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雙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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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想入贅》葉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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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92《爺想入贅》葉雙

打小爹便教她看帳,早知家業的擔子會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沒想到爹居然拋出得到貢茶生意之人便能入贅的震撼彈,
不願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她決定先一步找個合作對象,
綜觀檯面上有意入贅的男子,只有一個順眼,正是自家管事,
怎料他似早就料到她會主動找上他,自爆其實出身京城大家,
品茶會也已安排妥當,宮裡還有他的人脈,貢茶生意勝券在握,
待初時的震驚過去,她想了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瞧他儀表堂堂,這幾年的辦事能力她全看在眼裡,
且他雖開出條件卻不貪婪,兩人若在商言商,自是雙贏,
怎知她卻高估了對他的了解,原來他可不是個心冷的傢伙,
不時會出言逗弄,還手把手寫下一生相伴這羞人的話,
加之他為了她受傷而氣憤在乎的模樣,她又怎能不心動?
雖然跟在他屁股後那一連串的糟心事著實讓人心煩,不過……
她心中的算盤撥得響亮,若是招來點禍事能換得他真心相待,
最終真正獲利的人還是她,不是嗎?

 
楔子
清風徐徐拂面,吹走酷暑的炙熱,添上幾分涼意。
璃城卓府南院的僻靜角落,一名男子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的瞪著另一名揚著討好的笑的男人,緊抿著唇並不言語。
只不過就是看著,有什麼好怕的?辜仲樂臉上的笑快撐不住,他不斷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嚥了嚥口水,若不是還有著與生俱來的驕傲,他很想立即走人。
「大哥……弟弟我只是來請你回家的,實在沒什麼惡意。」在對方森冷眸光的注視下,辜仲樂又嚥了嚥口水後,才小心翼翼的說道。
辜仲渺瞅了他一眼,冷然且毫不客氣地吐出一個字,「滾。」
不過就一個字,卻讓辜仲樂背脊頓時起了一陣寒涼,但他強掩下心頭的驚懼,溫言再勸,「大哥,無論之前出了什麼事,可是辜家終究是你的家啊,你不能……」
雖然在來之前他就很清楚,要解開大哥的心結不是那麼容易,可儘管做了再多的準備,一面對大哥那冰冷的話語和淡漠的態度時,他還是有些受不了。
「很快的,辜家就不是我的家了。」
「無論怎麼說,大哥也是姓辜,難道……」
一聽這話,辜仲渺濃眉一挑,毫無猶豫和留戀地說道:「我也可以不姓辜。若是你們連我姓辜也在意,那麼我不介意連辜這個姓也不要。」
聽到大哥這般絕然的話語,辜仲樂驀地瞪大了眼。
以前的大哥不是這樣的,他雖然不是嫡子,卻為了辜家的榮耀日夜操勞,甚至連命都可以賣給辜家,對他們這些弟弟們更是照顧有加,若不是發生那件事,一切也不會變樣……
三年前,大哥不聲不響的離開了,他本以為只要過些時間,大哥就會不那麼在意那件事,他們兄弟三人也可以再次把酒言歡,可誰想到,這一等就是三個年頭,逼得他想方設法的找人,這才找到了人。
而他更沒想到的是,好不容易兩兄弟見了面,大哥只是冷冰冰的瞧著他,態度絕決地拒絕回家,甚至為了和他們撇清關係,連自己的姓氏也可以拋棄。
「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辜仲樂急著想要解釋,可是才說沒兩句,就被辜仲渺抬手打斷。
「辜家的事皆與我無關,我並不想知道。」
他的態度太過冷酷,使得原本賠著小心的辜仲樂都忍不住有些來氣了。「你真的要做得這麼絕情嗎?」
「我不過是個灶下婢之子。」
瞪大了眼,辜仲樂簡直不敢相信大哥竟然會連這樣的話也說得出來,隨即他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大哥還未離家前,總在他闖了禍之後,護著他的情景,再想起如今卓家面臨的難關,他心裡又急又氣,想也沒想就掄起拳頭往大哥的胸口揮去。
面對他的氣急敗壞,辜仲渺不閃不避,像座山似的站在原地,任由他一拳又一拳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直到他用盡了力氣,雙手扶著膝喘著氣,辜仲渺才再次開口,「若是打夠了,你就走吧。」
他毫無留戀的旋身就要離開,但才走了幾步,身後就傳來辜仲樂的大吼聲——
「你最好不要當真入贅卓家,否則辜家和卓家……誓不兩立!」
這樣的威脅並沒有阻止辜仲渺離去的腳步,甚至連停頓一下都沒有,他那堅毅的背影告訴了辜仲樂他的堅持。
誓不兩立嗎……
一抹冷笑驀地爬上了辜仲渺那張略顯剛硬的臉龐,下一瞬,他已經徹底的消失在辜仲樂的視線範圍內。

第一章
他要入贅?!辜仲渺一瞧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會答應入贅這種有損尊嚴的事兒?開玩笑的吧?
即使繼母朱氏已經離開好一會兒了,卓蝶翼依然維持那副目瞪口呆的傻模樣,久久不能回神。
送走了朱氏,丫鬟俏兒還順道走了趟大廚房,將卓蝶翼今日的午膳給端了回來,沒想到主子竟然還維持那副呆樣,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大著膽子上前了幾步,輕喚道:「小姐……小姐?」
卓蝶翼彷彿根本沒聽到,依然呆愣愣的沒有回應。
卓蝶翼一向處變不驚,俏兒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個模樣,不禁有些不安緊張,連忙放下手上的東西,走到卓蝶翼面前輕輕拍了拍她。
感受到碰觸,失神了大半晌的卓蝶翼這才終於回過神來,初時她的眼神還有些迷茫,好不容易清明了些,這才瞧見了一臉憂心的俏兒,不解的問:「妳怎麼了?」
「奴婢還想問問小姐呢,小姐究竟在想什麼想得那樣入神,連奴婢喚了好幾聲都沒有聽到。」俏兒沒好氣的回道,不等主子開口,又忍不住追問道:「您還在想著夫人方才說的那件事嗎?」
卓家世代經商,是江浙一帶著名的茶商,因著幾代的累積,在江浙一帶擁有許多座茶山,旗下的茶葉鋪子和茶樓更是幾乎多到數不清了。
除了專精於茶,這幾年卓家更將生意拓展到布匹和古玩上頭,也有著不錯的成績。
而這份家業將來要由卓蝶翼接手,而她父親卓雲崖唯一的要求便是她必須招得贅婿,攜手讓卓家茶繼續飄香。
未料這個條件卓蝶翼都還沒答應,朱氏就已經迫不及待的插手了,向來不輕易踏足憐春院的朱氏親自上了門,苦口婆心地勸著她好好考慮管事辜仲渺入贅的事兒。
便是因為這句話,卓蝶翼整個人驚呆了,即使到現在還有些懵,有些不確定地朝著俏兒問道:「方才我真的沒聽錯吧,母親說的是咱們家的辜管事吧?」
「小姐沒有聽錯。」
看著自家小姐的神色,俏兒心中有著深深的詫異。小姐行事一向果斷,無論做任何事總是胸有成竹,如今卻這樣一臉驚詫,詢問再三,讓她的心也被牽引出了絲絲的不安。
本來,在聽到辜管事願意入贅時,她還替自家小姐高興了一會兒。
畢竟辜管事雖然沒有傲人的家世背景,但在經商之道上頗有本事,至於外貌,辜管事的長相可是足以讓人驚嘆的俊逸,而且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自信和貴氣總是令人拜服。
其實,卓家的許多下人早在私底下議論紛紛,大多都認定了辜仲渺其實是個隱姓埋名的落難貴人,否則那通身的氣勢又是從哪裡養出來的?
這話自然傳進了卓蝶翼的耳裡,那時她只是當做笑話,沒有認真放在心上,沒想到如今繼母竟然會有將兩人湊在一起的念頭。
「妳對這件事兒怎麼看?」
身為獨生女兒,卓蝶翼其實沒有太多可以說些體己話的伴,所以向來將俏兒當成了妹妹,很多事也不瞞著她,更會詢問她的意見。
俏兒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很是慎重的說道:「本來奴婢對辜管事印象頗佳,只是後來想想,他既是夫人介紹的人選,小姐可得小心。」
在這個宅子裡,老爺和小姐可以說是說一不二,但有些人對小姐帶著濃濃的敵意,尤其是卓家如今的當家主母,老爺的繼室朱氏。
原本的夫人過世後,老爺迎了朱氏進門,但十年來她無所出,連老爺的幾個通房和侍妾也都沒有一人有孕,所以大小姐成了唯一的血脈,老爺真真把這個寶貝女兒捧在掌心裡疼寵著。
朱氏本想要將娘家弟弟的孩子過繼過來,卻被老爺以擔心小姐的心情為由拒絕了,所以這些年來,朱氏明裡暗裡並沒有少為難小姐,只是小姐也是個聰明的,從沒在朱氏手裡吃過虧。
想想朱氏對小姐的惡意和性格,提起辜管事的事感覺有蹊蹺,能讓夫人開口,那辜管事也不知道是許下了多大的好處。
這樣一想,俏兒對辜仲渺的看法就差了許多,當下立即說道:「夫人一向是個無利不起早的,若是那辜管事沒許什麼好處,夫人又哪裡肯主動開這個口,既然許了好處,只怕也不是個心正的。」
難得看到俏兒這麼嚴肅,那一心為她著想的模樣倒是讓卓蝶翼的心一暖,只是對於俏兒的提醒,她卻沒有太往心上去。
其實,早在幾年前,他爹不顧她是個女兒身,總是手把手地教著她撥算盤和看帳簿時,她心裡也多少有了底,知道爹有意將家業傳承給她。
她爹不僅僅只是教她算帳,也教她看人,這幾年她的眼光銳利了不少,他爹手底下的幾個管事她也都見過幾回,個個都隱隱散發著為商之人的那種精打細算的氣息,唯獨辜仲渺沒有。
他乍看之下像個讀書人,無論說話或做事都沒有那種屈居人下者的小心翼翼,而是不卑不亢,有著一份驕傲,在眾人中如鶴立雞群一般,倒讓她忍不住的對他另眼相看。
像他那樣驕傲的男人,怎會想要入贅?若非繼母說的那樣信誓旦旦,她簡直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
俏兒說的沒錯,繼母是個無利不起早的,若非有好處,像她那樣眼高於頂的女人絕不可能答應替辜仲渺說話,反過來說,由此可見辜仲渺的認真,認真的要成為她的夫婿,才走了繼母的門路。
可……為什麼呢?以他的驕傲,似乎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
「妳覺得他不好?」卓蝶翼含笑瞧著俏兒那一臉的不認同,語氣平常的再問。
她很清楚若是辜仲渺當真入贅,一定有許多人會認為他別有居心,畢竟連俏兒這樣單純的小丫頭都能想到的事,辜仲渺那樣聰明的人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在驚詫過後,她更好奇的是他為何這樣做。
果不其然,她的話音方落,俏兒就理直氣壯地說道:「好男不贅,若非為了卓家的好處,他怎會想入贅,這樣別有居心的人,小姐怎麼能選?」
「那若是照妳所說,我不是選不到好夫婿了嗎?」卓蝶翼有些好笑踩著她話語裡頭的矛盾問道。
好男不贅,意思便是所有有意入贅的男人都是別有所圖的,既然如此,選誰又有什麼不同呢?
