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徐培逸循著地址找,總算讓他找到「包山包海」這家葬儀社,不過他卻在門口停了下來,遲疑著到底要不要進去。
因為——如果不是「包山包海生命禮儀公司」這塊大招牌就掛在大門口,他肯定會以為這裡是一家汽車旅館。
「怎麼可能……」徐培逸難以置信的望著這家很像汽車旅館的葬儀社。
眼前是一棟仿歐式建築,大門的後方是整排兩層式的樓房,怎麼看都像汽車旅館,這怎麼可能會是葬儀社?
正當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那家汽車旅館……不對,是葬儀社的門口,有個男人探出頭來,微笑著對他招手。
「叫我嗎?」徐培逸指了指自己,就怕對方是在叫別人。
男人用力的點了幾下頭,接著又開始招手,要他過去。
或許這真的只是一家很像汽車旅館的葬儀社吧?徐培逸一邊說服自己,一邊騎著機車緩緩靠近那個男人。
見他停下來了,那個長相頗為帥氣的中年男人靠上前來,在徐培逸的耳畔輕聲說:「年輕人,你是不是想進來住宿又不敢進來,才會在門口徘徊這麼久?」
「蛤?」徐培逸嚇了一跳,立刻搖著雙手否認,「不是這樣,我以為這裡是我要找的地方,不好意思打擾了,那請問您知道包山包海禮儀公司怎麼走嗎?」
「這裡就是了。」原本嘻皮笑臉的男人,很快地板起臉孔,「你就是要來應徵的人?」
這個人怎麼一下嘻嘻哈哈,一下又這麼嚴肅?有點跟不上對方變臉速度的徐培逸呆呆的點著頭說:「就是我,昨天打電話聯絡過了。」
「好吧,跟我進來。」男人指著一旁的空地說:「機車停那邊就可以了。」
「喔。」徐培逸把機車停好後,立刻跟在男人的身後一起進入汽車旅館……不對,是禮儀公司。
男人帶他來到一處像是辦公室的地方,指著沙發示意他坐下,同時遞上一張名片。
徐培逸仔細看了一下,名片上面寫著「包山包海生命禮儀公司」,男人叫做靳瑞陽,就是杜伯要他來找的男人,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人掛的職銜居然是負責人。
「先喝杯茶吧。」靳瑞陽倒了一杯茶給他。
很香的茶,正好口渴的徐培逸一口氣就將茶杯裡的茶喝光了。
這時候,沙發底下鑽出一隻黑色小狗,在他的腳邊蹭呀蹭的,非常可愛。他忍不住伸手逗弄牠。
靳瑞陽看了那隻小黑狗一眼,才轉而微笑問徐培逸,「怎麼會想要來做這種工作?」
「因為、因為,我……」一路上他明明已經預想了好幾個老闆可能會問的問題,也都想好了答案,而這個問題就在他的名單中,甚至演練過好幾次,偏偏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很該死的結巴了。
「不用緊張,幹我們這一行的,不需要靠口才吃飯。」見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好,靳瑞陽似是看出了他的擔憂,直截了當的說:「重點是你知道這個工作必須和屍體為伍嗎?」
徐培逸愣了一下,隨即點著頭說:「知道。」
「那你知道在工作當中,經常會遇到一些死相很難看的屍體嗎?」靳瑞陽捏著鼻子,故作嫌惡的說:「而且臭得要死。」
「知道。」被他這麼一說,也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徐培逸忽然覺得吸進鼻子裡的空氣,彷彿充滿了屍臭味。
「那你有看過真正的屍體嗎?」靳瑞陽瞪大眼睛看著他,語帶恐嚇的說:「像是吊死的、溺死的、燒死的、凶殺的、還有被砍得亂七八糟的……」話說到這,他突然丟了一疊照片到桌上,照片應聲散開來,一張張都是屍體的照片。
被嚇了一大跳的徐培逸,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偏偏剛才不小心瞥到的幾張可怕照片,已經讓他忍不住反胃。
「年輕人,不要跟我說這樣你就想吐了。」靳瑞陽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幾許嘲諷。
