王妃的髮。
總而言之,就是一個被寵壞的少爺自作自受,如今還鬧得家宅不寧,沒人敢去伺候。
只是……也沒聽說荷園鬧出人命,奴僕連受傷也少有,頂多看起來狼狽了點,等梳洗過,也沒傷到哪兒不是?
秦樂樂淺淺一笑,只要不是暴力,其餘她皆可無視,她可是照顧傷患、當了十餘年的護士,什麼樣難纏的病人沒見過。
「到了,這裡就是荷園。」薛忠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
秦樂樂一抬頭,先是看見高大的紅木大門,門上懸掛著一鎏金字匾,上書「荷園」二字,然後就是那兩邊延伸而出的高聳雲牆,依她目測至少有三公尺高,遠處望不到圍牆的盡頭,足見整個荷園是一個封閉式的園子,對外的出入口,似乎只有他們眼前這扇緊閉的紅木大門。
此時已近黃昏,這一處封閉的園子,顯得有些蒼涼。
薛忠上前與守衛說了什麼她沒注意,只是靜靜的立於他身後。
「秦樂樂,跟我進來。」終於,守衛通傳後似乎得到允許,放他們進門了。
踏進紅木大門後,秦樂樂謹記薛總管的叮嚀,低著頭緊跟著腳步,不敢四處張望,所以她只能看見自己腳下,沿著青石鋪就的步道走了許久,上了一座橋,橋下一池荷花,此時五月,她觸目所及盡是含苞的粉嫩花朵、青翠的荷葉,斑斕的魚兒在其中戲水穿溜而過,偶爾躍出水面,來一個鹹魚大翻身……呵!錯了,這是湖水,裡頭沒有鹹魚。
這橋九彎十八拐的,又走了好久,可見這池子面積不小,若順利把這裡的差事拿下,往後可要好好的參觀一下這個地方,肯定美極了,比之現代的度假勝地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少爺,奴才薛忠,奉王妃之命送個丫鬟過來伺候三少爺。」薛忠在門口說完,便逕自推開房門,將她往前推了一步。
房裡,坐在床上的李楷聽見開門聲。這薛忠,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他偏頭望向門口,夕陽餘暉對他這個長時間處在昏暗房內的人而言,依然有些刺眼,他不由自主的微瞇了眼,然後看見了她。
夕陽投射在她身後,讓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瘦弱的身板卻無所遁形,像是他只要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把她捻死。
「三少爺,奴才把人送到了,奴才告退。」薛忠說完,便轉身匆匆離去。
秦樂樂一愣。就這樣?這薛總管是怎麼了?逃命嗎?
接下來呢?這是要她怎麼辦啊?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先進去再說。
李楷見薛忠頭也不回的離開,心裡冷笑。看吧,跑得像是後面有鬼追他似的。
而那個被丟下的丫頭,卻靜靜的站在門口,他微微蹙眉,暗忖,這個丫頭一定是新來的,被薛忠當成犧牲品送到他這裡,明明說過荷園的人不需要王妃操心,她偏偏要表現出慈母風範,憂心他無人伺候、憂心他身體狀況、憂心他的子嗣,她得了所有人的讚嘆,而他則是成就她美名的踏腳石。
他無所謂,照樣來一個轟一個。
見那丫頭應該是嚇得不敢進門,他準備開口罵人,直接把人攆走,卻沒想到開口之前,那丫頭已舉步跨進房門。
她的舉動讓他一愣,一時之間竟忘了喝斥她的不當行為。
秦樂樂走到床沿,看清三少爺的長相。雖然有些蒼白,卻是個美男子呢!
「妳!」李楷回過神來,發現她已經來到身邊,抬眼望向她,張嘴打算喝斥,卻被那雙大大的眼睛吸引。
在一張還沒完全長開的小臉蛋上,這雙眼睛十分吸引人,很大、很明亮,明明看起來瘦弱可憐,可是她的眼神卻是那般堅定無畏,望著這雙眼睛,他竟無法像過去一樣高聲怒罵。
「三少爺,奴婢是秦樂樂,從今天開始到荷園當差,請多多指教。」秦樂樂放柔自己的聲調,漾著以前病患說過,看起來很舒服,能放鬆心情、遺忘病痛的微笑—雖然她不認為有這麼神奇。
不過秦樂樂失算了,她的微笑確實很讓人舒心,可是對於李楷而言,卻是太過美好,覺得刺眼。
「滾出去!」開口吼她,見她沒有識相的滾出去,還用著那微笑對他,他心裡的憤怒更甚以往。
「三少爺,奴婢……」
「滾!」李楷伸手用力的推開她。
秦樂樂沒有防範,被這麼一推,踉蹌的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
就在她痛得齜牙咧嘴的同時,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抬眼望去,就見那位三少爺大概是用力不慎,也跟著掉下床了。
李楷側趴在地上,這一跌讓他疼得直冒冷汗,連聲音都喊不出來。明明隨著傷勢的好轉,雙腿感覺也越來越麻木,這回是怎麼回事?
「三少爺,您沒事吧?」秦樂樂顧不得自己的痛,趕緊爬了起來,撲到他身邊,見他痛得直冒冷汗,臉色慘白,更二話不說開始檢查他的腿。
可千萬不要摔得更糟啊!
「放肆!誰准妳這麼無禮的還不快放手!」李楷被她的動作一驚。
秦樂樂才沒管他是罵是瞪,這裡沒有儀器,就只能用最原始的觸診了。
她的舉動又引來他一陣口水撻伐,不過她聽而不聞,逕自檢查起來。
李楷罵了好一陣子,見她面不改色的照樣摸他的腿,皺緊了眉頭,也不說話了。他告訴自己,她只是一個丫頭,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和一個小孩子計較有失身分。
「幸好,骨頭沒有移位。」檢查無恙後,她鬆了口氣。「三少爺,奴婢扶您上床。」
李楷嘲諷的上下掃了她一眼,那赤裸裸的鄙視不用訴諸言語,秦樂樂也能理解。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她很識相的摸摸鼻子,輕咳一聲。
「奴婢叫人進來,可好?」詢問一下主子的意願是奴才的本分,也許人家不想自己這樣子被人看見。
「鐵柱!」李楷冷哼了一聲,揚聲喊。
「少爺,奴才在。」
秦樂樂回頭,就看見從外頭走進了一個大漢……哦,高大的少年,那少年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長了一張憨厚樸實的臉,一看見屋裡的情況,有些傻眼,一會兒才匆匆上前。
「少爺,您怎麼掉到地上」鐵柱驚呼,他不過離開了一會兒,怎麼就出事了?他二話不說便將人給抱回床上。
「小心點,別碰著三少爺的腿。」秦樂樂見狀趕緊吩咐,一個側身趕在前面,將床鋪整理好,才讓開身子讓鐵柱把人放下。
「好了,你出去。」李楷對鐵柱說,繼而轉向秦樂樂。「至於妳,哪裡來的就滾回哪裡去。」
鐵柱很聽話的出去了,秦樂樂可不,她還沒確認工作權呢!
「三少爺,荷園是奴婢進王府後第一個當差的地點。」意思就是說,我就是打荷園來的。
「妳留在這裡做什麼?沒看見嗎?本少爺只是一個殘廢,在這裡是沒有前途的,還是妳像那些賤人一樣,目的是爬上我的床,想撈一個侍妾當當?也不看看妳的小身板,我是腿殘了,腦子可沒病,還看不上妳這個醜丫頭!聰明的話就趕緊滾吧!如果這是個好差事,哪輪得到妳這個剛進府的臭丫頭。」
秦樂樂但笑不語,就站在那兒靜靜的聽著他罵,發現他罵到最後竟然頗有勸解的味道,不過她很確定三少爺自己沒察覺到。
李楷罵得口乾舌燥,面前這臭丫頭卻還無動於衷,一臉「傻笑」靜靜的站在那裡,他乾脆閉嘴,有些頹喪的低下頭,沉默的靠坐在床上,不再說話。
倏地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他面前,他看著,沒有接過,也沒有抬頭。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放棄了你,你卻不能放棄自己。」秦樂樂用她那清冷卻又稚嫩的嗓音輕聲的說著。很多傷患就是因為承受不了壓力,自己放棄了,一旦放棄,等於把原本已經不高的痊癒機率降為零,便再無痊癒可能。
李楷聞言,心狠狠一震。這話很簡單,很冠冕堂皇,說難聽點就是風涼話,但是當這句話出自一個小丫頭的口中,且就在他正準備放棄時,著實讓他震撼。
這些日子,表面上他雖然說自己廢了,可他還沒放棄重新站起來的希望。只是隨著傷勢好轉,雙腿卻更加無力,才讓他漸漸死了心,準備接受師父特地為他找來的武功祕笈,那是一套掌法,最重要的是它特殊的內功心法。
師父說,依他的才智和領悟能力,頂多一年,便可把這特殊的內功心法練至小成,屆時就算坐在輪子椅上,依然可以行進自如,若練至大成,點指碎石、飛天遁地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得坐在輪子椅上,不是嗎?
他掙扎過,在打算放棄時,這個臭丫頭竟然說了這句話!
「妳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在這裡大放厥詞!我已經殘廢了,這輩子已經沒有再站起來的可能。」他怒吼著,連裴林都沒辦法,師父也放棄了不是嗎?
「你剛剛摔下床的時候,痛嗎?」秦樂樂故意問。
「該死的,當然痛!」他幾乎想要掐死這個該死的小丫頭,或者乾脆打斷她的腿,讓她自己體驗一下到底痛不痛!
「會痛,就代表你的腿還沒廢。」
「妳懂什麼」
「要不咱們打個賭。」她雙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看起來特別滑稽,可是此刻的他沒心情笑。
「什麼意思?」他皺緊眉頭。
「給我三年的時間,這段時間你都要聽我的,三年後不僅能讓你重新站起來,還能恢復至少九成,如果三年後我成功了,你答應我三個條件,如果我沒有成功,要殺要剮任憑你處置,你,敢不敢賭?」
李楷瞪著眼前的小丫頭。她憑什麼說得這般自信?她幾歲?七歲?八歲?
可他確實從她眼底看見了滿滿的自信,就好像她剛剛說的不是讓一個被諸多大夫宣告雙腿已廢的人重新站起來的大話,而是「天是藍的」、「太陽是打東邊出來的」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什麼條件?」他問。
「還沒想好。」秦樂樂一愣,她只是隨口說說,就是學倚天屠龍記的趙敏,只是一種惡趣味,倒沒真想要開什麼條件,不過嘛,也許她的願望可以藉由這三個條件來達成也說不定。「不過你放心,絕對不會讓你去殺人放火,或是超出你的能力範圍。」
「無所謂,如果妳真能贏得這賭注。」殺人放火只不過是小事,這王府裡的主子,哪一個人手上沒幾條人命的。
「所以,賭了?」秦樂樂抬了抬下巴。
「有何不可。」是啊!有何不可?他還有什麼可以失去,再慘還能比現在慘嗎?

翌日一大清早,秦樂樂便拿著自己努力奮鬥了一夜好不容易才畫妥當的幾張畫,來到了正屋。
昨日她來的時候不敢四處張望,離開的時候天色也暗了,在鐵柱的領路下,也只能瞧見燈籠照亮的那方寸之地,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楚周圍大致的布局。
荷園是一座封閉式的園子,進了大門,便是一條青石步道,蜿蜒於林蔭之間,行約一刻,便來到雙月湖畔。雙月湖形似兩彎弦月,於東西兩方包圍著一座湖心島,湖心島上便是荷園的主屋香荷水榭。
雙月湖裡植滿各色荷花,湖心島東西兩向各有曲橋連接兩岸,滿池荷花迎著初升的朝陽隨風搖曳,花瓣上、荷葉上的點點露珠,也閃爍著七彩光華。
真是個度假的好地方啊!秦樂樂在心中讚嘆不已。
雖然現下她沒時間賞荷,不過既然都在荷園住下了,還怕沒機會嗎?
收回心神,也收回目光,她轉身沿著連接幾棟屋子的迴廊穿行,走了大約十分鐘,終於來到了李楷的寢房外,輕喘了一會兒才平緩了呼吸。這身子體能實在太差,不過如果每天這樣走,她想不需要刻意鍛鍊,運動量應該也超量了。
四處沒瞧見鐵柱,這鐵柱長得一副忠厚老實樣,可身為貼身侍從卻總是不見人影,偏偏主子一喚,又立時出現,真的挺詭異的。
算了,不關她的事。她抬手敲了敲門,然後靜待裡面人的反應。
房門咿呀一聲打開,門裡的人赫然是鐵柱。
咳!原來是自己誤會人家了,人家鐵柱是在伺候主子起床呢。
「秦姑娘,少爺請妳進去。」鐵柱對秦樂樂憨憨一笑,側身讓過後,直接將房門大開,然後又將所有的窗子打開。
霎時陣陣淡雅的荷香隨風飄了進來,令人神清氣爽。
秦樂樂忍不住走到窗口,迎著晨光深吸了口充滿荷香的空氣,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奶奶家,奶奶家門前也是一池荷花,每到盛開的季節,遊客絡繹不絕,奶奶家的三合院改建成民宿,生意興隆,還有奶奶的荷花餐……
好想奶奶,好想回家……
房裡,李楷剛用完早膳,還坐在桌案後,抬頭望向進門不行禮還跑到窗邊賞景的沒規矩的丫頭,這一看,他不禁一愣。
只見那丫頭迎著晨光,連帶著一張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臉似也微微發光,仔細一瞧,這丫頭長得不賴,再過兩年長大了,應該也是美人一個。
沉默的看著她表情的變化,忽地眉頭微微一蹙。這丫頭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給他一種像是下一瞬間就要消失的感覺
「臭丫頭,進王府後沒人教妳規矩嗎?」他故意惡聲惡氣的出聲。
看著她受驚的一顫,回過神來,那詭異的感覺果然消失了,他也不自覺的鬆了口氣。
秦樂樂從思鄉的情緒中回過神來,聽到他的問話,暗暗撇了撇唇。
「回少爺的話,是有嬤嬤教導,不過奴婢進府的時日尚短,還沒來得及學全呢。」她發現湖心島上的僕人只稱李楷為「少爺」,而非「三少爺」,便很自然的改口。
為了避免接下來可能的砲轟,她趕緊將昨夜的心血呈上,好轉移這位少爺的注意力。
「這是什麼?」罵人的話噎在喉嚨,李楷狐疑的看著她放在桌上的東西。
「一些將來你需要的東西……咦?原來已經有輪椅了嗎?」一走進,秦樂樂才發現桌子後面的李楷,是坐在一張木製的輪椅上,雖然只有最簡單的代步功用,但是做工很精緻,還有幾隻栩栩如生,型態各異,大小不同的蝙蝠雕刻,她知道蝙蝠是古代取其諧音的吉祥動物,這張輪椅,已經可以算是藝術品了吧!
「妳是說這輪子椅?」李楷見她欣喜的樣子,心裡那股彆扭才微微消散了些。
「是啊!原來叫輪子椅。」秦樂樂笑道,好奇的問:「輪子椅是什麼時候有的啊?」
「幾年前一個商人出海行商,在海外看到這種椅子,覺得很適合他行動不便的老母親使用,便帶了回來。」
秦樂樂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她還在想是不是有其他穿越者呢!
「妳這些……」李楷指了指已經攤開平放在桌上的紙,蹙著眉看了好一會兒,就是看不出這是什麼鬼東西。「是什麼東西?」
「幫助你重新站起來練習走路的東西。」秦樂樂抬了抬下巴,適時的表現出對自己設計的產品的自豪和信心,這會讓傷患產生一種這東西應該很有效的感覺。
她指著紙向他解釋所畫東西的作用。其實她畫的東西很簡單,就是一種兩側有橫桿能讓他用雙手撐著練走的支架,不過因為這裡沒有現代的自動步道,無法原地一直走著,所以她稍做改良,設計成長橢圓形,還向上延伸,在頭頂上方也做了一長橢圓形的滑輪軌道,簡易的滑輪設計是準備用來做吊架的。
另一張圖畫的就是皮製的吊帶,作用是輔助站立,滑輪的設計可以使其跟隨復健者前進,長橢圓形設計加上上方的滑輪軌道,可以使復健者一直繞著橢圓形行走,而不用麻煩的轉身。
秦樂樂心裡其實也很無奈,在她穿來之前,醫院早已引進一種「機器人步態復健系統」,可在這裡什麼器材都沒有,只能從零開始,自己做了。這設計圖也是她一改再改,才改良出來的。
「妳覺得靠著這個東西,我的腿就能好?」李楷表情很是複雜,有些不解、有些疑惑、有些不以為然,還有些憤怒。
秦樂樂翻了一個白眼。「當然不是,你如果這麼想就太天真了,這只是後期的步態訓練,在作步態訓練之前,還有很多初期的復健工作要進行呢!」
李楷被她說得一噎。這臭丫頭,他是在質疑她,卻反而被她說天真!他忍不住懷疑的審視她。這臭丫頭是真不懂還是故意的?而且她說的「步態」、「復健」又是什麼?
「呵呵,你放心吧!這復健過程呢,一定會讓你留下非常深刻的體驗。」她非常爽朗的拍了拍他的肩。
「臭丫頭,沒大沒小的,本少爺是妳的主子!」李楷一把拍開她的手,瞪她一眼。竟然敢這麼對待主子,果然是沒有學好規矩。
「是是是,少爺。」秦樂樂笑著應了,很是歡快。
李楷盯著她的笑臉,眉頭微蹙,為什麼她的笑容讓他覺得有些寒意呢?

