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蕾絲糖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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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強詐妻術》蕾絲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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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8《最強詐妻術》蕾絲糖

他毅然決然放棄首席珠寶設計師的職業生涯,
包袱款款偷偷奔回台灣,全是為了他後半輩子的幸福,
要讓那一向把他當小弟看的青梅竹馬變老婆──
步驟一,謊稱自己被炒魷魚,混進她的咖啡店當服務生,
以對外人冷若冰霜,卻只對她笑,來讓她心中小鹿亂撞;
步驟二,她的前男友上門找碴還揍人,他當然要挺身而出,
故意挨打不只能讓渣男吃官司,還能讓她因在乎他而爆走!
步驟三,一邊灌酒一邊表示心儀的女人對他不屑一顧,
果然讓她露出「誰這麼不識貨,如果是我一定會很愛你」的神色,
他當然要乘勝追擊,馬上吻下去再告白表明心意……
本以為「詐妻計畫」圓滿成功,就剩下結婚這一步,
誰知,愛慕他的總監千金居然出現搞破壞,戳破他的謊,
想錢想瘋了的前老闆更卑鄙的求他接案子,把他困在國外……
這下等他脫困回家,迎接他的恐怕是被扔回來的求婚戒指啊!

 
楔子
英國倫敦,流行時尚的重鎮。
某間英國皇室御用珠寶品牌公司佇立在繁華的市區,這間公司替皇室設計加冕王冠及首飾、珠寶維修,除此之外,對市場也很重視,除了設立專門店販售鑽飾,也涉足鐘錶、銀器等,是許多明星及名流青睞的品牌。
此時,內部的設計部門內,總監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打開。
一名頭髮半禿,挺著鮪魚肚,穿著西裝的男人踉蹌走出,滿是手汗的手中捏著一紙辭職書,他方正溫和的臉孔還殘留著看到辭職書時的驚嚇。
「杰森呢?」老男人朝部門內數十位坐在辦公桌後畫著設計圖的屬下們抖聲問,他的栗色雙眼透過厚重的眼鏡,直瞪向最後那一格空蕩蕩的座位。
桌面和座椅,收拾得乾乾淨淨,像是從沒人坐過那個位置似的。
一片沉默中,設計師們你看我我看你,紛紛露出驚訝和不解的神色。
「聾了嗎?怎麼沒人答話!」老男人沒得到任何人的解釋,不悅地拉高聲量,擺出總監的威嚴。
設計師們開始覺得事情不太妙,偷偷把辦公桌下,總監進辦公室前,他們歡送杰森.休斯的拉炮殘骸,更往垃圾桶內塞。
老男人瞄向在座最菜的新人,「約翰,你是杰森帶的人,不會連你都無法回答我吧!」
約翰不安地拉了拉頸間的領帶,聲音艱澀地擠出,「總監,休斯先生說您知道。」
他在心裡合理懷疑,休斯先生肯定知道總監今日早上與公司總裁開會,所以趁機收拾東西溜掉。嘖!就知道他身為部門的首席設計師,宣佈自己成功離職一事是假的。
兩年前他設計的一組珠寶首飾受王子青睞送給了王妃,王妃在一個公開場合戴上亮相,大受時尚圈好評,他的名聲便火紅了起來,不只貴族名流,還有好萊塢明星及政治名人指定讓他設計飾品,他因此成了公司首席,至今替公司賺進不少錢,總監怎麼可能輕易放他離開。
老男人聞言,停滯了幾秒,接著像消了氣的皮球一樣無精打采,頹廢地靠在身後牆上,說不出話來。
此情此景讓設計師們大氣不敢喘一聲,怕說錯一句話,惹禍上身。
不一會兒,一名穿著品味走在時尚尖端的名媛踏著高跟鞋走了進來,連身紅色洋裝彰顯她曼妙、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的褐色大捲髮極具風情地披散在肩上,白皙的皮膚賽雪,美麗的五官鑲在瓜子臉上,令人目眩神迷,那雙咖啡色美眸在一進設計部門時,便掃向杰森.休斯的座位,發現空無一人後,花容失色地拔高聲音問:「杰森人呢?!」
「他回台灣了。」回答她的,不是那群不知所措的設計師,而是剛從自己得意門生離職的事實中回神的總監華爾伯。
「父親,發生什麼事了?杰森怎會突然離開?」葛瑞絲不能接受,上前抓著父親著急的問。
「不是突然,他提了好幾次,我以為只要我一直拒絕他,他就不會離開。」華爾伯嘆了好長一口的氣,「終究,他還是去追尋他的夢了。」
「夢?他年紀輕輕已經擁有讓人稱羨的地位和名聲,被人稱為天才設計師,他的一切就在這啊!」
「但,這不是他最想要的。」華爾伯想起杰森曾興高采烈地向他提及自己的夢,那渴盼的眼神訴說著他有一個埋在內心深處許久的遺憾,讓人無法不憐憫他,他心上的缺口,需要人補上。
如果這是他要的,或許他再不捨都只能成全……
 
第一章
台北市信義區一間白色透天厝的二樓,一名身高只有一五○的嬌小女人在被窩裡睡得深沉,她一頭染成亞麻色的俏麗短髮亂翹,有幾分可愛,睡姿蜷曲如嬰兒,身上睡衣因為主人偏細的骨架,輕易地因為一個動作露出衣服底下的鎖骨和風光,她那張巴掌臉被被褥烘得紅潤,五官雖不夠亮麗,卻是讓人看了舒心的類型。
光這樣看著她,第一印象會以為她是個溫婉的小女人。
直到枕頭旁的手機鬧鈴響起,她睜開那雙充滿力量與意志的眼眸,瞬間洗去了嬌弱的印象。
余小雨伸指撈過手機,按掉鬧鈴,起身後就是一連串流暢有效率的動作,折好棉被,梳洗穿衣,用電棒捲燙出充滿韓系風格的泡麵頭,接著上裸妝,動作毫不拖沓。
不到半小時的時間,她打理好自己,拎起包包,下樓準備替自己泡一杯麥片當早餐,再出門去自己和朋友歐婷婷合資開的雨戀咖啡店上班。
然而,她那俐落的動作卻在下樓前有所停頓。
她那雙皓眸,透過窗戶凝睇著隔壁那棟和她所住類似的透天厝,斑駁灰白的牆面爬了不少藤蔓,明明是早晨,卻沒有人進出的聲息,也沒有任何窗子透出光亮,屋子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是的,十幾年了,那棟屋子荒廢了十幾年,沒有任何人住在裡面。