        難道我真的不適合做這個工作?徐培逸難過的皺起眉頭,心想自己表現得這麼爛,話說不好、膽子又小,換成他是老闆,也不會想用這樣的人。
只是想放棄的念頭剛起來,他突地想起待在醫院的弟弟……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徐培逸握緊雙拳說:「老闆,也許我現在還不夠好,但我會努力學習的,請你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我……」
見狀,靳瑞陽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心笑道:「年輕人,恭喜你,你錄取了。」
「啊!我錄取了?」徐培逸再一次愣住了。雖然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很開心。
「月薪六萬,全勤加三千,只要是你負責的案子,再讓你抽百分之三,享勞健保,每月五號發薪。」一反先前的態度,靳瑞陽笑容可掬的說:「公司還會提供你一輛公司車,油錢可以報帳,這樣有問題嗎?」
這是徐培逸求職以來所見過最優渥的待遇,怎麼會有問題?再想到弟弟的醫藥費有著落了,他開心的搖頭,「沒有問題。」
「可以的話,今天就開始上班吧。」靳瑞陽往後一躺,把身體重量全交給身後的沙發,翹起了二郎腿。
「今天?」沒想到會是當場錄取,且立刻就要上班,徐培逸愣了一下才猛點著頭說:「好,我知道了,謝謝你,靳老闆。」
        靳瑞陽從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式兩份的合約書,往桌上一丟,指著它們說:「這是合約書,你先看看,沒問題的話就簽個名吧。」
「簽合約?」徐培逸拿起合約書認真的看了一下。條文很簡單,只是簡要敘述了一些工作要求,像是上班不能遲到早退、不得無故離職之類的。確定裡面完全沒有不合理的條文之後,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吧,我帶你進去參觀一下我們的工作室。」
「工作室?」從來沒進過葬儀社的徐培逸,好奇的跟在靳瑞陽身後。
「一般來說,屍體大多是存放在公立殯儀館,不過近年來無名屍愈來愈多,沒有人領回的狀況下,公立殯儀館的冷凍櫃早已供不應求,所以有些屍體只能先交由民營的葬儀社來存放。」帶著他來到地下室,靳瑞陽打開了其中一個房間的門說:「剛好還有幾具屍體等著要冷藏,你就來幫我一下吧。」
「要冷藏屍體?」徐培逸只覺得背脊一寒,立刻停下腳步,遲疑的看著他。
雖然知道要在葬儀社工作,這些事情是免不了的,但是真的親眼看見房間裡擺了五具屍體時,他還是嚇了一大跳,心臟怦通怦通急速跳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要發呆了,快過來幫忙。」戴上手套的靳瑞陽抬起一具女屍的上半身,示意徐培逸去抬腳。
        雖然剛才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可是真正看見女屍浮腫的臉龐時,一股寒意還是從他的腳底板往上竄,且好像有無數隻螞蟻在他的身上亂爬一樣,讓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你還要讓我等多久?」靳瑞陽皺起眉看著他。
「馬上。」做了好幾下深呼吸,徐培逸不再盯著女屍那張死相難看的臉看,而是鼓足了勇氣想抬起女屍的腳。
只是才剛摸上女屍的腳,立刻有一股寒氣從屍身透過來,手掌被凍了一下的徐培逸,立刻放開女屍的腳,朝後退了好幾步,驚魂未定的搓著雙手。
「怎麼沒戴手套!在桌上。」微微下垂的嘴角,讓靳瑞陽看起來有些不耐煩。
「知道了,馬上來。」雖然心裡很害怕,徐培逸可不甘心就這樣退縮。
看到一旁的桌上有一雙工作手套,徐培逸戴上它之後才連忙抓抬起女屍的腳。雖然隔著手套,他還是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屍體的觸感,讓他非常的不舒服。