「這……」被小姐這麼一問,俏兒也傻了,她瞪大了眼瞧著小姐,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語。
小姐將卓家的一切當做是自己的責任,一心想著傳承家族的榮耀,小姐想這麼做,勢必一定得要招贅婿,可若是好男不贅,她家小姐就得孤身一輩子……想到這裡俏兒也是臉兒一僵,到嘴的批評又全都吞了回去。
「那小姐是當真考慮著夫人的提議嗎?」俏兒心裡糾結,還是有些不甘願的問道。
「考慮自然是要考慮的,但就算是要答應,我也得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總之,我得先見見他。」
終於,卓蝶翼的理智回籠了,她忖度著應該在下決定之前先見見辜仲渺,正所謂知己知彼,總得知道他所要的東西是不是她付得起的,才能做出最好的決定。
「可是……雖說辜管事是在替老爺辦事的,但終究是外男,若是見面之事傳了出去,總是於小姐的名聲有礙。」
在自家見面,唯一會傳出去的人便是繼母,既是如此……卓蝶翼豐潤的菱唇微微地往上挑了挑,毫不在意的道:「那就安排她去廟裡上上香吧!」


讓她去上香祈福?
即使已經坐在自家的馬車裡,朱氏還是滿心的不滿。
平素她要出個門、走個親戚,卓雲崖都是一副老大不願意的模樣,今兒卻是三催四請的要她出門上香,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最近身體不適,佛祖託夢要她去大安寺茹素禮佛三日積福。
她怎會不知道這是那父女倆想要驅走自己的藉口,但老爺發了話,誰敢拂逆,就算老爺現在幾乎纏綿病榻,可仍是說一不二的。
罷了,反正就算她不在府內,府裡面發生任何事,她也自有法子可以知道,更何況她出了門,若是真的出了事,她還能撇得一乾二淨。
想到這裡,朱氏微微揚起了一抹笑。老爺雖然為了防她將卓家的產業據為己有,提出了要卓蝶翼招贅,可這事也未必對她不利。
她先是可以透過這件事向所有有意入贅的男人拿銀兩,只要她動動嘴皮子說能替他們美言兩句,便有一大筆銀子入帳,如今,辜管事還有風家也都各付了一百兩和三百兩給她。
再者,若是她的姪子朱安遠能成了卓蝶翼的丈夫,到時她一樣也有數不盡的好處。
想到這樣的左右逢源,朱氏的唇畔頓時笑花燦爛,倒覺得老爺如今安排她去大安寺是再好不過的,今兒個她姪子會去卓家,她早已打點好了一切,只要門房睜隻眼、閉隻眼的讓朱安遠進了卓家門,再「不小心」的闖進了卓蝶翼所住的憐春院,到時卓蝶翼沒了名節,也只能接受朱安遠入贅,到時不僅她的幫忙銀子入了袋,卓家偌大的家業她也有機會可以染指了。
若是卓家發生了這樣的事,卓雲崖勢必震怒,可偏偏她人在大安寺,自然沒有她的責任,認真想想,老天爺都在幫她呢!
至於那辜仲渺不過是個小小的管事,就算她拿了錢,自也可以將一切責任推給卓雲崖,說是他不願辜仲渺入贅,那麼一切都沒有她的責任了。
坐在一旁的雲嬤嬤瞧著夫人那愉快的笑容,不免好奇地道:「夫人,您今日可真高興呢!」
換作平常,若是夫人被這樣莫名其妙的趕出家門,只怕會暴跳如雷,原本她上車前還提心吊膽的,就怕被遷怒,可沒想到夫人竟然沒生氣,反而還挺開心的。
「自然是開心,那個小賤人敢算計我離家,只怕到時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打從進門開始,她就對卓蝶翼這個自視甚高的繼女不甚喜歡,雖然明面上還勉強維持著母慈子孝的模樣,可私底下,只要一提起,她便會咬牙切齒,怒氣騰騰,因為卓蝶翼幾乎不將她放在眼裡,每回見了也只是疏離的喊她一聲母親。
雲嬤嬤是朱氏的奶娘,因為朱氏的關係,在卓家亦不受重視,心中亦與朱氏一般有著不平之氣,所以一聽朱氏似有打算,便喜上眉梢急急問道:「夫人難道已經有了什麼謀劃?」
「老爺要招贅,我們就找一個可以控制的,那麼到時卓家不是還是我的囊中之物嗎?」
「夫人可有人選了?」
朱氏滿意的接過了雲嬤嬤遞過來的茶水,輕啜了一口,這才說道:「人選自然是有。」
「可是前幾日來找夫人的辜管事?」
「他不是我能掌握的,我拿他的銀兩不過是順水推舟,白花花的銀子放在眼前,不收的話豈不蠢笨嗎?再說了,我也不是沒替他傳達他的意思,但我真正要安排的人,是安遠。」只有自個的親姪子,才會為自家打算,外人就算捧了再多的銀子來,她也不過是順勢收下,再馬虎行事。
「安遠少爺嗎?」雲嬤嬤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安遠少爺打小就是個不上進的,長大之後更是流連花叢,是出了名的敗家子,像這樣的人老爺和小姐看得入眼嗎?」
「我自是知道他們父女倆不會滿意安遠,所以早就有了謀劃,本來還不知道要怎麼撇清自己,如今我人出了府,倒不必顧慮了,等到安遠去家裡找我,然後不小心走錯了屋子,再……」到時生米煮成了熟飯,就算他們父女倆再不願意也得願意吧!
對一個閨閣小姐,這一計毒是真毒,卻是最有用的。污了人家的清白,就算想要再找旁的男人也是不行,最終只能乖乖就範。
「還是夫人安排得好,既是如此,那咱們就好好的去大安寺齋戒沐浴吧!」
「嗯。」想像著卓蝶翼那委屈得梨花帶淚的模樣,朱氏的心中竄過了一抹快意,隨著馬車輪子的轆轆聲有規律的響著,她上的笑容愈盛,隱忍了這麼多年,只要今日事成,可就徹徹底底出了一口怨氣了。


蟬鳴擾得人幾乎無法入睡,俏兒那丫頭也不知道在忙活什麼,竟然忘了讓那些在外頭服侍的小丫鬟們去把蟬黏下來。
午睡的卓蝶翼有些不耐煩的自榻上坐起,發了一會兒愣,把等會兒去找辜仲渺要說的話在腦袋裡兜了一圈,才準備起身,就見門簾悄然地被掀起了一小角,然後好半晌沒有動靜。
心中警鐘驀地響起,也不知怎地,她的腦海中竟浮現了今晨她依禮送朱氏出門時,朱氏唇角噙著的那抹詭異淺笑。
原來她還不懂,向來愛唱反調的朱氏這回為何會這樣心甘情願的就依著爹親的意思出門禮佛,如今看來只怕還有著事兒在等著她呢!
卓蝶翼一邊悄聲下了榻,閃至了窗邊,冷靜地思索著是否該大聲呼救,又或者她該跳窗離開,讓這桶髒水潑不到自己身上。
幾乎不用花太多心力思考,她已經可以猜到朱氏的心思,她是想要找個她可以控制的男人壞了自己的名節,好逼得自己不得不嫁給她選的男人,然後再藉以控制卓家偌大的產業。
若她沒有猜錯,現在在門簾之外探頭探腦的人,就是朱家那個絲毫不知長進、只想著混吃等死的朱安遠。
憑這樣的紈褲也想算計她,朱氏真是異想天開得過分了!
看起來,這幾年她的不計較倒是讓朱氏認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重了。
卓蝶翼撇了撇唇,小心翼翼的打開身旁的窗子,還好她向來沒有倚水而居的習慣,否則這一跳窗只怕就得栽在水裡了。
可當她手腳俐落的爬上窗臺,這才想起當初她爹在替她建屋子時,將屋子往高處建了些,平常要進屋,還要先爬個幾層階梯,才能到廊下,現下往下一望,窗臺離地面還是有些遠,雖說跳下去倒不至於一命嗚呼,可要是跳得不好,跌斷腿也是有可能的。
她望著那高度,正在猶豫之際,隔絕內室的簾子卻已經被大力地掀翻開來。
若是不想受制於朱氏和朱安遠,她只能咬牙往下跳了。
同一時間,原本靜謐的院子頓時像炸了鍋似的喧鬧起來,丫鬟們喊捉賊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倒還真是打算鬧得人盡皆知呵!
卓蝶翼勾唇冷笑,縱身一躍。
本來自信滿滿的想著這樣的高度怎麼也不可能受傷,可她終究不是慣於爬上爬下的野孩子,又長年被禮教拘束,手腳自然沒那麼靈活,原本以為能完美落地,腳踝卻拐了一下,惹得她輕呼了聲。
「啊!」她試著轉動腳踝,但一動就疼的情況,讓她的眉頭直往中間皺去,不過她並未落淚,反倒有些不情願地低咒道:「該死的!」
明明覺得自己可以的,怎麼還是摔著了呢?