與她房間相對面的白色百葉窗,滿佈厚重灰塵,難以想像那扇窗子裡面曾經有一個可愛的男孩,他們夜夜用杯子電話隔空對話,消磨睡前的無聊時間。
每每聊天的時候,男孩雖然很想睡覺,卻畏懼年長的她,不敢多吭一聲,那張討人喜愛的秀氣臉蛋常一臉無奈,那段時光,是她心底的珍貴回憶。
說不上為什麼,她總忍不住在上班前,透過東昇的旭陽,看著那扇承載著回憶的百葉窗,彷彿希望著哪日他的窗子會再次重新打開。
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收回懷念的眼神,步出房間,努力壓下自己心底深處的淡淡遺憾。
下了樓,她看見父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恩恩愛愛地談天說笑,你一口我一口的互餵著早餐。
「親愛的,張嘴,啊——」父親余景松用叉子插起桌上那份西式早餐中一塊雕成章魚的小香腸,送到愛妻嘴邊。
母親何美麗滿面幸福甜蜜,咬下那口香腸,「好好吃,老公的廚藝果然是最棒的!」
這情景余小雨見怪不怪,已經麻痺到能平靜以對,不會產生反胃的感覺。
她母親是外貿公司總經理,經常出國出差,只要一回國,就會和老公上演小別勝新婚的情景,完全不怕會閃瞎獨生女。
父親喜歡親手下廚,收服老婆的心和胃,讓老婆對他的愛有增無減。
父親身為資訊管理顧問,工作時間很彈性,以往,他就是靠這樣彈性的時間照顧他們母女,讓她備受照顧的長大,而母親也能衝刺她的事業,但在父親那方的親戚眼裡,他的深情和愛家只是他繼續往上爬的阻礙,然而,他卻不在意。
她的父母,活脫脫就是羅曼史的男女主角,不只恩愛非常,年輕時還是一對足夠登上雜誌封面的俊男美女,縱然上了年紀,仍保有魅力和韻味,走在街上常被路人投以注目禮,然而他們卻生了個姿色中等的她。
她在乎嗎?不,她不覺得這有什麼,美人基因下不會專出美人,她自從看過父母雙方的親戚,完全能理解這個道理,反正她也不是長得太差,沒什麼好在意的。
「爸,媽,早。」她簡單打過招呼,經過他們面前,準備踏進廚房替自己泡杯麥片。
她在前公司當財務經理時因為應酬多導致胃腸不好,早餐就不再吃豐盛,以清淡為主。
「寶貝女兒,過來。」父親喊住她。
余小雨輕挑秀眉,感到意外。陷入你儂我儂狀態的父母,眼底通常只有彼此,應該沒心思搭理她的,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她雖然心裡存疑,仍走了過去,余景松挪了下身體,在自己和妻子之間空了個位,拍著那個位置。
她坐下,母親隨即熱情地抱了上來,「寶貝女兒,媽媽好想妳。」
「我也想妳。」她牽起嘴角,回抱著母親,母親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令她安心。媽媽不過才出差三天,她便覺得好懷念。
余景松也隨之伸手拍撫著余小雨的頭,那張英偉剛毅的臉,有為人父的威嚴,也有著疼愛。「妳母親可是為了妳,盡快結束工作回國。」
「難怪昨晚十二點媽媽會回家,怎麼了嗎?」余小雨一時想不通母親為何要為了她趕回來。
「寶貝女兒,妳連自己的生日也忘了?」何美麗失笑。
余小雨心裡湧現尷尬,只能怪她滿腦子只有工作,還真忘了這件事。
爸媽真有毅力,年年都替她慶祝,雖然她說過不必再替她慶祝,但他們仍堅持。她都三十有三了,仍被父母如此愛護,或許在他們眼底,她永遠都是孩子吧。
余小雨不免露出感謝的笑容,「爸媽對我真好,這樣好了,今年的生日蛋糕我帶回來,爸爸就不用自己烤了,晚上我下班回家後,一起好好慶祝吧。」她決定了,待會到咖啡店,請身為甜點師傅的歐婷婷替她烤父母喜歡的黑森林蛋糕好了。
「別人烤的蛋糕有什麼意思。」余景松眉間蹙起一道深刻的刻痕,流露他的不滿,「還是妳認為爸爸烤的蛋糕不好吃?」
「爸爸烤的當然很好吃,只是想讓爸爸今年可以輕鬆一點慶祝我的生日。」沒想到父親會這麼在意,余小雨趕忙解釋,就怕父親誤解她的好意。
何美麗出聲緩頰,「孩子的爸,女兒這麼貼心為你著想,別不高興了。」語畢,朝余小雨笑著說:「寶貝女兒,妳爸昨天晚上在妳回家前已經烤好了,來不及了。」
「昨天?」余小語感到困惑,爸爸通常都是當天烤的,晚上再一起慶祝。
從剛才開始,她就隱約感覺得到一些古怪,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女兒,妳是不是忘了什麼?」何美麗向她擠眉弄眼。
「啊?」余小雨一頭霧水,聽不懂暗示。她有忘了什麼嗎?
何美麗真是敗給她了,每年總有個人會在她生日前天就把生日禮物寄到,今年卻沒有,她怎麼就沒問起他。
余景松朝老婆遞了一個眼神,要老婆別再說了,然後對女兒說:「既然是昨天晚上烤的蛋糕,今天早上就先吃吧,放到晚上怕是少了新鮮的風味。」
「那好。」雖然早晨吃蛋糕對她稍嫌油膩了,但無妨,這是爸爸的心意。
「蛋糕放在廚房冰箱,寶貝女兒,妳去拿吧。」何美麗說。
余小雨聽話的起身朝廚房走去,沒見到母親在她背後笑得曖昧,父親則嘴角微彎。
她始終沒注意到,客廳角落有著一個不屬於這個家的寶藍色行李箱,靜靜地被擱在那,不知有多久。
余小雨走到廚房前,眼前的鋁門是闔著的。
她感到困惑,廚房的鋁門未開伙時是打開的,這時怎麼會是關著的?是爸爸不小心隨手關上的吧。
隨即,她不以為意地將手放上手把。
當她扭開門把,推開門,有道熟悉但又陌生的好聽男嗓迎面響起。
「姊,生日快樂!」
她發懵。
白色調的廚房內站著一位高她將近三十公分的挺拔男性,他俊秀的娃娃臉上,鑲著一雙深邃、像是隨時在笑的迷人雙眼,挺鼻下的丹色唇瓣,揚著一抹陽光的笑靨,若隱若現的虎牙,俏皮迷人,同樣讓人無法忽略的,是他那頭柔軟如絲、閃著亮麗色澤的短髮,有如在拍洗髮精廣告。
而他那身米色名牌休閒服,讓他看起來率性慵懶,卻遮掩不了他如同模特兒的身材比例,他指節分明的大手上拿著水果蛋糕,上面插著蠟燭。
余小雨的頭有些暈眩。不可能的吧,不會是他吧?