「你想做什麼!」
好不容易抓穩了女屍的腳踝,身旁突然爆出一句嘶吼聲,著實教徐培逸嚇了一跳。
這聲音一點都不像是靳瑞陽的!他驚慌的四處張望,找尋說話的人。然而這裡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思及此,他頓時覺得陣陣寒意在心裡擴散開來,接著連呼吸都變得好困難。
        「還不放開我老婆!」
這次徐培逸不僅聽清楚了,他還看到身旁的一具男屍竟然坐起身來,指著他大罵。
最可怕的是這具男屍的頭整個都扁掉了,雖然很明顯的有縫補過,看起來還是非常可怕,尤其是那流了滿臉的血水,教整張臉顯得既猙獰又陰森。
因為太駭人,徐培逸手一軟,再抓不住女屍的腳。
「鬼、鬼啊~」被嚇壞的徐培逸轉身就要跑,不料卻被靳瑞陽一把抓住。
「沒事沒事,我來處理就行了。」放下女屍,靳瑞陽走向那具正大吼大叫的男屍,瞪視著他,冷冷的說:「你再廢話一聲試試看!我們這可是在幫你們,你再不知好歹的話,信不信我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哇吼!」男屍咧開嘴,對著他猙獰嘶吼。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靳瑞陽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心寫了幾個字。
說也奇怪,原本猙獰囂張的男屍見到他這個動作,立刻噤聲,不但不再鬼吼鬼叫,還乖乖的躺回冰冷的鐵床上。
「算你識相。」靳瑞陽回過身來,拍了拍徐培逸的肩膀,微笑道:「做我們這一行的,什麼事情都可能會遇到,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不用大驚小怪,況且他也沒有惡意,就是你心懷害怕,動作反而顯得不恭敬,他才會想替老婆說兩句,沒事。」
        大驚小怪屍體坐起來罵人耶!為什麼老闆可以把這麼可怕的事情,說得好像在吃飯。
「怎麼?不敢做了?」靳瑞陽瞇起雙眼,帶著嘲諷的眼神望著他。
「誰說我不敢了,我沒事。」就算心裡發毛,但徐培逸咬著牙告訴自己,這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還在住院的弟弟著想。
「很好,那就繼續工作吧。」靳瑞陽朝他招了招手。
幸好接下來的工作非常順利,他們將五具屍體全放進了冷凍櫃。
兩人才剛忙完回到辦公室,靳瑞陽的手機就響了。他只講了幾句話就掛斷電話,迅速抓起放在辦公桌上的一串鑰匙,急匆匆的說:「有一件Case來了,走吧。」
「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去嗎?」雖然沒頭沒腦的,徐培逸還是立刻跟上他的腳步,只是有些疑惑,怎麼到現在都還沒看到其他同事?
「當然只有我們兩個,」靳瑞陽笑得有些過於燦爛的看著他說:「這間公司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你了。」
「蛤?」徐培逸整個人呆住了。雖說這家葬儀社看起來是很像汽車旅館沒錯,但至少算氣派,怎麼可能只有他一個員工?而且還是剛錄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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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培逸發現,當公司只有一個員工的時候,真的要十項全能,例如:誦經法師不夠的時候,他還得上場代打。
當然,如果家屬不在意的話,他是覺得沒差啦――但若是有一個老人從棚子上摔進靈堂來,情況又不一樣了。
見狀,徐培逸嚇了好大一跳,怎麼好端端的會有人穿透棚子摔下來?難道他唸經就真的唸得這麼難聽嗎?