「啊!」一聲痛呼,從香荷水榭正院寢房傳了出來。
鐵柱站在外頭,忍不住抖了抖。
這些日子,房裡不時傳出少爺的慘叫,其中夾雜著怒罵,對象當然是秦姑娘。然後秦姑娘就會賞少爺一頓諷刺,兩人你來我往,然後再穿插幾聲慘叫,就這樣周而復始。
聽起來很是慘烈的樣子,可是少爺一直沒有叫停。
也不是沒有,而是感覺少爺稍微有放棄的跡象時,秦姑娘就會率先用嘲諷的語氣先要少爺放棄,少爺就會賭氣的繼續下去,幾次過後,就再也沒有出現放棄的跡象了。
鐵柱撓撓後腦勺,一臉憨狀。他知道秦姑娘在幫少爺治療傷腿,雖然他不知道秦姑娘的方法有沒有用,但是他其實很佩服秦姑娘。
至少她敢這樣對少爺,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還有隔壁房裡那個奇怪的東西,是昨天夜裡偷偷運進來的,秦姑娘跟著飛鷹閣派來的工匠做調整,還硬逼著少爺下場,說是要調整高度。
少爺當時那臉黑得……跟鍋底有得比。
在場所有人,包括他鐵柱,還有喬裝成工匠之一的慕容少鷹主,都很識相的裝作沒看見,就只有秦姑娘,膽子特大的指揮著少爺,好像沒看見少爺的臉色一樣。他想,這世上除了閣主之外,也就只有秦姑娘敢這麼對少爺了。
他當然知道少爺就是飛鷹閣的少主,雖然他只是一個最底層的人,不應該知道這件祕密,但……他就是知道了,畢竟四位少鷹主表現得太明顯,他就算再憨,也知道除了少主之外,不可能還有人能同時讓四位少鷹主這麼重視。
不過……鐵柱撓撓頭,聽說少主從來不會高聲說話,更別提怒聲咒罵了,通常惹了少主的人,都會被少主不動聲色整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可現在的少主似乎和傳聞中的很不一樣。
「啊!秦樂樂妳這個死丫頭,妳給我等著,等我好了,我一定會好好的『報答』妳!」房裡,李楷再次承受不住,咬牙切齒的咒罵,藉此轉移注意力。
「那也要等你好了,不是嗎?慢慢熬吧,我看好你喔!」秦樂樂語調非常之幸災樂禍。
外頭聽了,很不妙的樣子,可是裡頭呢?
秦樂樂滿頭大汗的正在替李楷作熱敷、按摩、拉筋等一系列的物理治療,可惜這裡沒有電,要不然再來個電擊治療會更好。
由於他的腿傷已經超過六週,錯過了初期一些較基本的生活訓練,所以肌肉有輕微的萎縮,關節角度受限,這都要重新糾正過來。
她的小身板力道不足,可偏偏沒人可以頂替,叫鐵柱?呵呵!那傻大個兒恐怕會把他家少爺的骨頭再打斷。
李楷咬牙拚命忍著那宛如抽筋剝皮似的痛,任憑她在自己的背脊和雙腿上「施虐」,平時怎麼敲打也不太有感覺的腿,卻在她手下產生連他都幾乎無法忍受的疼,如果不是看她這般認真吃力,每天結束後狀況也沒比他好多少,他都要懷疑她是故意虐待他。
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緊抿的唇少了些許血色,細密的汗水布滿額頭,在即將滑落之際,他下意識的抬手替她抹去。
她受驚似的猛地抬頭,小嘴微張,訝異的看著他。
他也愣住了,看著自己那隻手,心裡恨不得將它剁掉。
「看什麼?手都停了!」他惱怒的吼,又欲蓋彌彰的命令,「先把汗擦一擦,不准滴到我身上,很髒!」
秦樂樂挑眉。很髒
雖然這些日子她已經充分了解他是一個傲嬌的小屁孩,性子特彆扭,可是她累極了的後遺症就是忍耐力下降,於是她的反射動作就是—直接拉過他的袖子擦汗。
「臭丫頭!妳找死……啊!」李楷先是錯愕,旋即反應過來,對著她大吼,可下一瞬間,腿上的劇痛讓他質問的最後一個字變成慘叫。
對他來說,這是一段慘無人道的生活,他見識了一個小丫頭片子竟然會有這麼多層出不窮的「殘忍」手段,她「折磨」他毫不手軟,甚至在初時未見效果而他再也受不了的時候,對他出言不遜、惡言相激。
他這天之驕子何時受過這樣的對待?可她像跟天借了膽似的,甚至嘲笑他是個懦夫,以後不要說他是男人。
所以他咬牙賭這口氣,硬是撐了下來,三個月的時間就這麼折騰過去了。
其實,她所謂的「復健」並不是天天做,通常是隔二到三日做一次,每次大約一個時辰而已,而不做復健的日子,只會做簡單的熱敷和按摩。
其餘時間,日子依然如常……不,還是有改變的,像現在。
「少爺,今天天氣很好,早晨太陽也不太熱,奴婢推您出去曬曬太陽吧!」一大早,太陽才剛升起,秦樂樂便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漿洗房剛送回來的衣裳,一邊將衣裳收進櫃子裡,一邊對著不遠處坐在桌案後的李楷說。
「本少爺沒妳那麼閒。」李楷沒好氣的說。
這臭丫頭真的很閒,除了幫他做復健之外,她總是到處晃蕩,讓他很是嫉妒,要知道,他目前雖然不良於行,可依然是飛鷹閣少主,自從傷好了之後,一些不需要奔波的事情大半都落到他身上,讓他反而比以前更忙。
雖然知道那幾個傢伙是想讓他忙到沒時間去想自己的腿,但是他相信,其中還是有躲懶的嫌疑。
「少爺,您那些帳本又不會自己長腳跑了,先放著吧!曬太陽能幫助您吸收鈣質,對骨頭發育有好處,而且外面景色那麼美,荷花開得那麼漂亮,再不去賞荷,就要變成賞蓮蓬採蓮子了。」都八月底了,荷花大多凋謝了,確實該採蓮子了。
對她偶爾冒出的一些不明詞語,李楷向來選擇當作沒聽見,也不曾反問過她,大多時候她自己也沒察覺,但是偶爾發覺時,她臉上那種懊惱和偷覷他看他有沒有發現的模樣,以及見他表現平常沒有異樣時的慶幸,還是很能娛樂他的。
放好衣裳,秦樂樂見李楷依然八風吹不動的樣子,有些氣惱的撇撇嘴。
「鐵柱,來推你家少爺出去。」既然他非暴力不合作,她就直接對傻大個兒下命令。
「秦樂樂,妳敢!」李楷惱怒的瞪她。這臭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
「少爺,您可別忘了,這三年的時間,只要有關你身體健康的事,都要聽我的,這是約定。」秦樂樂雙手扠腰,立於他面前,據理力爭。
「妳沒見我有很多事需要處理嗎?光是這些帳本好幾天都算不完,妳以為我像妳一樣整天閒著沒事到處晃蕩嗎?」
「這些要算好幾天?」秦樂樂看著桌上那一疊疊堆得老高的帳本,是不少,可是要算好幾天?誇張了吧。
「臭丫頭!妳竟然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要不妳來做啊!」李楷雙手抱胸,靠向椅背,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全部?」秦樂樂搖頭。「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那可是少爺您的工作,奴婢……咳,只是一個奴婢,少爺您沒忘吧?」
「本少爺看忘的人是妳吧!」李楷沒好氣的瞪她。「既然妳不行,就不要打擾我,滾出去曬妳自己的太陽。」
秦樂樂掙扎的瞪著李楷。這少爺太不乖了,可如果他真倔著,她也拿他沒辦法。
「好吧!奴婢可以幫少爺算帳,不過頂多一半。」秦樂樂退了一步,看她這個復健師做得多委屈,還要幫傷患算帳本。
幸好這兒的算帳沒有現代那麼複雜,不需要做什麼資產負債損益表等等,這兒就只是結算金額,查看收支、帳目有無錯漏而已,厲害的再看看有沒有貪汙做假帳,簡單,她小學學的心算剛好可以派上用場,速度一流的。
「妳?」李楷一臉懷疑,他只是說說而已,就像平常鬥嘴一般,並沒有真的要她代勞,也不認為她會,畢竟他從底下的人口中知道她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算帳可不是認得字就行,卻沒想到她竟然要分擔他一半的帳本,到底是這丫頭不自量力,還是他小瞧了她?
如果她真的會,他就不得不懷疑她的來歷了,她真的只是被玉品軒肖掌櫃從街上救回來的小乞丐嗎?
「不用懷疑,奴婢自然是做得到才會說出口,信口開河的事奴婢可不會做。」她是誠實的好孩子。
見他仍然不信的模樣,秦樂樂心裡哼了哼,看不起人呀!
「少爺該不會想耍賴不遵守約定吧?」她斜睨著李楷,沒等他反駁,便又逕自繼續道:「也是啦!奴婢想少爺八成是熬不下去,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的懦弱,就想趁機找個藉口,然後……」
「妳給我閉嘴!」李楷忿忿的打斷她。
「是,少爺。」秦樂樂笑了笑,然後轉頭朝外面喊,「鐵柱,還不快進來推你家少爺。」
「呵呵,秦姑娘,妳早啊!」鐵柱憨憨的笑著走進來,先向秦樂樂打了聲招呼,然後走向李楷,單膝跪在他面前。「少爺,奴才可以推少爺出去嗎?」
「走吧。」李楷妥協了,懊惱的任由鐵柱推著輪椅走出屋子。
第三章
出了門檻,秦樂樂就接手推輪椅的工作,然後指了指放在門旁的一個超大食盒,示意鐵柱拿著。
鐵柱提起大食盒,保持五步的距離,隨時待命。
推著李楷走上往西岸的曲橋,其實整個香荷水榭在前一段時間就被她請工匠改建成無障礙環境,只有正屋的門檻被李楷強硬制止了。
「住在這麼美麗的環境,還每天窩在屋子裡就太暴殄天物了,少爺您說是不是?」秦樂樂深吸了口清香的空氣,心情愉快的和李楷閒聊。
「哼!」李楷已經懶得說什麼了。
秦樂樂也不介意,逕自輕聲說著話,就算是唱獨腳戲也無所謂,主要是讓他放鬆心情而已。
李楷不說話,耳朵可沒法閒著,聽著她輕聲的說著沒什麼內容的廢話,不知不覺間,身體不再緊繃,放鬆的靠著椅背,就連抿直的嘴角也放柔了,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他們來到西岸一處草坪,一株高大的垂柳下,早已經鋪好一塊毛毯,擺了兩個柔軟的靠枕,早晨的陽光透過垂柳稀稀疏疏的灑落,感覺就是一處很舒適的休憩地方。
李楷偏頭橫她一眼。這丫頭早就預謀好了,看來他是對她太放縱了,所以她才這麼篤定一定能把他拐來。
「少爺,咱們到那裡休息一會兒,吃些點心。」秦樂樂很坦然的迎上他的視線。「少爺是不是覺得奴婢想得特別周到?其實奴婢也這麼覺得呢。」
李楷沒好氣的翻了一個白眼。「和妳的臉皮一比,城牆都會羞愧自己太單薄了。」
秦樂樂笑容一僵,嘴角微微抽搐著。她一直以為這位少爺只會吼吼人罵幾句,詞彙跑不掉臭丫頭、死丫頭、滾……這些而已,沒想到他竟然有毒舌的潛能。
「不用太感激,本少爺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秦樂樂心裡的小人兒淚奔了,她寧願面對時不時炸毛的小老虎,也不要面對一個毒舌君啊!
「還杵在那裡做什麼?裝木頭啊?妳那小身板本來就像根竹竿兒,要裝木頭還要再吃圓一點。」
她現在連根木頭都不如了。拜託!她才十二歲,不像根竹竿兒,難道要像圓桶啊?雖說她確實比同齡人都要乾癟一些,可……她未來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哼!不和他一邊見識!
「鐵柱,過來扶少爺到樹下去坐著。」
鐵柱趕緊將食盒放在樹下,然後回過頭來,徵求李楷同意後打算將他抱起來。
「等等,我是說『扶』少爺到樹下坐。」秦樂樂制止,也上前打算親自示範。「鐵柱,你攙扶那邊。少爺,咱們來試試,就算您使不上力也沒關係,我和鐵柱一人攙一邊,不會讓您跌倒的。」
李楷臉色變了變。她攙一邊?如果他真往她的方向倒,她撐得住嗎
雖然懷疑她在報復,可最後他還是點頭。不過是六、七步的距離而已,沒什麼好猶豫的。
然而就是這六、七步,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抵達,比過去連練三天三夜的武還累人,讓他這段時間被壓抑下來的絕望感再次湧上心頭。
被這丫頭折磨了這麼長時間,卻一點好轉也沒有,真的能行嗎?還是她只是被派來整治他,趁機凌虐他?
他身後墊著軟墊,靠著樹幹坐在鋪著毛毯的草皮上,目光落在她臉上,此刻她正跪坐在他身邊,幫他擦拭額上的汗水,兩人距離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見她濃密的睫毛,還有她眼底那認真且清澈無偽的神采。
「少爺,您剛剛站起來的時候,有什麼感覺?」收了帕子,秦樂樂關心地問,一雙大眼漾著期待的眸光直勾勾的瞅著他。
「我那算得上『站起來』嗎?」李楷自嘲的說。
秦樂樂偏著頭,不解的望著他。「少爺,難道您沒發現嗎?」
「什麼?」李楷皺眉,有什麼可以發現?不就是靠著兩人的攙扶,他才能「挪動」到這裡嗎?他連抬步都做不到。
「少爺,您還真是……」她一臉裝模作樣的搖頭嘆氣。
「有話就快說,裝模作樣的幹什麼」李楷被轉移了注意力,見她如此模樣,忍不住抬手往她頭上一敲,送了她一個栗爆。
「啊,君子動口不動手!」秦樂樂摀著被敲疼的頭,控訴的瞪他一眼,無奈人家是主子,被他虎目一瞪,她也只能乖乖回話。
「就是剛剛,雖然您還不能自己抬步移動,但站著時,我和鐵柱是沒怎麼用力攙扶您的,您沒發覺嗎?」末了,還很失望的瞥他一眼。「虧奴婢心裡高興得很,想著少爺您一定會誇讚奴婢呢,結果您竟然不知不覺,這神經粗得……比大腿還粗了吧,唉!」
李楷渾身一震,回想方才的情況,卻只記得自己無力的被「挪」著向前,猛地瞠眼看著她,似是在向她求證。
秦樂樂淺笑地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然後就見到他眼底乍現驚喜,以及瞬間發紅的眼眶。
「鐵柱,你回去……嗯,讓廚房燒壺水來。」秦樂樂趕緊找了個藉口遣退鐵柱,她想,李楷肯定不想讓僕人見到他失態的樣子,至於她,呵呵,她現在扮演的身分可不是僕人,而是他的復健師喔!復健師理應和傷患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悅。
想想只是燒壺水太簡單,又追加吩咐,「順便準備好茶具,等水開了一起送過來。」
鐵柱也沒多想,點點頭,離開了。
李楷低垂著頭,雙手掩臉,肩膀微微顫抖著,初時沒有任何聲音,一會兒之後,才傳出一聲極力壓抑卻又無法控制的嗚咽。
秦樂樂為他開心之餘,心裡也狠狠的鬆了口氣,直到此時她才敢承認,她其實只有五成的把握,畢竟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時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就算在現代,也不是所有的癱瘓病人都可以靠復健康復的。
如今有了進展,就表示他痊癒的機率又提高了,她是五月初來的,現下只過了三個月,有這樣的進展讓她更有信心,離約定的時間還早,應該足夠。而且……
她柔和的望著眼前這個喜極而泣的男子,只有十八歲,還是個孩子,在二十一世紀是個無憂無慮的年紀,可他卻已經擔負起沉重的責任了—這是從那些帳本猜測的。
能讓他重新站起來,她心裡真的……真的很開心。
這男子很堅強,很強大,她能感覺得出來,現在讓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無疑會加倍甚至數倍的努力,心境上也會跟著改變,也許……不需要三年,這場賭局就會有結果了。
到時這個男子又會蛻變成什麼樣子呢?
她,非常期待。
冷靜下來的李楷,依然保持著掩臉的動作,心裡卻萬分懊惱。
該死的,他竟然在這個臭丫頭面前失控!
這下好了,以過去這丫頭的膽大妄為,平時沒事就會不時的諷刺鄙視、順便嘲笑他一番,這會兒肯定等著看他笑話了。
算了,笑就笑吧,這些日子還少了嗎?
做好心理準備的他,抹掉臉上那丟臉的證據,終於抬起頭來,不期然撞進一雙溫柔的眸子裡,那眼底的柔和笑意是那麼明顯和真誠。
這一刻他才醒悟,一切的折磨、嘲笑,都是為了他好!這個丫頭知道好言相勸、溫言鼓勵根本打動不了他,只得惡言相激喚起他的血性和不甘。
這個丫頭……這個……臭丫頭,讓人又愛又恨!
「少爺,今天天氣那麼好,眼前有美景,怎麼可以沒有美食呢?」秦樂樂見他情緒已經控制住,身為合格的醫護人員,除了照顧病患的身體之外,也要考慮到病患的心情,所以她很適時的轉移了話題,解除這位傲嬌小屁孩的尷尬。
她將放在一旁的大食盒「拖」了過來,一邊說道:「奴婢聽說新菜要上菜單,得讓少爺滿意的才成,所以就做了三道,請少爺嚐嚐看。」這裡的文化水準雖然和中國明清時期差不多,可是在吃食方面卻差太多了,她早就想念很多美食,如今總算有機會做出來,滿足自己的口腹了。
李楷挑眉望著這個大得不像話的食盒。「這就是妳上次特地請木匠做的東西?」
「是啊!」秦樂樂得意的點頭,它的體積之所以那麼大,容量是其一,其二就是它的保溫設計了,雖然保溫效能和科技產品不能比,但是她已經很滿意了。
「妳做的菜?妳確定能吃嗎?」李楷看看她,又看看食盒,雖然已經嗅到了香味,不過對於未知的食物,心裡的警惕還是本能的升起。
「當然,奴婢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有信心的。」秦樂樂自信的點頭。「這些都是奴婢就地取材做的荷料理,讓少爺嚐嚐,喜歡的話,奴婢趁早讓人把食材採收起來。」
「荷?」李楷訝異的瞟了一眼前面滿池迎風搖曳的荷花。
「是啊!就是前面池裡的那種植物。」秦樂樂語氣略帶調侃的說:「奴婢先試做了三種,一道主食、一道湯品、一道點心。」
李楷頗為懷疑的看著她打開食盒的蓋子,從最上層拿出一個小蒸籠,打開籠蓋,裡面是用荷葉包裹著的東西。
「這是荷葉八寶飯。」秦樂樂將荷葉打開的瞬間,糯米香、配料香,以及荷葉的清香瞬間飄散開來,只見上頭滿滿的配料。她一邊用湯匙舀到小碗裡遞給李楷,一邊說:「這八寶飯做起來也挺講究的,糯米要蒸得恰到好處,米粒軟硬、鹹淡都要剛剛好;魷魚要脆,香菇要軟,白果要嫩,豬肉要香,讓人每嚼一下,都有不同的口感。」她笑咪咪的看著李楷一口接一口吃光小碗裡的飯,接著又吃光了蒸籠裡的,等到吃完了,才有些尷尬的放下碗,輕咳一聲。
「嗯,還算可以入口。」李楷一副勉為其難的讚道。
秦樂樂無言的看了一眼彆扭的小屁孩,算了,她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屁孩一般見識。
「這道是荷花藕骨湯。」秦樂樂捧出一個有蓋的碗公,其實就是蓮藕排骨湯啦!「這道湯目前特別適合少爺您用,它營養豐富,開胃益血,有補氣強身的功效。」
「妳說這『藕』,莫非是從池底爛泥裡挖出來的東西?」李楷臉色微變。「妳確定那個東西是能食用的?」
秦樂樂一愣,原來這裡沒人吃蓮藕嗎?難怪那廚子一臉古怪的神色,幾度欲言又止,她還納悶廚子是怎了,原來是這回事。
嘖嘖,這蓮藕是多麼好的東西,真是暴殄天物,不識貨!
「奴婢很確定,蓮藕可是上好的食材。」秦樂樂保證。「少爺不用擔心,這些奴婢都先試吃過了,瞧奴婢不是好好的嗎?」
剛剛那道八寶飯還挺好吃的,看她手藝似乎不錯的分上,就相信她吧!
他接過小碗,用小湯勺舀了一口送入嘴裡,眼睛一亮,鮮香味美,果然不錯。
見他又是一口一口將整碗湯全喝光、料嗑光,秦樂樂心裡很滿意的點頭,也不等傲嬌小孩為了面子又說違心話,直接把最後一道點心端出來。
「最後這是一種小點心,荷葉麻糬,是用荷葉磨成粉加糯米粉調勻,然後打成泥狀做成麻糬,有鹹的和甜的,鹹的餡料用蘿蔔乾、蝦米、香菇等材料做成,甜的就是沾花生粉。」點心只有兩個,甜鹹各一,個頭也不大,大概兩口就能吃下。
拆開包裹的荷葉,送到李楷面前,兩個麻糬很快就下肚了。
「鹹的比較好吃。」李楷說。
「好的,少爺,以後就做鹹的,奴婢還會變幾種口味,以後會一一做給少爺吃。」秦樂樂說。
李楷不得不承認他是撿到寶了,這丫頭廚藝很不一般,菜色新穎、口味獨特,最主要的是用料大膽,一些沒人知道能食用的東西她都敢用,而且還真的挺好吃的。
雖然分量不多,但是一個人想全部吃完還是頗有難度,所以李楷吃撐了。
當鐵柱提著一壺開水和一套茶具走來,就看見少爺撐著肚子靠著樹幹,一臉既滿足又痛苦的樣子,以及跪在少爺旁邊正掩嘴偷笑的秦姑娘。
「啊!鐵柱來得正好,剛好讓少爺喝杯茶消消食。」秦樂樂看見鐵柱,笑著招手。
李楷連動都不想動,只能瞪她一眼,不過她膽大妄為調侃主子的行為他記下了,他不興秋後算帳,所以……
「等會兒那些帳本全交給妳了。」他懶洋洋的說。
「什麼?」秦樂樂一呆,待反應過來,忍不住控訴,「為什麼?說好一半的。」
「因為妳家少爺我,要、消、食。」
「嗄?」秦樂樂這下真的傻了。消食?消食和帳本有什麼關係?他分明是報復吧!不過是調侃他一句,有必要這麼小心眼嗎?
「明天就要把帳本送出去了,所以,努力吧,丫頭。」
什麼?明天明明之前他自己說那些帳本要好幾天才能處理完的。
虧她做好吃的餵食他,哼!以後她自己吃,沒他的分了。

當復健有了效果,接下來就是一個良性的循環,復健進行得越來越順利,效果也益發明顯。
六月,又到了荷花盛開的季節,秦樂樂十三歲,來到荷園一年餘,在香荷水榭裡,除了復健過程,以及偶爾被主子剝削去做些職責外的事—譬如算帳,秦樂樂的日子過得是輕鬆愜意。
當第一次她算帳的速度以及記帳的方式令李楷驚豔後,他便直接在書房裡給她安置了一個位置,之後帳本一送來,大部分就堆在那張屬於她的書桌上。而這「大部分」還是她嚴正抗議之後才縮減的。
好吧!反正她除了復建工作外,就是研究研究吃食、想辦法把少爺拐出門曬太陽,空閒時間挺多的,就順手幫他。
這裡的人愜意快活,日子過得美滋滋,外頭可就不一樣了,因為有些人不滿意,於是,平靜了一年的荷園,終於迎來了不速之客。
薛忠吶吶的哈腰等在一旁,額上冒著汗也不敢擦,偏偏上面那位主子悠哉的喝著茶,像是沒聽見他剛剛稟告的話,可他也不敢開口催促,三少爺雖然廢了,但是經過這一年多的事實證明,三少爺依然深受王爺的寵愛,而且脾氣忒暴躁,所以就算心裡對這位廢少爺再怎麼輕視,當面也絕對不敢有絲毫不敬,除非不要命了。
秦樂樂瞄了一眼李楷的後腦勺,然後低著頭站在李楷的輪椅後面,極力的淡化自己的存在,立志當個最稱職的背景。
「既然是母妃的意思,我也不好拂了母妃的心意,就讓她們進荷園吧!」終於,三少爺放下茶杯。
「是,奴才這就……」薛忠鬆了口氣。
「不過……」李楷沒理他,逕自又開口。
薛忠一口氣梗在喉,差點就這麼背了過去。
「讓她們進荷園可以,但是絕不允許她們靠近雙月湖,否則……我可不敢保證她們直的進來,會不會橫著出去。」李楷語氣平淡,卻讓人聞之背脊發涼。
「是,那……奴才這就出去領她們來拜見三少爺。」
「薛總管。」李楷冷冷打斷他。「看來總管大人根本不將本少爺放在眼裡。」
「奴才不敢。」薛忠砰地一聲跪了下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是三少爺的語氣,卻讓他不自覺的腿一軟。
「不敢?呵呵,本少爺話才剛剛說完,總管大人就把話拋到腦後去了,這叫不敢啊?那本少爺還真不敢想像總管大人『敢』的時候,會是怎樣一番作為?難道信陽王府換總管大人當家了?」
「奴才不敢、奴才該死,奴才不敢、奴才該死……」薛忠拚命磕頭,砰砰砰地一聲又一聲。這是要命啊!直接打死還算好的,就怕全家老小一起跟著陪葬。
秦樂樂在後面越縮越小,心裡驚駭不已。這……才是主子和奴才,一句話,一個欲加之罪,輕易便能定人生死。
看著地上已經染了血,薛總管還是用力的磕著頭,她微微發抖。她以為口裡自稱奴婢,處處低人一等,沒有言語自由,沒有人權,就已經很委曲求全了……她還是太天真了,此時才發現,少爺對她真的很縱容啊!
「行了,把本少爺的地弄髒了。」李楷淡漠的開口。感覺到身後的人傳來的不安,他眸子微微一黯。嚇到丫頭了?「記得告訴她們,安分一點,不該去的地方別亂走。」
「是,奴才省得。」薛忠知道自己剛剛錯在哪裡了。三少爺說不准她們靠近雙月湖,他卻馬上說要帶她們來拜見三少爺。看來王妃打的主意要落空了,連靠近雙月湖都不准,又怎麼可能誘惑住在湖心島的三少爺呢?
「本少爺這邊不養廢物,所以她們往後就負責荷園所有僕人的衣物清洗。」
「是,奴才會交代下去。」薛忠低垂著頭,臉頰微微抽搐著。那兩位雖說是奴婢,卻是被王妃專門訓練用來誘惑男人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不敢說精,卻也樣樣通,就算男人突然想要談談吏治、談談抱負理想,或許也能跟得上幾句,但洗衣?他真不知道該可憐那兩個人,還是要同情荷園的僕人。
「丫頭,妳跟著薛總管過去,把人帶到寧心院安置。」
秦樂樂微訝。住寧心院?可荷園的僕人都住在雙月湖後方的墾勤院。
「那兩人畢竟是母妃派過來的人,給予一點體面,讓她們有單獨的院子住也是應該的。」李楷似看出傻丫頭的疑問,緩緩的開口解釋,眼底的嘲諷沒有絲毫隱藏。
「是。」秦樂樂低應一聲。給體面嗎?可寧心院位於荷園最東,是離雙月湖最遠的一處小型院落,聽院名就知道,那是一處非常清幽寧靜的地方,說白一點就是偏遠,沒有人煙。
「對了,薛總管,丫頭是本少爺的貼身丫鬟,是一等大丫鬟,新來的人……暫時先當粗使奴婢吧!讓她們記住自己的身分,所有的事都聽丫頭的安排。進了荷園,就不能再隨便出去,如果出去了,就不用再進來了,有意見也可以,給本少爺滾出去。本少爺的規矩記住了?」
「是,奴才記住了,會詳詳細細的告知兩人。」粗使奴婢?連三等都沒有!不能隨意出入荷園,就代表無法和外界通信息,如此一來,王妃的第二個主意—回報荷園動靜—也正式落空。
「好了,下去吧。」李楷不耐煩的揮揮手。
「是,奴才告退。」薛忠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什麼都不敢說,恭敬退下。
秦樂樂也沒多話,畢竟她只是個奴婢,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跟著薛總管來到荷園大門處,秦樂樂便看見敞開的門外站著兩位俏生生的姑娘,一位粉衣俏麗,一位白衣婉柔,這是來當奴婢,還是當小姐的啊?
「秦姑娘……」薛忠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小丫頭片子,看三少爺似乎很看重她,檯面上還是尊重一下。
「是,總管大人請吩咐。」秦樂樂很是乖覺,雖說主子是少爺,可總管大人是上司,理當尊重。
「吩咐不敢,只是一點小事而已。」薛總管嘴裡謙虛的說,心裡對秦樂樂的態度還算滿意。「這兩個人,穿粉色衣裳的叫芙蓉,白色衣裳的叫映雪,是王妃教好了規矩,送過來伺候三少爺的。不過既然三少爺有其他交代,當然是遵照三少爺的意願,我就將兩個人交給秦姑娘了。」意思就是,就算三少爺不待見,這兩人也是王妃的人,不容她一個小小的奴婢輕賤。
「是,勞煩薛總管了。」秦樂樂點頭,完全沒有聽出薛總管話裡的含意,她不是蠢,只是心思不像這侯門大院裡的人精這般九彎十八拐。
薛忠見她面不改色,神情一點波動也無,忍不住眉頭微蹙。看來這小丫頭在三少爺面前很得寵,否則不會底氣這麼足,完全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這件事要稟報給王妃知道才行。
「妳們兩個過來。」薛忠對兩人招手,待她們走近,便開始交代,「三少爺答應讓妳們進荷園了,不過有些規矩要記住……」他一一告知規矩,連同方才三少爺下的命令,也不看兩人那青白交錯的難看臉色,快速的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此刻他頭暈得很,要回去擦藥養傷。
「薛總管方才說的話,如果妳們都聽清楚了,就跟我進來吧!」秦樂樂淡漠的說,對於這兩個小美人難看的臉色也不在意,轉身就進園門。
「妳算什麼東西,我們可是奉王妃之命過來伺候三少爺的,不是妳一個賤婢能指使的!」芙蓉傲慢的說。
「妳是……芙蓉對吧,看來妳還搞不清楚狀況。」秦樂樂轉過身,冷淡的看著那個張牙舞爪的芙蓉,語氣極為淡然。「這裡是荷園,主子是三少爺,在這裡,三少爺的命令是絕對的,就連王爺來到這兒,也會尊重三少爺的規矩,難道妳認為妳的身分比王爺高貴?」
「妳胡說什麼!」芙蓉臉色微微發白。「妳這個小賤人,年紀小小心思這般惡毒,竟然誣衊我!」
秦樂樂臉色一沉。哼!面對主子,她不敢端架子,可不代表她不會,她在職場也當過主管,管理幾十個小護士,還對付不了這兩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嗎?
「我不管妳原本的身分是什麼,在荷園,妳只是一個粗使奴婢,最下等的奴才,在荷園,每一個人都可以指使妳,每一個人,妳懂嗎?」荷園最低層的僕人是拿三等月俸的,所以眼前這兩個人,是荷園唯二的粗使奴婢。
「妳……」
「三少爺說了,允許妳們有意見,但是有意見的人,都滾出荷園,咱們這兒廟小,容不下大佛。」
「妳這個……」
「芙蓉,別說了。」映雪扯了扯芙蓉的袖子,嬌柔的細語規勸。「秦姑娘只是傳達三少爺的意思,絕對不是故意給我們下馬威,再說,咱們是王妃的人,怎麼說也是有體面的,秦姑娘不會不知輕重,不給王妃面子的。」
秦樂樂微微挑眉,就算她再不懂得宅鬥,聽不懂九彎十八拐的話意,可這個映雪說話嬌柔,眼神卻帶著挑釁,幾句話下來,包含了挑撥、攛弄、威脅,她再不明白就真是蠢蛋了。
「妳叫映雪是吧!」她淡然一笑。「我不知道妳在外面是什麼身分讓妳覺得自己有體面,但是既然進了荷園,就要守荷園的規矩,少爺說妳們是粗使奴婢,妳們就只是粗使奴婢,聽說王妃特別調教過妳們規矩,那妳們應該知道粗使奴婢是個什麼身分,該有怎樣的規矩吧?可別給王妃丟臉了,若讓外人知道了王妃專門調教過的還這麼不懂規矩,又會怎麼看待王妃?」
兩人都憤怒的瞪著秦樂樂,萬萬沒想到一個小丫頭竟然這麼伶牙俐齒,她憑什麼?
「有意見?」秦樂樂冷淡的瞥了眼她們身後的大門,意思很清楚—有意見就滾吧!大門就在那兒。
「咱們走著瞧!等我們成了三少爺的人,到時候看我怎麼教訓妳!」芙蓉惡狠狠的說。
秦樂樂微微一愣,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人家是侍妾候選啊!
按理說,男人屬下半身思考的物種,自動送上門的美人,不享用實在不太可能,以前還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說,柳下惠之所以能坐懷不亂,是因為他不舉。
不過以少爺對王妃的排斥防備,不可能收下這兩個人,這會不就直接把她們發配到最偏僻,離雙月湖最遠的寧心院去了嗎?連雙月湖都不讓接近,更別提上他的床了。
等她們成為少爺的人?呵呵。
「別讓我等太久。」秦樂樂聳聳肩,轉身丟下一句話。「跟我來吧,我帶妳們到住的地方。」
背後利箭似的視線她不是沒有感覺,只是懶得理會,逕自走到寧心院。
「這裡是寧心院,以後妳們就住在這裡,房間自己挑,清潔打掃自己做,等一下會有人把妳們的分例送過來。荷園的管事嬤嬤姓張,她負責管理除了湖心島以外所有荷園的奴僕,就住在墾勤院,基本上所有的奴僕都住在那裡,妳們兩個畢竟是王妃分派過來的,身分特殊,少爺才特地讓妳們單獨住一個院子……」
說到這裡,秦樂樂身子突然一僵,她感覺到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發生了,她現在只能盡快把這件差事做完然後趕緊回房。「有什麼問題就去找張嬤嬤。」交代完最後一句,她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完蛋了,來不及了!她渾身開始冒冷汗,臉色因為疼痛而逐漸發白,四肢開始虛軟無力,扶著小徑旁的樹幹,她微彎著腰喘氣,下腹墜痛感越來越強烈,感覺一股熱流從私處緩緩溢出。
她太粗心了,忘了這具身子只有十三歲,還沒來初潮,結果就這麼不湊巧,大姨媽竟然選這個時候來拜訪,還有……該死!好痛啊!
她癱軟在地上,全身痛得直打顫,兩輩子第一次嚐到了痛經的滋味。
「秦姑娘」一名侍衛發現秦樂樂不對勁,立即出現。
見到她這麼痛苦的樣子,鼻間似乎聞到淡淡的血腥味,心下一凜,以為她受了傷。
「糟了!秦姑娘受傷了!」上前一把將人抱起,吩咐另一個侍衛通知三少爺。
秦樂樂無力的任由擺布,她很想拜託這位侍衛大哥不要嚷嚷,也很想告訴他她沒有受傷,她甚至都想到了當真相披露之後自己會有多丟臉,但是此刻她已經痛得連開口都沒力,什麼也做不了。
唉,她肯定是史上最倒楣的穿越者了。