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和他視訊,她自出社會以來工作繁忙,無法配合英國的時間和他視訊,只剩下電子郵件往來,認錯也有可能。
但,這世上,又會有誰會如此親暱地喊她一聲「姊」呢?
她的雙眸良久無法從他臉上移開,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是真的很想他。
男人臉上燦爛喜悅的笑容,在瞧見她泫然欲泣時,微微斂下。
他眸光溫潤,帶著一絲暖意,對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我回來了。」
 
 
唐恩豪回來了。
這是一件余小雨曾以為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望著在沙發上和她父母談笑的唐恩豪,余小雨的心情稱不上喜悅,她一口一口吃著手中香甜滑嫩的水果蛋糕,心思不禁隨著陳舊的記憶飄遠。
十多年前,他們是鄰居。
那時唐家買下了她家隔壁的房子,從外地搬來這裡,唐恩豪父母帶了還在念幼稚園的他來她家敦親睦鄰,兩人因此認識。
小了她六歲的他,有著粉嫩得讓人忍不住捏一把的臉頰,還有著一雙小鹿斑比般的大眼,可愛得不得了,面對陌生人,他害羞的躲在父母身後,從父親褲管後偷看她。
她覺得他像隻小兔子一樣,激起她滿腔的保護慾。
身為獨生女,她一直渴望有弟妹,他的出現,簡直就是老天爺給她的彌補,從此,她以他的姊姊自居。
一開始,他並不是心甘情願喊她姊的,而是被逼的,要是他不喊,她就會擺出在班上當風紀股長的架子,搞得後來他每次看到她都會拔腿逃跑,活像她是什麼可怕的妖魔鬼怪。
這讓她氣惱了一陣子,卻也忍不住反省自己的態度是否太強勢。
但自從她打跑附近欺負他的孩子後,他便對她露出微笑,那天使般的笑容融化了她的心。
她發誓,有什麼好的,一定跟他分享,誰敢欺負他,她就要找對方算帳。
她身體力行,經常將自己喜歡的零食和甜點留一半給他;後來他上了小學,如果忘記帶便當,她還會蹺課幫他送;要是他班上的老師兇他,害他哭著回家,她隔天就會跑去找那位老師理論。
因為這些事情,她沒少被父母罵過,但只要是為了他,她都覺得很快樂。
當然,她也會行使身為姊姊的權力,支使弟弟跑腿,或是硬拉他陪她逛街,不然就是耍任性,要他晚上不能太早睡,要陪她聊到她睏了為止。
在這種時候他經常一臉無奈,有時候皺眉想抱怨,但卻又乖乖被她壓制。
每當看見他這種表情,她是開心的。如果不是因為將她當姊姊,他又為什麼要容忍她呢。
這樣快樂的日子過了四年,她曾以為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但那場意外發生了。
一架台灣飛往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飛機,起飛沒多久,發動機失去動力,撞樹墜機至一處農田。
爸媽看見這則電視新聞,著急地打電話到航空公司確認生還者消息,她只能僵硬地看著電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耳鳴得嚴重。
唐家人搭上了那班死亡飛機。
昨天,他還興高采烈地和她分享出遊的消息。
為什麼會是他們,為什麼?上天開什麼玩笑!
唐伯父、伯母人那麼好,唐恩豪又這麼可愛,是她心頭的寶,她最疼他了……
那天晚上,她夜不成眠,心裡空洞,像是被挖走了什麼似的。
第一次,她體認到生離死別是什麼滋味。
隔日,她上課無法專心,也食不下嚥,一回家,就緊盯著電視上的生還者名單跑馬燈,緊張得口乾舌燥,心如火燒。
她甚至沒注意到她爸媽不在家。
當她因為看見生還名單出現唐恩豪的姓名而哽咽顫抖,幾乎要跳起來歡呼時,大門發出打開的聲音。
她直覺望去,有三個人影走進玄關,兩大一小,其中一名大人打開客廳的燈。
啊,原來她連燈都忘記開。
啪的一聲,日光燈的白光照亮一室,眼前,她清楚的看見,她父母一臉哀傷,而他們中間牽著的,是唐恩豪。
唐恩豪的瘦小身軀宛如凋謝的秋葉般瑟瑟發抖,那張小臉慘白,印著恐懼,他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得望不見底,發白的嘴唇微顫,彷彿在低喃著什麼,卻沒有聲音。
而他額頭上,還有右腳關節上,都貼有染著血的紗布,讓他看起來悽慘萬分。
她站起來迎向他們,在看見他們的表情時,心被不安的感覺攫住,脫口問了這句話,「唐伯父、伯母呢……」
她爸媽的表情艱難,開不了口,一個搖頭,一個嘆氣,而原本面無表情的唐恩豪,在聽見這句問話後,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似的,忽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那是一種崩潰性的痛哭,無法停下,聲嘶力竭,像是失去了所有。
而他,確實也失去了最重要的雙親。
她腦袋發麻,背脊發涼,眼淚也隨著這令人辛酸的哭聲滾下頰畔。即便他沒說任何一句話,光是這哭聲,就足以說明一切。
她呼吸艱困,伸手觸碰他冰涼的臉和手,接著將他緊緊抱入懷中。
「你還有我們,你還有我們……」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笨拙的重複這句話,即使她知道這麼說,並無法減去他心中任何一分刨心的痛。
事後,她父母聯絡了唐家的親戚處理後事,在喪禮之前,唐恩豪暫住在她家。
喪禮那日他母親的姊姊和她的英國丈夫出現,因為多年來不孕,膝下無子,決定領養唐恩豪。
因為這件事情,她向父母抗議、哭鬧。
唐恩豪的阿姨因為丈夫是英國人而住在英國,要是讓她帶走他,以後他們就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天天相處。
但這不是她鬧脾氣就能改變的事情,這畢竟是唐家的家務事,她父母不斷向她解釋這份為難,而她,雖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是情感上無法接受。
在他阿姨忙著處理遺產以及領養手續的期間,她數次去他阿姨住的飯店看望唐恩豪。
那不笑的模樣,空洞的眼神,讓她明白強留下他是不行的。
她記得喪禮那天,她和爸媽有去致意,她看見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向他父母的遺照。
這裡,已經是他的傷心地了。
她心裡萬般不捨,滿是苦澀,但是,她終究是說服自己接受了這份離別。
因為她不想讓他痛苦,如果離開這裡,他會比較快樂,那就離開吧。
她是笑著去送機的,直到飛機在空中變成遙遠的黑點,她才放任自己流下依依不捨的淚水。
她告訴自己,她是姊姊,所以會勇敢。
她提臂用力的擦掉淚痕,心裡祝福他在新的家庭能過得很好。
拜先進的科技所賜,他們不必再透過國際電話,用網路就能得知彼此的近況,也會互相郵寄禮物,多年前,在他高中正值青春的彆扭期時,她也曾去英國看過他,但是,一直以來,他從未提過想回台灣,也從未回過台灣。
她隱約感覺得到,他仍無法面對父母的死。
所以,她埋藏著寂寞,不說出口,雖然她心底還是好懷念當年,他們曾一起玩耍,一起歡笑。
不過時至今日,他們都是大人了,過去的事情只能懷念。
他有他的生活,還有工作,他的一切已經在英國紮了根,而她,也有她的事業和圈子。
因此,他們的電子郵件隨著彼此的忙碌,一個禮拜只有一次。
若有人對她說,他們以後會斷了聯絡,成了陌生人,她也會點頭認同這個說法,深信有天會發生。
她一直有心理準備,只要他有了論及婚嫁的女友,她就會面臨淡出他生命的命運。
然而,他卻突然回來了,讓她驚訝,不解。
「寶貝女兒,怎麼直勾勾地盯著恩豪瞧,妳也覺得多年不見,他變成大帥哥了吧?」母親調侃的話語,將她從沉思中打醒。
余小雨尷尬地對上唐恩豪笑得溫煦如春的臉,要命,這麼多年沒有面對面談話了,該說些什麼好?