雖然說與其被朱安遠箝制,她寧願摔斷腿,卻沒想到自己當真會摔著。
耳邊愈發雜亂的聲音還沒停,她卻動彈不得。現在這個時候又不能喊人來,摔傷的腳雖然看似不嚴重,可她不是一個衝動的人,所以也不敢任意挪動。
正在進退兩難之間,突然一雙黑色的靴子邁進了她的眼中,她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然後順著靴子往上看去,就見辜仲渺正俯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兒?」卓蝶翼的眸中帶著濃濃的警戒,畢竟才剛發生朱安遠的事,如今辜仲渺卻又這麼巧的出現在這裡,自然讓她有些不好的聯想。
「聽手下的人說,表少爺來了,所以就過來瞧瞧。」他說得輕描淡寫。
她並不笨,自然可以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他早猜到了今天朱安遠來,並沒有安什麼好心,所以他是特地繞過來瞧瞧的。但他怎知道繞到屋子的後頭來?還有,他究竟是想來幫她的忙,還是想幫他自個兒的忙,仍有待商榷。
辜仲渺交代完自己的來意,見她沉思著,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逕自蹲了下來,伸手就要撩起她的裙子,想要瞧瞧她的傷勢。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真是嚇死她了,她連忙往後挪,低聲驚呼,「你……你做什麼?!」
「看看妳的傷勢,若是不能走了,就得想法子把妳弄走,否則要是讓人發現了妳跳窗,那可不是玩的。」
「你又不是大夫,瞧什麼瞧?讓人去喚俏兒來就行了。」
對於她不善的態度,辜仲渺也不介意,只是朝著圍籬挑了挑眉頭,說道:「妳確定那兒的熱鬧不會燒到這兒來嗎?」
「這……」卓蝶翼頓時語塞,只能張大眼瞪著他。
他顧慮的也是,若是讓人知道她方才其實在屋裡,各種臆測的言論仍會讓她吃不完兜著走。
「大小姐若是覺得我說的有理,不如我攙著大小姐繞個半圈,也能回屋,只是妳這腳看著是不嚴重,但終究該給大夫瞧瞧才是,若是粗心大意了,只怕有許多人要失望了。」
辜仲渺的話聽起來刺耳,卻也是實話。
就他所知,這城裡頭許多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們正在為庶子或次子謀劃著讓她這尊財神爺成為自家兒子的,可入贅是回事,娶個有殘疾的女人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這傷自是得好好護著,不能落了病根。
見她抿唇瞪他瞪得用力,他有些好笑的等了一會兒,這才又開口道:「大小姐,不曉得妳打算怎麼做呢?」
卓蝶翼終究氣不過,雖然相信他沒有什麼惡劣的心思,但他的言語太刺耳,她不免說道:「這兒可是內院,不是你輕易能來的地方,聽說你也想娶我,孰知這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教他明明不過是個管事,卻傲氣得讓人咬牙。
辜仲渺仍舊一派淡定,望著她的眼光更像是在看一個撒鬧的小娃兒,原本薄抿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那抹笑不但沒為他冷然俊顏多添上一絲的溫暖,反而還給人一種狡獪的感覺。
她望著他,不免腹誹著,這個男人是個天生的商人,就算明明知道他心中的算計無數,可他卻像是有與生俱來的本事,只是短短幾句話就足以說動人心,不,更準確點來說,是氣得腦袋快要冒煙,恨不得一拳打上他那張沒啥表情的臉。
「其實,要進來這院子倒也不是那麼難的,我本來也只是防著那朱少爺有著什麼不好的打算,現在既然沒事,而大小姐也猜疑我,那麼我走了便是。」辜仲渺淡淡的說完,也不等她回應,便自顧自的站起身,旋身毫不遲疑地邁步就走。
卓蝶翼驚愕的微張著嘴,一時間當真反應不過來,他是真的想把自己給扔在這兒了?
耳邊不斷傳來憐春院院子裡頭的嘈雜聲,她不是個不懂得權衡利弊的人,她略略想了想,朝著那道昂藏的背影說:「麻煩辜管事攙上一把,行嗎?」
他也沒擺架子,只是安靜地返身走回她面前,一把拉起她,將她扶到園裡一座幽靜的亭子裡,讓她坐下。「大小姐在這兒等會兒,我讓人去找個嬤嬤來伺候妳回去。」
如此坦然的話語,如此坦然的目光和作為,讓她方才的惱羞成怒褪去了不少,望著他匆匆離去的挺直身影,她不禁開始認真思索著贅婿是他會如何。
雖然她確定他是有所求才會送銀子給朱氏,但他的眼神很坦蕩,瞧不出半點的貪婪與狡獪,而這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
心思繞了繞,她猛地一驚,她這是怎麼了,居然開始想起婚事來了?為了讓自己鎮定下,她做了好多次深呼吸。
過了一會兒,幾名婆子抬來了肩輿,伺候她坐下,她略略思索,倒也不急著回屋子,只交代婆子們慢慢走,她則再讓人去打聽院子的情形。


才進院子,俏兒望著眼前的一團混亂,氣得臉都白了。
來龍去脈在匆忙趕回來的路上她已經從報信的小丫頭口中知道了七七八八,顯然那幾個夫人安排的人手和表少爺是打算把事情鬧大了。
她緊抿著唇不發一語,逕直朝著屋子裡頭走去,當她終於確認卓蝶翼並不在房裡後,這才放心的鬆了口氣。
一出了房門,俏兒直接指著一個憐春院的粗使婆子,交代道:「妳去稟告老爺,說小姐的院子裡闖進了賊人。」
剛回來的時候她不敢聲張,是因為不曉得自家小姐有沒有被冒犯或衝撞,若是小姐在屋裡,事情一旦傳了出去,那麼小姐的名節就毀了,到時候只怕就真的要招朱安遠這個卑鄙小人為贅夫了,現在既然確定小姐並不在院子裡,事情就好辦多了,就當是院裡闖進了個賊,她不但能捉賊還能打賊。
待婆子領命離開後,俏兒這才陰沉著臉色,雙手往腰間一扠,瞪著擅闖憐春院被揪個正著的朱安遠,毫不客氣的說道:「表少爺好歹也是個讀書人,怎可擅闖女子居所,這種不要臉的事你怎做得出來?」
此時在她的心目中,本就上不了檯面的朱安遠,跟採花大盜也沒有多大的差別了。
朱安遠羞惱得臉漲得通紅。「妳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不過是路過這兒想同表妹借本書,並不知道屋子裡沒有別人,妳別血口噴人!」
「屋子裡為什麼沒有別人表少爺會不清楚嗎?」當真是氣極了,俏兒也顧不得什麼上下尊卑了。
如今還好小姐沒事,要不然她就罪該萬死了。
方才她是被夫人房裡的丫鬟喚了去,說要教她繡一些東西,她離開前安排了幾個二等和三等的丫鬟牢牢守著院子,可方才她左瞧右瞧,那些人早就不見蹤影。
那些丫鬟全是夫人安排進院子的,雖然領的是憐春院的月例銀子,但到底是聽誰的話,那就不知道了。
倒是那些粗使的嬤嬤們平常受了小姐不少恩惠,如今全都義憤填膺的拿著大掃帚,擋在了院門口,顯然是防著朱安遠趁機逃跑。
「妳……妳這個丫頭在說什麼!我當然不清楚為何院子裡會沒人,妳可別胡亂給本少爺栽贓,我可是卓家的表少爺,就算進一趟表妹的院子也不行嗎?」
「自然不行!」聽他仍在強辯,性子本就帶些潑辣的俏兒瞇起了眼兒,高聲喊道:「憐春院都闖進了賊了,妳們還在幹什麼,還不快去抓賊!」
壞人名節是最陰損的事兒,那些婆子對朱安遠的行為憤怒不已,再加上平素卓蝶翼待她們也是寬大得很,所以雖然明知道朱安遠是朱氏的親姪子,可是在俏兒的一聲令下,幾個粗壯的婆子都掄起了掃帚朝著朱安遠逼進,幾個忠於卓蝶翼的丫鬟也是。
「這是反了不成?這就是卓府的待客之道嗎?我姑母還是你們府裡的夫人呢,你們誰敢……」
朱安遠威脅的話都還沒有說完呢,婆子們人一多就壯了膽,掃帚兜頭就朝他打去。
「啊!」一棍棍結結實實的打在身上,向來養尊處優的朱安遠哪裡受得住,一吃痛就不顧面子的大聲哀號……

聽著婆子們輪番打聽回來的情況,卓蝶翼的眸光燦亮,雙頰還因為情緒激動而染上了幾許的酡紅,甚至雙手掄拳,一副恨不得也能衝上前去打上幾拳的模樣。
辜仲渺藏身在不遠處看著她的反應,深邃的雙眸閃過一絲淺淺的笑意,要當一個好的商人,頭一個條件就是毒辣的眼光,他向來自認頗有識人之明,覺得她真正的性子絕不像平素表現出來的那樣嫻靜端莊,卻沒想到她竟然會這樣的「活潑」。
接著不知是不是卓蝶翼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他見她抬手讓那些婆子抬起了肩輿往憐春院走去。
辜仲渺望著那逐漸遠去的小隊人馬,心中飛快的盤算了起來,他雖是個管事,可因為從小就練武,要神鬼不知的進後院也不是難事,所以當他知道朱安遠偷偷摸摸的進了園子,他便也跟了過去,沒想到竟會與她不期而遇。
而這一遇,倒讓他的心思更加確定了幾分,這丫頭著實有意思。

第二章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朱安遠,透過圍在四周那些怒氣沖天的丫鬟婆子的間隙,瞥見卓雲崖出現時,大聲慘叫一聲,隨即用盡力氣撥開擋路的人,衝上前去對著自家姑父哭喊,「姑父,快救救我,這些下人全都反了!」他完全沒注意到姑父臉色極為鐵青,心裡還祈禱著姑母能趕回來救救他。
誰都知道,卓雲崖此生只得一女,向來視如掌上明珠,所以寧願招婿,也不願嫁女,就是怕嫁了出去他保護不著。
而且卓雲崖是浙江一帶的巨賈,他的身分讓他唯我獨尊,這幾年雖然身子漸漸病重,可是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卻是不減。
朱安遠雖然不聰明,卻很清楚若是讓姑父知道自己和姑母的計謀,自己就算不被打殘,將來也沒法再登卓家一步了,為今之計,除了裝可憐之外,唯有讓姑父相信自己和卓蝶翼當真有些什麼,雖然有些孤注一擲,卻是唯一的生路。
「所以今日這場亂子皆是因為這些下人們犯上?」厲眸驀地掃向朱安遠,卓雲崖哪裡是能那麼輕易哄騙的,莫說他對女兒的個性瞭若指掌,光憑朱安遠的那個孬樣,也斷然入不了他那個心高氣傲的女兒的眼。
「是、是……誤會!」原本是當真想要將所有的錯處都歸在那群下人的身上,可一見姑父那平靜到恐怖的臉色,朱安遠也不敢當真這麼做,話鋒一轉,想要輕描淡寫的帶過。
「誤會?難不成方才你口口聲聲說和蝶兒有私交,也是誤會嗎?」
從商數十年,他的火眼金睛一掃,就知道朱安遠這個不成材的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對於朱氏的所作所為,他從來不加以干涉,甚至睜隻眼、閉隻眼,那是因為他沒有打算將女兒養成什麼都不知道的閨閣千金,身為他唯一的女兒,她便需要有能力撐起卓家的一切。
卓家的家業不僅僅是卓家的根基,還是那些掌櫃、夥計和無數佃戶的生計,雖然他不需要女兒擁有三頭六臂,卻也不能真當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甩手掌櫃。
但他絕不允許有人對女兒做出這等無恥之事!
「姑父是聽差了吧,我、我……」有膽子做卻沒膽子承認的朱安遠,打死也不敢承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然而就算他想抹去之前狂肆的言語,卓雲崖也不容許,他忍著怒意,沉著聲追問:「那你倒是說說,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說實話也不行,說謊話更是騙不過精明的姑父,於是朱安遠深吸了口氣,趁著勇氣未消之前,急急的說道:「我……姪兒的意思是,姪兒很是仰慕妹妹的風采,想要傾力照顧她一生一世。」
「你也想要成為蝶兒的贅夫?」
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有些虛弱的躺在肩輿上的卓雲崖,朱安遠為了往後的榮華富貴,勉力抑下心頭的不安和驚懼,跪了下來,大著膽子說:「是的,請姑父成全。」
唇角淡淡的勾起了一抹淺笑,卓雲崖不語地瞧著朱安遠,時間久得讓朱安遠的背脊驀地浮現了一層層的冷汗。
「就是我想成全你,也得看看蝶兒願不願意啊!」真是個不自量力的,和他的姑母一個模樣!