看那老人摔得頭破血流的,徐培逸立刻停下誦經,站起身就想過去幫忙。
一旁的小李卻把他按回座位上,神情嚴肅的說:「徐老師,繼續唸,不要停下來。」
「可、可是他受傷了?」徐培逸非常擔心那個老人家的狀況。
阿誠忽地豎起大拇指,讚賞的說:「徐老師,你真的很不簡單,第一次誦經就有這樣的力量,不過現在千萬不要停,不然就都白費了。」
「白費什麼?那個老伯需要幫忙……」
見徐培逸還想再起身,小李這才輕聲解釋,「徐老師,你看那個老伯是穿透棚子摔進來的,那表示他不是人,應該是徘徊在附近的鬼魂。看他的樣子,我想是墜樓摔死的。」
徐培逸一驚,「那他們想做什麼?」
「所以阿誠才說你有力量。應該是你誦經的力量把那些含怨氣而死的鬼魂招來了,他們想藉由聽你誦經,消除一些戾氣,以後也比較好投胎。」
「是啦,徐老師,千萬不要中斷,這樣就白費了他們來,況且,那些鬼魂都慢慢聚集過來了,若是你突然中斷,說不定還會危害到這裡的活人,畢竟那些鬼魂都是帶著怨氣才會來這聽誦經的。」阿誠也一臉嚴肅的說。
「聚集……」一聽到除了「阿伯鬼」之外,還會有其他鬼慢慢聚集過來,徐培逸頓時覺得一股寒意緩緩從腳底往四肢竄。
但又想到如果自己現在跑掉的話,那些鬼魂有可能會危害到活人,他便深深吸了口氣,想讓自己的精神更專注一點,繼續誦經。
那個摔倒在地的老阿伯,明明是自己來的,但一聽到他的唸經聲,立刻摀著雙耳不斷大吼大叫,一副非常難受的樣子,不斷在地上打滾。
接著徐培逸看到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畫面――只見鬼魂的確愈聚愈多,且有不少鬼就纏著死者家屬,就坐在他們的肩膀上、趴在背上,什麼樣的姿勢都有,就好像磁鐵一樣吸在他們身上,且個個面目猙獰,甚至大聲嘶吼,一副要將他們生吞活剝的可怕模樣。
正在徐培逸心神不寧的時候,有一個臉龐凹陷、留著長髮的女鬼,猛地從上方掉下來。頭下腳上的她,一張臉正好對著徐培逸,相距不到五公分,嚇得他心臟一陣緊縮,連忙站起身,往後退了好幾步。 也因為太過驚嚇,徐培逸張大了嘴,完全忘了要誦經。
沒想到他這麼一停頓,似乎徹底惹怒了那些在靈堂裡的鬼魂們,鬼魂們的死相愈來愈猙獰,哀號嘶吼的聲音愈來愈尖銳――
「徐老師,穩住。」擔心他被嚇跑,阿誠拉了拉他的衣袖說:「繼續誦經,不然,只怕靈堂裡所有的人都會出事!」
「可、可是……」徐培逸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鬼,他實在很難鎮定下來,即便張了嘴,也發不出聲音了。
「徐老師,你一定要穩住,不要想死人,要想活人。」這次是小李出聲提醒。
「我……我知道了。」想活人、想活人……想著想著,徐培逸覺得自己好像能鎮定一點了,便加大音量繼續誦經。
出乎徐培逸的意料之外,在他的持續誦經下,那些鬼魂經過痛苦掙扎、大聲嘶吼後,魂體竟然漸漸變淡,接著往外飄出了靈堂。
見狀,徐培逸總算鬆了口氣,卻不敢停下來,仍專注的唸著經。
「喀啦、喀啦……」這時候,奇怪的聲音響起。
平時,徐培逸會特地去找一下聲音的源頭,但他現在得專注誦經,便沒有多想。
沒多久,他眼角餘光看到一道身影從自己身旁緩緩爬了過去。因為覺得有些眼熟,他多看了一眼,嘴上誦經的速度也因此稍微緩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身影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下――一人一鬼的目光對上時,徐培逸被嚇了一跳,立即打了個哆嗦。
那爬過去的鬼魂竟然跟靈堂上的遺照長得一模一樣!
她、她……是這次的死者林美好!那剛、剛才所發出來的「砰砰」聲,該不會就是她要從棺材裡爬出來時所發出的聲響吧?
還在驚嚇中的徐培逸,就這樣瞪大雙眼看著林美好迅速爬離靈堂。
……他記得以前聽人家說過,如果聽到鬼拍棺的聲音,表示那棺材裡的人死不瞑目。
所以,林美好會爬離是因為她……含怨而死  不、不是吧!他接下來還要守靈耶,遇到這種怨鬼,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欲知剛成為送葬師的徐培逸將遇到什麼樣教人嚇破膽的守靈夜嗎?黑麒「送葬師系列」之一《鬼拍棺》,5月14日夜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