學生時期的視訊內容當然不可能記得,那太久遠了,她努力回想電子郵件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內容,可惜,那些內容實在無趣,無法解除她的困境。
她自認自己不是個木訥的人,怎麼面對他,就失了平時在店內和客人胡扯亂聊的口才?
「女兒,怎麼都不說話,難道恩豪煞到妳了?」何美麗掩嘴笑得很曖昧。
余小雨已經有點不知所措了,母親的玩笑話讓她思緒混亂,不禁拔聲反駁,「胡說什麼啊!他小我六歲耶!」
話說出口,她才驚覺自己反應太大,父母和唐恩豪不約而同忡怔地看著她。
氣氛頓時尷尬了幾分,沒人開口說話。
她的臉發燙,暗罵自己在搞什麼,趕緊亡羊補牢,「我是想說,弟弟有日本傑尼斯的臉,還有韓國藝人的身高和身材,真是太完美了,姊感到很驕傲,如果弟弟沒有女朋友的話,讓姊幫你介紹,保證是乖巧溫順,可以娶來當老婆的類型。」
唐恩豪聽了這番話,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沉了幾分,說:「姊對我真好,這麼替我著想,不過……我想現在沒有人會要我吧。」
「怎麼這麼說?你要長相有長相,還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不是嗎?」她記得他的職業是珠寶設計師,雖然他不曾告訴她他混得如何,只說自己畢業後跟著指導教授進一間珠寶公司工作,如果她記憶沒出錯,他做了將近三年,這代表他待得不錯,不是嗎?
提及此,他突然露出無奈的表情,苦澀地說:「我被開除了……」
「發生什麼事了?」望著他受了委屈的表情,她內心那份愛護他的心輕而易舉地燃起來,為他打抱不平。畢竟在她心裡,他就是她弟弟,不會因為漸漸疏離而改變。
「我設計的飾品,向來賣得不是很好,但是總監……也就是我就學時期的指導教授,近來很堅持要用我的設計圖,導致總裁對我很不滿,同事也冷嘲熱諷,畢竟我當初是靠關係進去的,混了三年還是沒有磨出實力,我知道總監是好意,希望能將我捧起來,否則再這樣下去我會面臨被淘汰的命運,總監沒預料到此舉會加深大家對我的意見,果然,過不了多久,我收到了人事命令,叫我捲鋪蓋走路。」
余小雨越聽越氣憤,尤其是看到他的表情隨著話語變得黯淡,笑容也消失了,眉間都是煩悶。此刻的他,哪裡還有不久前祝賀她生日快樂的陽光奔放,他枯萎了,被失業一事折磨得失去了信心以及自尊,走到了人生谷底,整個人陷入愁雲慘霧中。
難道,這就是他電子郵件越寫越慢的原因,這幾年來,他一直在那種令人窒息的環境下工作嗎?
她心疼得不得了,氣沖沖地說:「我去找你們公司的人理論!太過分了,就算是走後門,你也是有好好工作的,天才設計師本來就很少,當個螺絲釘有什麼不對,憑什麼開除你!」
唐恩豪搖頭,「姊,話不能這麼說,這行本來就是靠實力生存的,沒實力卻佔了個位置,還擠掉別人的設計圖,就只是因為總監的偏心,這的確對別人很不公平,我被開除是應該的。」
唐恩豪不怪罪別人,歸咎於自己的態度,反而讓余小雨不能接受如此替人著想的他落得這樣的結果,「可是,那是總監的問題,又不是你故意……」
「這是一個契機,我覺得這樣也好,不然我一直無法下定決心離開這行,畢竟……就算我是個沒能力的人,也會希望有天自己變成有用的人,才會拖一天是一天。」唐恩豪努力露出一抹要她別擔心的笑容。「抱歉,今天是姊的生日,我還說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妳別放在心上。」
那笑容讓余小雨更揪心,她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啊!
可惜,她沒有認識珠寶公司的人,否則就打電話替他要個職位了……
她這個做姊姊的,竟然在他需要幫忙的時候,沒能幫上他。
余小雨有些歉疚地嘆氣,問道:「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唐恩豪也不隱瞞,「至少這陣子會待在台灣吧,以後的事情等時間到了,就會有想法了。」
余小雨點點頭,「那好,你給自己放個假,好好放鬆吧,有空也可以來姊的咖啡店,我請你喝咖啡。」她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一張背面有店址的名片遞給他,然後抬首看向牆上的時鐘,「我也該上班了,晚點再跟你聊。」
她才剛起身,唐恩豪便伸手拉住他,「姊,等等。」
那隻屬於成熟男人的大掌熨貼在她手腕上,蘊含著沉穩的力道,讓她突生一股不適應的感受。
從看見他開始,她就對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他感到彆扭。
她對他的印象只留在高中的模樣,現在的他變得好高,她的身高居然只有及他的胸口,不只如此,他的面容脫去青澀,成熟了幾分,這些變化讓她不習慣,更令她矛盾的是,他的笑容如此開朗燦爛,沒有一絲隔閡感,讓她像回到過去不曾分離的日子。
她不曉得自己在糾結些什麼,略嫌僵硬地回頭問道:「怎麼了?」
唐恩豪彷彿沒察覺到她的不自然,將一個粉紅色的小盒子塞到她手裡,「妳忘了生日禮物。」
她看了一眼手中包裝精美的盒子,「謝謝……」
「跟我客氣什麼?姊從剛才就怪怪的。」他勾笑調侃。
被他這一說,她的臉有些漲紅,欲蓋彌彰地高聲反駁,「跟你客氣是把你當大人,真是不知感恩!哼!我得趕著上班,不跟你囉唆了!」
余小雨將禮物盒扔入包包裡,扭頭大步走到玄關,穿鞋時,她偷偷回頭望了繼續和她父母聊天的唐恩豪一眼。
有些話,她還是忍在心底沒問出口。
你會在台灣待多久?職場失意是你回來台灣的原因嗎?十幾年沒住的房子,你還會踏進去嗎?你會想去靈骨塔祭拜父母嗎?