卓雲崖搖了搖頭,有些後悔當初他怎麼就信了那個保媒之人的舌粲蓮花呢?以為若是許給朱家這輩子都不敢奢想的金銀財富、安逸生活,朱氏便會如親母一般的對待女兒,結果人娶進了門,除了讓女兒拿來試手之後,帶來的盡是那些令人煩不勝煩的麻煩。
如果當初不是疼女心切,一時失了計較,如今也不會讓女兒陷入這樣的境地之中了。
若是朱氏是個良善的,他不會強行要求未來的女婿必須入贅,便是讓朱氏領一個宗族的子弟過繼,傳承卓家的血脈,亦無不可,可惜的是,朱氏不過是個目光如豆的婦人,只看得見眼前的利益,斤斤計較的從來都是一些小利。
因為朱氏的不堪,知道自己來日無多的他,只好將卓家的一切和那些依靠著卓家才能營生的眾人都交代給女兒。
他相信女兒的能力,只要多給她一點時間,她必定能夠挑起這樣的擔子,可是老天爺似乎有些心急的想帶走他,所以他必須趁自己還有一口氣時,替她招進一個至少不會扯她後腿的夫婿,要不然他連死都無法瞑目。
事實上,他心中早有人選,那人正是辜仲渺,若是女兒能得到辜仲渺的敬重與愛意,將來卓家在他們的聯手主持下,定然能夠再創輝煌,或許稱霸皇朝也並非不可能,只不過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畢竟他即將離世,到時再也無法護衛女兒,若是辜仲渺懷有二心,女兒便是再聰明,只怕也不是辜仲渺的對手,再加上辜家的那一個爛攤子,還有辜仲渺那難測的心思,他並不希望女兒陷入那樣複雜的困境。
這樣的舉棋不定,倒讓朱氏和朱安遠以為有機可乘,還以為像這樣的蠢材也能配得上他的女兒。
略顯蒼白的唇微微的抿起,卓雲崖望著眼前的朱安遠,心中盤算著該怎麼給這對姑姪一個一生難忘的教訓。
「爹!」一聲輕喊,卓蝶翼神色淡然地讓婆子們將她抬進了經過一陣鬧騰已經雜亂不堪的院子裡,看著朱安遠的臉腫得跟豬頭一樣,她的唇角微微地向上彎起。
聽婆子說是一回事,自個兒親眼瞧見的快意又是另外一回事,俏兒這回打人打得可真好!
「這是怎麼回事?爹怎地不好好的在房裡養病,卻跑到這兒來了?」斂起了眸中的滿意,她很是無辜地抬眼望著向來疼寵自己的爹親,眸子裡滿是濃濃的不解,顯然當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似的。
卓雲崖是疼寵女兒入了心的,所以大半時候,只要女兒挑挑眉,他這個做爹的就知道她的腦袋瓜子裡在轉些什麼主意,可這一回她的無辜倒是恰到好處的掩去了她真正的心思,倒讓他一時無法確定她是不是在裝傻了。
「妳表哥以為妳在屋子裡,瞧著屋外沒人就擅自闖了進去,誰知妳不在房裡,卻造成了妳那些丫鬟婆子的誤會。」他簡單的幾句話就將原本的一團混亂解釋得清清楚楚的,而且還徹徹底底的把她給摘了出去。
就算傳了出去,外人也只會知道朱安遠擅闖她的屋子,並沒有遇上她的人,於她的名聲倒也無大礙,反倒是朱安遠的名聲又會再臭了幾分。
「喔。」卓蝶翼淡淡的應一聲,專注的望著爹親灰白的臉色,其餘的人事彷彿都入不了她的眼一般,就連朱安遠那帶著渴望與歉意的眼神,她都視而不見。「爹,楚大夫交代了讓你在屋子裡靜養的。」
自己著實不該擾了爹親的清靜,方才一時之間想不了那麼多,現在回過神來,凝望著父親蒼白的臉龐,心中便一股腦的起了一陣陣的內疚。
「妳的院子出了那麼大的事兒,爹待在自己的院子裡,能放心嗎?總得要親眼瞧瞧妳是否安好啊!」
女兒那憂慮的眼神讓卓雲崖的心裡泛起了一陣陣的暖意,卻也更加憂慮女兒的未來。
若是留著朱氏,只怕這樣的算計不會少,可就算沒有朱氏和朱安遠,一個女子身懷著巨大的家產,就算再聰慧,在旁人的眼中瞧來,也是一塊肥得流油的肉,恨不得一口咬下吧!
想到這裡,心口又傳來了一記疼,他這個女兒自幼早慧,雖然沒有娘親教導,卻是聰慧嫻靜,從來不會讓他有過多的操心。
他自是知道好男不入贅,可是當年在迎入朱氏時,他就自己喝下了絕育之藥,下定決心不再擁有子嗣,這也是為何年紀不大的朱氏始終無法懷有身孕的原因。
朱氏沒有自己的孩子,都如此機關算盡,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怕女兒的處境便更是艱難了。
卓家本是個不大不小的商戶,若非自己和妻子胼手胝足,也不會在短短的時間就造就卓家如此的輝煌,他與妻子本是恩愛逾恆,在妻子先一步的離世後,他自是打定了主意要將這偌大的產業都留給自己與愛妻所出的唯一女兒。
「女兒的院子管得不好,讓爹親擔心了。」卓蝶翼見爹親神色疲憊,嘴唇蒼白,更是自責,對做出這些事的朱安遠、朱氏更恨幾分。
她凌厲的眸光驀地朝朱安遠疾射而出,她倒是想給他們留下幾分餘地,偏偏他們不領情!
卓雲崖這時發現女兒亟欲掩飾的腳傷,確認方才必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兒,他的一顆心更是揪得難受,但他卻難得的板起了臉,語帶失望的道:「妳的確管得不好。」
雖然朱安遠沒有達到目的,可是女兒對事情的掉以輕心,的確讓他既擔心又失望。
「爹曾經答應過妳,妳的婚事由妳自己作主,可如今瞧來妳還沒準備好。」
女兒的輕忽讓卓雲崖認真思索她的經驗是不是還不足以與辜仲渺匹敵,若果真如此,那麼辜仲渺便不是一個好的人選了。
「爹……」卓蝶翼難掩錯愕的望著父親。
迎著女兒的目光,卓雲崖沉聲且不容質疑地道:「所以,妳的夫婿由我決定。」
她沒有反駁,只是壓抑著不悅問:「爹心中有人選了?」
明明可以自己決定的事,如今卻失去了主控權,這樣的感覺糟得可以,她很自然的將這帳算到了朱安遠和朱氏的頭上。
「是有一些人選,但還沒有決定。」卓雲崖好似不經意地朝朱安遠站著的地方掃了一眼,還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向來善於察言觀色的卓蝶翼,自然沒有漏看父親臉上的笑意,打小到大,她已經看過太多回這樣的笑,這代表著她爹的腦袋瓜子裡正在算計著什麼。
老實說,她著實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向來疼她若命的爹會算計她的婚事。
「爹爹難道不信任女兒?」終究忍不住心頭的挫折與惱怒,卓蝶翼質問的話衝口而出。
「連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要我信任豈不天真。」沒了以往的寵溺放任,卓雲崖的語氣冷然且充滿了責怪,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卓蝶翼不禁瑟縮了一下,這事的確是她輕忽了,雖然她沒讓朱氏的詭計得逞,可那只是運氣好,否則朱安遠要是在她睡著的時候闖了進來,她就真的只能選擇這個紈褲子弟了,她明白父親是在給她一個教訓,好讓她能牢記錯誤,此生不再犯,只是她沒有料到向來疼她的爹會因為這件事發那麼大的火,甚至對她失望……
「既然如此,那麼女兒也只能聽爹的了。」她向來識時務,此刻顯然已經容不得她不答應了,為免惹來爹親更大的怒火,她只能讓步。
「無論爹選了誰,都無怨尤?」對於女兒這樣輕易的讓步,卓雲崖倒是有些詫異,他的銳眸筆直的掃向女兒,見到她清亮眸中的不馴,以及絲毫不肯服氣的模樣,他這才暗暗頷首,女兒這招以退為進倒是用得不錯。
「只要爹選的人能達成我的要求,自然無怨尤。」
明明是父女,可說起話來非得這樣你來我往的,雖然兩人的態度並不似平素那樣的親昵,可如今的卓蝶翼卻彷彿是與卓雲崖站在同一個高度上的商人,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方才胸臆中迴盪的不安和不悅稍稍褪去,卓雲崖的心中添上了幾絲的滿意。「行!」說完,他微微一擺手,讓下人將他抬回自個兒的屋裡。
被打成豬頭的朱安遠,則徹底被晾在一旁,不僅沒有人替他請大夫,還被人推搡著往外走去,與卓蝶翼錯身之際,朱安遠強忍著嘴角傷口的疼,想要開口和她說幾句話,「表妹……」
誰知他才剛開口,卓蝶翼便領著俏兒幾人進了自己的屋子,那冷然和徹底漠視的態度,讓他的眸中浮現了一抹怒氣與恨意。


繁複的雕刻,幾座錯落有致的多寶槅上,擺放的無一不是精品珍寶,這是一間足以彰顯主人身分與富貴的書房。
連書架上擺放的珍本和孤本亦是本本價值連城,尋常人若是能得到一本就已經足以讓人驕傲,可那整排的書卻像是沒啥值得他人希罕一般的隨意放置在書架上,就像一般尋常之物,都再再彰顯著書房主人家底的雄厚。
辜仲樂不等門口侍立的丫鬟稟告,自個兒手一掀簾,就如一陣旋風般,衝進了書房之中,衝著辜仲領低吼道:「二哥,這事你可不能再不管了!」
辜仲領知道這陣子弟弟待在江南,尋常這小子貪新鮮,一個地方總是待不到三個月便會覺得煩膩,而這回卻足足待了半年,他身為辜家的現任家主,自然知道原因。
很多事,只要不說出口,自然惹不出什麼風波,所以辜仲領也懶得理會辜仲樂,反正那人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辜仲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可如今辜仲樂這樣怒氣沖沖的回到京城,還什麼規矩都不顧的衝進了他的書房,倒讓他那兩道濃濃的劍眉全都攏在了一起。
「什麼事?」辜仲領沉著聲問,一族之長的霸氣盡顯無遺。
辜仲樂絲毫不被他的氣勢所影響,怒意不減的說:「你知不知道,大哥打算入贅!」
這一句話宛如雷電,震得辜仲領瞬間瞠大眼緊瞅著弟弟,眼神中帶著濃濃的質疑和不敢置信。
「二哥,我沒有跟你開玩笑,大哥真的打算拋棄自己的姓氏入贅卓家。」辜仲樂說得肯定又氣憤。
辜仲領震驚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怒氣,那個總令人仰望的男子竟然想要入贅,拋棄他的姓氏?!他當真那麼恨他嗎?