楔子
偏僻的山野間,一處塌陷的坑洞裡,不時傳出小狼的嚎叫聲。
「好了,別再叫了,我是要救你,不是要殺你。」
十三歲的司徒朗身上穿著嶄新的獵裝,卻很狼狽的坐在獵人設下的陷阱裡,俊秀的面容充滿莫可奈何的惱意。
他的身旁有一隻被射傷後腿的小狼,方才已經幫牠簡單包紮傷口,但是他的善意之舉,可沒讓小狼心存感激,此時牠正不斷發出恐懼的嚎聲。
今天是冬狩之日,司徒家與世交的沐家結伴出狩,身為司徒家的二公子,司徒朗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表現自己的好機會。
偏偏,他剛才追著一隻狐狸,因而和其他人走散,來到此處,看見一隻跛著腳的小狼,惻隱之心被勾動,沒有多想便要上前幫助小狼。
沒想到受了驚嚇的小狼,忽然發狂逃竄,他心急追上,卻與小狼一起掉入獵戶埋伏設下的陷阱。
其實坑洞對他來說並不深,自小習武的他,只要使點力便能爬上去。
只是方才跌下來時,為了救小狼,他的腳被洞裡的捕獸夾夾傷,現在處境就跟小狼一樣狼狽。
「嗚嗚!」小狼又在嚎叫,望著司徒朗的眼神,充滿防備。
「真是一隻笨透了的狼。」司徒朗發惱的斥道。「我可是為了救你,才會跟你一起跌下來,如果不是我幫你捱了這一腳,你要是再被捕獸夾夾住,肯定保不住你那條腿。」
「嗚嗚嗚!」小狼因聽不懂人話,只是更加害怕的發出嚎泣聲。
他以為小狼腿傷發疼,正想拖著血流不止的腳,移動到小狼那頭察看牠的傷勢,驀然,一聲更尖銳的狼嚎聲從坑洞上方傳來。
司徒朗年紀雖小,聽見這聲狼嚎時,卻不驚不懼,十分鎮定的抬頭。
只見一頭體形龐大的母狼站在坑洞上方,惡狠狠地瞪著他。
原來是小狼的嚎叫聲引來了母狼,母狼以為他就是傷害小狼的凶手。
司徒朗思忖著,即刻停下所有動作,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
那頭母狼的體形幾乎是他的兩倍大,只要母狼撲下來,張開嘴巴朝他的喉嚨咬去……
只是在腦中想像,司徒朗便已經一身冷汗。
他獵過兔子和狐狸,但是從未獵過狼,即便是打獵多年的獵戶,都不見得能夠在狼口之下全身而退。
更何況是年僅十三歲、狩獵經驗不多的他。
看見母狼,小狼發出更驚恐的求救聲,母狼護子心切,頓時眼露凶光,張大狼嘴,作勢準備跳下坑洞。
司徒朗心下一緊,握緊手裡的弓箭想先發制人,但是聽到小狼淒厲的叫聲,不禁遲疑了。
他就要死在狼口下了嗎?他才十三歲,還有許多事情想做,他想同先祖一樣,遊歷大江南北,極盡所能地發揮先祖流傳給他的經商之才,成為留名青史的一代商霸。
可這些夢想還未實現,他今天就要死在荒涼的山野裡……
司徒朗閉起眼睛,握緊弓箭,年紀雖小,面對死亡的威脅,卻沒有流露出恐懼之意。
咻!
就在母狼要跳下坑洞,千鈞一髮之際,一枝尾端繫著紅鶴羽毛的箭破風射出,不偏不倚,從母狼身邊擦過。
母狼受到驚嚇,匆忙逃走,司徒朗詫異的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裡逃生。
會是誰這麼機警冷靜,放箭嚇跑母狼?
正當他心懷疑惑時,一張容貌秀雅的小臉蛋,帶著怯怕與驚惶,出現在坑洞上方。
司徒朗訝然大喊,「容春?」
沐家的嫡長女沐容春,伏在坑洞上方,望著底下的司徒朗,歡喜地嚷著,「朗哥哥,終於找到你了!」
「是妳讓人放箭嚇走那隻母狼的?」他驚訝的問。
她眨眨眼,支支吾吾地點頭。「……嗯。」
司徒朗又驚又喜,想不到個性溫婉的容春,在危急時刻竟然如此沉著機智。
她救了他一命!
這一刻,望著坑洞上方那張嬌柔秀氣的小臉,司徒朗胸口發燙,愛苗悄然滋長。
「朗哥哥,你在下面等著,我去叫人來幫忙。」沐容春目光閃爍地說完,立即轉身跑開。
司徒朗開心地抱起小狼,等著她找人過來。
「朗哥?」一聲爽朗有朝氣的低喊,再次從坑洞上方傳來。
他又抬頭望,看見一張與沐容春有些神似的小臉。那是沐容家的二千金,沐容夏,她雖是庶出,在沐家的地位卻不低,比起沐容春更要來得受寵。
她們兩姊妹人如其名,一個溫柔似春,一個爽朗如夏,個性與喜好截然不同。
「太好了,朗哥你沒事!」沐容夏欣喜地高喊。
「是啊,要不是容春妹妹讓人放箭嚇跑母狼,妳現在哪兒還看得見我好端端的站著。」
她一臉愕然。「你說……是姊姊讓人放箭救了你?」
「我也很驚訝,想不到容春妹妹平日看起來溫婉,重要時刻居然臨危不亂。」
看見司徒朗眼中顯著的欣賞與佩服,沐容夏小臉黯然,才想開口解釋,遠處已經傳來大人們策馬趕來的聲響,她只能硬生生將話嚥回去。
不一會兒,大家便將受傷的司徒朗和小狼一同救起。
「容春妹妹,謝謝妳,我這條命是妳救回來的。」拖著簡單包紮起的傷腳,司徒朗臨上馬車之前,特意拉住沐容春的小手,目光炯炯地道謝。
瞧著他俊秀的臉龐,沐容春臉一紅,垂下長睫毛,露出羞澀的微笑。
沐容夏站在馬車後方,怔怔地望著這一幕,當她看見她最喜歡的朗哥,所有目光全落在姊姊臉上時,胸口不禁有些悶疼。
不該是這樣的……
明明射出那枝箭、嚇跑母狼的人是她,為什麼朗哥會以為是姊姊?
可要是她開口戳破,豈不是害姊姊難堪了?說不定連朗哥也會怪她不懂事。
忍住滿腹的委屈,沐容夏轉過身,決定不再看那對金童玉女般登對的兩人,跳上父親買給她的那匹紅鬃馬,甩動馬鞭,揚長而去。

 

第一章
沐容夏一睜開雙眼,才發現自己又夢見兒時司徒朗錯將姊姊當成是他救命恩人的情景。
她抬起手,摸了摸臉頰,發現全是淚水,趕緊起身下榻,取來乾淨的帕子擦去淚痕。
「嘎嘰—」房門一開,婢女翠音輕手輕腳的走進來,一看見坐在銅鏡前的沐容夏,驚訝地道︰「二小姐,妳今天起得可真早。」
「是妳起得太晚了。」沐容夏好笑的說。
翠音吐了吐舌,拿起玉梳,開始幫小姐梳頭。
沐家是京城中百年從商的世家,不僅家財萬貫,加上經常捐錢鋪橋造路、救濟貧困,先祖也幫助過不少王親貴族,因此是有一定地位的富戶。
當家沐堯昇膝下無子,僅有兩名女兒,一是正妻所出的嫡長女沐容春,二便是偏房所出的沐容夏。
雖然是偏房所出,但是沐容夏自小交由嫡母王氏調教,幸好王氏也不是心胸狹小的婦人,將她視如己出,因此沐容夏與王氏,還有同父異母的沐容春相處融洽,十分親近。
沐容夏未滿足月便出世,因為早產緣故,自小身子骨就不好,沐堯昇花了許花銀兩,找來很多高明的大夫幫她調養身子,更讓她拜名師習武,藉此鍛鍊身子,強身健骨。
想不到她身子骨雖弱,學起武功來頗有天分,不僅騎馬射箭樣樣難不倒,資質聰慧的她,甚至還習得一手不錯的醫術。
若不是生得花容月貌,當她坐在馬背上策馬奔騰時,那颯爽的神情,還頗有幾分女英雌的氣勢。
興許是沐容夏允文允武,完全不輸男子,這一點彌補了沐堯昇膝下無子的遺憾,因此比起溫柔文靜的嫡長女,他更疼愛動靜皆宜的庶女。
「二小姐生得真是漂亮。」翠音幫沐容夏梳好頭,再用一根上好的白玉簪子固定漂亮的髮髻,看著銅鏡中美麗的面容,她發自內心的讚嘆。
「妳看了這麼多年,怎都不覺得膩?」沐容夏打趣地說。
「二小姐一年比一年漂亮,怎麼可能會有看膩的一天。」
「想討賞了,是不?一大早嘴巴就這麼甜。」看過鏡中的自己打扮得體,沐容夏直起身,俏皮地伸手捏了一下翠音的臉頰。
「小姐!」翠音被逗得直笑,主僕倆玩鬧著,沒有隔閡。
「一大清早的,妳們這是在鬧什麼?」崔嬤嬤一進房,就看見她們倆笑成一團,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一看見服侍沐大夫人多年、在沐家受到下人敬重的崔嬤嬤到來,翠音趕緊收起玩鬧的笑容,恭謹的站直身子。
「崔嬤嬤。」翠音低下頭,站到沐容夏身後。
「二小姐,司徒家的人送聘禮過來,老爺讓大夥兒都到前廳看看。」
「哇,司徒家的大少爺可真是迫不及待。」翠音一不小心又嚷出聲。
崔嬤嬤旋即瞪向她,斥道:「沒大沒小的。」
「大夥兒肯定已經在前廳等著,我們快過去吧。」沐容夏趕緊轉移崔嬤嬤的注意力。
崔嬤嬤做事向來一板一眼,聽見她這樣說,自然沒再斥責下去,翠音偷偷使了個眼色謝謝主子,沐容夏眨眨眼,主僕倆相視而笑。

穿過有假山小池的庭院,來到前廳,還沒走近,便見屋內堆滿了像小山一般高的聘禮。
沐堯昇與司徒家的何總管在寒暄,王氏手裡拿著紅冊子,親自清點聘禮,沐容春則是掛著羞澀而歡喜的笑容,站在一旁看著王氏清點。
數月之前,與沐家為世交的司徒家,嫡長子司徒為考取狀元,轟動京城。
當然,轟動京城的不只這一樁。
皇上對這個連中三元的新科狀元十分賞識,更有意招司徒為當駙馬爺,想不到他進宮面見聖上時,竟然請求皇上賜婚,讓他迎娶沐家嫡女為妻。
消息一傳出宮外,所有的人都佩服起司徒為的膽量,因為當今最受寵的公主,可是皇后的親生骨肉,司徒為作為新科狀元,理當討好皇后與外戚勢力才對,想不到他竟選擇得罪皇后。
日後司徒為在宮中的一舉一動,勢必會受到皇后勢力的阻撓,這自然是後話,當前最要緊的,是皇上果真下旨賜婚,是以司徒家才會讓府上總管送聘禮過來。
司徒家的先祖是以商起家,到了司徒為爺爺那一代,終於出了一塊讀書的料,司徒家族才逐漸轉變為仕官世家。
如今司徒家的嫡長子又考取狀元,司徒老爺一定很是歡喜……只是,恐怕司徒家堪稱經商奇才的二公子司徒朗,又要受到親人的冷落。
「二小姐,妳怎麼了?」翠音不解地看著忽然停下腳步的沐容夏。
「沒事。」沐容夏搖搖螓首。
「沐二小姐。」何總管正要打道回府,一出來便與沐容夏碰個正著。
「何總管,朗哥近日可好?」
「沐二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
沐容夏與司徒朗自小交情好,經常上司徒家串門子,與何總管也相當熟識,聽見他這麼一說,自然不會拒絕。
「翠音,妳先進去。」沐容夏先遣退了婢女,然後與何總管走到蓮花池旁。
「謝謝沐二小姐。」何總管拱手道謝。
「何總管千萬別跟我客氣,你可是看著我和朗哥長大的,輩分上還得尊稱你一聲叔叔。」
沐容夏自幼被嫡母調教,雖然個性不是溫柔婉約,但也知書達禮,不會失了她身分該有的儀態。
何總管是看著兩家孩子長大的,私心裡對司徒朗與沐容夏兩人多留了一點心眼,經常幫著兩人。
「沐二小姐,妳應該也知道,我們二少爺自小就心儀沐大小姐,偏偏我們大少爺也屬意沐大小姐。」
聞言,沐容夏目光有些黯然。「是呀,我明白司徒大哥和朗哥對姊姊的心意。」
自從那一年,朗哥以為是姊姊讓人放箭,將他從狼口下救回,便一直愛慕著姊姊。
司徒為溫文儒雅,飽讀詩書,是當官的料,但是比起性格狂狷霸氣,容貌俊美無儔的司徒朗,卻略遜一籌。
然而司徒老爺卻偏愛嫡長子,不怎麼待見繼承了先祖經商頭腦,光憑一己之力,便將司徒家原本僅剩的幾間商行發揚光大的司徒朗。
「不瞞沐二小姐,自從知道皇上賜婚,二少爺表面上雖然如常,但私下卻是鬱鬱寡歡。」何總管機警的看了下四周,確定無人偷聽後,才又壓低音量繼續說道,「前兩日太子來過,與二少爺密談一夜,太子離開後,二少爺便召集了商隊,說是準備前往大漠。」
「大漠為什麼這麼突然?」沐容夏難掩詫異。
「我也不清楚,二少爺只說了,有商人從大漠帶回了價值不菲的礦石,二少爺也想帶著商隊去尋。」
正所謂旁觀者清,何總管很早便看出來,沐家開朗活潑的二小姐,對二少爺懷有戀慕之情,只可惜二少爺喜歡的是沐大小姐。
無論是個性還是志趣嗜好,沐二小姐與二少爺都是相當投契,明眼人來看,無不覺得兩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正因為覺得沐容夏才是最合適自家二少爺的女子,因此何總管決定大著膽子,將二少爺準備帶領商隊出大漠的消息,透露給沐容夏。
思及此,何總管又道:「沐二小姐,大漠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二少爺這一去,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沐容夏聽見這番話,心裡自然著急,大漠的地形險峻,萬一司徒朗在那裡遇上危險該怎麼辦?
這一切來得突然,她真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司徒朗會忽然想帶領商隊上大漠……
或許,並不突然。
他是為了皇上賜婚的事情,才會決定離開京城!是的,一定是這樣!
連著好幾日,她人已經到了司徒府的大廳,可他就是不願見她,似乎是不想從她口中聽見任何關於姊姊籌備婚事的話語。
愛慕多年的心上人就要嫁給自己的親大哥,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麼煎熬。
「沐二小姐,我還得回府上覆命,就不多待了。」
何總管的聲音打斷了沐容夏的思緒,她心神不寧的回道:「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同時腦中有個大膽的念頭正在成形。
「沐二小姐客氣了。」
何總管一離開,翠音旋即跑過來,興匆匆地挽住沐容夏的手,一臉好奇得不得了的表情。
「二小姐,何總管跟妳說了什麼?」
「妳少管。」沐容夏可沒打算告訴她。
「二小姐,妳有什麼事是不能跟翠音說的?」翠音努努嘴,一臉不依。
水靈靈的眼珠轉了轉,沐容夏故意賣關子地瞅著她,笑笑地問,「要是我告訴妳,妳保證不跟任何人說?」
翠音點頭如搗蒜,一手拍著胸口。「二小姐說這種話也太見外了!翠音伺候二小姐這麼多年,幾時做過讓二小姐不快的事?」
「嗯,言之有理。」沐容夏滿意的點著螓首,勾勾手指,要翠音附耳過來。
翠音雙眼一亮,旋即興致勃勃的將耳朵貼過去。
下一瞬,就見翠音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的撇首,沐容夏拍拍她的肩頭,一指還豎在唇間,示意她千萬要守密。
翠音當真快暈了—
她親愛的二小姐啊,喬裝混入商隊,跟著司徒家的二少爺一起去大漠,算是哪門子天衣無縫的計劃啦

天未亮,司徒府的門口燈火通明,穿著一身錦白色行裝的司徒朗,還是難掩一身狂狷氣息。
他的面容深邃俊美,一頭墨染似的黑髮用玉簪固定,手中執著繫上玉飾的馬鞭,正準備領著商隊出發前往大漠。
「爺兒,東西都備妥了,隨時可以出發。」他的左右手藺淳與吳禹安,安置好一切便上前稟報。
等了又等,大門終於打開,司徒朗目光炯炯的望去,出來送行的人不是司徒家老爺與夫人,而是他的親大哥,司徒為。
司徒為面色尷尬地道︰「朗,爹和娘都還歇著,大概是睡熟了,下人不敢吵醒他們……」
「沒關係,我明白的。」司徒朗壓下胸中的失落,英俊的臉孔揚起不在意的笑。
過去他帶領商隊出京,爹娘也不曾特意起來送行,他早該習慣了。
司徒朗抬頭望了一眼司徒府,臉上的笑容多了點苦澀。
自小他就不受雙親疼愛,雖然先祖是經商立基,然而商人的影響力再大,比起文人仕官,地位仍是大大不如。
因此志在經商、不曾想過考取功名的他,總是得不到雙親的肯定與關愛。
這一次,雖然是受到太子之託,有重要任務前往大漠,但是當初他會這麼爽快的點頭答應,主要也是想暫時離開這塊傷心地。
自從十三歲那年,沐容春靠著機智救了他一命,加上他本來就欣賞像她這樣賢慧守禮的大家閨秀,於是一直盼著能娶她為妻。
可他沒想到,原來大哥同樣對沐容春懷有情愫,甚至為了她,連駙馬爺的位置都可以不要。
看著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兄長,司徒朗內心五味雜陳。
「二少爺,時候不早了,我們得趕緊出發。」藺淳探了探天色,恭敬的提醒。
司徒朗收回望著兄長的目光,轉身躍上馬背。
「朗,你要多加照顧自己。」看著從小到大行事作風狂放不羈的胞弟,司徒為不免多叮嚀兩句。
「謝謝大哥的關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爹和娘就勞煩大哥費心了。」
「我會的,你就別掛心他們了。」
「我這一去,也不曉得歸程是何時,恐怕趕不上大哥與沐春妹妹的婚禮。」
面對真心誠意關心自己的兄長,司徒朗縱然有滿腹的苦,也無法對他心懷怨恨。
司徒為並不清楚胞弟對未婚妻的心意,當然也聽不出他強顏歡笑之下的苦澀。
「傻弟弟,只要你心中是祝福我們的,這樣就足夠了,往後大家都是一家人,還怕見不到面嗎?」司徒為笑著說。
沒錯,等他從大漠回來,他心儀多年的女子,已經成為他的大嫂。
「時候不早了,我啟程了,大哥保重。」不想在敬愛的兄長面前失態,司徒朗甩動馬鞭,率領商隊在天亮之前,悄悄離開京城。
「朗,你也要保重。」司徒為振袖揮手,目送司徒家的商隊浩浩蕩蕩越行越遠。
司徒府的大門微微打開一條縫,一名家僕往外探出頭,確認過司徒家的商隊已經走遠之後,趁著司徒為沒注意之時,偷偷往外跑。