這些疑問她不是不想問,只是……她有私心。
她內心偷偷希望著,只要不揭開他的傷口,不去過問太多,他就會待久一點。
當她離開後,何美麗特地跑到窗子旁,確定女兒已經走遠,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才回頭對唐恩豪問起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的事情,「你真的決定非我女兒不可?」
「對。」他答得肯定,眼神閃耀著堅定。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唐恩豪嘴角的笑十分從容,「我有心理準備。」
一旁的余景松肅穆地開口,「如果你只是想找一個人陪你克服過去的陰影,擁有在台灣重新開始的目標和動力,不一定要找我女兒。」
唐恩豪第一次透過電話提出請求時,還很年輕,他沒有信以為真,只認為他是一時隨口亂講。
之後,他年復一年告訴他他想娶她的決心,這份毅力和誠心,讓他終究是認可了他,只是,做父母的很難不憂慮太多,畢竟事關女兒的幸福。
「不,伯父,正好相反。」唐恩豪的眼神陷入懷念,「我是為了要回到她身邊,才決定擺脫過去。」
他起身走到行李箱旁邊,拿出裡面一隻有著縫補痕跡的舊老虎布偶。
為了還清恩師的恩情,他致力於工作,沒能提早回來。
終於,他覺得自己還夠了,決心拋下英國的一切,趕在她生日這天,回來台灣。
縱然,他內心還有著痛苦、懦弱和近鄉情怯的情緒糾纏著他。
至少今後,他不會錯過她任何的快樂和悲傷。
他不想再有和上次一樣的遺憾了。
 
第二章
在辦公大樓林立的鬧區,一間外觀宛若木屋的咖啡店開在這,木製小招牌上寫著雨戀咖啡店,門口前放著幾株植物,以及一個告示小黑板,寫著今日特價的菜單。
走進去,可以發現這是一間裝潢走清新溫暖路線的咖啡店,店內木製的地板和烏木色桌椅搭配出時尚感,橙黃色漆牆明亮活潑,繪有討喜的插畫,天花板高掛著一盞盞藝術吊燈,輕音樂不間斷的播放著,讓人感到舒適放鬆。
很明顯的,這間店並非連鎖咖啡店,然而,它卻能在這個精華地段,從其他知名連鎖咖啡店手中得到固定的客源,說明了它不容小覷的實力。
剛開店沒多久,就有好幾名熟客推門而入,要求來一杯咖啡。
吧檯後的余小雨,白色襯衫配亮橘色圍裙、頭巾,她袖口半捲,以熟練的手法沖煮咖啡豆。
她沉定的態度有著慎重,那專注的眼神散發著專業的氛圍,熱水順著手沖壺的壺口流出細細水流,沖入錐形濾杯裡的咖啡粉,她掌握著節奏和水量,萃取咖啡液體,店內充斥著醒神的咖啡香,濃郁而迷人。
她的背面,還掛有裱框的咖啡師證照。
雨戀咖啡店的熟客都知道,這裡的咖啡師自己挑豆、烘豆,她的綜合配方,以分烘再混合的方式表現出咖啡的層次感,沖煮時重視比例、水溫、時間,呈現出有個人風味的咖啡。
她的咖啡有著柑橘酸香,讓人聞得到日曬的味道,其中蘊含的苦巧克力風味,讓舌尖品嘗得到厚實的質地,此外,口感間隱約有著檸檬般的明亮酸質,柔和絕妙,韻味十足。
香氣、甜感、苦味、厚度、酸質,達到一個漂亮的平衡。
享用一杯具有高水準的美味咖啡,不只是味覺的享受,更有如閱讀一本書一樣沉澱心靈。
即便價格昂貴,一杯義式濃縮咖啡高達一百元,卻也讓人心甘情願掏出錢來,去買她的咖啡。
她的實力,收服了許多客人的味蕾,她的咖啡的魅力,在這附近頗有名氣,慕名而來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服務完早上第一批客人後,余小雨才有稍微歇息,喘口氣的功夫。
她替自己來杯拿鐵,拿拉花杯倒完奶泡後,以巧克力醬和拉花針做咖啡雕花,因為想起唐恩豪有著可愛虎牙的笑臉,無意識中,雕出一隻老虎。
這隻老虎,讓她想起一件往事。
你一定不能忘記我,要常常想起我,我把東東送給你,你就把這個當成我,我一直都會在你身邊!