驚怒交加的辜仲領早已不復方才的氣定神閒,他惡狠狠地瞪著帶來這個消息的小弟,若不是還有一絲理智,知道眼前的人是小弟,而非他那庶出的兄長,只怕就連捏死辜仲樂的心都有了。
到底是辜家的家主,大風大浪也是見識過的,辜仲領幾個呼息之間,已經按下了心頭的怒氣,冷靜的問道:「怎麼回事,把話給我說清楚。」
「我好不容易循著線索找到了大哥,可是話都沒說兩句,他就直截了當的告訴我,他要入贅卓家。」辜仲樂氣急敗壞的述說著當日與大哥相見的情況,一想到那日大哥望著他,眸中那不復溫和的眼神,他心頭輕顫之餘,也忍不住朝著辜仲領問道:「二哥,當初究竟是怎麼回事?」
三年前,他本還在江蘇安徽一帶辦事兼遊玩,卻突然接到消息,說向來一心為了家族的大哥驟然離家,他匆匆趕回,想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每回他才開口問,辜仲領便陰沉著一張臉,就連家裡的下人們也個個閉緊了嘴,無論他怎麼問都問不出隻字片語。
後來,他才曉得原本與大哥訂有婚約的施家大小姐成了他的二嫂,他隱隱猜測過是二哥橫刀奪愛,大哥才憤而離家。
可是卻又覺得這推測不可靠,大哥不像會為了女人而出走的人,而二哥雖然心胸不如大哥寬闊,卻也不是會做出這種下作之事的人。
於是這個疑問就放在了他的心裡,惦記久了,他這才會不顧二哥的嚴令,不管不顧的跑到杭州去找大哥問個清楚,想把大哥勸回家。
誰知道,人是找著了,但他自己卻也讓辜仲渺的打算給劈了個眼冒金星,他當然很想留在璃城阻擋,可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大哥想做的事,就算再多兩個自己也很難可以擋下。
再說了,若是大哥心結難解,就算擋下了這次,也難保不會有下一次,所以他這才日夜兼程的趕回京城,不但要找二哥拿主意,更是要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聞言,辜仲領的臉色更是青白不定,好半晌才淡淡的說:「哪有什麼事,不過就是辜仲渺這個庶子不甘屈於我這個嫡子之下,所以負氣離家了。」
這樣的輕描淡寫反倒給人欲蓋彌彰的感覺,辜仲樂又怎會不知,若是平素,他自會偃旗息鼓,不再追問,可如今情況不同,先不說大哥的入贅會讓辜家變成怎樣的笑話,就說大哥若是帶著恨意入贅卓家,憑他之能,再有卓家那龐大的財富做後援,若是他當真深恨著二哥,辜家只怕逃不了一場惡戰。
他的個性雖然輕浮了些,卻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紈褲子弟,有時候身在局外,他還比聰明的二哥瞧得更清楚,大哥經商的才能比之他們的親爹,辜家的上任家主,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哥十五歲那年,爹扔給了他五百兩的銀子,一年之後,這五百兩便成了五千兩,一堆堆銀子堆進了辜家的庫房。
大哥在商界翻雲覆雨的能力,不但驚動了父親,也驚動了辜家的其他長輩們,從此更奠定了大哥在辜家的地位,他才能以庶子身分執掌著辜家大半的生意。
父親過世前,大哥就憑著自身的能力,將辜家推上高峰,成了京城中輕輕跺跺腳,皇城也會震動幾分的商賈。
可是,正當眾人還在好奇大哥能將辜家帶領到何等的境界之時,辜家的主事者卻突然換了人,大哥一夜出走,杳然無蹤。
辜家的二少爺成了辜家的掌舵者,雖說二哥並沒有大哥那種既快且準的眼光和手段,卻也維持辜家的聲譽不墜。
這事當時在市井之中掀起過一陣波瀾,成了那個時候京城裡的茶館、酒肆裡頭最被津津樂道的話題,若非辜家勢力龐大,只怕短時間之內還不能平息,如今若是大哥入贅的消息傳回京城,只怕又要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熱議了。
「二哥,我這回見了大哥之後,我更確定大哥對咱們是有心結的,你若是再不老實說,到時大哥……」
「他早已任性離家,不算是辜家的人了,你一口一聲大哥,是當真不將我的命令放在心上嗎?」
辜仲樂望著自家二哥冷冰冰的眼神,頓時多了許多的不敢置信,他沒想到二哥竟然真是如此不顧手足之情的人。
望著這樣冷然的二哥,辜仲樂忍不住想起了坊間流傳的流言,說的就是辜仲領看上了自家兄長的未婚妻,所以使手段驅離了自家大哥,然後又以極快的速度將本來該是他大嫂的施家姑娘給娶進門。
難道……真是這樣嗎?他本對這樣的說法嗤之以鼻,現在卻忍不住動搖了。
「二哥當真是為了二嫂,所以才將大哥趕出辜家嗎?」
辜仲樂雖是喃喃自語,可那一字一句卻清清楚楚的竄進了辜仲領的耳中,他咬牙暴怒,看著小弟的眼神帶著熊熊怒氣和一絲心虛。「辜仲樂!」
「二哥若是不想要人這麼說,只怕真的得想些法子了,否則大哥並不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就這麼入贅別人家,這話要是傳出去,可不是什麼好聽的。」心中有了那樣不好的聯想,原本待兩個哥哥一樣熱情的辜仲樂,態度驟然冷了不少,語氣也變得冷淡許多。
「他到底要入贅哪戶人家?」
「璃城卓家!」反正這事若是成真,消息很快就會傳到京城,現在瞞著倒也沒什麼意思,於是辜仲樂回得乾脆。
「這事我會處理,你不用再管。」經過了一番調適,辜仲領好不容易壓下了心頭的怒氣,回到先前那一副沉穩持重的模樣,淡淡的說道。
「二哥最好能處理好。」辜仲樂也不多說,只是輕輕哼道,卻在即將離開之際,又忍不住回過身來,語重心長地道:「雖然大哥是庶子,與我們不是一母同胞,但大哥待我們向來沒有私心,希望二哥當真能處理好這件事情。」丟下話,心情極端鬱悶的他,又像一陣風般的旋了出去。
辜仲領神色陰鬱的望著小弟離去的方向,眼中驀地閃過了一絲複雜且難辨的神色。


數日後,卓雲崖為了選女婿,當著幾名商會大老的面,對媒婆開出了這樣的條件——
只要誰能得到皇家今年的貢茶生意,誰就能成為他女兒的贅夫。
雖只有一個條件卻很難,因為貢局處的生意從來就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得花許多大力氣去攀關係,才能成為貢局處之下的商家。
看得出來卓雲崖這一個決定是在考校著有意入贅之人的能耐,甚至想要藉此除去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歪瓜裂棗。
聽到這消息,卓蝶翼簡直不敢相信向來寵她、疼她的爹親,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為她擇婿,震驚之餘,她只覺額際突突地跳著,還漫著幾許的疼。
這簡直就跟拋繡球招親沒什麼不一樣了吧?
「小姐,咱們怎麼辦?」
雖然俏兒在知道這個消息後,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憐春院,轉告給小姐知道,可估計這個時候媒婆的快嘴早把這個消息給傳出去了,就算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這下還真成了待價而沽的東西了。」卓蝶翼撫著隱隱作痛的額際,嗓音有些乾澀地自嘲道。
見著小姐這種深受打擊的模樣,俏兒也顧不得自己下人的身分,忍不住開口埋怨道:「老爺怎麼會做這個決定,老爺是不是病糊塗了?」
「是我自個兒不小心,爹的做法或許太過,但我相信爹做這種決定,不過是想找個強者來保護我。」
初時的驚愕過去,聰慧如她只稍稍一想便想通了為何爹親這回如此嚴厲,看似把她當成商品,其實行動之中飽含的盡是對她的不放心。
「可是聽說夫人從大安寺回來後雖然瞧了老爺幾天的冷臉,可她仍未歇了心思,似乎還是希望表少爺能夠扳回劣勢。」
「是嗎?」卓蝶翼也不驚訝,畢竟朱氏本來就不是個安分的,卓家偌大的家業,只怕她連作夢都想分一杯羹,隨即她又補充道:「朱安遠是不可能入得了爹的眼的。」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兩,若是朱安遠也有資格,那麼辜仲渺只怕就是萬裡挑一的了,突地,她想起了那日辜仲渺的體貼,有些話雖然他沒說,但倒是確確實實的做了,光是沒有趁人之危這一點,他就勝過朱安遠百倍了。
「奴婢還聽聞這回不只是朱安遠,夫人似乎是鐵了心了,所以這幾天連朱家的長子朱安靜和年紀差不多的子姪也都時不時地來探望夫人。」
聞言,卓蝶翼挑了挑細緻柳眉,這個消息倒是讓她驚訝了。
朱夫人她也是見過的,自私又刻薄,對誰都只是表面功夫,唯有對她的長子是挖心掏肺的好,她捨得朱安遠這個次子入贅卓家,她一點也不覺得訝異,可是朱安靜可是朱夫人的命根子,聽說才學不錯,只要多下點功夫,參加科考也會有很不錯的前途,朱夫人怎麼可能會答應讓她的長子來蹚這渾水呢?
心下一動,她朝著還吱吱喳喳數落著朱氏和朱家的俏兒招了招手,待得俏兒停下,她水眸兒轉轉便道:「去找李大,幫我查查朱家最近的營生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朱家是不是惹了什麼禍事。」
本來對招贅這事她沒怎麼放在心上,總想著慢慢找,總能找著一個合適的,可誰知道因為朱安遠,她爹發了脾氣,這次她若是再不上心,不知道她爹會選上什麼人。
就算明知道她爹不會隨便塞一個只會賺錢的男人給她,可夫妻間就算不說情投意合,也總得能說得上話吧,否則,這未來的幾十年,日子可怎麼過啊?