半個月之後,司徒家的商隊經過兩個邊陲小鎮,終於踏上浩瀚的大漠。
一路上,司徒朗與兩名左右手輪流帶領商隊,以防若是三人同時倒下,商隊會群龍無首,亂了秩序。
「爺兒,我們一路朝南,按照地圖來看,至少要走上半個月,才會抵達陀耶山。」
大漠的天色黑得早,商隊在黑暗中持續趕著路,今天帶領商隊的是吳禹安,司徒朗與藺淳坐在馬車內,圍著一張矮几而坐,一張牛皮地圖攤開擺在上頭,藺淳正指著地圖上畫了記號的路線。
司徒朗一隻手臂擱在屈起的膝頭上,一手拎著水袋,眉頭微微皺緊,逕自尋思著。
太平靜了。
打從商隊乘夜悄悄離京,一路上低調行事,一連經過兩個小鎮,都沒有任何阻力,順利得讓人反而心生不安。
不知怎地,司徒朗的腦中,驀地浮現太子南宮兆真當時夜探司徒府,激動的握緊他肩膀,滿臉懇求的模樣。
「朗,這件事,我能倚賴的人,就只有你了。」
「這裡沒有別人,有事慢慢說。」司徒朗冷靜地安撫著太子。
說來有些諷刺,被譽為經商奇才的他,在家中雖然不受雙親待見,但是在外卻有許多王親貴族因為仰慕賞識他的聰明才智,與他結為好友。
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十六歲那年,太子一時興起,帶著幾名貼身侍衛私自出宮,來到京城近郊的山上打獵,正好巧遇與兄長一同出遊的司徒朗,兩人更同時看中一隻黑狐,在競爭中不打不相識,從此結為莫逆之交。
太子是前任蔣皇后所出,因為賢良英勇,受到子民愛戴,皇帝對太子也相當器重。
但是太子受到皇上的重用,現今的衛皇后可就開心不起來。
衛皇后是三皇子與八公主的生母,加上她的父親與舅舅又位居高官,與朝中各派勢力交好,相比之下,太子的母舅那方,無論是在朝中的地位或者勢力,都無法與之抗衡。
皇后一心想扶植三皇子登上太子之位,暗中無所不用其極,貴為一國之母,心腸卻是十分歹毒。
「朗,這件事除了御醫和我,還有父皇身邊最倚重的太監,沒有其他人知道。」太子說這話時,神情慌亂且凝重。
「太子莫慌,有話好好說,天大的事也得先說出來才能商量對策。」司徒朗從未見過好友這般失態,更從他鐵青的臉色嗅出不祥之兆。
「父皇的身子打從前幾個月起,就一直不太樂觀,近日還會嘔血,御醫翻遍了醫書,才診出父皇是染上一種罕見的怪病。」太子憂心如焚。
「怪病?」司徒朗很有耐心的聽著。
「這種怪病一發作起來,就會昏睡不醒,一醒來便嘔血,御醫說他活到這麼老,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染上這種怪病。」
「這病可有名字?」司徒朗皺眉。
「有,叫做閻羅笑。」太子臉色慘白的說。
「一聽便知道這病有多厲害。」
「御醫說,這種病只有一種珍奇的藥材可以治,那種藥材只生長在大漠最險峻的地方,名叫忘塵花,它的花瓣可解百毒,果實可治癒百病,是非常罕見珍貴的藥材。」
話至此,司徒朗已經明白太子的用意。
皇帝身染怪疾,太子得在左右照顧著,免得有人趁機造反作亂,尤其得小心防範皇后,太子勢必不能隨便離京。
而那時的他,因為皇上賜婚促成大哥與沐容春的婚事,心情鬱結,早有離開京城的念頭,再加上好友有難,自當義不容辭的接下這個任務。
由於此事極為機密,因此司徒朗故意放出商隊想前往大漠,找尋珍貴奇玩的消息,不讓任何人發現他此行的真正用意,主要目的就是防備皇后的人馬阻撓。
但是百密總有一疏,打從商隊抵達第一個邊陲小鎮,司徒朗就覺得不太對勁,他隱約能感覺得到,一路上有人跟蹤。
「爺兒,您在想什麼?」藺淳等了片刻,才敢出聲,就怕打斷了他的思緒。
「雖然太子說過,皇上染上怪病的事只有身邊幾個親近的人才知道,但是憑著皇后在宮中的勢力,她不可能沒安排眼線在皇上身邊,我們出京找尋藥材的事,也許早已走漏。」
「爺兒的話言之有理,一路上確實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傳令下去,等下紮營休息的時候,徹底清查商隊的人數,要確實對照名冊,以防有外人趁機混進來。」
「我這就去辦。」
藺淳才剛要起身,驀地,馬車忽然劇烈搖動,司徒朗臉色一凜,扔掉手中的水袋,將手伸入矮几底下,抽出暗藏的短刀。
「爺兒,有土匪!」布簾被掀開,車夫驚慌失措的大叫。
司徒朗冷靜的觀察半晌,臉色一沉,高聲斥道︰「不對,瞧那些人的刀法,整齊劃一,訓練有素,怎可能是一般趁火打劫的土匪,根本是有人想喬裝成土匪,好名正言順對商隊不利。」
「啊!」車夫發出一聲慘叫,身中數箭,立刻倒落下來。
「居然敢動我的商隊,定要讓這些人知道,我司徒朗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爺兒,當心!」
不聽藺淳的勸,司徒朗手持短刀,掀開布簾,跳下逐漸放慢速度的馬車。
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黃衣大盜,全都蒙著面巾,見人就殺。
那些大盜刀法俐落,功力精湛,就連商隊聘來的鏢師都難以抵抗,一個個被砍殺,場面很是血腥駭人。
「藺淳,保護爺兒,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土匪,全是練家子!」今日輪值帶領商隊的吳禹安在遠處大喊。
司徒朗高舉手中的短刀,銳利的刀鋒劃過想突襲他的黃衣人,鮮血噴了他一身,但他眉頭皺也沒皺一下。
咻!
黑暗的大漠中,忽然傳出放箭聲,前端抹上劇毒而發黑的長箭,一枝緊接著一枝破風射來。
「爺兒,當心!」藺淳大驚失色,沒想過對方竟然派出了這麼精銳的弓箭手。
司徒朗一轉身就看見一枝來勢洶洶的黑箭,直衝著他的胸口射來,他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一道纖細人影閃身而過,奮不顧身的往前一撲,為他擋下這一箭。
「啊!」右肩中箭之人不禁悶哼一聲,隨即倒進司徒朗懷裡。
司徒朗驚愕看著懷中的人,發現「他」身形瘦弱嬌小,穿著商隊為了辨識身分而特別縫製的褐色行裝,頭上也戴著一頂褐色帽子。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不顧性命危險救他?
「爺兒,這裡有我和禹安,您快回馬車裡。」藺淳與吳禹安趕過來,圍在司徒朗身前,兩人劍術高超,一路上已經解決不少蒙面土匪。
「朗哥……」熟悉的聲音從懷中人的口裡傳出。
司徒朗一愣,伸手抬起那人的臉,目光旋即大震。「容夏」
沐容夏忍住肩上的劇痛,焦急的檢查他身上是否有受傷,確定他毫髮無傷後,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太好了……朗哥,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容夏,妳怎麼會在這裡?還有,妳身上為什麼穿著商隊的衣服?」看她痛得直冒冷汗,司徒朗不假思索的抱起她,在左右手的掩護之下,鑽進了離自己最近的一輛馬車裡。
「二小姐!二小姐!」躲在馬車裡的翠音一看見是司徒朗,立即從暗櫃後方鑽出來。
「翠音?」看見沐容夏連貼身伺候的婢女都帶上了,司徒朗更加驚訝。
「朗哥,對不起,是我拜託何總管幫著我們主僕倆一起混入商隊,請你別怪罪……」沐容夏已經痛得唇色發白,但還是強顏歡笑著。
好不容易可以見上朗哥,想不到竟是在這麼狼狽的情況下。
「二小姐,妳流了好多血!」翠音嚇得大哭,雖然從小跟在沐容夏身邊,也見過她練劍習武時不慎受傷的模樣,但那些都是小傷,不像這次,是整片肩膀都染上大量鮮血。
「該死!」看著她蹙緊柳眉,一張臉毫無血色,司徒朗氣得低咒。
「朗哥……對不起。」沐容夏以為他是責怪自己多管閒事,喃喃道歉。
「妳救了我一命,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不是妳。」兩人自小認識,交情甚篤,既像兄妹也是志趣相投的至交好友,司徒朗怎麼可能捨得見她為了自己而受傷。
「朗哥,我……啊!好痛!」沐容夏伸出左手按著毒性開始蔓延的右臂,痛得不斷倒抽冷氣。
「翠音,按著妳家小姐,我要將箭拔出來。」司徒朗當機立斷的下令。
「二少爺,您不是在開玩笑吧……」翠音已經泣不成聲。
「翠音,就聽朗哥的。」沐容夏忍痛開口。
翠音不敢不從,幫忙按住沐容夏,然後眼睜睜看著司徒朗將毒箭拔出來。
箭拔出的那一刻,緊緊忍住尖叫的沐容夏咬破了嘴唇,痛得流下無聲的眼淚。
雖然早已經清楚她異於尋常女子的堅強,但親眼目睹這一幕,司徒朗內心還是大受震撼,心底瞬間湧起一股憐惜。
他連忙脫下外袍,蓋住沐容夏發顫的身體,然後伸出雙臂擁住她。「沒事了,有我在這裡,妳會沒事的。」
「朗哥……」沐容夏聽見他的承諾,不禁動容泛淚。
這一回總算是她救了他一命。
他也會像喜歡姊姊那樣喜歡上她嗎?
沐容夏滿是苦澀的想著,雖然已經虛弱得睜不開眼睛,意識正重重墜落,但是她仍能感覺得到他正緊緊抱著自己。
他的溫柔與承諾,加深了她踏上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會跟來大漠,就是想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只要有機會,她一定要將自己多年來的感情,毫無保留的告訴他。

第二章
三個月後

「二小姐,妳瞧,已經看得見城鎮了!」馬車裡,翠音掀開小窗的布簾,興奮的指著遠處的建築物。
沐容夏一邊喝著濃稠烏黑的湯藥,一邊抬眼瞧去,果真看見熟悉的景物。
突地,馬車停下,入口的布簾被掀開,一抹昂藏的身軀移進了寬敞舒適的車廂,隨即馬車又開始動了起來。
「容夏,藥可喝下了?」司徒朗關心道。
沐容夏的臉頰暗暗發紅,低下頭繼續將碗裡的湯藥喝完。
日前她為了追隨司徒朗,只留下一封要上山尋師的家書,便趁著深夜,帶著翠音一起喬裝混入司徒家的商隊。
原本她還苦惱著要何時讓司徒朗知道自己也跟來了,想不到商隊一踏上大漠,便遇上土匪劫殺。
為了救他,自己受到嚴重的箭傷,或是因為內疚,或是出於感激,這三個月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她。
起初她因為箭毒而發著高燒,白天他總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她乘坐的馬車裡,夜裡紮營的時候,他會親自將她抱入營帳內,親手幫她安頓好。
他雖然心性狂放霸氣,但是照顧她的時候卻非常細心,有幾次翠音都已經累得打盹兒了,他仍照看著她的情況,還親自餵她喝藥。
雖然經過這陣子的調養,箭傷看似已經痊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劇毒深根在五臟六腑尚未除去,只能日日服用師父贈予的藥丸,暫且壓抑毒性,為了不讓他愧疚掛心,她仍裝作一切無事,甚至連翠音都未透露,就怕她嘴快說了出去。
「妳的臉怎麼這麼紅?不會又發高燒了?」司徒朗將手心貼上她的額頭。
他這般自然親密的舉動,讓沐容夏不禁低垂螓首,嘴角微微勾起。
她嬌羞的樣子讓他一愣,隨即正了正心神,微微尷尬地笑道:「對不住,我照顧妳習慣了,差點忘了妳的傷已經痊癒,男女有別,我可不能再隨便逾矩。」說完,他不著痕跡的將手收回來,確定她已將湯藥喝完,出聲吩咐車夫停下馬車,起身就要離開。
沐容夏心一緊,立刻伸手拉住他。「朗哥……你別走。」
司徒朗頓了一會兒才回頭看著她,想起那日他終於找到忘塵花,準備啟程返回京城,她卻趁著四下無人時,對他說的那些話。
「朗哥,有件事我想對你坦白。」那時候的她,與平日開朗颯爽的模樣不太一樣,臉色紅豔,眼神充滿羞澀。
他還記得自己當場一窒,不太習慣她露出那樣的表情,很不自在的別開了臉龐。
「有什麼話,等回到馬車上再說,藺淳和禹安還在等著我們。」司徒朗語氣輕鬆的說道,拍拍她的肩膀。
看見他從自己身邊走過,沐容夏趕緊扯住他的袖子,心急道︰「朗哥,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混入商隊,跟著你一起來大漠嗎?」
看她滿臉赧色,一副羞於啟齒的模樣,他不由得打趣道︰「妳該不會是為了逃婚,才離家出走,跑來大漠找我?」
女大當婚,既然沐容春的婚事已經訂下,難保沐家不會動了替沐容夏找一門好親事的念頭。
沐容夏極受沐老爺疼愛,從小很少受到太過嚴苛的規範,可以說是快將她當兒子一樣在栽培,造就了她不喜歡受到拘束的性格。
若要她聽從媒妁之言,貿然嫁給一個她素未謀面的男子,想必她定是不從的。
「才不是呢!」沐容夏的雙頰泛著紅暈,貌似十分困窘,咬咬唇,眼波似水的瞅著他。
見狀,司徒朗忽然覺得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感覺,可他還來不及釐清這樣的心緒,又因她的話語而愣住—
「朗哥,我……我喜歡你。小的時候我就特別喜歡跟你在一塊兒,長大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很早以前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最困難的都已經出口,後頭的話就簡單得多,她望著他的雙眼,終於將放在心中好多年的話,當著心上人的面前坦白。
「容夏,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司徒朗依然處在震驚之中,無法相信剛才那些話,是從小與自己亦友亦妹的沐容夏口中說出。
「我知道你對姊姊的心意,也明白你內心的煎熬,但是我無法再隱瞞自己對你的感覺。」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接受。「容夏,妳聽我說,妳大概是誤解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誤解?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把妳當成妹妹,也當成知心好友,妳和我樣樣合得來,彼此有默契,所以我們之間無話不談,但這並不是男女之情,妳也許是一時弄糊塗了。」司徒朗眉頭緊鎖,俊美的臉龐充滿抗拒,不願意接受她的表白。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朗哥,你聽我說……」
「別再說了,剛才的話,我就當做妳從來沒說過,我不會放在心上,妳也別再誤會了,我只當妳是妹妹,是可以交心的好友,不會再有別的。」
回憶就此打住,司徒朗回過神,低頭望向沐容夏。
「朗哥,我……」沐容夏欲言又止。
「再過幾天就要到京城了,一到京城,我立刻讓太子找御醫幫妳再看看傷。」他明白她想說什麼,於是故意將話題兜開。
說他自私也好,他並不希望兩人的關係有任何改變,也不願意她因為他一再拒絕接受她的情意,而逐漸疏離他。
沐容夏聰明靈敏,與他又是自小一塊兒長大,豈會不明白他這番用意?
她只能強顏歡笑,故作輕鬆的道︰「你可別忘了,我有一個厲害的師父,雖然我的醫理還遠遠比不上他老人家,不過應付這點傷綽綽有餘,我身上的餘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再吞幾次師父給的百靈丸就好。」
「妳沒騙我?」司徒朗瞇著眼,仔細觀察她的笑容,他可不要她為了他有什麼三長兩短,那他會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沐容夏逼自己笑得更燦爛。「我們認識這麼久,我幾時騙過你?」
不管怎樣她都不能讓他知道自己體內的毒根本清不了,只是暫時被壓制住,要不然他很有可能會把念頭動到要醫治皇上怪病的忘塵花上。
忘塵花僅此一株,為了將它完好無缺的帶回來,他和左右手可是費盡了千辛萬苦,她絕不能害了他。
司徒朗從那張清麗可人的笑臉上,找不出任何心虛的端倪,原本心中懸宕的大石終於放下。
「看來妳是真的沒事了。」他還是習慣這個開朗笑著、與自己毫無隔閡的沐容夏,要他和如同妹妹一般的她談男女之愛,他怎樣也做不來。
沐容夏笑了笑,忍下滿腹苦水,才想說些玩笑話免去尷尬,馬車卻突地劇烈震晃,旋即停了下來。
司徒朗皺起眉,掀開簾子往外一探。「小李,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突然把馬車停下來?」
「爺兒,不是我故意要將馬車停下,而是那群人擋住了去路。」小李指著馬車正前方。
司徒朗凜目望去,看見一名穿著錦綢長衫、氣質猥瑣的富家公子,正拉著一名女子的手腕不放,兩旁還有一群家丁幫著圍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富家公子是仗勢人多,才敢這樣當街調戲女子。
司徒朗不假思索的躍下馬車,大步流星的走近那群人,嚇阻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究竟在做什麼?」
聞言,那名被調戲的女子,梨花帶雨的抬起臉,司徒朗一看,呼吸發窒。
這名女子美麗的面貌、溫柔婉約的神韻,猛地一看,就像是沐容春站在他面前。
「司徒朗?」富家公子認出他的身分,當場大驚失色,不敢再繼續放肆。
如今司徒家的風頭正健,有點腦袋的人都知道司徒家的人惹不得。
富家公子見情況不對,吆喝著家丁便火速離開,就怕得罪了個性狂傲的司徒朗,到時可就吃不完兜著走。
「姑娘,妳還好吧?」司徒朗緊緊盯著被自己救下的女子,彷彿正看著心上人一般。
「謝謝公子出手相助。」林宛婷嬌滴滴的說道,那溫柔賢慧的氣質與談吐,大家閨秀的風範,加上相似的面貌,使她與沐容春更加相像。
沐容夏透過馬車的小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見司徒朗的眼神,她的心不由得一揪,心中隱約閃過一股不祥的預感。

事實證明,沐容夏的預感並沒有錯。
天色已晚,雖然距離京城只剩一段路,然而越是接近越是得小心行事,司徒朗決定先讓商隊在附近的客棧歇下,再派人暗中通知太子,讓他有所準備,在京城接應,以免節外生枝。
他之前已將皇帝染上怪病、太子請託他前往大漠尋藥材這件事,完完整整告訴沐容夏??所以她也清楚他的用意。
「司徒公子,你別再幫我夾菜了。」林宛婷捧著碗,羞答答的婉拒。
「林姑娘別這麼客氣,我看妳只顧著低頭吃飯,也不夾菜,肯定是跟我們見外了。」
他沒停止幫林宛婷夾菜的舉動,殊不知兩人這樣一來一往,在旁人看來,有多麼曖昧。
沐容夏就坐在林宛婷的旁邊,感受特別明顯。
同桌的還有司徒朗的左右手,他們見頭兒對一個陌生女子如此熱絡,也感到很訝異。
沐容夏看得出來,司徒朗是被林宛婷神似姊姊的容貌與氣質迷惑。
畢竟他放不下姊姊,又始終無法釋懷姊姊與自己胞兄成親,偏偏在這種時刻,遇見了與姊姊相似的林宛婷……
但是,她始終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古怪。
沐容夏仔細觀察林宛婷,假裝關心的道:「林姑娘,妳說妳跟婢女來附近的靈隱寺上香,婢女在替妳買香囊的時候走散了,妳才會被人糾纏上。」
似乎沒想過她會這麼問,林宛婷神情微愣,眼神也閃過一抹古怪,不過稍縱即逝,立刻堆起溫柔的笑意回道:「是這樣沒錯,沐姑娘可是想說什麼?」
「婢女找不到妳,難道不會回去稟告妳的親人?難道妳的親人都不會擔心?」沐容夏心細如髮,從方才便一直在想這件事。
「容夏,妳問這些做什麼?」司徒朗不悅的皺眉。
「我只是想,一個姑娘家,天色已黑,遲遲未回,如果我是林姑娘的親人,心中肯定非常著急。」
「那是一定的。」林宛婷露出溫婉的笑。「說不定家中已經派人出來尋我,只是碰巧沒遇見罷了。」
「敢問林姑娘府上何處,不如我派下屬快馬加鞭,到姑娘府上通報一聲,好讓林姑娘的親人放心。」司徒朗好心建議道。
聞言,林宛婷臉色微變,眼神有些慌,乾笑著說道︰「司徒公子問得這般直接,真教我好難為情,公子已經幫了一個大忙,我怎敢再這樣勞煩公子。」
以為是姑娘家害羞,不願將自己的家世告知他人,身為正人君子的司徒朗當然不會再多問。
念頭一轉,他想出了別的法子。「既是如此,不如這樣,我讓人吩咐掌櫃,要是有人上客棧打聽妳的消息,立刻通知我們。」
「謝謝司徒公子體諒。」林宛婷嬌羞的抿唇,盈盈一笑。
司徒朗望著她這一笑,彷彿看見沐容春就在自己眼前,子夜般漆黑的眼眸深沉了幾分,但他可沒糊塗到真將她當成沐容春。
即使在林宛婷身上能找到許多沐容春的影子,但他也明白,沐容春已經是他的大嫂,他不能再對她有其他心思。
不過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對已經愛慕沐容春多年的他來說,一時之間還是很難放下,因此當他看著林宛婷,或者是對林宛婷好,就像彌補了他不能與心上人在一起的那份遺憾。
思及此,司徒朗望著林宛婷的目光,不禁又添了一抹柔意。
見狀,林宛婷臉兒泛紅,羞怯的低下頭,卻又不時揚起眸角,覷著俊美英挺的他。
想不到司徒家的二少爺,是個面貌俊美,身形挺拔,又有霸氣的男子,打從第一眼見到他,她就悄悄喜歡上他。
只不過……一瞄見坐在自個兒身旁的沐容夏,林宛婷面色倏地一沉,眼神也變得不客氣,帶有幾分仇視的意味。
沐容夏突然覺得臉上似有無形的針在刺,冷不防地抬起頭,正好撞見林宛婷正冷冷瞪著自己,然而下一瞬,林宛婷旋即展露溫柔的笑,彷彿剛才那帶著敵意的瞪視,全是她的錯覺。
「容夏,妳發什麼愣?」司徒朗忽然喚了一聲。
「沐姑娘別只顧著關心我,自己也多吃點。」
林宛婷貼心替她夾菜,落落大方的舉止,贏得司徒朗一記讚賞的眼神。
沐容夏怔了怔,她可以很肯定,剛才不是眼花,也不是錯覺,林宛婷明明是在瞪她……
看來,這個林宛婷並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溫柔嬌弱。
沐容夏不動聲色的望著她,再看向一直將心神擺在林宛婷身上的司徒朗,籠罩在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濃……

入夜之後,林宛婷婉拒了司徒朗想派手下護送她回京的好意,決意與他們一同留在客棧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一同返回京城。
「那個林姑娘笑起來的神韻,竟然跟大小姐有七、八成像,真教人不敢相信。」客棧的雅房裡,翠音正伺候著沐容夏更衣。
沐容夏逕自尋思,許久沒有應聲,翠音一邊將外袍掛上屏風,一邊納悶的撇首望去。
「二小姐?二小姐!」翠音走到沐容夏身旁,伸手拍她的肩。
沐容夏猛地回過神,神情飽受驚嚇,拍了拍胸口,嬌瞪了她一眼。「沒事喊這麼大聲做什麼,妳嚇著我了。」
「奴婢看妳只顧著發呆,都不理人,怎能怪奴婢呢。」翠音說得好委屈。
「好了,沒什麼事就趕緊歇息吧。」沐容夏掀開被子,便要上榻睡下。
「二小姐剛才該不會是在想朗少爺?」翠音促狹的問。
「沒個正經!」沐容夏臉一紅,羞瞪了老是沒大沒小、喜歡取笑她的翠音。
「二小姐害羞了?」翠音沒停下,反而笑得更大聲。
「臭丫頭,妳還說!」沐容夏掐了她的腰一把。
「哈哈……」翠音笑著躲開。
此時,雅房的門忽然被敲響。
沐容夏一頓,翠音也趕緊捂住嘴巴,兩人極有默契的互望一眼。
「該不會是朗少爺吧?」翠音壓低嗓子,戲謔地說。
「說什麼呢,還不快去開門。」沐容夏紅著臉,扯下屏風上的外衣,迅速穿上。
翠音笑嘻嘻的前去應門,結果門一開,看見的竟是林宛婷那張揚著笑的花容。
「林小姐。」翠音收起笑意,恭謹的欠身。
「妳家小姐可還醒著?」林宛婷笑吟吟的問。
「林姑娘找我有事?」沐容夏帶著三分防備上前。
「沐姑娘要是不介意,能否讓我進去喝杯茶聊聊?」話聽起來客氣有禮,但是林宛婷的眼神可不怎麼和善。
沐容夏蹙起柳眉,雖然心中充滿納悶,但還是往後一退,讓她進房。
一反先前端莊矜持的舉止,林宛婷大大咧咧的往椅凳落坐,兀自幫自己倒了杯茶,才啜了口,立刻將茶湯吐回茶盞裡,美麗的面容充滿嫌惡。「這茶真難喝!」
翠音看得目瞪口呆。這、這人前人後也相差太多了吧!
早已看穿林宛婷真面目的沐容夏,反倒一點也不驚訝,淡定的坐下,同樣幫自己斟了一杯茶。「出門在外,自然不能要求太多,但求不渴不餓,便已足夠。」說完,面帶微笑的將茶喝完。
林宛婷在心中冷笑,這個死丫頭,說這種話分明是在嘲諷她!
「沐姑娘和司徒公子的交情似乎很要好?」
「我與朗哥從小就認識,我們兩家是世交。」沐容夏自然的回道。
「喔,原來是這樣,難怪司徒公子對待妳就像妹妹一樣。」林宛婷有意無意的露出充滿嘲諷的笑。
沐容夏怔住,她不笨,當然也聽出了她的惡意針對。
然而,司徒朗待她如妹妹,這畢竟是事實,她能說什麼?
見沐容夏沉默不語,林宛婷變得更囂張,自顧自地笑道︰「這樣說起來,沐姑娘肯定很了解司徒公子的事。」
「林姑娘想知道什麼?」沐容夏心下一緊。
「很多事。」林宛婷嬌笑兩聲,有意無意的睨了她兩眼,「比如說……司徒公子是否已經訂親?他可有意中人?」
她問的每一句,都擊上了沐容夏的痛處。
司徒朗雖尚未訂親,但是多年來他心有所屬,根本不將其他女子放在眼裡。
沐容夏深吸一口氣,回道︰「朗哥……尚未訂親,也沒有意中人。」
如今姊姊已經嫁給司徒大哥,司徒朗心儀姊姊這件事,絕不能讓別人知道,以免傳出什麼閒言閒語,讓姊姊與司徒朗難做人。
「真的嗎?」林宛婷露出雀躍又欣喜的笑。其實她早就問過司徒朗的手下,知道他尚未娶妻,她會特意來問沐容夏,一來是試探,二來是下馬威。
「林姑娘為什麼要打聽這些事?」沐容夏不解。
「告訴妳也無妨,打從我見到司徒公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他。」林宛婷大膽的說。
「林姑娘,妳也太不害臊了吧……」翠音小聲咕噥。
「翠音。」沐容夏睞了她一眼。
「這裡就只有妳們主僕二人,沒有其他人在場,我說這些話也沒什麼。」林宛婷毫不在意。
「林姑娘想喜歡誰,那是林姑娘的事,不必告知任何人。」
林宛婷勾起得意的笑,假惺惺的道︰「司徒公子當妳是妹妹,日後如果我和他成親,算起來妳也是我的妹妹。」
「成親」翠音驚呼。這兩人八字都還沒一撇呢,虧她能想這麼遠!
「是呀,男未婚、女未嫁,什麼事都很難說,不是嗎?好了,時候不早了,妳早點歇息吧。」林宛婷起身,扭腰擺臀地離開。
「真是太過分了,她根本是來下馬威的!」不速之客一走,翠音氣沖沖的關好門,替自家小姐感到氣憤。
沐容夏只是淡淡微笑,沒有多說什麼。
「二小姐,妳都不生氣嗎?」翠音發現自己比主子還激動,不禁納悶起來。
「生氣又能怎麼樣?她說的對,男未婚、女未嫁,會發生什麼事都很難說。」
「她說嫁就嫁嗎?朗少爺還不一定會看上她呢!」怕主子難過,翠音趕緊出言安慰。
「別嚼人舌根了,緣分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誰也說不準。」沐容夏阻止她再繼續說下去。
「二小姐別氣餒,朗少爺總有一天會明白妳心意的。」翠音並不曉得她已經向司徒朗表白心意,而且被拒絕了。
沐容夏點點頭,強顏歡笑。
希望回到京城之後,一切都會好轉……等朗哥逐漸接受姊姊已經是他大嫂的事實後,應該就會慢慢放下了。
也許到那時候,朗哥的眼中才會有她的身影。