他們在機場離別那天,她將自己床邊很寶貝的老虎布偶塞給了他,也告訴了他這隻布偶的名字。
這隻布偶,是她母親某一年送她的生日禮物,以前他來她家玩時,她還很吝嗇,不讓他碰這隻布偶。
那時的他,低頭看了眼那隻塞到他手中的布偶,再抬眼看向她時,原本毫無生氣的眼底多了點精神,用柔軟稚嫩的嗓音,向她承諾他會珍惜它。
如今,那隻布偶應該被他遺忘,不曉得被收到哪裡去了吧……
「哇,好可愛的老虎。」
旁邊冒出棉花糖般的甜暖嗓音,余小雨回神,凝眸看向聲音的主人。
她的事業夥伴歐婷婷衝著她笑,略顯豐腴的臉和身軀讓她看起來溫暖親切,有如吉祥物般受人喜愛,她穿著和她一樣的圍裙及頭巾,糕點的濃郁甜味隱約從她身上傳來。
「烤完貝果了?」余小雨看向櫥窗原本賣到空了的位置,不知何時已經被擺上一批剛出爐的貝果。
她不得不替歐婷婷感到驕傲,身為甜點師傅的她有著一手厲害的烘焙手藝,不管是蛋糕、餅乾還是麵包,總是熱賣,大受歡迎。
歐婷婷是她大學時結交的朋友,她們所住的地方天南地遠,她住台北,歐婷婷則住嘉義,兩人畢業後靠Skype保持聯繫。
而她們又為何會一起開這間咖啡店呢?這得要從她還在前公司任職財務經理的時候說起。
那一日,她因為在公司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對工作感到疲憊,想離開公司但卻對未來感到茫然,躊躇不已,和歐婷婷聊天時,無意間說了一句想要開咖啡店。
沒想到,得過不少國外烘焙相關獎項,在公司月薪十萬的歐婷婷辭掉了穩定的工作,拖著行李箱,帶著存有畢生積蓄的存摺,千里迢迢來到她面前,笑著拉著她的手說,我們來開一間咖啡店吧。
那時歐婷婷的笑臉對未來沒有畏懼,滿懷著夢想以及浪漫,感動了她,讓她想起,她會進入外貿公司工作,是因為崇拜母親,想成為像母親那樣能幹的人,但其實她心裡深處是想當咖啡師的。
她會向歐婷婷說出想開咖啡店,不是隨口說的,只是她一直沒去正視這份被遺忘的夢想。
雖然離開熟悉的領域,走向未知是令人畏懼的,但只有鼓起勇氣衝一次,才能看見新的人生風景,不再被侷限在原地。
於是,她毅然決然地辭職,拋棄了努力許久才坐上的財務經理職位。
雖然因為興趣使然,她本身就對咖啡的選材以及沖泡方式有研究,但她自覺這還不夠,去參加專業訓練,考上咖啡師的執照,也去學了茶類的製作,好能在開店後也能服務偏好喝茶的民眾。
為了讓自己的咖啡留住客人,她挑選各種生豆,花時間研究屬於自己的配方,配合烘豆機的火力,尋找適合的烘焙方式,也講究著不同沖泡方式和水溫的差別,有如高規格的實驗,掌控各種變因,記錄各種結果,從失敗中求成功,直到找到讓自己無可挑剔的味道為止。
她的自我要求,讓她泡出令顧客讚不絕口的咖啡,打敗了連鎖咖啡店的咖啡。這份成就,連自己都感到自豪。
這一切都是托歐婷婷的福,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她,她很開心自己能擁有這個朋友。
歐婷婷憨笑著回答她的話,「烤完了,出來正好看到妳在雕花,這是新出的圖案嗎?」她頗感興趣地看著奶泡上的老虎。
「不是,只是隨便雕的。」余小雨拿起咖啡杯,喝掉大半杯,沒有多做解釋。
對她而言,唐恩豪是她心底最柔軟、最美好的回憶,卻也是一個連提起都會有點傷感的話題。
所以她從未對家人以外的人提及他的事情,即便是她最好的朋友歐婷婷。
粗神經的歐婷婷並未察覺到她閃避的眼神,口吻憂慮地提及一件事情,「小雨,自從冬晴去大安區展店後,我們人手就不夠了,但是,近來應徵的外場服務生都做不久,昨天又辭了一個……怎麼辦?」
這個問題,讓余小雨頭痛地嘆了口氣。
季冬晴是她們的員工,一起工作後沒多久成了她們的朋友,她表現良好,而她們又有足夠的資金,所以她和歐婷婷各自教授了自己的專業給她,讓她出去展店,因此,她們少了個得力幫手。
她不曉得究竟是她徵人時機不太對,還是她運氣不好,上門應徵的人看起來都不太合適,沒有服務生該有的精神和態度,即使她降低了標準任用新人,也都做不到三個月就拍拍屁股走人。
合適的工作夥伴不好找啊!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問看看以前在訓練班時認識的同學,他們都是咖啡師,應該會認識不錯的服務生可以介紹給我。」老實說,她實在沒有精力再面試、訓練新的服務生,這幾個月來,她被那些天兵、態度散漫的新人搞得火冒三丈,身心俱疲。
但她心裡也有底,即使問昔日訓練班的同學,也不見得能解決她的困境,畢竟好的服務生怎麼可能拱手讓人。
這樣持續面試、換人的日子,究竟還要折磨她多久?工作已經夠忙了,還要煩這些……唉!
此時,門上掛著的鈴鐺因為門被推開,響起清脆的鈴聲。
余小雨直覺抬頭,擺出職業笑容招呼客人,「歡迎光臨——」映入眼簾的人影,讓她的笑臉在下一秒消失。
剛踏入咖啡店的是一對情侶,郎才女貌,男的長相不錯,氣質卻略嫌輕佻,女的面容姣好,舉手投足頗有大家千金的味道。
男的一進門,看見余小雨,那張臉頓時變得很難看。
女人看見男友不對勁的表情,困惑一問:「你怎麼了?」
她的疑問沒有得到男友回應,男友咬牙切齒,怒目直瞪向某個方向,沒聽見她的聲音。
她隨著男友的視線看向吧檯,當她看見余小雨時,也青了一張臉。
先回過神來的是余小雨,她的表情須臾之間淡漠了幾分,口氣卻像是從未認識過他們一樣,「兩位客人,請問要點什麼嗎?」
歐婷婷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困惑地看向門口的情侶。他們跟小雨認識嗎?
男人面對余小雨平心靜氣的招呼語氣很不能接受,她怎能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瞇眸望了一圈店內,見有幾名內用的客人,於是他嘴角扯笑,大步迎上前,以所有人都能聽到的宏亮聲量說:「哎呀,這不是余小雨嗎?好久不見,記得我嗎?」
余小雨沒回話,她沒忽略對方找碴的眼神,不想隨之起舞,垂眸拿布擦拭杯子。
男人將手搭在吧檯上,對兀自做事的她繼續高聲說:「怎麼?不認得我了嗎?真無情,我是王冠成啊!」他的眼角瞄到其他客人如他的意關注起他們這邊,嘴角更是挑高幾分。
他的女友上前拉住他的手臂,不悅地道:「為什麼要跟她搭話!」她心情極糟,男友調來這成為分公司的總經理,他聽同事說這裡有間值得品嘗的咖啡店,所以帶她來,卻碰上這輩子都不想見到的余小雨!