這幾天大街小巷議論的都是卓家千金招婿之事,辜仲渺自然也早有聽聞。
本來,說要入贅只不過是想要氣氣那個纏著他不放的辜仲樂,也讓遠在京城的辜仲領鬱悶,可自從他與卓蝶翼交談過之後,他益發覺得她似乎挺適合當自己的妻子。
是娶,還是贅,對旁的男人來說可能和尊嚴有關,可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太大的問題,畢竟誰說入贅便不能為自己掙得一份地位,他始終堅信,憑著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想要賺到金山銀山也能宛若探囊取物。
「我說你可真行啊!我不過去了趟東北辦了幾日的事兒,你就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酒樓中,一名男子挑眉對辜仲渺說。
辜仲渺卻沒回答男子——莫顧安的話。莫顧安前陣子被辜仲渺派去辦些事兒,沒想到不過離開個十天半個月的,再回來時,情況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爹是辜家前一任的大總管,當年辜仲渺接手辜家生意之時,他爹剛巧不小心地接了一筆糊塗生意,差點就要害辜家賠上上萬兩的銀子,他爹本以為自己完了,誰知道辜仲渺知道後,不但替他爹找出了設局之人,還擺平了這件事情,所以自此以後,他和他爹就真心認辜仲渺為主子。
而辜仲渺從未視他為下人,再加上兩人的性子也契合,久而久之,兩人成了莫逆,雖不是兄弟,卻更似兄弟。
三年前,辜仲渺要離開辜家時,什麼都沒帶,就只帶了他,但心胸狹窄的辜仲領,猶不滿意,竟然警告私底下與辜家有生意往來的眾商家,不准收留他們,多虧了卓雲崖悄悄收留了他們主僕倆,他們才有了立足的根基。
這幾年他跟著辜仲渺替他辦事,親眼看著他從什麼都沒有的小管事,到現在已經暗地裡做了許多的營生,他真的相當佩服辜仲渺的能力。
可如今得知辜仲渺要入贅的消息,他忍不住替卓家感到提心吊膽。
莫顧安眸心中的憂心是那樣的明顯,辜仲渺卻似沒有瞧見一般,只是神色清淡地瞧著外頭那一片幾無邊際的湖水,彷彿對於飄蕩其上的畫舫比對莫顧安的話還有興趣似的。
見自己被忽視了個徹底,莫顧安氣急敗壞的道:「仲渺,你這麼做不地道!」
本來他倒也是當個熱鬧看著,誰知道今兒個和辜仲渺一見,這才知道他竟然是存心去摻和這件事情,這可不是什麼小事,要知道以辜仲渺的身分,要是他當真透露了想要入贅卓家的念頭,然後再將消息傳了出去,京城裡的辜家鐵定要炸了鍋的。
如果他猜的沒錯,卓家只怕要經歷一場報復性的惡戰,誰讓他們竟然膽敢讓辜仲渺這個辜家庶出的大少爺動了入贅的念頭,至於辜仲渺這個始作俑者可能不會怎麼樣,頂多被捉了回去,然後一輩子軟禁吧。
可是這樣的結果顯然也不會好到哪兒去,以辜仲渺那種性子,就算兩敗俱傷,也不可能被他人禁錮,所以他就是搞不懂,辜仲渺好好的為什麼要去招惹早已井水不犯河水的辜仲領。
「哪裡不地道?」辜仲渺一邊算著帳,一邊懶洋洋的問道。
「雖說卓老爺對咱們算不上是恩比天高,可到底當初是他收留了我們,你這樣禍引卓家,還不是不地道嗎?」
「福禍總是相依,誰說我帶來的就一定是禍?」對於莫顧安的指控,辜仲渺挑了挑劍眉,沒好氣的回道。
什麼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莫顧安現在做的事就是如此,他不但小瞧了自己,小瞧了他辜仲渺,更小瞧了卓家父女。
「哪來的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以辜家的財勢,要踩死卓家可是輕而易舉的,你這不擺明了禍水東引?你覺得以你那個弟弟的狹隘心腸,他能忍受得了你用這種方式污辱他、污辱辜家嗎?」
「不行也得行。」打他決定真的這麼做開始,便已經全面和辜家宣戰了,這麼幾年的韜光養晦,為的不就是今日嗎?
「你就這麼有把握?」莫顧安有點輕佻的挑了挑眉,對於辜仲渺的自信不敢相信,甚至還隱隱散發著淡淡的質疑。
辜家可是宛若百年大樹,盤根錯結,再加上辜仲領的眼光、手段或許不如辜仲渺,但也不是個草包,若是辜仲領鐵了心要報復,卓家要轉禍為福的機會微乎其微。
「仲渺,我還是不贊成你這麼做。」
當初,是卓老爺給了他們一個機會,結果他們現在不但把主意打到了卓家大小姐的身上,還連帶的想將卓家大小姐給拖下水去,若是成功了,倒就罷了,但若是失敗了,當真是斷送了卓家大小姐和卓家的家業,這不是為人處世之道。
「你當真覺得我會輸嗎?」辜仲渺好笑的反問。卓家老爺子的恩情他自然會償,更何況,他也相信憑他的能力,絕對能帶領卓家更上一層樓。
「嘖,你倒是認真起來了。」莫顧安用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搓著下頷,語氣帶著濃濃的詫異與不解。
他原本以為因為三年前發生的事和辜仲渺的個性,辜仲渺短期之內壓根不會成親,更何況是入贅這種顯然令男人屈辱的事情,如今看來,他似乎並不夠了解這位主子兼好友。
「我一直都很認真。」微微的彎起了薄薄的唇,辜仲渺的語氣雖然淡然,但顯然與平素那種懶得理人的態度不大相同。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把辜家打理好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連辜仲領也都能維持辜家不墜,能讓卓家發展出遍布全國的行號,那才是我的本事。」
「所以你想要入贅,只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能力?」雖然對於這樣的答案並不算太意外,可莫顧安仍忍不住帶著些指控意味地說道:「那卓蝶翼呢?你就這麼大剌剌的利用她,而毫不愧疚?」
辜仲渺想也沒想便回道:「我從沒想過要利用她,充其量是合作,若她不願那也就罷了,再者今日就算換了別的男人,誰又敢保證他是真心實意,不帶任何目的?」
雖然這幾年他與卓蝶翼見面的機會不多,但光看那雙總是閃著不馴光采的眼眸,他就很清楚她不是那種只曉得索情討愛的蠢女人,所以與其說是他想利用她,倒不如說是想與她合作,各取所需,所以他對自己算計著她,可沒有一絲的內疚。
「呃……」辜仲渺說話向來犀利,一句話就噎得莫顧安瞪大了眼,無話可說。
這倒也是個事實,至少就他所知,無論是朱安遠兩兄弟還是李家衣鋪的李年昌,家底都不怎麼樣,皆想著入贅以獲得卓家的金援或是支持。
「每個人都有所目的,但我可以保證,至少我的目的不會危害到她,不是嗎?」辜仲渺說得理直氣壯,雖然聽起來似是而非,可就是讓人無法反駁。
莫顧安張嘴欲言,但望著辜仲渺那堅定的神色,最後他只能嚥下了到口的話,因為他很清楚,辜仲渺一旦下了決定,便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他不必多浪費口舌,只能暗自希望辜仲渺真能護得卓家父女周全。
辜仲渺看著一臉憂慮的莫顧安道:「放心吧,什麼事我都盤算好了,過兩天你出個門,去京城遞遞消息,告訴大皇子,我準備周全了,隨時可以動手。」
蟄伏了那麼久,也該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時候了,三皇子既然讓他連辜家都回不去,那麼他的回報就是讓他再無資格爭奪那把椅子。

第三章
不能再等待!
卓蝶翼在俏兒的陪伴下來到前院撥給管事們住的院落。
這幾年來,因為辜仲渺在卓家的事業上屢建奇功,所以也從一個小小的管事搖身一變成了讓卓雲崖倚重的大管事,旗下又配了幾個小管事為他辦事。
卓家向來善待為自己賣命的管事,所以分配給像辜仲渺這樣出色的人所住的院落,自然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望著小姐那堅定的神色,俏兒還是忍不住問道:「小姐,妳當真要這麼做嗎?」
「他是最好的人選。」卓蝶翼想也沒想的答道。
在現今幾個表態想要入贅的人裡頭,辜仲渺是最讓她覺得順眼的,不過她也清楚他是最難駕馭的,所以在做這個決定時,她並非沒有猶豫,再準確點說,直到這個時候,她還是有著濃濃的猶豫,只是她的時間不多了,若是不能在爹決定之前與辜仲渺達成協議,情況會演變成什麼樣,可就不是她能夠掌控的了。
想到這裡,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小院的門欄,義無反顧地走進了辜仲渺的院落。
辜仲渺趁著空閒的時候,恣意地躺在院子裡頭的一棵大樹上乘涼休息,聽到了響動,立刻睜開了眸子,他轉過頭望向腳步聲的主人,就見卓蝶翼一副氣勢萬千、彷彿來尋仇的模樣,原本抿著的薄唇,不由得微微往上一勾。
他正想出聲問問她來找他的理由,卻見她不知怎麼走的,竟被地上突起的石子給絆了一下,眼看一個俏生生的美人兒就要跌了個狗吃屎,他宛若一陣風似的俐落躍下樹枝,剛好在她跌落之前扶起了她,可因為他的來勢極猛,雖然扯住了她,卻差點止不住步伐,兩人硬是旋了一圈這才站穩了。
雖然預期中的疼痛並未襲來,但卓蝶翼被這樣一拉一繞圈,弄得有些頭昏腦脹的,她甩了甩頭,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正倚在偉岸而陌生的胸膛上,順著往上瞧去,便見辜仲渺似笑非笑的瞅著她,扶著自己的雙手也沒放開,似乎正興味盎然地等著瞧她會怎麼做。
迎著他那深幽的目光,她纖腰一挺,試著讓自己優雅地站直身子,身為商家之女,雖然亦是養在深閨,可見識到底比較多,自然不像一般的閨閣千金,遇上什麼事便大驚小怪的,更懂得事急從權的道理,她可不想為了禮教那種虛浮的規定,而讓自己跌得鼻青臉腫的。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出師不利,然後準備讓她今天霉到底了,她才剛脫離他的懷抱,腳踝處卻傳來一抹椎心的刺痛,讓她不由得狠狠倒抽了口氣,「嘶!」隨即她不滿的抬眸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說他是個災星,每回碰到他,她就傷了腳。
上次扭傷,養了幾天才好點,如今再扭了一次,傷勢只怕更加雪上加霜,她咬牙想要忍住到口的低吟,但辜仲渺卻好像已經發現了她的異狀,劍眉一皺,這回他一反上回那種事不關己的模樣,動作俐落地馬上將她攔腰抱起。
卓蝶翼驚得低呼,「喂,你這是在幹什麼?」
「妳受傷了。」他不理會她的掙扎與質問,腳步不頓,筆直地朝著自己的屋子裡頭走去。
俏兒也驚嚇極了,想要阻止辜仲渺,卻被他的氣勢震懾不敢開口,只能緊張的跟上去。
卓蝶翼因為太過驚慌,結巴了好半天,才終於順利擠出話來,「你……我……這樣被別人看到不好。」倚著他是一回事,可這樣被抱在懷裡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不安地掙扎著,想要下地自己走。
辜仲渺低下頭,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語氣淡然地道:「沒什麼不好的,我答應妳的要求。」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卓蝶翼一頭霧水,完全忘了掙扎,只是愣愣地瞧著他那張俊顏。
若真要說,他並不是那種面如冠玉的俊俏公子哥兒,但五官深邃的他,卻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不怒而自威。
當初,她爹將他帶回卓家時,她便怎麼瞧都瞧不出他有哪點像個小管事,可無論她怎麼向爹親旁敲側擊,就是問不出他的出身來歷,只知道自家爹親很信任他,但凡棘手的生意都交由他處理。
「我答應入贅卓家,也一定會拿到貢茶生意。」
「你、你……」如果方才是不知所措,現在的卓蝶翼便是震驚了。
雖然她今日主動來找他,的確是想要跟他談談這事,可他怎麼會知道?