隔天一早,沐容夏才剛梳洗完畢,就聽到房門被敲響。
「沐二小姐,少爺請您至客棧的雅廳用早膳。」隨從在門外通報。
「告訴朗少爺,我家小姐立即就到。」忙著幫沐容夏整理衣衫的翠音回道,遣退了司徒朗的隨從。
她就知道朗少爺是關心二小姐的,還不忘派人通知二小姐用膳,朗少爺心裡肯定有二小姐,看來二小姐根本不需要在意表裡不一的林姑娘。
「瞧妳這麼高興,有什麼好事嗎?」沐容夏好奇的問。
「當然高興啊,朗少爺這不一早就派人來請二小姐了,依我看,朗少爺還是十分在意二小姐的。」
聽翠音這麼說,沐容夏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是呀,雖然朗哥昨天對她問起林宛婷的事情時似乎不太開心,但是朗哥始終還是在乎她的。
思及此,她的俏臉上揚起一抹笑,昨晚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走吧,別讓朗哥久等。」
「是的,二小姐。」
沐容夏讓翠音牽著步出房外,兩人很快就來到了客棧雅廳,卻不見司徒朗的身影。
沐容夏心裡一陣疑惑,正想讓翠音去問問原因,司徒朗的隨從卻早一步候在雅廳外,傳來司徒朗的訊息。
「沐二小姐,爺讓我來通知您,爺有事,不過來用膳了,請您用膳後至大廳,一同啟程回京。」
「朗哥發生什麼事?要不要緊?」沐容夏面容擔憂的問。
「回二小姐,爺沒事,是林姑娘剛才不小心摔著,爺正在照顧林姑娘。」
「摔著?」沐容夏皺眉。
「是,林姑娘下樓時摔著,是爺救了林姑娘,興許無啥大礙,不過林姑娘過於驚嚇,爺已經請了大夫替林姑娘診脈,目前正在房裡等大夫看診,才請小的過來稟報二小姐。」
原來如此,看來朗哥的一顆心都放在林宛婷身上了。
沐容夏苦澀一笑。「就請小哥知會朗哥一聲,說我等會兒就到大廳。」
「是,二小姐。」隨從對她恭敬的一鞠躬,便立即離開去覆命。
沐容夏用膳的心情也沒了,索性帶著翠音去關心林宛婷的情形。
「朗哥?」
一到林宛婷房外,只見司徒朗攙扶著林宛婷從屋內走出。
「妳怎麼不在大廳等著?」司徒朗問。
「因為擔心林姑娘,就過來了。」
「讓沐姑娘擔憂了,小女只是腳稍稍扭傷,並無大礙,司徒公子還是讓小女自己走吧。」林宛婷佯裝虛弱的說。
「我怕林姑娘腳傷加劇,還是讓我幫忙攙扶著,以免又摔傷了。」司徒朗堅持的說。
假裝虛弱的林宛婷聞言,對沐容夏露出得意的笑容,儼然一副勝利者的模樣。
沐容夏這才驚覺,林宛婷受到驚嚇還有腳傷,可能都是裝出來的,再看見司徒朗如此呵護林宛婷,她的心,不由得一陣陣抽疼。
第三章
沐容夏萬萬想不到,回京之後,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情接踵而來。
就在司徒朗帶領商隊離京之後沒多久,司徒為便進入翰林院,成為翰林學士。
翰林學士專門負責修書撰史,或者幫朝廷草擬詔書,有時更是皇子公主的侍讀,地位非同小同,是關乎著將來是否能夠受到重用的官職。
然而,他們回京前的一個月,司徒為因為考取狀元的文章被質疑是偽作,遭到外戚勢力大力彈劾,皇后又不斷在皇帝面前編派司徒為的不是。
皇帝身染怪病,本就心情煩悶,禁不住皇后在耳邊搬弄是非,加上司徒為生性溫文儒雅,面對狡詐的外戚勢力,也不懂得防備自保,更不善在皇帝面前替自己辯解,因此皇帝一怒之下,就將他發配到窮鄉僻壤當縣令。
「司徒大哥被貶」沐容夏聽完嫡母王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轉述過程,又看見返家探母的沐容春消瘦憔悴的模樣,不禁感到心疼。
「夏兒,妳不在京城的這段日子,發生了好多事。」沐容春捏著手絹,擦去眼角的淚。
「司徒大哥也真是的,明明就是遭人誣陷,為什麼不向皇上解釋?」沐容夏心急不已的說。
「妳也知道他的個性,他一向就不喜歡與人爭辯,總是相信清者自清。」沐容春雖然心中也有點怨丈夫,但是出嫁從夫,她也只能接受面對。
「漳閩縣那是多麼偏遠的地方啊!」王氏可就沒法這麼坦然,她為了此事睡不好覺、吃不下飯。
「姊夫被貶到漳閩縣?那可是十分偏僻的地方,皇上怎麼會把姊夫這麼好的人才,貶到那種地方去?」
王氏和沐容春忍不住低頭啜泣,事已至此,身為女子的她們又能怎麼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就算滿腹委屈,也只能吞忍。
沐容夏又氣又急,她想了想,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王氏與沐容春當場一怔。
「夏兒,妳怎麼了?」沐容春困惑地問。
「我要去找朗哥,他跟太子是莫逆之交,也許他能透過太子想想辦法,讓皇上回心轉意。」
「夏兒,妳別去,萬一觸怒了皇上……夏兒!」王氏焦急的想要阻止。
可沐容夏根本聽不進勸,一個勁兒的奔出大廳,和端著茶水剛進門的翠音撞個正著,腳步也未因此停止,仍直直朝著大門而去。
翠音見主子滿臉怒容,便趕緊將茶水放到桌上,向夫人和大小姐稍微行個禮後,便馬上追了出去。「二小姐,等等翠音啊!」

司徒為與司徒朗雖是兄弟,但兩人的個性和行事作風卻是大大不同。
司徒為太溫吞了,司徒朗精明靈活,而且絕對不讓別人有機會欺到他頭上,面對敵手,他自有一套方法對付。
如果不是因為前段日子他離京尋藥材,他絕對不會坐視這樣的事情發生!
雖然是受太子所託,但說到底,司徒朗是為了皇上盡心盡力,冒著生命危險帶領商隊踏上大漠,只為了替皇上找尋治病的藥材,皇上怎能因為他人的誣指,就將他的兄長貶到那樣偏遠的縣市?
沐容夏替姊姊感到委屈,帶著滿腹的氣憤,匆匆趕到司徒府。
「沐二小姐。」接到守衛的通報,何總管立刻前來迎接。
「何總管,我要見朗哥。」沐容夏氣喘吁吁的說。
「二小姐來得不是時候。」何總管面有難色的看著她。
「何總管這是什麼意思?」翠音也替主子感到焦急。
「林大人正與我們家老爺還有二少爺在談事。」
「林大人?哪一個林大人?」沐容夏蹙眉,覺得有些古怪。
「就是林少府大人。」何總管旋即回道。
林少府是朝中要臣,專門負責皇室供奉事宜,還是皇后的遠房親戚,無緣無故的,他怎麼會來司徒府?
像是看出沐容夏的疑惑,何總管壓低嗓音道︰「沐二小姐,妳一路上跟著二少爺一起從大漠回來,難道都不曉得?」
「曉得什麼事?」她一臉不解。
「聽說二少爺在路上替一位姑娘解圍,還護送對方回京,那位姑娘便是林少府的掌上明珠。」
「二小姐,何總管說的不就是林姑娘嗎?」翠音驚訝的低嚷。
「林大人就是為了此事而來,剛才我在旁邊伺候,多少聽到一些……」何總管遲疑半晌,才一臉沉重的續道:「林大人這次來似乎是為了親事。」
聞言,沐容夏腦袋頓時一空。
「糟了!那個林宛婷真的想嫁給朗少爺!」翠音著急的看著她。「二小姐,這可怎麼辦才好?」
「沐二小姐別慌,二少爺現在正為了大少爺被貶的事忙著,這樁婚事不見得能談得成。」看沐容夏臉色發白,何總管好言安慰。
「何總管,我能在朗哥的書房等他嗎?」
「沐二小姐和我們少爺是何等的好交情,當然可以。」
沐容夏惴惴不安的被帶到書房,與翠音一起待在書房裡等著。
翠音比她這個當事人還要心急不安,不斷叨叨絮絮著,但是她整顆心都亂了,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不過,翠音說的一句話,她倒是聽得很清楚,也深刻記在心上—
「那個林姑娘根本是個表裡不一的人,人前裝得溫柔賢慧,人後卻是刻薄無禮,要是朗少爺被這樣惺惺作態的女子所矇騙,真娶了她為妻,朗少爺豈不是太可憐了?」
先不論朗哥是否喜歡林宛婷,要是這樁婚事真的談成,不清楚林宛婷真實本性的朗哥,豈不是要受騙上當?
之前她也曾聽聞過林少府家千金的傳聞,知道她雖是名門閨秀,但是經常無視禮教,總是與一些紈褲子弟在茶樓幽會,這事在京城閨秀之間人盡皆知。
那時林宛婷不願明說自己出自哪門哪戶,肯定就是心中有鬼,擔心司徒朗會知道那些關於她的難聽傳聞……
不成!無論如何,她都應該讓朗哥知道事情的真相。
「容夏,妳怎麼來了?」
沐容夏才剛下定決心,司徒朗正好推門走進書房,心事重重的他,見著她沒有露出笑容,反而皺起眉頭。
她望著坐到對面的他,只能在心裡苦笑,假如此刻等在這裡的人是姊姊,他應該會立刻展眉微笑吧?
「朗哥,姊姊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可有什麼對策嗎?」撇開自己的感受,她決定先處理最要緊的事。
「我已經向太子提過此事,但是皇后近來不斷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還因為大哥被貶一事,見縫插針,說太子與司徒家私交甚篤,所以當初的主試官才會讓大哥考取狀元,現在皇上病糊塗了,連太子都信不過,太子也是無計可施。」說到激動處,司徒朗握緊了拳頭,狠狠捶在檀木長桌上,發洩心中的怒氣。
沐容夏心一疼,想伸手按住他發紅的拳頭,但最後還是將手收回來。
因為,她想起返回京城時,每當她提起自己對他的感情,他便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想迴避她的反應。
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太多要緊事得商量,她不能感情用事。
翠音站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暗中替主子感到可惜,二小姐就是不懂得把握機會,真是急死她了!
「目前也還不清楚服下忘塵花之後是否真的對人無害,還得等太子派人試過之後,確定能夠解毒,才能讓皇上服下,唯有等到那個時候,皇上才會重拾對太子的信任,屆時太子在皇上面前也才說得上話。」
「看來,如今只能等待了。」沐容夏語重心長的說。
「妳來這裡,就是為了跟我商量這件事?」
「本來是……」她欲言又止的看著他,猶豫著該不該說。
翠音比她還心急,忍不住挪動腳步,偷偷推了她一把。
沐容夏的身子一晃,魂也差點被推了出來。
司徒朗皺眉,不解的睞了一眼翠音。「妳推妳家小姐做什麼?」
「我內急!」翠音一邊找藉口,一邊對主子猛使眼色。「二小姐,我先出去解手,妳有什麼話就儘管說。」
沐容夏兩頰一紅,只好猛點頭。
司徒朗看不明白她們主僕倆葫蘆裡賣什麼藥,不禁舒眉輕笑。
從以前就是這樣,每當他心情煩悶的時候,沐容夏都會逗他開心,或是和她的貼身丫鬟拌嘴,好讓他轉移注意力。
久而久之,當他心煩意亂、鬱悶難解的時候,經常會找上沐容夏一起射箭騎馬,或是練劍論棋。
這樣回想起來,每次他不開心的時候,她都陪在他身旁……
「朗哥。」看他不知想什麼而出神,沐容夏低喚一聲。
聞聲,司徒朗這才發現他竟不自覺的回憶起和沐容夏一起消磨的時光,旋即收神,暗罵自己怎會這麼反常。
「我聽說,林少府來找伯父談親事,這件事是真的嗎?」拜託,告訴她這不是事實。
他微微勾笑。「一定又是老何多嘴告訴妳的?」
沐容夏默然未答。他沒有反駁,更沒有否認,所以談親事是真的。
司徒朗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又逕自續道︰「原來林姑娘是林少府的女兒,妳也知道,林少府是皇后的遠房親戚,大哥因為拒絕當駙馬爺,大大得罪了皇后,才會遭受貶謫,如今林少府上門談親事,現在想想,這不失為另一個辦法。」
「婚姻可不是兒戲,朗哥,你不是真的想答應這門親事吧?」沐容夏激動的追問。
「林姑娘也是個知書達禮的好姑娘,又出身於書香世家,若是娶她為妻,也沒有什麼不妥。」
事實上,如今的他,哀莫大於心死,心儀多年的女子轉眼成了大嫂,大哥又遭逢這般劫難,他哪來的心情娶妻?
既然娶了林宛婷便可以透過林少府試著向皇后求情,而他對林宛婷也無反感,甚至覺得與沐容春面貌及個性都十分相像的她,或許能夠代替沐容春……
「你已經答應迎娶林宛婷?」她倒抽一口氣,難以置信的緊瞅著他。
「是。」司徒朗點頭承認。
「為什麼?你喜歡她?」
「我並不討厭她,至於喜不喜歡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門親事或許可以讓大哥被貶的事有轉圜的餘地。」
「不行,朗哥,你不能娶林宛婷,她是一個惺惺作態的女子!她和姊姊一點也不像,那全是她裝出來的。」回想起翠音說的那句話,沐容夏一時衝動便脫口而出。
司徒朗愣住,旋即皺緊眉頭。「容夏,妳說這是什麼話,太胡來了!」
「我沒有胡說,我說的全是真的。外頭流傳著一些與她有關的傳言,聽說她與京城裡某些名門公子往來密切,經常私下密會。」她深受打擊的高嚷。
「不可能,林宛婷不可能是那種人。」他完全不相信這些街坊傳聞。
為什麼朗哥不相信她?難道就因為林宛婷的外貌氣質和姊姊相像,所以比起自小認識的她,他更相信林宛婷?
不,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會與林宛婷在一起,到那時候,她又該何去何從?
沐容夏把心一橫,決定再次向他表明情意。
「朗哥,我不想當你的知心好友,也不想當你的妹妹,我仰慕你、欣賞你、喜歡你,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男子看待,而不是朋友或兄長。」
司徒朗聞言一窒,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跟她說得夠清楚了,為何她還是不肯死心,偏要壞了兩人的情誼才肯罷休。
「我已經說過,我和妳之間,只有朋友、兄妹之情,不可能再有其他。」因為太過氣惱,他握緊鐵拳,臉色鐵青的拒絕,甚至說出從來不曾對她說過的重話,「容夏,如果妳是因為害怕我被搶走,故意說出這些誣衊林姑娘的話,那我對妳真的太失望了,這樣的妳,和為了達到自己目的卻含血噴人誣陷我大哥的那些奸人,又有什麼兩樣?」
沐容夏臉色發白,粉拳用力緊握,不敢相信他竟然將她想成那樣大惡大壞的奸人。
難道,只因為她喜歡他,她對他的好、對他的用心,全都變成了一種不堪?
她忽然覺得心寒,臉色蒼白,勾起一抹慘澹的笑。「我明白了……朗哥,是我不對,你早已經跟我說得很清楚,是我自己想得不夠透澈明白,才會又犯糊塗,跑來跟你說這些話。」
司徒朗察覺她的不對勁,起身想拉住她,她卻已經轉開身快步離去,他連忙追了出去。「容夏!」
「二少爺,老爺與大少爺有事情找您過去一趟,是要緊的事。」雖然何總管看得出來二少爺與沐二小姐發生誤會,但是事有輕重緩急,他還是只能先把人攔住。
看著沐容夏離開的背影,司徒朗就算心急,也只能先壓下來。
等他處理完大哥被貶的事,還有將忘塵花呈給皇上服用的事,再去找她也不遲,給她一點時間想想,對彼此都是好事。
心中這般想著,司徒朗收回腳步,轉身朝偏廳走去。

因為皇后不斷從中作梗,惡意阻撓,加上不敢貿然將忘塵花呈給皇上服用,所以太子始終找不到機會替司徒為說話。
至於司徒朗與林宛婷的婚事,則是如火如荼的置辦中,而且好巧不巧,大喜之日便是司徒為與妻子離京的三日之前。
沐容夏稱病不起,沒有與雙親一起上司徒府喝喜酒,一來自然是不願見到自己的心上人迎娶別的女子,二來則是她的身子真的有些狀況。
事實上,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劇毒已經開始發作,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世上除了師父,沒人可以解她身上的毒。
但是,一想到自己最喜歡的男子就要娶別人為妻,她萬念俱灰,只想著快點離開京城這個傷心之地。
原本還以為解毒之事仍有時間,不料回京以後煩心之事接踵而來,近日更是憂思過度,於是加速毒發,現在即便能找著師父替她解毒,可毒入五臟已深,恐怕也無法徹底清除,治癒機會渺茫……
「夏兒,這可不是在鬧著玩兒,妳姊夫和姊姊要去的地方可是窮鄉僻壤,妳居然想隨著一起去?」
司徒為與沐容春啟程的前一晚,當沐容夏將自己想隨行的決定告訴雙親,所有人都力勸她,要她打消念頭。
然而她心意已決,即便生母哭紅眼,苦苦哀求她別去,她還是執意離開。
「二小姐,妳到底在想什麼,妳跟奴婢說說,好不好?」所有人都沒看出她的異狀,只有忠心耿耿的翠音覺得不對勁。
「翠音,對不起,跟著我這樣的主子,害妳也受苦了。」沐容夏一夜沒闔眼,隔天一大早便梳洗完畢,坐上馬車,準備在離京的關門與姊姊的馬車會合。
「二小姐,妳別說這種話嚇奴婢。」翠音不安地握緊她的手。「是不是朗少爺跟二小姐嘔氣了?還是朗少爺對妳說了什麼?」
「沒事兒,妳別瞎猜,我只是想趁這個機會到處走走看看,日後要是嫁人了,就不可能這樣到處跑了。」
瞅著沐容夏有些虛弱的微笑,翠音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額角。「二小姐累了?昨晚一夜都沒睡,身子哪吃得消。」
沐容夏笑了笑,望向窗外熟悉的景色,想著,此刻的司徒朗應該正抱著新進門的妻子沉浸在甜美的夢鄉……
她轉開視線,放下簾子,決心將一切都放下,所有與司徒朗有關的事與物,統統留在京城,一樣也不帶走。
然而事實上司徒朗正為了替兄長討回公道,並對抗皇后外戚勢力,與太子商量著許多事,因此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多餘心思想別的,就連洞房花燭夜,也因為太子一封密函,未與林宛婷洞房便出府,讓她氣得哭了整夜。
然而,這些事對於沐容夏來說,已經太遙遠,她根本不會知道,加上她要離京的事決定得太倉促,也沒人通知司徒朗一聲,所以他根本不曉得。
他只是將她懸記在心上,想著等奔走完兄長的事,得空再上沐家見她……
只是他怎樣也想不到,當他上沐家找人時,沐家卻告訴他,沐容夏已經隨他兄嫂一起去了偏僻荒涼的漳閩縣。
「夏兒那孩子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如何勸也不肯聽,執意要跟她姊姊一起走。」沐堯昇一臉心疼的說著,這時的他,少了過去的意氣風發,多了一分無奈的蒼老。
這個消息讓司徒朗感到無比震撼,心底有種巨大的失落感,使他感到莫名的痛苦。
於是他更下定決心,要趕緊解決兄長被貶一事,這樣一來,沐容夏才會跟著一起回京。
試了一段時日,太子派來的人,總算成功種活了忘塵花,並且又種出了數棵新花根。
「朗,御醫將新種出來的忘塵花與相合的藥材煎成湯藥,已經讓重病不癒的人喝下,此人喝下湯藥若是沒事,御醫便能將湯藥呈給父皇服用,只要父皇的病一好,便不會再懷疑我的忠誠。」太子特地趕來司徒府,通知司徒朗這個好消息。
一聽,司徒朗心中的大石卸下一半,滿懷希望的等待著。
他冷落新婚妻子多時,林宛婷表面上裝得賢慧懂事,內心卻對經常得獨守空閨充滿諸多埋怨。
埋怨日益加深,她便開始不甘寂寞,經常出外拋頭露面,與京城中年輕氣盛的貴公子在酒樓尋歡作樂。
還是何總管看不過眼,私下向他稟報林宛婷公然與男子出入酒樓,甚至不顧禮節,經常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司徒朗原本不信何總管的話,直到某天夜裡,他與太子為了避人耳目,故意假藉上酒樓作樂,實際上是商量祕密要事,不經意撞見林宛婷與宰相之子過從甚密。
她並未發現他也在場,只顧著與身旁的男子打情罵俏,兩人連雅間的門都未關上,完全毫不避諱。
司徒朗只是冷眼看著,並未馬上上前拆穿或制止。
當下,他赫然想起沐容夏曾提醒過他林宛婷行為不檢點的流言,當時他非但沒有相信她,反而為了林宛婷這個下作的女人責怪她。
他居然錯怪沐容夏了!
思及此,司徒朗握緊鐵拳,憤而起身。
「朗,你怎麼了?」南宮兆真訝異的跟著站起。
司徒朗一站直挺拔的身影,旋即引來酒樓裡眾人的目光,坐在角間的林宛婷一察覺,整個人臉色都嚇白了。
「夫君……」她微顫著嗓音,不自覺地低喊一聲。
他沒有發怒,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片刻,然後轉身大踏步離開。
這一刻,他氣自己也惱自己,再也無法繼續忍耐這段時日對沐容夏的思念。
司徒朗返回府裡,把自己關在書房,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些日子以來,他雖然娶了神似心上人的妻子,但是他的心始終覺得空著一塊,他甚至沒發現,自己思念沐容夏的時間,多過於對沐容春的想念。
正因為思念,他終日感到鬱悶,過去不管發生什麼事,無論開心或煩憂,都是沐容夏陪伴在身旁,都有她一塊兒分擔……
混亂的思緒,忽然變得明朗。
司徒朗睜開因為沉思而閉上的眼,激動萬分的站起身。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這段日子會這般悶悶不樂,也明白為什麼夜裡一闔眼便想著沐容夏而徹夜難眠。
他的心,早已經偏向沐容夏,只是他一直不願承認,不斷逃避。
她不在他身邊,他簡直度日如年,做任何事都不對勁,他似乎……早已愛上了她。
司徒朗的心猛地一震。
若不是因為愛上她,又怎麼會為了她吃不好睡不著?如果不是愛上她,他又怎會時時刻刻牽掛著她?
是了,他早已愛上沐容夏,只是他省悟得太遲,又被自己的固執蒙蔽心眼,才會到現在才明白對她的感情。
他善解人意的容夏,他現在就想見到她!
釐清了自己的感情之後,這個念頭旋即閃過心頭,司徒朗立即奔出書房,找來何總管,吩咐他準備馬車與水糧。
「二少爺這是打算上哪兒?」何總管一頭霧水的問。
「我要到漳閩縣找容夏。」
何總管臉色一變,擋住了他的去路。
「老何,你為什麼要擋著我?」司徒朗皺眉。
「二少爺,沐二小姐已經回來了。」何總管的眼神十分哀戚。
「真的嗎?」司徒朗喜出望外。
「大少爺和少夫人也回來了,此時都在沐家……」
何總管話還未說完,司徒朗已經迫不及待的奔出府,躍至大門外的馬上,甩動馬鞭,朝著沐家而去。
遠遠的他便看見一輛馬車停在沐家門口,他笑了笑,更是加快了速度。
一到沐府門前,司徒朗難掩興奮地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赫然發現大門敞開,門簷上掛了兩盞白色燈籠。
沐家人的痛哭聲驀然傳出,他頓時一震,迅速奔進屋內。
「朗?」司徒為一看到他,不禁詫異的站起身。
「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夥兒都哭得這麼傷心?」
司徒朗看著廳裡的眾人,心急的尋找著沐容夏的身影,卻發現沐容春垂頭拭淚,翠音則穿著一身白,髮上還簪著一朵白色絹花,哭得特別大聲。
他登時覺得全身冰冷,一抹不祥的預感閃過心頭。
「二小姐,朗少爺來了,妳有看見嗎?」翠音抱著懷裡的白瓷罈子,抽抽噎噎的說。
「翠音,妳在說什麼?」司徒朗一臉鐵青地衝上前去,瞪著那只白瓷罈。「妳為什麼喊這個罈子二小姐?」
「朗少爺,二小姐已經死了,這罈子裡裝的是……二小姐的骨灰。」
翠音一說完,所有人頓時哭得更傷心了。
「不可能……不可能!容夏不會死的!」司徒朗一個踉蹌,雙膝便跪了下來。
「朗少爺,雖然二小姐不讓我說,但我還是要說,二小姐會死,都是因為當初救了朗少爺,體內的劇毒始終沒清,加上憂傷過度,最後毒入心脈,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翠音這番話,宛若晴天霹靂,無情的打在司徒朗的肩上,他咬緊牙關,握緊了雙拳,眼眶禁不住地泛紅。
他只顧著做自己要做的事,沒有再關心她的身子,才會沒發現原來她體內的毒始終沒有解……
司徒朗接過骨灰罈,依舊頹然地跪坐在地上,腦中閃過他與沐容夏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對他的好、對他的關懷,曾經為他做過的每一件事,甚至為了他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每一件事在此刻,都清晰的印在他腦海。
「朗,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勇氣告訴你。」眾人哭得正傷心時,沐容春忽然起身走了過來,一邊拭淚一邊說。
雙手緊抱著骨灰罈的司徒朗,恍若失了魂般,一動也不動,連頭也沒抬。
沐容春哽咽地道:「當年射箭嚇走母狼的人,其實是夏兒,不是我。」那時優秀的司徒朗不斷讚美她,導致她一時虛榮心作祟,才沒有開口解釋。
他聞言抬起俊臉看向她。「妳說的是真的?」
沐容春慚愧地點點頭,望著他懷中的骨灰罈,眼淚直掉。
原來真正冷靜勇敢,而且一再救了他的人是沐容夏!
遲來的事實,更加深了司徒朗的懊悔。
直到徹底失去了她,自己才終於恍然大悟,他對她的感情,早就不只是單純的兄妹之情,他愛上了她,只是因為他太盲目,始終沒有細細探索內心深處的情感,才會一直以為沐容春是他嚮往的完美女子,卻沒想到那不過是青澀年紀的純純愛慕罷了。
司徒朗萬念俱灰的抱著骨灰罈,緩緩站直身軀,轉身走出沐府。
「你想帶我的容夏去哪裡?」沐堯昇阻止他離開。
「沐叔叔,容夏是因為我才死的,我罪該萬死,我要親手替容夏挖墳,讓她入土為安,這樣我即便是死,也才能死得心安。」
沐堯昇老淚縱橫,聽見這番話,也無力再制止。
當夜,司徒朗在沐家祖墳附近,親手替沐容夏挖了一個墳,暫且先將她的骨灰罈埋下,好讓她能先入土為安,至於接下來的喪祭,他已經吩咐左右手準備。
「容夏,這一世,是我對不起妳,如有來生,我絕對不會再辜負妳。」他跪在親手刻下的墓碑面前,紅著雙眼發誓。
「沐二小姐,妳聽見了,應該可以放心,好好上路了。」不顧司徒朗反對,堅持跟過來的何總管,也抬起手臂擦去眼角的淚水。
「老何,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在容夏的墳前靜一靜。」司徒朗直望著墓碑,語氣木然地吩咐道。
「二少爺,這裡連一個人都沒有,我放不下心,你就讓我陪著吧。」
「有些話,我想私下單獨跟容夏說。」
何總管聽了,不好再堅持,只能默默離開。
「容夏,妳知道我有多後悔、有多恨我自己嗎?」司徒朗伸手撫著冰冷的墓碑,語氣充滿壓抑。「我上大漠替皇上找救命的藥材,卻讓妳送了命,而且還是為了我……」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閉起雙眼,卻無法抑制地流下痛苦懊悔的淚。
這時,數道殺氣騰騰的腳步聲突然從他身後傳來。
司徒朗沒睜開眼,也沒回頭,雙手依然撫著墓碑。
剎那間,幾個蒙面、手中握有長劍的黑衣男子,便將他團團圍住。
「司徒朗,你從大漠帶回來的忘塵花藏在何處?」其中一名黑衣人將劍抵在他的後頸上。
然而司徒朗沉浸在悲絕之中,對黑衣人的質問充耳不聞。
「你沒聽見我問你話嗎?」黑衣人心急的加重手勁。
他們受皇后的命令,不僅要找出藥材,還要殺人滅口,若是沒辦成,等著他們的就是自己的死期。
「忘塵花不在我這裡。」司徒朗冷冷的說。
如果他有忘塵花、如果他早一點發現容夏的毒,一切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是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
「看來忘塵花是被太子藏起來了。」
黑衣人互望一眼,彼此達成共識。
「司徒朗,你的心上人死了,你也跟著一起上路吧!」另一名黑衣人舉起手中的劍,殺紅了眼似的朝他的胸口刺去。
司徒朗沒有躲開,他悶哼一聲,看著銀劍穿透了胸口,血水湧了出來。
他的目光又移向墓碑,定定的看著沐容夏三個字,開始發冷的手,抓緊了墓碑,一字一句的道:「容夏,來世我一定不會負妳。」