王冠成聳肩說:「寶貝,事情都過去了,我們都是成熟的大人,見面留一分情,釋出點善意,日後好見面。」
他裝模作樣地露出寬恕的臉孔,對余小雨再度開口,「小雨,沒想到你現在在咖啡店工作啊,真可憐,曾經當過財務部經理的人,居然在這裡當個小員工,據說服務業工時長,薪水卻不是很高,真是辛苦妳了。唉,想當年,要不是妳得罪了太子,又因為做人失敗沒有部屬挺妳,怎會淪落至此?要是當時妳放下自尊和自傲,跟太子道個歉不就沒事了嗎?畢竟我聽說總裁是願意挺妳的。
「有句話雖然遲了,但我一直都想當面對妳說,在那個節骨眼跟妳分手,雖然是我的錯,但哪個男人在聽見自己女朋友其實和總裁有一腿的消息時能夠接受?妳也瞞得夠久,是我太笨,沒發現妳的祕密,也不知道妳是靠特殊性關係爬上經理位置的,不過我還是選擇原諒妳那時闖進企劃部潑我咖啡,罵我是個爛男人,讓我在部下面前顏面蕩然無存,畢竟說分手的人是我。」
「冠成,你幹麼原諒她!她那麼過分,根本不值得原諒!」王冠成的女友不滿地尖聲說。
「寶貝,我們該感謝她,沒有她,我們不會在一起,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他安撫地拍了拍身為總裁女兒的女友的手,表現出不計前嫌,寬宏大量的胸襟。
他女友的表情餘怒未消,但因為多少認同男友的話,而選擇不繼續抱怨。
沒人注意到,在王冠成高談闊論過往的事情時,店內走進一位新的客人,將整段話聽得差不多。
王冠成注意到店內客人竊竊私語,投向余小雨的眼神都是厭惡、鄙視的,他不禁內心痛快,假好心地對余小雨說:「我現在已經是信義分公司的總經理,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還是願意幫妳的,歡迎來找我。」他炫耀般地拿出自己的新名片,放在吧檯上。
一旁的歐婷婷不懂余小雨為何如此安靜,余小雨向來為朋友仗義執言,不是個畏縮的人,她不相信好友會做那種事情,但好友的默不作聲,會令別人感覺她承認對方說的話!
關於前公司,余小雨只對她說自己累了不想待了,關於男友,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感情淡了所以分了,沒想到背後居然是有這樣的原因……
先不說這很可能是對方在造謠,即使這些話是真的,對方卻故意大聲嚷嚷,擺明給余小雨難堪,溫和如歐婷婷,也無法吞下這口氣。
當她想行動時,有道人影閃電般衝過來,先她一步抽起桌上的名片,使勁丟到王冠成臉上,那強勁的力道彷彿跟王冠成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啪的一聲,象牙卡印製的名片打在王冠成臉上,雖然只是輕微疼痛,但這瞬間王冠成覺得自己的面子隨著下一秒落地的名片一起掉落,頓時臉色難看。
一旁,王冠成的女友錯愕,歐婷婷在心裡叫好,余小雨則怔怔地看著那個強勢介入中間的高䠷身影。
第一次,她知道男人的背是如此寬厚高大,可以擋去風雨。
「你、你誰啊你!」王冠成第一時間被對方宛如大樹的身高壓制氣焰,說話不小心結巴,但下一秒,當他看清楚對方的臉孔十分年輕,像是剛出社會沒多久,內心便安穩下來,挺起胸膛擺出囂張的嘴臉,意圖討回自己的自尊。
唐恩豪挑眉,攤開進店前,從門口撕下的人員招募紙張,慢條斯理地說:「新進的人員。」
他覺得自己真幸運,回台第一天,就遇上自己最想修理的對象。
若不是王冠成,他不會痛恨自己答應教授為他工作,沒能待在她身邊。
在他人生最低落的兩次時間,她都在,然而,他卻沒能在她需要人陪的時候待在她身邊,這件事情一直都折磨著他,看來,上天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出一口氣。
王冠成大聲嗆他,「笑話,你根本還沒被錄取吧!」
「馬上就會錄取了,因為我認識這裡的咖啡師,她待我很好,不會捨得拒絕我的。」他露出虎牙,笑得很好看,但卻充滿威脅感,王冠成感覺自己像是被猛獸咬住喉嚨,呼吸到的空氣變得稀薄。
「咖啡師?」王冠成不安地問,聲音有些虛弱。
「嗯?牆上的咖啡師證照沒看見是吧?清清楚楚的寫了余小雨三個字,她可是擁有值得驕傲的專業技術。」唐恩豪雖語帶笑意,溫和有禮,眸光卻帶著刺骨的寒,「不過呢,這位先生,有些話還是不能亂講,或許你只是想開玩笑,但這玩笑並不好笑。」
「我說的是事實!」王冠成嚷得大聲,命令自己別被對方的視線逼退,女友在旁邊,他可丟不起第二次的臉。
「喔?很不巧的,我聽到的事實跟你說的,天差地別。」唐恩豪雙手盤胸,悠悠地朗聲說:「明明是你想勾搭剛進公司的總裁女兒,腳踏兩條船,天天跑去祕書處示好、追求總裁女兒,余小雨給過你機會悔改,結果你道歉過後依然故我,惹毛了她。
「正巧余小雨因為目睹太子性騷擾她的下屬,而踢了太子的命根子,這事雖然鬧得公司上下皆知,但總裁因為惜才,不主動資遣害自己兒子丟臉的余小雨,導致太子想方設法要她待不下去,她的屬下們迫於太子給的壓力所以沒有挺她,而你看她失勢就立刻分手,還四處宣佈自己已經單身,要自己的朋友私下亂傳她跟總裁有私密關係,好讓你被人同情,她一氣之下潑你咖啡,難道不是應該的嗎?你才欠她一個道歉。」
王冠成沒想到眼前突然殺出的年輕男人竟然能詳細說出當年的事情,先是驚訝,接著惱羞成怒地吼,「你不要自以為正義,在這裡胡扯瞎說的,當事人都沒說話了,輪得到你插嘴嗎?我勸你現在、立刻、馬上跟我道歉,否則你以不實言論詆毀我的名譽這點,我會走法律途徑解決!」
余小雨聞言擰眉。她剛才不發一語,是因為她清楚王冠成的個性,王冠成是個臉皮厚,死不認錯又報復心極強的人,若不讓他消氣,今後只會不斷地被他找麻煩,這不是她樂見的。
說來慚愧,她是在感情被介入後,才看穿了這個男人的本性,以前都被他的花言巧語和偽善欺騙。
她那時敢當面給他難堪,是因為她可以走得瀟灑,離開公司後從此和他成為陌路人,可是這是她和歐婷婷的店,她很珍惜這間店的一切,不願因為自己讓這間店受到各種騷擾,要是她當年可以預料到今後還會再和他碰面,絕不會憑著衝動和一時氣憤,以糟糕的方式為長達兩年半的感情劃下句點。
只要事情能過去,她受點委屈無所謂,但是唐恩豪若因為替她打抱不平而吃上官司的話,她是不能接受的。
「你……」她出聲想叫王冠成針對她就好,沒想到唐恩豪絲毫不畏懼威脅,搶先她一步說話。
「我是不是胡扯瞎說,你自己心裡清楚,要是你自認站得住腳,又怎會反應這麼大?」唐恩豪充滿氣勢地逼近一步,讓王冠成不禁後退。
王冠成覺得自己失算,他以為這個人年輕,只要對他講話大聲點,再搬條法律就能嚇退他,怎料他竟有歷經過大風大浪的沉穩和從容。
年輕男人白燦燦的虎牙,讓他越看越毛骨悚然。
他想找台階下,可惜,他女友不滿意他被對方壓制住氣勢,站出來嗆聲,讓情況變得更糟。
「感情裡面只有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他只是離開不對的人,找到真正值得他愛的!就算他真的為了聲譽去傳了不該有的流言,那也是為了保護我,不讓我擔上介入別人感情的罪名!」語畢,她指向余小雨說:「我可從我男友那裡聽多了,妳經常冷落他,對待他總是頤指氣使,動輒辱罵,又不肯分手放他自由,逼得他用這種方法離開妳,他這是情有可原!」
此話一出,讓在座的客人們對究竟是誰說謊,胸中有了幾分了然,交頭接耳起來,懷疑這對情侶是故意來找碴的。
「喔?他就是用這種說法哄妳,讓妳願意聽自己父親被人傳這麼難聽的流言?」唐恩豪感到好笑,「花言巧語是很好聽沒錯,可如果他真的想保護妳,不會還沒分手就招惹妳,肯定是他貪心,覺得余小雨還有利用價值,不宜立刻切斷感情才拖著,一旦確定妳陷下去了,余小雨對他而言就沒用處了,畢竟攀上妳,日後他在公司就無往不利。
「我想請妳好好想想,他用污衊妳父親的方式好讓分手名正言順,成為感情的受害者,和妳正大光明在一起,妳真的認為,因為他口中的迫不得已,所以傷害妳父親是可以接受的?