趁著她發呆的時候,辜仲渺大步流星地將她抱進了屋子裡,將她放到椅子上,然後蹲下了身子,直到他伸手想要褪去她的鞋襪,她這才宛若大夢初醒,快速的縮起腳,想要阻止他恣意的舉動。
「不用害羞,咱們不久後就是夫妻了,既然如此,我照顧受傷的妳,又有什麼不對?妳看起來不像是那麼迂腐的人。」辜仲渺很理所當然的說道,雖然沒有強行褪去她的鞋襪,但從他一動她便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樣,他想她的傷並不算輕。
卓蝶翼瞪大了眼,對於他這般天經地義的態度感到不滿,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啟口,「我不是……」可是她才說了幾個字又突然頓住,她的尊嚴讓她下意識的想要否認,可若是否認,她又要如何解釋自己為何來這兒呢?
路過人家的院子這種瞎話,打死她都說不出口的。
「妳是來找我談入贅的事的,現在否認豈不是矯情?」他目光堅定地望著她說完,隨即站起身,轉過頭朝著有些不知所措的俏兒吩咐道:「快讓人去請大夫,妳家小姐應該是扭傷了腳。」
「可、可是……」俏兒猶豫的咕噥著,又擔心小姐的傷勢,又擔心她的名節。
怎麼能放小姐和辜仲渺同處一室呢?若是這事傳了出去,小姐的名聲就真的壞了。
目光從俏兒臉上的猶豫掃向了還兀自傻在一旁的卓蝶翼,他雙手環胸等待著卓蝶翼的決定,她若是相信他,便該知道他們之間還有很多事要談。
望著他那深幽不見底的眸子,卓蝶翼沒有太多的猶豫,轉頭便朝著俏兒說道:「悄悄的讓守門的林婆子去請個大夫進來,可以的話,就請上回那個吧。」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她並不想驚動太多人,尤其是她爹。
小姐都發了話,俏兒儘管還是不放心,也只能牙一咬,快速辦事去了。
隨著俏兒的身影逐漸遠去,一抹窒人的寂靜開始朝卓蝶翼聚攏而來,對於他的不開口,細緻臉龐上的兩道柳眉愈攏愈緊,幾乎都要變成一條線了。
在他那迫人的眼光中,卓蝶翼先受不了開了口,「你想說什麼?」
滿意於她的率先開口,凝視著她的辜仲渺也沒有多說什麼,逕自問道:「我是京城人士,妳可知道在京城裡,除了王公貴族之外,還有誰能說一不二嗎?」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接著閉眸回想了下,靜下心來的她從來都是心思敏捷的,不一會兒,她就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他。「你是京城辜家的人?!」
怎麼可能?辜家的人會當個管事?還是他是旁枝?可看起來又不像,畢竟他那通身的氣度,雖然沒有華衣錦緞的包裹,仍難掩其光華。
他究竟是誰?
彷彿看出了她的疑惑,他淡淡一笑,毫不避諱的說道:「我是辜家庶出的長子。」
嚇!卓蝶翼的臉色瞬間青白交錯,直覺認為他在說謊,可一抬頭卻看見他一臉正色,完全沒有半點說笑的意味,心登時漏跳了一拍。
天啊!她爹竟然將辜家大少爺拿來當個小管事使喚,這事要是讓辜家知道了,還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風波,更別提自己還想著要讓他入贅卓家。
雖然性子不衝動,但乍然得知這樣的消息,卓蝶翼幾乎是下意識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儘管這舉動讓腳踝傳來了痛徹心腑的疼,但她仍努力維持著冷靜,只是瞪大了一雙眼,像是看到怪物一樣瞧著他,眸心中也多了一絲的防備。
辜仲渺沒好氣的問道:「腳不疼了嗎?」
見她那巴不得遠離他的模樣,他心中不免漫出淡淡的失落,他還以為她與眾不同,也不是個膽子小的姑娘,沒想到,光是他的身分就嚇著了她。
「疼,怎麼不疼!但比起卓家的安危,疼死了也顧不上啊!」卓蝶翼瞪著他,小聲的咕噥著。
倒也不是她膽子小,但聽到這種消息能不慌的也不多了吧?
既然有心讓她繼承家業,她爹自然不會讓她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懂。打小,她爹就讓她學了很多生意上的事兒,所以她自然知道京城辜家是怎樣的富可敵國,權勢滔天,若是惹惱了辜家,卓家勢必艱難。
「妳怕?!」沒有漏聽她的咕噥,辜仲渺心底的失望更盛,當下便熄了自己的心思。
她感到害怕,便不可能與他比肩,既是如此,那麼他今日便會離開卓家,雖然這麼做會讓他的計劃生變,但也不是不能挽救。
終於聽出了他語氣裡的譏誚,雖然身為女子,可是卓蝶翼也有她的傲氣,她挺起單薄的背,瞅著他理直氣壯的說:「怕是當然的,換作你,你不憂心嗎?不過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要是能有好處,就算刀山火海也值得去闖一闖,不是嗎?」
不可否認的,向來善於推敲人心的辜仲渺,完全沒有料到她會冒出這番話來,於是愣住的人頓時換成了他。
但他瞧過的事兒終究是多,在短暫的愕然之後,很快就恢復鎮定,馬上問道:「要怎麼樣的報償,卓小姐才覺得合理呢?」
「若是我記得沒錯,辜家的大少爺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領著辜家的商號闖出了一番局面,舉凡釀酒、織造、茶行,甚至連鑣局都有涉獵,這個傳聞沒錯吧?」卓蝶翼的大眼骨碌碌的轉著,讓她添了幾許慧黠精明。
他望著這樣的她,並不覺得討厭,也沒有任何嫌惡,反倒又對她開始有了點信心。
「是沒錯。」
「既然如此,辜大少爺有沒有信心可以把卓家發展成這樣的規模呢?」
卓家的家業是爹和娘的心血,她雖然身為女兒,也有著雄心壯志,希望能在皇朝裡的每一個角落都能瞧見卓家的商號。
「天下萬事總是需要付出代價,有時甚至得要賭一把。」若她願意陪他賭,自然有成功的可能。
兩人你來我往的,不像在說親事,反而像在談生意,可也正因為如此,辜仲渺更覺得卓蝶翼便是他想要的。
沒有太多的扭捏和矯情,那慧黠的模樣真像是隻狡猾的小狐狸,非常對他的胃口。
「你的意思是,與你成親好處先瞧不著,能撈到的只有壞處。」
「倒也不至於,我不是答應了今年會為卓家爭取到貢茶生意嗎?一旦有了這個名聲,卓家的茶葉大家都會爭相搶著購買,光是這一點,便能為卓家帶來豐厚的利潤。」不想說得太過嚇著她,辜仲渺退了一步,帶著一抹壞笑誘之以利。
「你有把握?」這是卓蝶翼頭一回這樣大膽且毫無顧忌地瞧著他,似是在研究他話語的真假。
「只要我開口,我想這回宮裡要採購的茶葉十有八九就會是卓家的。」他沒有把話說得十分,卻讓人覺得他有十二分的把握。
他能這麼有把握,是因為離開辜家這些年,他多多少少幫過大皇子幾次,所以這種小事,他相信大皇子不會吝於開個口的。
瞧著他臉上那抹自信的笑容,她不知怎地相信了他,可她正要開口再問清楚細節,卻聽到他又道——
「卓家的白毫一向是拔尖的,就拿那個出來比吧!」
聞言,卓蝶翼一臉狐疑,一雙燦亮的水目直勾勾地盯著他道:「白毫?聽說宮裡一向不喝這種茶的。」
「大皇子就愛這種茶,我今兒個已經讓人送了些茶葉進去,聽管事的說,大皇子讚譽有加,有了大皇子的肯定,再讓我打點一二,若能順利通過評選,這茶要入皇家的眼也不是難事。」
這下子,她的眉眼間頓時有了喜意,若是真能如他所說,那麼卓家那幾座茶山的茶就不怕賣不出去了,她心裡的算盤撥得響亮,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了許多。
那甜美的笑容,幾乎迷花了辜仲渺的眼。
喜不自勝了好一會兒,她驀地抬頭,就見他眼中有狡猾笑意一閃而逝,她心中一陣不祥預感頓起,但她勉強按捺住,望著他問道:「何時評茶?」
「明天。」
「明天?!」卓蝶翼狠狠倒抽了口涼氣,這麼大的事兒,他竟然這樣一聲不吭,若是今天她沒來找他,不就得錯過這個機會了嗎?她愈想愈不滿,不客氣的道:「明天要選評,你今天才說?」丟下話後,她便挪動步伐,想要立刻去安排這事兒。
辜仲渺長手一伸,擋住了她。「咱們的事情還沒談定,妳這是要去哪兒?」其實她今天不來,他也會去找她的,畢竟很多事,他得和她說清楚。
「自然是要去準備選貢茶的事啊!」她沒好氣的抬頭瞋了他一眼,也讓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嬌媚。
「這事我都安排好了,大皇子已經發了話,說這茶他要定了,採辦之人也不敢太過刁難,晚點我再讓人送上點銀子,自然就穩穩當當。」他說得輕鬆。
卓蝶翼雖然無法像他那麼篤定,但瞧著他臉上那種凡事都已謀劃好的模樣,還替卓家牽上了大皇子的線,她倒是清楚了他的認真,於是她也不急著走了。「除了咱們兩個人之外,還有誰知道你打算入贅的消息?」
「辜家的人只怕都知道了。」他相信以辜仲樂的個性,早已敲鑼打鼓,弄得人盡皆知了。
「你……的意思是,辜家的人已經知道了?」她的臉色忽青忽白,語氣甚至透著一股乏力,她不禁嚴重的懷疑,他其實對卓家極度不滿,否則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嗯。」辜仲渺點了點頭,黝黑的眼眸閃著點點笑意,其實若是今日談不攏,他也有把握不連累卓家,可見著她這般驚愕的反應,也不知道怎麼了,他興起了捉弄她的念頭。
只覺眼前一片烏黑,卓蝶翼咬牙,圓圓的眸子直勾勾地瞪著他,如果可以,她真有將他暴打一頓的衝動。
可是……她不能,就算再想把他打成豬頭,她也不敢,只因為他是辜家的少爺,再說,她可不認為他是那種可以讓人打不還手的。
「所以你這是在趕鴨子上架?」幾近於咬牙切齒,卓蝶翼問道。
「呵呵……」她那極力隱忍怒火的模樣取悅了他,他很是無辜且笑意盎然的說:「要是我說若是妳不願,卓府也無恙,妳信嗎?」他覺得自己已經許久不曾笑得這樣開懷了。
「我不信!」卓蝶翼想也沒想就回道。
她是當真不信,若是辜家早已知道這個消息,只怕早已被觸怒,現在就算他不入贅,辜家也不會當沒這回事,他已經不具備辜家主事者的身分,自然也沒了操控辜家的能力,到時若是辜家真找卓家麻煩,他又能如何?