第一章
初秋,京城。
城東徐府前張燈結綵,紅豔的彩綢在帶著夏日餘熱的風中飛舞,鮮麗的顏色向世人召示著主人家中有喜。
一個身著月白道袍的身影在距離徐府幾十里的地方慢慢緩下了腳步,最終停止了前進的步伐。
這道姑烏黑的長髮綰束在蓮冠之下,眉目秀雅,身姿婀娜。她的目光清澈如水,明淨若鏡,整個人透著一種超脫世俗的淡泊寧謐。
別人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卻如一道迷人的風景讓人眼睛一亮。
徐玉敏輕輕甩動了一下手中的拂塵,幾不可聞地發出一聲輕歎,眸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京城,陌生的地方。
可這世間與她關係最親的人卻生活在這裡。
越接近京城,聽到的消息也就越多,原本要嫁給七皇子的人是她的胞姊,可給她的那封家書上明明言明皇上下旨要她出嫁的啊?
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麼樣的變故?
這一路行來,大家都在談論這樁賜婚,都在談論禮部尚書府上的徐二小姐,不知道為什麼那個養在深閨不為人知的二小姐突然頂替了她的姊姊成為了七皇子的王妃。
徐玉敏微微蹙眉,所有人都知道徐家換女另嫁,卻無人知道其中緣由為何,儘管眾人猜出的結論千奇百怪。而她要想知道原因,恐怕只能當面問父母。
徐家千金要成為當朝七皇子王妃的消息早就插上了翅膀飛出了京城,而喜期將近的現在,徐府門前卻少了些應有的熱鬧,反而多了些不該有的冷寂。
透著異樣的徐府景況讓徐玉敏心中不免有些生疑,但她既然來了京城,心中便已經做了決定,聖旨賜婚是不可以違逆的,即便這裡的親人從未撫育過她分毫,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心念一定,徐玉敏邁步朝著披紅掛彩的徐府大門慢慢走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徐玉敏心頭的不安也慢慢擴大,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門口的家丁看上去表情冷肅,半點喜慶的跡象也看不到,而且他們身姿挺拔,目光堅定,分明是行伍出身之人。
徐玉敏在大門前停下,微蹙著眉頭看著守門的兵丁。
在她打量他們的時候,兩個兵丁也同樣看清了她的容貌,然後他們做了相同的動作——轉身推開了身後的兩扇朱漆大門。
徐玉敏的目光直直地望進敞開的大門內,略一沉吟,便堅定地抬腳邁上了門前的石階。
不管裡面等著她的是什麼,她都只能選擇面對。
因為,她已經清楚地聽到身後傳來了沉悶而堅硬的步伐,那是由許多人同時行進而發出的聲響。
在她就要邁過大門門檻的時候,一群手執武器的兵丁已經站在了大門兩側,肅殺而冷凝的氛圍瞬間撲面而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抄家?
滅門?
徐玉敏心中驚疑不定,面上卻不露痕跡,步履從容淡定地穿廳過院,對院中三步一丁的情景視而不見。
客廳的門扇全部被打開,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廳中的情形。
做為一家之主的禮部尚書徐常禮蒼白的面色中透著難掩的疲憊與滄桑,在他看到踏進客廳的徐玉敏時,死寂悲涼的眼神終於重新煥發光澤,有些激動地從座椅上起身。
徐玉敏手執拂塵,施了個禮,口中道:「無上天尊。」
「敏兒——」看見眼前這人跟大女兒一模一樣的容貌,讓徐常禮很確定來者的身分,只是小女兒這一身的道家裝束,讓他心中的愧疚感益發濃重,話也益發地難以啟齒。
從不曾對女兒盡到教養的責任,從不曾讓她感受父母的寵愛憐惜,卻要她來承擔孿生姊姊闖下的滔天大禍,讓他喉間的話、舌尖的字艱澀難吐。
他不語。徐玉敏亦在施禮之後靜默無聲。
沉默終究要被打破,事情再難以啟齒,在家族生死存亡之際也要厚著臉皮說出來。
「敏兒,妳終於回來了。」
徐玉敏揚眉,不發一言地看著父親,以眼神詢問她的不解。
迎著女兒質疑的目光,徐常禮繼續道:「妳若不嫁,咱們徐家便是欺君之罪,罪及九族。」
徐玉敏悚然動容,她是有想過最壞的結果,但是壞到這種程度仍然讓她大吃一驚,只是抗婚便要罪及九族嗎?這樁事究竟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
若非聖眷恩寵,也不會有這樣的明旨賜婚,可既是恩寵,又為什麼弄成如今這般兵刀相向,罪滅九族的局面?
「父親,」徐玉敏定定神,慢條斯理地開口,「因我與姊姊乃是孿生姊妹,同生共養於家不祥,因此自幼便將我許身道家。可,既已許身道門,為什麼皇上仍然會指婚給我這道門中人?」
有太多的疑問需要弄清楚,她如今彷彿置身在一團不辨東西的白霧中。
面對垂垂老矣的生身父母,還有府內府外的森森刀兵,似乎她無論如何都在劫難逃。
可就算要引頸就戮,她也想做個明白鬼,有些事該問還是要問。
「聖命難違。」徐常禮神色間略帶苦色。
徐玉敏輕誦道號,「無上天尊,便是執意讓我還俗嫁人,事情不講清楚明白我便是拚個身死,此事也恕難從命。」
「敏兒……」徐常禮一下子彷彿又蒼老了幾歲,無力地擺擺手,「妳隨我到書房來吧。」
徐玉敏擺動一下手中拂塵,緩步跟了上去。
書房離此並不遠,只有幾丈遠的距離。
徐玉敏注意到,在他們走進書房的時候,周圍警戒的兵丁極有默契地走遠了些,但書房兩面打開的窗扇仍然可以讓外面的人清楚地看到裡面的動靜。
徐常禮的解說很清晰,亦很簡練。
但在他說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書房裡的氣氛有些滯礙,隱約浮動著尷尬。
徐常禮坐在書案後,右手支額,有些無顏面對小女兒。
出生後數日,她便被他們送予一位過路的道姑託身道門,十幾年不曾相見,一朝會面卻是這般迫人的窘境。
徐玉敏輕輕順著手中銀白的拂塵,慢慢消化著剛剛聽到的消息。
她那個未曾謀面的孿生姊姊果真是一個敢愛敢恨、無所畏懼之人,不但公然拒婚,還敢與人苟合私奔。事發之後,竟然還言之鑿鑿地說當初選婚畫像上的人明明就是孿生妹妹——也就是她,一個從未長在徐家的方外之人!
徐玉敏的手從拂塵上移到自己尖俏而柔潤的下巴上,眸底微微透出幾分嘲弄之色。
難道她看上去真的那麼好拿捏嗎?
目光不期然地落到院中警衛森嚴的兵丁身上,徐玉敏嘴角輕扯,這樣的嚴陣以待,與其說是圍守徐家眾人,還不如說是防止她現身後再生波折。
這次她果然是被親人坑了啊,把從不曾親自撫育過的女兒當祭品一樣獻出去,做起來肯定是不會有什麼愧疚或猶豫的。
徐玉敏輕輕掃了強做鎮定的父親一眼,手中的拂塵在空中甩了兩個漂亮的弧度,然後玉唇輕啟,聲音清清亮亮地道:「好吧,為了還報父母的生育之恩,我答應嫁人。」
徐常禮並沒有喜形於色,反而有幾分愧色地看著小女兒,「是為父有愧於妳。」
徐玉敏微微一笑,道:「無妨,從此之後,我與徐家便再無瓜葛了。」替嫁以還生育大恩,他老人家是這麼說的,她聽進心裡了。
徐常禮臉色一白,身子微微輕顫,雙手扶在桌沿穩住身子,聲音帶著壓抑的苦澀,點頭道:「這樣也好。」
徐玉敏自椅中站起,轉身朝外走去,口中道:「我一路風塵僕僕而來,府中應該有讓我休息的地方吧?」
「來人,送小姐回房休息。」
隨著徐常禮的聲音響起,外面立刻有人應聲。
徐玉敏走出書房的時候,那位僕從已經躬身候在外面。
跟在僕役的身後緩步而行,徐玉敏並沒有多少閒情欣賞徐府錯落有致的景致,被太多人關注實在不是件讓人愉悅的經歷。
走進那間被紅色充斥的繡房時,徐玉敏的眼睛有片刻的不適應。
從有記憶起,她的世界便是素淡而清淨的,沒有俗世的紛擾,也少了紅塵的喧鬧,在那樣的環境下,人的七情六慾似乎變得無足輕重。
跳出三界外,不在紅塵中。
徐玉敏一直這麼想自己的師父,今天卻突然發現或許在別人的眼中她也是這樣的形象。
低頭看看自己的月白道袍,再看看這滿室的朱紅,她突然有種強烈違和的感覺。
在她倚窗怔然出神的時候,下人已經為她準備好了沐浴的一應事物。
「婢子伺候小姐沐浴。」
徐玉敏眉頭微蹙,「不用,都下去吧。」她不需要這樣變相的監視。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低頭退了出去。
徐玉敏雙手抓在窗櫺之上,極目遠眺,突然有種牆內、牆外是兩個世界的錯覺。
在步入京城之前,她從未想過在這裡等待自己的會是這樣一個不堪的局面。步入徐府之後,她才驚覺以前閒雲野鶴的生活恐怕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嫁人?」一聲輕喃自唇瓣間逸出,徐玉敏的眸子微微瞇起,輕輕吐出了一口胸腹間的濁氣,伸手拉上了窗扇。
隔絕了外人的窺視,她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一抹類似悽惶悲涼的神情。
親情,原來是這般的令人心寒!

三日後,當朝禮部尚書的千金出嫁。
一方蒙頭紅巾隔絕了外面喧天的鼓樂與鼎沸的人聲,看著腳上的紅繡鞋一步一步邁出去,走出徐家,走向外面前來迎娶的大紅花轎,徐玉敏突然之間覺得十分好笑。
她到底是為什麼來京城?
難道就只是為了替一個自私任性的官家千金彌補錯誤嗎?
腳步停了下來,保持著一隻腳踏入花轎的動作。
徐玉敏在想,自己到底要怎麼辦呢?
而隨著她停頓時間的延長,眾人的目光也聚集了過來,更有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樁婚事一波三折,竟然中途還更換了新娘,足以說明有內情。現在新娘子臨上轎前又出狀況,更印證了事情不單純。
一走了之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徐玉敏心下歎了口氣,另一腳慢慢地抬起,上轎,落坐。
在轎簾落下的那一瞬間,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這幾日,一切的一切都讓她那麼不適應。花轎要去的地方,只會讓她更不適應,徐玉敏的手握成了拳。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路吹吹打打、熱鬧無比的迎親隊伍也順利地繞著城內轉了一圈,然後安安穩穩在七皇子的平王府前停了下來。
轎子一落地,徐玉敏便收斂了心神。
「王爺,不可……」
隨著一聲驚呼,一股大力自外撲入,徐玉敏本能地做出閃避。
她自認閃得夠快,只可惜,還是被一雙大手攔腰抱住。
「妳是我媳婦?媳婦,我要看妳長得好不好看。」
一道清潤又透著率性天真的聲音響起,徐玉敏訝異方起,眼前突然一亮,蒙在頭上的喜帕已被人扯落。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俊逸中透著清秀的臉,黑如墨,亮如星的一雙眼眸卻帶著稚子的天真。
徐玉敏心頭疑雲頓起,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龍辰昱伸手撥開掩在她面上的流蘇,嘴角勾起,笑道:「新娘子果然很漂亮。」
不知如何回應,徐玉敏下意識回以淡然一笑。
「妳是啞巴嗎,為什麼都不出聲?」龍辰昱絲毫不覺得兩人現在是以一種十分曖昧親暱的姿勢貼在一起,他的手甚至直接摸上了她的嘴角。
被他這般對待徐玉敏笑不出來了,僵著身子不敢亂動,粉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紅了起來。
「王爺,新娘子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您還是先出來,還得拜堂呢。」圍觀的人適時出聲替徐玉敏解了圍。
「拜堂,我要拜堂。」龍辰昱興奮地鑽出花轎。
徐玉敏還來不及有什麼想法,喜娘已經掀簾鑽了進來。
喜娘沉默地幫她重新蓋上喜帕,然後攙扶著她下轎。
腳步從紅毯上一步一步邁過去,完全無視周遭雜亂的人語,徐玉敏木然地在司儀的唱禮中行完了大禮,然後被攙入洞房。
端坐在喜床之上,她的心思也轉動起來。
平王似乎智力上有些缺陷,父親大人是忘了說,還是根本就沒想讓她提前知道這個事實?看來,她那個姊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把這樁親事轉嫁給她的。
她本來還在煩惱要怎麼脫身,又不累及徐家宗親,現在看來,此事倒也不急於一時。
房間裡靜悄悄的,隨侍的幾個丫鬟一點聲響都沒有,彷彿這屋裡只有她一個人似的,徐玉敏不知道自己還得這樣端坐多久,一時無聊便收腳上床,打坐起來。
一旁服侍的丫鬟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沒有一個人多嘴,就連喜娘也選擇了沉默。
這幾日喜娘在徐府陪著徐玉敏學習禮儀規矩,已經很清楚這位主子是大禮不錯,小節不拘的性子,如果硬要跟她較真,那麼認輸的只能是別人。
「出去,出去,妳們都出去,本王要跟媳婦洞房。」
龍辰昱人未進,聲先到,出口便語驚四座。
不過,沒有人流露出一絲訝異。
而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雖然因為他的話驚了一下,但還是很淡定的紋絲不動。
他進來得真快!
轉念一想,徐玉敏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這樣一位「天真單純」的新郎官,身分又是皇子,外面的人自然是不會多加阻攔。
新房裡的閒雜人等很快被清空,只餘高燃的龍鳳喜燭發出嗶剝聲響。
徐玉敏依然安靜地端坐在床上。
龍辰昱卻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看到他在床前不住地走來走去,口裡還唸唸有詞。
徐玉敏很有耐心地等他平靜下來,只要他不是要真的洞房,不管他要做什麼,她都不會有異議,也會以最大的寬容來配合他。
洞房這件事,她很排斥,非常排斥。
要跟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同床共枕已經是件很強人所難的事,如果還必須與他肌膚相親、行敦倫之禮,徐玉敏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揭蓋頭,對,先揭蓋頭……」龍辰昱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床邊,臉上泛起一抹困惑之色,「可我不是已經揭過了嗎,為什麼還要再揭一次?」
儘管口中疑問,他仍然伸手掀起了徐玉敏頭上的喜帕,隔著鳳冠的流蘇她的美麗清晰可見。
龍辰昱湊近,伸手將流蘇分撥兩側,讓她那張清妍脫俗的臉再無一絲遮掩。
他挨著她坐下,雙手互握,帶了幾分扭捏地道:「嬤嬤說,洞房必須晚上才可以,妳現在要不要吃點東西?」
徐玉敏的嘴角微抽,突然間很想詛咒那些過於盡責的嬤嬤們。
「啊,對了,合巹酒,要喝了這個妳才可以說話。」
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徐玉敏垂眸伸手接過,配合著他交杯而飲。
然後,她就看到龍辰昱蹲在跟前直直地看著自己,卻什麼也不說。
他不語,她不言。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終究是龍辰昱按捺不住,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妳為什麼還是不說話?」
「我要說什麼?」她很誠實地發出質疑。
「說什麼也行,我可以叫妳敏兒嗎?」
「嗯。」
「敏兒,妳從今天起就是我媳婦了呢。」
徐玉敏低頭摩挲著袖口上繁複的繡紋,沒有出聲。雖然她真的很想告訴他,他的媳婦其實本來不是她,而是另一位跟她有著一模一樣容貌,在徐家養大的正牌千金。
「嬤嬤說,我可以對自己的媳婦做任何想做的事。」他語調輕快地向她陳述著。
徐玉敏眉頭微蹙,不覺對他口中的那個嬤嬤十分厭惡。
「你想做什麼?」她問得很不安心。
「洞房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徐玉敏伸指按摩了下額側,聲音有些無力,「是嗎?」
龍辰昱點頭,獻寶似的道:「嬤嬤專門領我去看過活春宮表演,所以我能洞房的。」
「……」咬牙切齒,她修身養性的功夫還是不到家,否則不會這麼想殺人。
「嬤嬤說洞房很費體力,咱們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徐玉敏用力揉了揉緊皺的眉心,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吃嘛,這芙蓉糕很好吃的。」
看著他遞到自己面前的那碟糕點,徐玉敏抿抿唇,想了下還是沒拒絕。她從早起到現在,什麼都沒吃,是該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了。
「聽說妳是出家人,那為什麼妳留著頭髮?」龍辰昱眨巴著眼睛,好奇地詢問。
徐玉敏嚥下口中的糕點,不厭其煩淡淡地道:「我入的是道門。」
「出家人是不是都茹素?」
「嗯。」
「那是不是以後我也只能跟妳一起吃素?」龍辰昱的臉色苦了起來。
徐玉敏因為他的表情而微微勾起嘴角,道:「不用,我吃葷的。」
「妳是出家人,為什麼還吃葷?」他臉上是滿滿的好奇。
徐玉敏抿了下唇,微微一笑,輕淡地道:「出家人也是有不守清規的。」師父那朵奇葩,出了家依然葷腥不忌,簡直是浪費了她那身世外仙人般的氣質,也不知道因此蒙蔽了多少無知的江湖人士。
龍辰昱依然蹲在地上,雙手放在她的膝上,仰頭看著她,道:「妳也是個不守清規的人嗎?」
「吃素這種清規不守也罷。」徐玉敏這句話說得十分誠懇嚴肅。
龍辰昱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贊同,「對,不能委屈了嘴。」
「……」跟他處久了,她是不是也會變得傻氣?這種設想可真不怎麼美好,看來還是要盡快從這亂局中脫身才是上上之策。
細嚼慢嚥地吃完了一碟芙蓉糕,順便喝了兩杯龍辰昱親手倒的香茗,徐玉敏終於滿足了。
龍辰昱像個大孩子一樣半趴在她的腿上,專心把玩著她腰間的掛飾。
徐玉敏看看他,又朝門口看了一眼,想著是不是應該再叫幾個丫鬟進來添點人氣,畢竟只有他們兩個,氣氛顯得有那麼一點曖昧。
「咱們先睡一會兒吧,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龍辰昱一邊研究她腰間的一方玉佩上的花紋一邊說。
先睡一會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也許這一覺就睡到天光大亮,洞房花燭夜能如此蒙混過去也是極好的。
想到這裡,徐玉敏欣然同意。
只是,在她想和衣躺下時,龍辰昱又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睡覺要脫衣服的,敏兒,快脫。」
徐玉敏在他強硬的態度下,只能權宜地除去了外衣。
誰知她一躺下,龍辰昱便伸手抱住了她,讓她一驚。
「敏兒身上好香,好軟,抱著好睡。」
徐玉敏用力深呼吸,壓下心頭的不悅,僵著身子貼靠在他懷中,閉目暗自默誦經文,要在這樣的情形下睡著,實在有點為難她。
龍辰昱濕熱的呼息就在她的耳邊,她甚至能夠聽到他胸膛裡那顆心有力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彷彿落在她的心頭。
一個猶如孩童的皇子,卻又如假包換是個真真切切的成年男子,他的身體、他的溫度,都一再提醒著徐玉敏,他其實是個危險的存在。
「我難受,敏兒……」龍辰昱有點可憐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徐玉敏自然也感覺到了他身體某處的變化,可是,難道要她獻身給他抒解嗎?
「好疼,我是不是生病了?」他滿是困惑地自語。
徐玉敏臉發燒,身發熱,心裡又急又羞又窘,怎麼回答都不對,只能裝死。
龍辰昱抱緊她,貼著她的身子磨蹭,囈語般地道:「我是不是要死了,下面疼得快要炸開了。」
「你……別蹭了,會更難受的。」按教養嬤嬤在婚禮前給她惡補的洞房知識看來,這情況真是大大不妙,徐玉敏沒辦法再裝死,只得艱澀地出聲。
「為什麼?」偏偏他該死的很好學。
徐玉敏很慶幸自己沒有面對著他,羞紅了臉道:「你只要離我遠一點,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為什麼?」他執意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因為實在不好意思說出真正的原因,徐玉敏最後只能對他低吼道:「放開就是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哦。」龍辰昱很委屈地鬆了鬆手。
「放開。」她忍不住掙扎。
「我喜歡抱著妳。」
「抱著就會難受,你還抱嗎?」
「抱。」他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
徐玉敏無言了,其實她根本不需要有愧疚感,他這純屬於自找。
「我記得那天看到的情形,如果我進到妳身體裡應該就不會痛了吧?」
徐玉敏被他的話驚出一身冷汗,她竟然忘了他身邊還有一個非常「盡職」的嬤嬤。
龍辰昱的手開始去剝她的衣服,帶了些興奮地道:「一定是這樣的,我們不要睡了,先洞房吧。」
徐玉敏正猶豫著要不要動武,他突然又停了下來,開始在床上翻找。
她不解地看著他的舉動。
突然,龍辰昱從床角的一個錦盒裡找出一條雪白錦緞,然後往床的中央鋪好。
「你在做什麼?」她有些不太明白。
龍辰昱指著白錦緞對她說道:「元帕,明早嬤嬤們會來拿,她們說上面會有妳的落紅。」
徐玉敏的臉色為之一變,元帕驗紅,她竟然忘了這件事!
師父曾經說過,大戶人家為驗女子貞潔,新婚次日是要驗元帕的。
龍辰昱突然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妳會有落紅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徐玉敏總覺得他的話裡似乎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眼瞼微垂,遮掩了她眸底的情緒,徐玉敏靠坐在床欄處若有所思。
「好了,我們洞房吧。」龍辰昱催促著。
徐玉敏聞聲抬眼看去,瞬間又嚇得別開眼,一抹殷紅之色飛快地爬上她的面、頸,燙得她整個人都快要燒起來。
他……他竟然赤裸一如嬰兒般,近在咫尺,這樣的視覺衝擊她承受不能,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龍辰昱伸手抱過她,將她放至元帕之上。
徐玉敏的手下意識握成拳,眼睜睜看著他的祿山之爪探向自己的衣襟,卻最終什麼也不能做。
拜堂都拜過了,哪能拒絕行房,自己若執意反抗,只怕於徐氏一族又是潑天大罪,既然已經答應了出嫁,便不能半途而廢。
沒有前戲,更沒有軟語溫存,龍辰昱似乎僅僅是為了滿足那份好奇心,又或者是為了元帕之上的落紅,壓根沒有絲毫顧及徐玉敏的感受。
他強硬地分開她的雙腿,對準穴口便挺身而入,那層障礙的穿透讓兩個人都為之身子一緊。
龍辰昱沒有給她任何適應的時間,徐玉敏痛得用力捶著他的肩背,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輕顫,眼前有片刻的昏眩發黑。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枕畔,為她逝去的貞潔,也為這不能反抗的命運。
龍辰昱從最初的生硬莽撞漸漸變得如魚得水,微微閉闔著雙眼,享受地在妻子體內進進出出。
慢慢地,他開始撫弄她的身體,並不時俯身啃吻吮咬,因力道掌控得不熟練,弄得徐玉敏多處破皮出血。
徐玉敏被他折騰得渾身都痛,根本談不上什麼魚水之歡,她只想快一點結束這種煎熬。
當他終於傾洩了慾望的時候,她暗自吁了好大一口氣。
可惜,她高興得早了一點。
龍辰昱稍事休息後,再次來了興致,不管不顧地扯過她又開始享受閨房之樂。
這一次不同於第一次,他有了技巧,也似乎多了些體貼,歡愛的時間也相應更久。
徐玉敏漸漸感受到了歡愛之愉,但更多還是他初嚐情事帶給她的粗暴之痛。
最後,身心俱疲的她在他饜足地退出後,很快沉入了夢鄉。

第二章
晨曦透過帷帳落在枕上徐玉敏那張清妍的嬌顏上,扇子似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她抬手在眼前擋了擋刺眼的光線,神智猶未完全清醒,一時有些憶不起身在何處。
「妳醒了?」
一道驚喜的男聲自身旁傳來,讓徐玉敏的神智瞬間回籠,她憶起了一切,秀眉不自覺地蹙起。
「妳不舒服嗎?我幫妳找太醫來。」
徐玉敏急忙伸手拉住了他,否則那人就要精赤著身子下床去叫人了。再者,她便是不舒服,此時也不宜找太醫前來,那樣的不適無法宣之於口。
「沒事,只是有些疲累,休息休息就好了。」儘管不想跟他說話,可是有些話仍然不得不說。
龍辰昱臉上帶笑,貼近她的身體,道:「妳還要睡嗎?我陪妳一起,敏兒的身子又香又軟,抱著很舒服。」
徐玉敏不自覺地身子一僵,閉目不言。
龍辰昱沒有繼續鬧她,而是很安靜地躺在一邊。
不久後,有人推門而入,床上的兩人都沒有出聲。
來人到床前似乎拿了件什麼東西,便無聲地退下,並沒有打擾他們休息的意思。
等到房門再次關閉,徐玉敏聽到龍辰昱在耳邊道:「嬤嬤來拿元帕了。」
徐玉敏神色複雜地朝帳外看了一眼,而後重新閉上眼睛,將心事重重掩起。
龍辰昱自身後環住她,一隻手不老實地攀爬上她的酥胸,並低頭在她肩頭輕輕吮吻,無言地傳遞著心思。
徐玉敏握緊了拳頭,很想不顧一切將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打飛出去,可她終究不能這麼做。
「不早了,起身吧。」她一邊撥開他作怪的手,一邊就要擁被坐起。
龍辰昱卻一個大力猛地將她撲壓到身下,眸中閃著濃濃的情慾之色,一手揉捏著她的玉峰,一手已滑進她雪白雙腿間的幽谷。
徐玉敏雙手抓在他的肩頭,死死咬緊唇瓣,不肯逸出羞人的呻吟。
在熟練地引出幽谷甘泉之後,他擠開她的雙膝,挺身而入。
隨著他的攻勢陷入意亂情迷間,她恍惚看到那雙星眸中閃著奕奕神彩,明銳鋒芒微露,這是一個弱智之人會擁有的眼神嗎?
隨著他越來越快的律動,她的意識很快地陷入一片迷亂,再無心思考。
腥甜的情慾之味充盈在帷帳之內,兩具年輕的胴體在激情之後相疊而臥,彼此的喘息也摻雜在一起。
龍辰昱仍然停留在她身體裡,貪戀著那裡的溫暖柔滑,喜歡她帶給自己的極致愉悅。
徐玉敏閉著眼平復紊亂的呼吸,短時間內並不想再看到龍辰昱的臉。
原本經過昨夜的折騰,她的身子早已痠痛難忍,他這番肆意放縱,讓她身體狀況雪上加霜,尤其是私處……
「妳是我的,不能拒絕我。」他在她耳邊如囈語般地輕喃。
徐玉敏心頭一驚,突然,胸前一點被溫熱的唇舌含住,她的身體頓時僵直,難道他還不肯放過她?
龍辰昱恍若巡視領地一般,用唇舌描繪一遍她的身體,期間不免讓她嫩滑的肌膚上再添若干歡愛的印記。
因為閉著眼,感覺反而越加的清晰,徐玉敏因他過火的舉止又驚又羞又惱,卻不敢輕舉妄動。
滿意地俯視著身下這具誘人的嬌軀,龍辰昱揚起一抹邪笑,這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妃,他可以對她為所欲為。
被翻紅浪,蜂戲花叢。
紅浪翻停,花叢已殘。
徐玉敏被他折騰得只剩喘氣的力氣,猶如一灘春水癱軟在綺羅帳內。此時此刻,她什麼也想不起,也不能想,只想好好睡一覺。
直到懷中的人兒氣息平穩地沉入夢鄉,龍辰昱才睜開眼,湛湛有神的星眸中哪裡還有一絲天真?
伸手撫過她汗濕的長髮,他的嘴角泛起一抹不自覺的溫柔,這個意外得來的妻子似乎頗有些趣味。
她像是察覺到他的異樣,卻表現得無動於衷,完全沒有要拆穿他的意思,似乎是覺得無論他如何都與她無關,這可不是什麼好跡象。
嫁給他,入得平王府,豈容她全身而退?
打上他龍辰昱的印記,此生都是他的人,其他人休想染指半分。
他輕柔地撐開她的手掌,與她十指交握,龍辰昱想到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懷中的她沉睡如故,秀雅精緻的五官不是傾國之貌,卻有著令人怦然心動的韻味。
花轎內那垂眸低首的淺淡一笑,如破冰而出的焰,瞬間灼亮了他的眼,再難捨棄。

 

平王夫婦新婚第二日進宮請安晚了。
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徐玉敏面上的憔悴,忍著渾身的痠痛,她一板一眼地叩拜謝恩,盡量不在君前失儀。
來自不善的目光她感覺到了,也知道自己確實是個不合格的王妃。
官宦人家的規矩多,皇家的禮儀更甚,而她自幼長在民間,短短三日便要她如大家閨秀一般進退得儀,這實在有些強人所難,她能做到大禮不錯已是不易。
徐玉敏心中暗自哂笑,那一紙家書到底把她弄進了一個怎樣的泥淖啊。
帝后寡淡地說了幾句話,賞賜了一些東西,便讓他們夫妻退下了。
龍辰昱直接拉著妻子出宮回府。
而這正合徐玉敏的心意,她不耐煩面對其他人審視和看戲的目光,最主要的是她現在身心俱疲,極需休息。
窩回平王府的寢房裡補眠,這一覺她睡得很沉。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霞光映紅了窗紙,她有片刻的茫然,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王妃。」直到丫鬟低聲輕喚,她才恍然回神。
是了,她收到家書來京成親,然後得知替嫁的真相……所有的一切在腦中過了一遍,讓她的心不禁微沉,蛾眉微蹙,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為什麼她會感覺自己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經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個大麻煩之中呢?
「請王妃淨面。」
丫鬟的聲音再次拉回她的思緒。
徐玉敏起身下床,卻在起身的那一瞬臉色一僵,腿間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根蜿蜒而下——她的癸水來了。
以往總會有疼痛的徵兆,這次卻來得這般無聲無息,恍惚間她憶起有些女子在成親之後,固有的痛經之症便會消失,想來,自己也是如此吧。
「身上來紅了,拿些乾淨的衣服來換。」徐玉敏有些尷尬地吩咐。
有丫鬟應聲去辦。
徐玉敏沉默地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洗漱完畢,在她們拿來衣裳要她更換時,她開口道:「拿道袍來。」
那樣明豔鮮嫩的衣裳是姊姊徐玉蓉的喜好,原本也是徐玉蓉的陪嫁箱籠。
在所有人都不確定她這個準王妃能不能如期趕回來的情況下,沒有人費心去趕製第二份妝奩。
三日時間只來得及趕製出一身的新嫁衣,而其他陪嫁衣物卻是直接抬了屬於徐玉蓉的那份。
雖然她們姊妹的身材相差不是很大,可徐玉敏不想穿屬於胞姊的衣物,本能的有些排斥——自己淪落到今天這個境況全是拜其所賜,終歸無法用平常心看她。
道袍重新穿上身,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事實卻是再也回不去從前。
徐玉敏一身的道裝,捨棄了屬於王妃的金銀玉飾、錦衣華服,只有清淡的樸素。
龍辰昱看到她的時候,心頭微跳,這樣淡泊清靈恍若隨時會乘風而去的徐玉敏讓他有些不安,似乎她根本不屬於這裡,終究會有離去的一日。
清心寡慾的修道人被硬拽入這萬丈紅塵中,想來,她是不適應的吧。
「敏兒為什麼穿這樣的衣服?」他一臉的不解,走到她身邊,用手摩挲著她身上的道袍問。
「我只是不習慣穿那些綾羅綢緞。」
「可那些本來就是給妳穿的啊。」
「那不是我的衣服。」她不欲多做解釋,兩人親熱之際他的異樣讓她心生警覺。自古皇家多詭譎,那是屬於龍辰昱的世界,自己終歸會離開,因此她無心介入。
龍辰昱一派天真地道:「敏兒不喜歡那些,我讓人重新給妳做便是。」看來徐府果然是直接把徐玉蓉的陪嫁配給了徐玉敏,不合她喜好也是自然。
徐玉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妳睡了這麼久,一定餓了吧,我們用膳去。」
在他清澈純真的目光注視下,徐玉敏卻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她無心介入他的世界,亦不想他干擾自己的生活,但如今的情形卻讓她陷入了一個困局。
要麼拆穿,要麼配合。
她不能拆穿,又不想配合……
被龍辰昱拉著走至飯廳,徐玉敏心中不禁歎了口氣,這是個強勢霸道的男人,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如願地擺脫他,自京城這座泥淖中脫身而去。
「敏兒別為了衣服的事愁眉苦臉,新衣服定讓人按妳的喜好做,」見她悶悶不樂,龍辰昱笑著側頭看她,一本正經地說:「妳穿道袍也很漂亮。」
見他如此坦然地讚賞,徐玉敏微微一愣,繼而淺淡一笑。
龍辰昱轉過頭便對一邊跟著的侍從道:「明天讓人來給王妃做衣服。」
「是。」侍從應聲低頭。
徐玉敏本想拒絕,想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罷了,衣服做便做吧,反正徐玉蓉的那些衣服她是不想穿的,他對她好是皆大歡喜,這也沒什麼不好。
桌上的膳食豐盛味美,可是徐玉敏卻沒多少胃口,只勉強用了些,便放下了銀筷。
「敏兒不喜歡這些菜嗎?」
「不是,吃飽了而已。」
龍辰昱「噢」了一聲,便繼續埋頭用餐。
等到他吃飽淨手漱口,徐玉敏才同他一道離開飯廳。
夫妻兩個在院中散了散步,才回到寢房休息。
在侍從退出內室後,龍辰昱二話不說,一個翻身便壓到了妻子的身上。
徐玉敏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眉頭微蹙道:「我來紅了。」
龍辰昱臉色一變,直直地盯著她。
徐玉敏淡定地回視。
片刻沉默之後,龍辰昱一臉鐵青地掀帳下床去淨室。
徐玉敏面朝內而臥,唇線輕彎,心情極好。
很快,龍辰昱再次回到床上,悶悶不樂。
新娶的妻子就在身側,他一身的火氣卻沒辦法發洩在她身上,越想越是惱怒。若是未識情慾滋味倒也罷了,偏偏在他食髓知味時她來紅,真真掃興。
目光掃過胯下高昂的巨物,再看看背對自己而臥的嬌軀,龍辰昱眉頭鎖緊。
徐玉敏自是聽出他呼吸沉沉,不過,如今她卻是半點緊張也無,甚至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得意。
龍辰昱忍了又忍,手最終探向了妻子,一把將她拽入懷中,似帶著火焰的熱燙大手鑽入她的襟內肆無忌憚地游移。
徐玉敏為之大驚,「王爺,不可……」他怎地如此不避諱?
龍辰昱在她耳邊喘著粗氣,舔吮著她柔軟的耳垂,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那裡不能碰,難道其他地方也碰不得了,嗯?」
徐玉敏心下大駭,卻不知要如何應對這樣的情形。
龍辰昱的手用力揉捏著她的一座玉峰,低頭在她玉白的肩頭啃囓了一口,察覺到她身子明顯的顫慄,嘴角揚起一抹邪笑,忽地用力地拉過她的手。
他到底想做什麼?徐玉敏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當手被他強行按壓在一物上時,徐玉敏感到掌心如被火烙,反射性便要抽退,無奈卻被他死死按住。
「用手幫我……否則我就……」他充滿惡意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用這裡消火。」他記得那日看到過女子用櫻口取悅男子,十分的淫靡,雖知良家女子必不肯如此,但事已至此,他也顧不得她的顏面了。
徐玉敏羞憤欲死,死死抿住了唇。
「乖,握住……」他充滿誘惑地低語,引導著她柔膩的手抒解自己的慾望。
最終,他的慾望在她的手中釋放。

按禮俗,新婦三朝回門。
回門?哼!
只有生恩,從未養育,無事時將她遺忘得徹底,有事時推她出來頂缸,她肯答應出嫁已是仁至義盡,當初說好與徐家再無瓜葛,她沒有自打嘴巴的愛好。
徐玉敏雖不情願,但這是大禮節,皇家由不得她任性,因而只能無奈地在龍辰昱的陪同下上了回門的馬車。
在平王府中,她如何穿戴都無人異議,但出門見客,著裝卻要符合她的身分,雖不必按品服大妝,卻也要華服美飾方可。
清俊卓逸的平王,清妍脫俗的平王妃,夫婦兩人並肩而立像一幅畫般美好。
迎出府門的徐常禮看在眼中,有過片刻的怔忡。如果平王沒在四年前出了那場意外,如今女兒該是何等的幸福,偏偏……
「老臣參見平王、平王妃。」
「岳父大人快請起。」
「謝王爺。」
寒暄之後,一行人入府。
先國禮後家禮,也就只有今日徐常禮夫婦敢受當朝親王的禮。過了今日,即使輩分有定,也是君臣有別。
女兒的冷淡徐常禮夫婦看在眼中,心頭只有苦澀,大女兒釀下的苦酒卻要小女兒喝下,面對這個從未養育過的小女兒,他們除了愧疚還是愧疚。
領著徐玉敏回到內院,分長幼次序落坐,徐夫人有些侷促地看著面色沉靜的女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自女兒歸家,這是她們母女首次單獨見面,出嫁前女兒要學諸多禮儀規矩,除了匆匆見過一面,她便一直沒機會跟女兒說話。
此時,有了機會,她卻更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些年妳在外可好?」徐夫人的聲音止不住微顫,當年被迫送小女兒離府,一直是她心頭的隱痛。看著承歡膝下的大女兒便忍不住將對小女兒的牽掛換作疼愛貫注到了大女兒的身上,結果卻讓她嬌慣成性,無法無天,最終惹出潑天大禍。
「勞母親掛念,女兒一切安好。」徐玉敏的回答冷淡疏離。
「那便好,妳師父……」
「師父也安好。」
徐夫人一時無法繼續話題,女兒一副與她無話可說的樣子,她到底該如何是好?
所幸,徐玉敏輕呷了一口茶後,主動開口,「不知姊姊現下身在何處?」
徐夫人面上一滯,苦痛地道:「她被送入了敕建白馬寺修行。」說是修行其實是變相囚禁,甚至不知幾時大女兒便被取了性命,皇家的臉面都被她打了,哪裡會有什麼好下場。
「是嗎?」徐玉敏唇角揚起一抹嘲諷,當年送她入道門,如今又送一個到佛門,想來是她們姊妹都與紅塵無緣了。
「王爺待妳可好?」
徐玉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甚好,稚子無邪,如何不好?」
外間傳言也只說平王四年前曾受過重傷,她當時聽到的時候並沒多想,卻不料他那重傷導致了他的癡傻。
她不明就裡,可是知道一切的父母卻也沒事先對她提點一二,難道他們以為不需要告知她真相嗎?
真是可笑!
徐夫人再說不出話來。
他們到底是虧欠了小女兒,在猜到她對平王癡傻一事並不清楚的時候,隱瞞了她這個事實,就是怕再節外生枝。
「我與母親實無話可說,不如便坐著喝喝茶靜靜心,等一會兒用過飯後,我與王爺離府,大家都落個自在。」
「敏兒——」
「母親噤聲吧。」徐玉敏無情地道。
徐夫人面容慘白,嘴唇顫抖,心痛而不敢置信地看著冷漠至斯的小女兒。
她心心念念盼了十幾年的女兒,如今卻與她形如陌路,恩斷義絕。女兒心中有恨,她明白,可她卻無法承受如此之痛。
旁邊伺候的人均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努力當自己是是屋內的擺設。
一時間屋內安靜了下來,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直到,待客的筵席開始。
用過飯後,龍辰昱夫婦便離開了。
而在回平王府的馬車上,龍辰昱看著妻子面沉如水地倚在車窗邊,目光漠然地看著窗外的街道。
她不高興。
應該說,從她嫁予他開始就沒有高興過,洞房之後他再沒見她露出半絲笑容。
「敏兒很累嗎?」他靠過去,躺到她腿上問。
她搖頭否認。
「那敏兒在想什麼?」
「我想去白馬寺。」
「白馬寺有什麼好玩的?」她要去見徐玉蓉那賤人?
徐玉敏聲音平淡地道:「想去見見我那個從未謀面,卻據說跟我有著一樣容貌的姊姊。」
「噢。」她想做什麼嗎?
「不能去嗎?」她垂眸看他。
龍辰昱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下巴,又示意她俯下身來,在她耳邊道:「等妳身上乾淨了再說。」竟然說動嬤嬤讓她跟他分房而睡,哼,這樣就想躲開他,她未免想得太過簡單。
他的要求令徐玉敏面色瞬間冷沉。這個該死的男人!難道他腦子裡除了那檔子事就再沒有其他事了嗎?
龍辰昱卻不理她的惱怒,閉眼輕笑,「敏兒想去自然是可以去的。」不管她想去哪裡都行,反正自己一定會盯緊她,他早就察覺她的離意。哼,放心吧,本王絕對不會讓妳有機會離開。

初秋的天氣仍帶著夏的餘熱,湖中的荷花亭亭玉立,迎風搖曳。
一身道袍的徐玉敏站在平王府湖畔一株柳樹下,蓮冠的飄帶在風中微盪,左手中拂塵的毛絲更在風中亂舞,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看著遠方。
要怎麼做才能在不造成任何不良後果的情況下離開平王府這座華麗的牢籠?
癸水今天已經乾淨,而她仍舊沒有想到萬全的辦法。
自幼許身道門,逍遙江湖十幾年,徐玉敏真的很不適應現在這樣的生活,有無數隻眼睛盯著你的生活,一舉一動都要克制,都要謹慎。
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徐玉敏抬頭看了一眼,伸手扯過一截柳枝,蹲在湖邊用力抽著湖水。
「王妃,王爺在等您一起用午膳。」
「讓他自己吃。」狠狠一抽湖面,激得水花飛濺,徐玉敏頭也不回地冷聲道。
「您不陪著王爺,王爺不會吃飯的。」前來請她的丫鬟一臉為難。
「那就讓他餓著。」吃飯的時候撒嬌讓她餵,真是有毛病。
他愛裝傻子是他的事,她一點兒都沒興趣幫他演戲。
見她一點都不配合,那丫鬟愁眉苦臉,「王妃,您就當可憐可憐奴婢吧。」
徐玉敏將手中的拂塵輕抵在頷下,像一個孩童般專注地撥弄著另一手中的柳條,看著它在湖面激出一圈圈的漣漪。
她可憐別人,又有誰可憐她呢?
莫名其妙地捲進這樣的事情中,她心中的無奈、苦楚又能說給誰聽呢?
「娘娘,奴婢求您了,奴婢給您跪下了……」
徐玉敏聽到了丫鬟下跪的聲音,到底不忍,不甘地用力攪了下湖水,將手中的柳條擲向遠處的湖心,然後起身。
「走吧。」
「謝謝王妃。」丫鬟欣喜地起身跟上。
徐玉敏擺弄著拂塵,心不在焉地走在鋪了七色鵝卵石的花園小徑上。
其實,如果可以選擇,她並不想面對龍辰昱。
只是路再長都有終點,花徑盡頭的涼亭內已經擺好了午膳,石桌旁就端坐著那個她不想看到的男人。
看到她的身影,龍辰昱歡喜地站起,衝她招手,「敏兒,快過來用膳。」
徐玉敏慢慢走過去,沉默地在石桌旁落坐。
她一落坐,丫鬟們便開始服侍布菜。
食不知味地用完飯,徐玉敏仍舊回後花園的湖邊去散步。
龍辰昱心情很好地縱容她的任性,心裡想的是,任憑她再煩躁不甘今晚都得跟他同床共枕,也別想他會好心放過她。
徐玉敏確實很煩躁,她的癸水沒了,那個男人今晚肯定會回房安歇,並強迫她行房,而她真心不喜歡他碰自己。
他太過不知節制了,她承受不了他的需索無度。
不相愛的兩個人卻要做那世間最親密之事,她不喜歡這樣。
可如今她又毫無辦法,只因她是他的妻。
而她勢必要去見一見徐玉蓉,只為那逃離一切的一絲希望,自己若是不遵從龍辰昱的意思,他肯定不會答應自己的要求。再晚,只怕就來不及了,皇家不會允許徐玉蓉活得太久。
用力握緊手中的拂塵,徐玉敏暗自咬了咬牙,今晚她便遂了那男人的心思,明天她一定要去白馬寺一趟。
雖然下了決定,可是眼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她的心情也不受控制地越漸焦躁。
到底是不甘心!
用完晚膳沐浴後,她回到寢房的時候,龍辰昱已經在了,而他也明顯洗浴過了,披散在身後的長髮仍透著濕氣。
龍辰昱揮揮手,侍從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徐玉敏繼續默默地擦拭自己的長髮,半乾之後用玉梳仔細順理。
「敏兒,快來睡覺。」他一臉純真地趴在床上朝她招手。
徐玉敏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壓下心頭的怒氣,慢條斯理地打理好一頭秀髮這才慢慢走了過去。
她才在床邊坐下,龍辰昱便伸手將她拽上了床,胡亂地撥掉她腳上的薄履、扯落床帳,直接撕剝她的衣裳,急切地往她身上揉搓、親吻。
氣息紊亂間,她聽到他在耳邊說:「磨磨蹭蹭便逃得掉了嗎?」
無力回應他的話,她的身體被他迅速攻陷,他身子一壓上來便是猛凶不留情地攻城掠地,弄得她幾欲昏厥。
「慢……慢一點……」
「不行……慢不了……」他餓了這幾天早忍耐不住,日日看得到吃不到,腦中越是回味就越是辛苦。
急風驟雨般燕好一場,他才終於有了細品慢啄的心情。
一晚上將她顛過來、倒過去,一品再品,任她求饒哭泣俱不理會,只管縱情索歡。
天色發白之際,他才終於偃旗息鼓,摟著香汗淋漓的嬌軀滿意地低喃道:「妳今天若爬得起來,咱們便去白馬寺,爬不起來便作罷。」別說本王不給妳機會。
徐玉敏恨火燒上心頭,一口咬在他的肩頭。
龍辰昱摟著她低笑,沒有半點不豫,反倒心情很好。
被他這樣賣力耕耘之後,她若也能強撐著爬起來,就說明她有非去見徐玉蓉不可的理由,太過明顯的異狀只會讓他提高警惕,她要達成所願便不容易。
徐玉敏閉目調息,她一定要去白馬寺,目前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春光旖旎的帳內,兩個人貼身躺著,心卻尚無法貼近。
龍辰昱垂眸摟緊懷中人,心道:「總有一天,妳連人帶心都是本王的。」