有那麼一時半刻,她當真想口出惡言,罵他是個災星,可是一想到他創造的傳奇,她壓抑住滿腔的不滿,深吸了一口氣,閉目靜心,等心情平復之後,才睜開眼,說道:「我想,我應該有資格弄清楚你的打算吧?」
「很簡單,我入贅卓家,然後替卓家創造另一個盛世。」
卓蝶翼不會天真的以為這樣的好事會從天上掉下來,她望著他堅毅的臉龐好一會兒,開門見山的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在卓家達到頂峰之後,我要卓家多出來的產業的一半。」
他或許有著極佳的商業才能,卻也深知本錢的重要,他幫卓家一把,也等於幫自己一把,他當然可以無中生有,但他想要在最短的時間達成自己的目的。
她被他的條件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那咱們的關係……」
「自是由妳決定。」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他們不需要成為真正的夫妻,她也可以因為這樣的協議,獲得施展拳腳的機會。
事關重要,且他空口白話的,她總得確定了他真能取得貢茶的資格再同意吧!於是她要求道:「我需要時間考慮。」
「三天。」辜仲渺也很直接的給了她期限。
剛巧這時俏兒帶著大夫匆匆趕到,卓蝶翼又望了辜仲渺一眼,終究沒有再開口,任由大夫替她醫治。
辜仲渺也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待大夫替她診治過後,目送她被下人們用肩輿抬了回去。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他再次揚起了笑容,這個女人的確比他所想的還要再與眾不同一些。
直到再也瞧不見她們,辜仲渺這才踅回了屋子,一進屋,便見一塊令牌和字條安安靜靜的被擺在桌上。
沒有左右環視的找人,因為他知道留下這兩樣東西的人早已在無聲無息之間離去了。
瞪著那塊令牌,方才還浮在俊顏上的笑意已全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隱的不悅與不耐。


一大早,雞都還沒啼,天也還霧濛濛的一片,卓蝶翼已經睜開了眼,燦亮的水眸裡盡是血絲,嚴格說來,她其實一宿沒睡。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今天的比評,還有和辜仲渺的協議,雖然明知道依辜仲渺的性子,絕對是胸有成竹才會將事情告訴她,可面對皇家的生意,她依然不敢大意。
急忙的起了身,在俏兒的伺候下穿戴好衣裳,梳了個雙環髻,卓蝶翼便忙不迭地往管事們議事的地方走去,人才在大門口,就見辜仲渺等在那兒,顯然早就料到她不會缺席。
看著他那頎長的身子,卓蝶翼急走幾步,臉上難掩急切,可人才到他的跟前,還沒說話呢,他已先一步說道——
「知道妳不耐煩在家裡等消息,我帶妳去看看熱鬧吧。」說完,他也不等她反應,便自顧自的轉身朝門外走去。
瞪著他那悠然的身影,她不滿的咬著牙,多希望自己可以很瀟灑的說不去,可偏偏自己又沒骨氣,只好憤憤的踩著步伐跟了上去,然後在他的含笑注視下,上了馬車。
品茶會場在一間遠近馳名的茶鋪子舉辦,距離卓家不算遠,卓蝶翼到的時候,幾個宮中的內侍和內務院的幾個大人們也早已坐定。
人人面前都擺著一張長几,地上鋪了墊子,眾人席地而坐。
她詫異的瞧著居中端坐的一名女侍,姿態優美的泡著茶,然後送至各位大人面前的長几上。
「這……」
「既要品出好壞,自然不能只論出處,所以今日的品茶會倒是公平得很,由女侍在眾目睽睽之下泡好了不知出自何處的茶,再輪番請那些人品嚐。」
卓蝶翼挑眉看向辜仲渺,沒想到他竟能想出這樣一個法子,但平心而論,這樣的方式的確讓她原本不安的心平靜了不少,若是不論各家茶行後頭的權勢,她對自家的茶可是極有信心的,抬頭,正巧迎上了他含笑而自信的目光。
她的心驀地悸動,但那抹異樣很快的被她壓了下來,她有些佩服的問道:「你是怎麼辦到的?」
能讓選評用這種方式舉行,還真是不簡單,這個男人似乎比她想像的還要能幹許多,若是卓家的生意有了他的幫助,那絕對是如虎添翼。
「這可不能告訴妳,妳還沒答應我呢!」辜仲渺故作神祕的說道,語氣中充滿了自信、自豪和一抹顯而易見的戲謔。
「你……」卓蝶翼瞪了他一眼,恨恨地轉過頭,靜靜的瞧著諸位大人品茶。
直到所有的茶都品完之後,辜仲渺扯了扯卓蝶翼的寬袖,說道:「走吧。」
「還沒宣布結果呢!」
「大皇子交代了,品茶之人之後得交心得上去,才能做出定奪。」
「啊?」她不由得失望低呼,但見他那氣定神閒、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知怎地又安了心。


送卓蝶翼回府,當夜辜仲渺依約來到富貴居,由著掌櫃的領著他到頂樓的雅座。
本該寂冷的黑夜,卻因為無數的宮燈被照得亮如白晝,辜仲渺憑欄而立,眺望著遠方,對於周遭的嘈雜充耳不聞,頎長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出一股懾人的傲氣。
他倒還真沒想到富貴居竟是三皇子名下的產業,富貴居可是城裡拔尖的酒樓,平素想要進去用個膳,沒有幾十兩銀子可吃不起,如此看來,真有三皇子的派頭。
辜仲渺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不一會兒便會出現,原本還在思索著該怎麼應付接下來的麻煩時,卻瞥見一抹他很熟悉卻不該出現的身影出現在街上。
本來,就算他的眼力再好,也瞧不見她的,可偏偏她那一拐一拐的走路模樣吸引了他的注意。
原本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可再仔細一瞧,便可認出那張隱藏在帷帽陰影下的臉有著難掩的清麗。
他怎不知道她還有在夜裡出來溜達的習慣,若不是此時有要事在身,他還真想跟去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本以為長久的暗中觀察下來,他已經夠了解她了,可沒想到她總能成功的讓他感到意外。
「看什麼看得那麼有興味?」
突如其來的低沉嗓音在夜空中響起,讓辜仲渺被那抹身影牽扯去的思緒倏地回籠,他轉過身,冷冷的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來這兒可不是來話家常的,每回見了冷無銳這男人,他就有一種受制於人的感覺,偏偏難以擺脫。
「何必這麼不耐煩呢?好歹我們也相識數年了,朋友就該好好相處。」
辜仲渺冷哼一聲,顯然對於冷無銳所謂的朋友感到嗤之以鼻。
見狀,冷無銳陰冷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笑容,顯然絲毫不將他的無禮放在心上。
「若不是你堅持不肯摻和進那事,我又怎會用辜仲領來箝制你呢?」說到這,冷無銳倒是覺得自己挺冤的,若是辜仲渺自己上道,他又哪裡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辜仲渺鳳眸斜掃,眸光如刀一般的劃過他的臉上,那眼神足以凍得人渾身發僵,自然也讓他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嗓音又更冰冷了幾分,「那位爺說了,只要你能將自己和辜家獻上,他可保辜家老少生命無憂,更可保他們衣食無缺,一旦事成,加官晉爵必不會少。」
「若是只要辜家,你們不需要找我。」辜仲渺冷聲說道,一股子煩躁頓時充塞心間,臉色更是冷得幾乎能生出冰來。
這個麻煩是辜仲領惹來的,他也為了讓辜家全身而退才離開了辜家,他就不懂,他們為何還要窮追猛打?
當年,亟欲爭儲的三皇子為了得到更多的銀兩,讓自己能得到更多的後援,所以找上了他,想要拉攏富甲一方的辜家。
他不願,因為他只是一個平凡的商人,喜歡的就是買賣上的事,皇室和官場上的事他壓根連理也不想理,所以毫不猶豫的拒絕。
可是向來心高氣傲的三皇子哪裡容得了他人的拒絕?因為辜仲渺的拒絕,又知他的弟弟對他一向有心結,所以三皇子設了個局,他讓辜仲領幫他去西北運一批貨回來,說是一批藥材,可卻摻了大量的私鹽,然後再以此為把柄要脅控制辜仲領,要他幫忙勸服辜仲渺為他辦事,並對辜仲領許諾他日事成之後會有高位厚祿。
結果辜仲領被財富權位迷了眼,不顧辜仲渺的意願想要逼著他去為三皇子效力,他深知道那是條不歸路,自然怎樣也不肯點頭,再加上他私心裡不願辜仲領在這件事情之中涉入太深,所以他刻意與辜仲領鬧翻,毅然決定離開辜家,他本以為,一旦他離去,沒了他的辜家會安全一些,可如今看來,他似乎想得太簡單了。
「你明知道光憑辜仲領那樣的本事,還入不了那位爺的眼,那位爺要的始終就只有你。」冷無銳有些無奈的望著他,平素他也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可今天話卻說個不停。
其實他挺欣賞辜仲渺的,辜仲渺的能力姑且不論,就說即使在三皇子明裡暗裡的威逼之下,辜仲渺也不肯屈服,光這樣的驕傲就值得人尊敬。
「事實上,三皇子最近在爭儲之路上屢屢失利,手下的人辦砸了幾樣生意,讓他虧了不少的銀子,收買人心時就有些捉襟見肘,所以他很心急,也更加沒有耐性等你回心轉意了。」
老實說,便連冷無銳自己都有些訝異於三皇子這三年來對於辜仲渺的寬容了,那位主子一向就是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殘暴性子。
「那不關我的事。」辜仲渺冷冷的說完,就打算轉身走人。
「你當真一點兒也不在乎辜家嗎?也不在乎辜仲領的性命嗎?」
「以前或許很在乎,可是現在的辜家是辜仲領的,不是我的,我沒必要再為他犧牲自己。」辜仲渺冷淡的回道,彷彿與辜家的情分早已徹底結束了。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那樣不在乎,只是他必須假裝無所謂,否則誰知道三皇子會不會因為他的在乎而下狠手。
「所以你當真打算入贅卓家,另起爐灶嗎?」
關於這個消息,冷無銳一直存疑,畢竟以辜仲渺這樣驕傲的個性,怎麼可能真的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所以他刺探著想要知道辜仲渺內心裡真正的想法。
「休息了三年,也是足夠了,我為自己打算也是應當的吧。」
他當年被三皇子害得兩手空空出了辜家,連點做生意的本錢都沒了,他能開創這樣的局面那是本事,入贅不過是個手段,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重新登上頂峰。
冷無銳只是靜靜的凝著他,顯然並不相信他的說法,可偏偏無論他怎麼瞧,都只看到他平靜的表情,彷彿他的想法就是這樣單純似的。
雖然瞧不出端倪,可向來想得多的冷無銳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希望你不要搞什麼花樣,你該知道,當初主子可以留下辜家,現在一樣可以毀去,只要你有一丁點的異心,只怕就連卓家也不能倖免。」
「這一點,我很清楚。」蟄伏這麼久,許多事辜仲渺都是想了再想的,他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三皇子會有放過他的一天,可是沒關係,因為他也從來沒打算放過冷無銳的主子。
誰讓他的日子不好過,他就會十倍、百倍的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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