第三章
敕建白馬寺不但占地廣,周邊風景也很是迷人。
可惜,徐玉敏卻沒有半點賞景的閒情雅興,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她勉力從床上爬了起來,別的倒還好忍,只雙腿間的不適讓她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直抽氣。
那個男人是故意的,用力蹂躪她,全無半點憐惜,這還不算,甚至不讓她塗抹藥膏。
她忍!
只要能擺脫他,擺脫這座讓人壓抑的牢籠,她可以一忍再忍。
「她人便在此處了,王妃可要進去?」引路的庵主垂首詢問。
「都下去吧,我有話跟她私下說。」
「是。」
徐玉敏看著面前的兩扇門扉不自覺地吸了口氣,定定心,然後上前用力推開了門。
一股陰濕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這間禪房想必是被精挑細選用來安置徐大小姐的,室內光線也甚陰暗。
徐玉敏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屋內,然後回身關上了大門。
「誰?」這一道聲音年輕卻透著死寂與絕望。
徐玉敏走到隱在一團暗色中的人影前,這才開口,「據說妳是我姊姊?」
垂首癱坐在蒲團上的人霍地抬頭。
這是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卻顯得憔悴無生氣的臉,這個認知讓徐玉敏下意識蹙眉。
即使有被認出的風險,可事到如今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她俯下身,湊到徐玉蓉的耳邊道:「我將王妃的身分讓予妳,妳可敢換?」
徐玉蓉那雙死寂的眼瞬間燃起希望,拚命點頭。吃盡苦頭的她,早已沒了傲氣。
「好,換衣服。」
片刻後兩個人將身上的衣物全部換過,徐玉敏幫徐玉蓉綰好髮式,然後將自己頭上的髮飾全數插到她的髮髻上,又將自己的頭髮按徐玉蓉原先的樣子披散弄得蓬亂。
最後,她又取出私藏的一點胭脂水粉幫徐玉蓉化妝。
「出了這道門,妳就要靠自己了,我想妳會知道怎麼做的。」
徐玉蓉沉默地看一眼蒲團上端坐的徐玉敏,然後義無反顧走到門邊,拉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著大門緩緩重新闔上,隔絕了外界的明媚風光,徐玉敏笑著闔上了眼,學著徐玉蓉原先的姿勢在蒲團上坐下打禪。
那男人昨夜那樣折騰她,導致她今天的面色有些憔悴,反倒讓她們姊妹的形容更容易瞞天過海。
不知道當龍辰昱知道妻子被調包後會是如何的神情。哈!
禪坐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等房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
庵主和一個內侍一起走了進來,內侍的手上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只酒壺和一只酒杯。
徐玉敏恍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內侍尖著嗓子道:「奉太后懿旨,賜徐氏鴆酒一杯,即刻上路。」
看著捧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徐玉敏微微笑了笑,緩緩伸手拿過了杯子,心中不由得嘲笑自己來到京城後的運氣,真是背到了極點!
看了手中酒片刻,在內侍催促前一飲而盡。
在她痛苦地閉息過去,慢慢軟倒在地後,內侍一揮手,立時從外面進來兩個人將她拖了出去。
閉住心脈禦毒假死的徐玉敏仍能感覺到身體被拖行的疼痛,拖拽著她的人沒有絲毫的憐惜,因為在他們眼中她已經是個死人,就算還未死透,也是不需憐憫的。
徐玉敏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自己是如此的近,那些泥土漸漸掩埋她的身體時,她甚至有種荒誕的感覺,或許自己已經神魂游離了吧。
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她靜靜地等待著周邊恢復寂靜,然後動功破土而出。
拖著僵硬而疲累的身體,徐玉敏仔細將地面恢復成原先的樣子,然後強撐著一口氣,遁入茫茫夜色中。
在徐玉敏離開後大約半個時辰,夜深人靜的白馬寺後山子裡突然出現幾道暗影,在一處剛剛掩埋了徐玉敏的土堆前停了下來。
「挖。」帶頭的男人陰冷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恨。
土堆挖開後卻空空如也。
此時夜空中突然閃過一道雷電,照亮了坑前的人,不是龍辰昱又是誰?
看著空無一人的坑底,他笑了,朝其他人一揮手,「將那賤人扔到裡面,既然死了,總要見屍的。」
他的妻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只怕當年將她帶走的道姑大有來歷。
一個侍衛將帶來的麻袋打開,裡面的人正是與妹妹互換了身分的徐玉蓉,此時她的穿著打扮跟在白馬寺中一般無二,人卻昏迷不醒。
侍衛毫不留情地將她扔到坑底,然後幾個人將坑重新掩埋。
在他們做完這一切時,雨從天而降。
雨洗涮了原本殘留的一切痕跡。
回到平王府,龍辰昱洗漱之後回到寢房,看著已經重新布置過的床帳、被褥勾了勾唇,被那個賤人沾過的東西他都不會留下。
長得一樣又如何,到底是兩個人,她真以為自己是個瞎子不成?同床共枕抵死纏綿過的妻子如何能認錯?
床下認不出,上了床難道也認不出?世上再蠢的人也認得出。
哼!
他只瞧一眼,聽她咳嗽一聲便知道這是個西貝貨,那身形體態哪裡是他妻子,就連周身的氣度都完全不對。
他的敏兒清秀雅素,骨子裡透著一股出塵的仙氣,讓他恨不得將她揉進骨髓裡,再不分彼此。
想到徐玉敏美妙的滋味,龍辰昱不由得狠狠捶了下床褥。她竟敢真的逃離,她最好祈禱這輩子不要被他尋到,否則……嗯哼!

真是一場好雨!
徐玉敏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歪坐在洞口望著外面的雨幕微笑,慶幸自己能尋到這一處山洞棲身。
冷風吹來,讓她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鴆酒而已,以內力封住心脈,不讓毒氣攻心,脫身之後憑她的內力與醫術便可無慮。
從此海闊天空,想想作夢都要笑出聲。
只是,她忍不住歎了口氣,失去了女子的貞潔到底是件讓人不愉快的事。
想到那個男人對她為所欲為的情形,徐玉敏忍不住咬牙,那時的他就是隻禽獸。
她咳了一聲,一口血噴出,血溶入雨水散於天地間。
不氣,不能動氣,徐玉敏努力平心靜氣,再次調理內息。
她方才已用內力將毒逼出,只是體內難免會有殘餘,喝幾帖清毒的藥也就無事了。
行功一周天後,她毫不猶豫地衝入雨中。
借著雨勢潛入山腳下一戶人家,拿了一件衣裳後再次奔入雨裡。
最後,在天明之前她尋到了一處破舊的房舍棲身。
撿了一些柴生起一堆火,將濕衣烤乾,將那衣袍扔入火中看它化為灰燼。
她只從那戶人家取了一件男子外袍,內裡的衣物還是重新購置為好。
只是,腹內空空,外面又是傾盆大雨,頗有些不好受。
尤其是——她伸手按撫自己的大腿根部,被那男人弄出的傷才是最讓她難受的。
這樣的身子狀況並不適合行路,可是,她卻只能咬牙硬撐,早一點兒遠離京城那個是非之地,她便多一分安全。
她並不指望徐玉蓉真的能騙過那個男人,只是今夜之事只怕於他也是始料未及,恐來不及應變,陰差陽錯之下倒讓她撿了個便宜。
太后賜鴆酒賜得真真巧,只怕那男人也只能將錯就錯了。這樣一來,徐家便不會受她出走的牽累,說來還是太后娘娘幫了她一把。
哼,她把本該是他的王妃還給他,怎麼也能讓他不舒服上一陣子,綠帽子什麼的,男人向來是最無法忍受的。
他敢做初一,她就敢做十五!
想到他勃然大怒的樣子,她的心情忍不住雀躍。
火光映紅了徐玉敏的臉,她面上那愉悅的笑靨襯得她益發的清妍動人,彷彿暗夜幽曇綻放,星星點點耀人眼。
伸展著四肢癱在乾草堆上,枕著手臂看著紅豔的火光,彷彿身子也溫暖起來,只覺歲月靜好。

俗話說得好: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剛剛從試衣房出來的那位藍衣少年很好地詮釋了這一句話,張記成衣鋪的小夥計看著眼前這位俊秀清雅的男子,再回想他方才穿著粗布衣裳進來時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啊。
最初只覺得這男子模樣俊秀,一身粗布麻衣可惜了他那張臉。但這衣著一換,立時便成為濁世翩翩佳公子,說不出的清秀雅素,溫潤如玉。
這藍衣少年正是徐玉敏改扮,她今日賣了獵得的山貨換銀錢,才到這城中成衣鋪內購了合身衣物換上。
穿慣了道袍,換上男子的裝束於她而言還是很不適應的,但道裝畢竟太惹眼。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假若京中有人尋她,必是以道袍為線索。因此,再不適應,她也是要換裝而行。
將銀錢付了,徐玉敏提著那包舊衣物離開了成衣鋪。
一直到走出那座小城鎮,徐玉敏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城門。秋日陽光照耀下的城門,讓她想到了入京的那一日,陽光也似今天一般……若她知道一步踏入京城會是那樣一場改變自己命運的婚禮在等著她,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可惜,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龍辰昱!
徐玉敏悄悄攥緊了拳頭,牙齒忍不住咬緊。那個男人讓她有種咬牙切齒的衝動,他蠻橫地占了她的身子,逼得她不得不兵行險招。
好吧,事情都過去了,從今而後他們不會再有牽連,他居廟堂之高,而她處江湖之遠,山高水長,永不再見。
摸摸袖袋中的十幾枚銅錢,徐玉敏仰頭吐了口氣。
數日前離京,她身無分文,就連衣服都是偷來的,好不容易在山上獵得山貨換了些許銀錢,此番購置衣物,囊中再次變得羞澀起來。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難怪師父總是說,錢這東西不是個好東西,可是沒有它萬萬不行。
順著官道,一路而行。
不出十里,便見路邊有一茶寮。
徐玉敏信步走了進去,要了碗茶喝。
茶寮中南來北往的行人或歇腳,或進食,不一而是,各種消息流散。
「你們知道嗎?聽說啊,青州那邊去了好多武林人士,說是有什麼寶藏在那邊現世。」
「真的假的?」
「這個我也聽說了,寶藏的事是真的,不過聽說是在梁州。」
「不是說在江北的玉鳳山嗎?」
「……」
徐玉敏邊聽邊慢慢啜著手中的粗茶,眉頭微微蹙起,江湖又有藏寶圖現世了啊?
雖然從小在江湖長大,但她一直覺得江湖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從她記事起便聽過各式各樣的江湖傳聞,舉凡藏寶圖、武功祕笈,從沒自江湖中銷聲匿跡過。
師父說得對,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不過呢,師父對於藏寶圖一向情有獨鍾,雖然她每次的藉口都不同,但是目的總是一樣的——必須去湊個熱鬧。
徐玉敏輕抿唇瓣,手握成拳在桌上輕捶,她決定了,去找師父。
只是,這次藏寶圖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徐玉敏擺出三只茶碗,各放在三個方位,然後摸出一枚銅錢在桌上旋轉開來。
銅錢最終落在了西北方位的茶碗旁。
徐玉敏揚眉,笑著收起了銅錢,「小二,結帳。」她就到梁州去找師父。

官道之上一輛漆黑雕花馬車平穩地駛在路上,車前車後是一色青衣勁裝的武士,一望便知車內之人不是尋常之輩。
一騎從遠處飛馳而來,在車前十幾步處勒馬停止,馬上武士翻身下馬到車前回話。
「有消息了?」車內傳出一個男人冷沉的聲音。
「是,無雲上人應該往青州去了,最近有太多江湖人趕往那裡。」
車內沉寂了一會兒,然後聲音再次響起,「其他幾處沒有消息嗎?」
「尚無。」
「退下吧。」
「是。」
寬大舒適的車廂內,龍辰昱倚在靠枕上輕轉著手上的一杯酒,眼眸半闔,若有所思。
一個月了,沒有她的任何消息,只打聽到了這個應該最有可能是她師父的道姑的行蹤。
這種進展讓他的心情很不好,他的妻子現在行蹤不明,江湖又是一個亂局,她若有什麼意外如何是好?
雖然,龍辰昱也覺得依他對妻子的瞭解來看,她遇到危險的機率應該也不是很大,但無法掌握的現狀讓他很不安。
「讓其他人盡心,仔細打探,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是。」
她會去找那個疑似她師父的無雲上人嗎?
龍辰昱有些不確定,若那無雲上人不是她的師父又該如何?
狠狠一口飲下了杯中酒,龍辰昱心頭略有煩躁。由兄長出頭替他遊說父皇母后讓他出京尋醫,藉此外出尋找逃妻,終究是打亂了他與兄長的原定計畫。
他可以為了兄長裝癡扮傻,可以為了兄長忍辱負重,可是敏兒是他最不能割捨的,他也只能任性了。
想到兄長對他無奈地笑,龍辰昱心裡歎了口氣,他們一母同胞,他這次確實是重色輕兄了些。
「爺,前面三十里處便是洛林鎮,天色已晚,我們是否要在鎮上歇一晚?」
「嗯。」龍辰昱答得很敷衍。
一行人朝著洛林鎮而去,終於在黃昏時分進鎮,找了一家客棧投宿。
「後院我們公子包了,將閒雜人等清出去。」
掌櫃看著拍到櫃檯上的那錠分量足足的銀兩,誠惶誠恐,點頭哈腰,「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吃食要精細些,我們公子用不慣粗糙之物,明白?」
「明白明白。」掌櫃一時多嘴問了句,「可要找人作陪?」通常這種大戶人家的公子出行,總免不了風月之事。
「多嘴。」青衣武士聲音變冷。
「敏兒,為夫抱妳進去,妳要乖。」
掌櫃看到那位剛剛下車的錦衣公子轉身從車廂內抱出一個人,那人窩在他懷中,面目看不真切,但那一頭華飾足以證明其身分。
掌櫃不由得暗自罵了自己一聲,這可真是多嘴了,人家是帶著夫人出行的。
侍衛們護擁著龍辰昱到後院,一進去便將引路的小二趕了出去,各自分派職守,將院子嚴密地護衛起來。
龍辰昱進到房內,將懷中抱的假人扔到床上,撩袍在床邊坐下。
看著那假人,他心中惱恨異常。
假人身上所穿衣物乃是按著徐玉敏的身形所做,只是她來不及穿上身便任性地離開了。
果真是山野間長大的丫頭,無知無畏,這李代桃僵的事若被皇家得知,他們徐氏九族焉有活命的機會?
哼,為她費心遮掩這筆帳,他會跟她好好算的。
沒多久,飯菜被侍衛送了進來,龍辰昱移坐到桌畔。
飯吃了沒幾口,又有一名侍衛急匆匆進門。
「爺。」
「講。」
「方才有人投宿客棧,小的看其容貌頗似王妃。」
龍辰昱豁然起身,「當真?」
「是。」
「先不要驚動她,明日上路後再說。」
「是。」
「今晚一定看牢了她。」
「是。」
揮手讓侍衛退下,龍辰昱在屋內煩躁地走來走去。
那個女人……她就和自己住在同一間客棧,待明日確定之後再跟她好好算帳,但願真的是她!
心中有了念想,這一夜便過得甚是辛苦,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最後,龍辰昱索性起身在屋中枯坐一宿。
天色在他的殷殷期盼下終於漸漸發亮,當晨曦普照大地的時候,龍辰昱暗暗地吁了口氣。
知道自家王爺的心思,隨行的侍衛都沒有送早飯進去。
在那位疑似王妃的少年結帳離開後,迅速進去回報給主子。
得到消息的龍辰昱以最快的速度上路,直追那人而去。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在官道之上看到了那個馬背上的身影,只一眼,龍辰昱便瞇了眼,帶著狠意吩咐,「攔她下來。」
侍衛們領命飛馬上前,一字排開攔住那人的去路。
馬上的青衣少年挑眉,冷冷道:「不知諸位攔住在下的去路所為何來?」
「妳說是為什麼?」後面傳來一個壓著騰騰怒意的聲音,「敏兒。」
青衣少年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回頭。
從黑色馬車上緩緩走下一人,陽光灑落在他的身上,益發讓他顯得眉目清俊惑人。
馬上的青衣少年正是易釵而弁的徐玉敏,她認出來人正是她的丈夫——龍辰昱,當朝的七皇子,平王。
龍辰昱慢慢地走到她的馬前,朝她伸出手,冷淡地道:「下來。」
徐玉敏蹙眉看看他,又看看周遭圍住自己的青衣武士,抿緊了唇瓣,垂眸,沒有理會他伸出的那隻手,逕自翻身下馬。沒想到未到梁州,就被他堵到。
龍辰昱也不惱她,走過去牽了她的手,便往馬車走回。
當馬車廂門閉上的時候,徐玉敏的心也沉了下去,她以為事情已經了結,卻沒料到他竟然會追出京來。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車廂,驀地在一個地方停住,那是一個女子模樣的假人。
龍辰昱的聲音響起,「這是敏兒的替代品,讓本王每日抱進抱出,很是溫和乖巧。」
徐玉敏扭頭看他,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他塞了東西入懷。
「換上。」
徐玉敏低頭看懷中之物,乃是女子的衣物,從內到外一應俱全。
龍辰昱見她發愣,又催促道:「趕緊換,本王可不想讓人以為本王有斷袖之癖。」
徐玉敏抬頭看他,「你……」
「妳不用想讓本王迴避,妳身上哪裡是本王沒看過的?」
徐玉敏臉色驀地暴紅,羞憤地瞪他。
龍辰昱不為所動,道:「妳若不想動手,本王樂意代勞。」
他的目光讓徐玉敏發顫,只好羞澀地背過身去,寬衣換裝。
龍辰昱的灼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放過她任何一點動作,梭巡著屬於他的領地,看她不解綁束胸口的布條便要穿衣,冷聲道:「把那礙眼的布條解了。」
徐玉敏暗暗攥緊了拳頭,吸了口氣,伸手去解遮掩她女子身分的綁胸布。
龍辰昱見她動作遲緩,索性自己伸手過去幫她。
徐玉敏在他伸手過來的那一剎那忍不住身子一僵。
龍辰昱卻不管她如何反應,飛快地解開她的裹胸布,看著那兩座飽滿玉峰脫去束縛彈跳而出,目光倏地變熾烈。
徐玉敏急急抓了龍辰昱準備的抹胸便要繫上,卻冷不防被一隻大手奪了那淡粉抹胸,她也被扯入一具寬厚熾熱的懷抱。
她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呼,想要阻止他的放浪。
「別惹本王生氣。」龍辰昱在她耳邊陰沉地低語。
徐玉敏的手停住,在他越來越惹火的舉動撩撥下,帶著微微呻吟與哀求地開口道:「別在這裡……」馬車行在官道之上,周圍還有護衛的侍衛,這讓她情何以堪?
「本王有分寸,妳聽話就好。」
徐玉敏此時不敢惹他,怕他真的不顧一切任性胡為。
龍辰昱迅速剝光了她,從那堆衣物中挑出為她備下的貼身褻褲,給她換上。
徐玉敏輕咬著下唇,由著他一邊撩撥一邊給自己換衣,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腔。曾經兩人癲狂纏綿的畫面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殊不知點滴在心頭。
為她換上全套的衣裙,龍辰昱的額頭也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活色生香的妻子就在身邊,他卻不好動她,真是種煎熬。昨夜他盼著天亮,現在他卻盼著天黑。
徐玉敏老實地窩在他懷中,動也不敢動,她太知道此時此刻他的身體狀況了,抵在她雙股間的硬物在叫囂著渴望。
龍辰昱的頭抵住她的額頭,聲音染了情慾與壓抑,命令她,「把它拿出來。」
徐玉敏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他兩腿之間,心緊了又緊,終究還是乖順地扯鬆他的腰帶……
龍辰昱在她那雙柔軟細膩的玉手中得到抒解,扯過她狠狠地吻了櫻唇一口,最後在她耳邊惡狠狠地道:「先這樣,晚上再收拾妳。」
徐玉敏不由地打了個寒顫,驚懼地抬眸看他。
龍辰昱冷冷地瞪她,「背夫私逃,妳以為本王會饒了妳?」
徐玉敏頓時垂首不語。
龍辰昱再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不放。
敏兒,本王終於找到妳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行人早早便投宿。
龍辰昱一行人依舊包了一處客棧的院子,不許外人打擾。
自從投宿,徐玉敏便有些心神不寧。
她知道夜晚的來臨代表著什麼,那個男人在車上的舉止再再說明他今晚肯定不會輕饒了她。可她委實有些受不了他的凶狠,但如今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又該如何是好?
她明明長在山野,活在江湖,怎麼就偏偏踏入了朝廷皇家這樣的深淵?
「吃飯,中午時便沒見妳吃幾口。」龍辰昱夾了菜放入她面前的碟內,頗不滿地說。
徐玉敏心中苦笑,如今她哪裡來的胃口?
龍辰昱自是知道她心頭在忐忑不安些什麼,揚眉斜晲她一眼,輕笑道:「妳乖乖聽話,本王自不會太折騰妳。」
徐玉敏心中一凜,抓緊手中的竹筷,逼著自己往嘴裡扒飯,雖然她味同嚼蠟,食不知味。
只是再勉強自己,也堪堪吃了大半碗便實在吃不下了,只能作罷。
龍辰昱看了看她的碗,微微蹙眉,到底也沒再說什麼。
飯後,侍衛提了熱水進房,倒入浴桶之內,供他們洗浴。
洗浴之後便要上床安歇。
徐玉敏揪著中衣衣襟,望著已經躺在被窩中的人踟躕不前。
龍辰昱仰躺在膨軟的錦被中,心情很好地道:「如今天涼,敏兒還是早早上床為好。」
徐玉敏咬咬牙,到底還是走過去,脫鞋上床。
龍辰昱看著她放下了厚實的青幔床帷,這才道:「敏兒不會打算就這樣躺下吧,還不除了衣衫?」
聞言,徐玉敏的身子一僵。
「敏兒若不願,不如為夫幫妳?」
徐玉敏倒抽了口涼氣,只能咬牙自己動手除了身上衣物。
等她身上最後一件衣物離身,龍辰昱便將她扯進了被窩,一個翻身將她牢牢壓住,俯身便是火熱的吻密密地落下來。
如她所料,他要得凶狠,折騰得她幾乎失去意識,但卻在這一場酣暢淋漓的發洩後,他喘著氣抱著她的身子,在她耳邊溫柔地道:「敏兒莫怕,咱們來日方長,為夫總要為咱們長久打算。」
這話讓徐玉敏的心更沉。
「睡吧,為夫昨夜未睡,現在實有些困頓了,不折騰妳了,安心睡吧。」
徐玉敏微微鬆了口氣。
龍辰昱又在她耳邊輕喃道:「等為夫養足了精神,再好好收拾妳。」
「……」這男人根本就是禽獸。
龍辰昱恐嚇完她,心情舒爽,摟著她放心地閉眼睡去了。
軟玉溫香在懷,果是人生最幸福之事。
徐玉敏卻難以入睡,睜著眼盯著床頂腦袋空空,不知道要想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
回想這些日子的逍遙竟然像是一場夢,她終究沒辦法甩開這個男人嗎?
她不是不想抗爭奪路而去,可是他已經找到她,她若真不顧一切地離開,惹怒了他徐家又會如何?
他找來便是沒有認下李代桃僵之事,必也有了因應之策,這種情形下她無論如何都不敢貿然行事。
皇家從來便是讓人畏懼的,人命於他們賤若螻蟻。
被龍辰昱緊緊地摟抱著,徐玉敏不敢掙扎,唯恐驚醒了他又生事端,只能忍著。
想睡,卻又思緒紛亂。
一直到很久之後,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夢中,一塊大石壓在她的胸口無論如何都推不開,而後有一條吐著蛇信的蟒蛇纏上來舔吮著她的身子,讓她毛骨悚然。
她嚇出一身冷汗地睜眼醒來,對上一雙燒著火的星目,見他沙啞著嗓音道:「醒了正好。」
徐玉敏毫無防備下被他猛地挺入,情不自禁「啊」了一聲。
龍辰昱低頭封緘她的唇舌,腰上發力抽送,完全忽視她的抗拒。
這場情事結束的時候,窗外傳來雞鳴之聲。
天亮了!
徐玉敏渾身汗漬,秀髮盡濕,趴在枕上喘息,只覺渾身痠軟,只想閉眼好好睡一覺。
龍辰昱伏在她的背上,輕咬著她的耳垂,輕笑道:「為夫可讓敏兒舒服了?」
徐玉敏閉目不理他。
龍辰昱也不惱,繼續對她道:「敏兒累了便歇著吧,咱們今日不趕路了。」
徐玉敏還是不吭聲。
「又跟本王鬧脾氣啊,本王心情好不跟妳計較。」龍辰昱一臉回味地笑著,將她的身子翻過來摟入懷中,輕撫著她光滑的玉背,「安心睡吧,為夫陪著妳。」
累極了的徐玉敏也顧不得許多,依偎在他懷中不多時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