「而他這麼做之後,妳的感情有被別人祝福嗎?如果沒有,那就代表,他的謊話並沒有那麼多人相信,那也就證明余小雨沒妳以為的惡劣,他只是為了博得妳的心而將余小雨說得很差勁,好讓妳覺得自己和他在一起是拯救他。他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他自己。」
總裁千金臉色頓時青白交錯,想起余小雨辭職離開公司後,她和王冠成正式在一起,同事們表面上雖然祝福她,替她開心,但私底下,卻始終對王冠成存有質疑,不認為他是多好的男人。
父親對自己被潑髒水沒說什麼,卻也遲遲不肯升王冠成的職位,還勸她年輕可以多看多交往,不見得一定要這個男人,直到今年,她告訴父親自己答應了王冠成的求婚,預定在半年後辦訂婚,父親才將他升職,但卻沒留在總公司,而是調到新開沒多久的分公司。
難道父親的冷淡不是因為對流言事件心存芥蒂,而是他並不看好王冠成這個男人嗎?
她心悶得有如胸口堵大石一樣,失聲反駁,「他……他不會對我說謊的!」語畢,她瞠眸直勾勾地看向自己男友,激動地問:「你沒騙我,對吧?!」
王冠成面對女友的逼問,冷汗流了下來,卻也強迫自己鎮定。他不能失去這個女人,否則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分公司總經理位置,會化成沙,從手中溜走。
這份危機感,讓王冠成放棄找台階下,厚著臉皮扯開嗓門,衝著余小雨大罵,「妳這個女人太沒羞恥心了,竟然對自己身邊的人扯這種謊!我就知道,妳心有不甘,肯定會到處污衊我,難怪公司裡總有人對我有意見,如果妳想破壞我跟琇絹的感情,我告訴妳,這是不可能的!她比妳好千萬倍,我是不會回到妳身邊的!」
余小雨傻眼,前男友做賊喊抓賊的行為,讓她因為受到羞辱而胸中怒氣橫生,但一方面,卻又因為覺得荒唐而想笑。
原來他被逼急了,嘴臉是這麼難看啊!
「要是我不甘心,我會留下來鬥到最後,不會讓任何人好過。」余小雨眼神平靜,語氣堅毅而有氣魄,下巴微抬的說,「王冠成,你給我聽清楚了,當年,是我不要你,我很慶幸我看清了你卑劣的本性,擺脫了你!至於你和郭琇絹小姐,我的離開已經是祝福,如果你堅持要被我打臉的話,我也可以應要求坦承心裡的話——謝謝有人回收我不要的垃圾。」
話一說完,在座的客人,先是有一位女性拍手,接著,其他人的掌聲加入,這些響亮的掌聲傳達溫暖的支持,為她的反擊給予最高的肯定。
余小雨微怔地看向客人們,心因為感動而鼓動著。
她不可否認當初離開時,心底並沒有完全的釋懷,甚至還有些憤恨,但現在,她可以肯定自己已經放下。
唐恩豪望著余小雨的眼神滿是溫暖,為說出這席話的她感到驕傲。
郭琇絹面紅耳赤,提起手中包包用力砸向男友的胸口,在他呼痛的同時,高傲地對他說:「你我的婚約,從現在起不算數!」她堂堂大企業的千金,絕不撿別人的垃圾!
王冠成摀著悶痛的胸口,差點沒站穩,眨眼間,女友已經旋身往門口走去。
他慌忙追上前,「等等!琇絹,聽我解釋!」
郭琇絹拉開門的同時,扔下一句,「不用解釋了!」
「琇絹!別這樣!琇絹——」王冠成不死心,喊著女友的名字,拉開門把追出去。
就這樣,一場鬧劇在這兩人的身影消失時,宣告落幕。
歐婷婷扯著余小雨的手臂,有些吃醋也有些好奇地問:「小雨,這個男人是誰啊?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情?妳都沒告訴我呢。」
「呃……他是我的……」余小雨吞吞吐吐,不禁有些彆扭,說是以前的鄰居好像有些疏離,說是弟弟,他也不是她真的弟弟……
唐恩豪笑容可掬地接話,「我是她的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余小雨想反駁,卻又覺得也沒說錯……
在她苦惱時,另一邊的對話已經接續下去。
「你們關係很好?」歐婷婷很有興趣的追問。連朋友都不告知的事情他可以知道,這感情肯定不一般。
余小雨總是高唱單身美好,害她都以為她不近男色,原來人家其實有窩邊草呢。
面對歐婷婷的打探,唐恩豪笑得很燦爛,「很好。」
「多好?」歐婷婷刨根究底,發誓要挖出這個人對余小雨的重要性。
他悠悠地以溫醇如美酒的嗓音,丟出爆炸性的話,「好到一起睡過一張床的程度。」
歐婷婷的杏眸瞪得跟牛鈴一樣大,嘴巴成O字型,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下一秒,店內響起余小雨惱羞成怒的咆哮聲。
「唐、恩、豪!」
 
第三章
店內一處靠窗的位置,陽光撒在唐恩豪的俊臉上,他的五官在光影的襯托下更加深邃迷人,嘴角帶著淺笑,桌下的長腿愜意地交疊,一雙修長好看的手在烏木色的桌上交握,他側眸凝望窗外,眼眸流轉著湛亮的流光,這幕畫面有如電影劇照般唯美。
不少客人三不五時看向他,讚嘆美男子就是美男子,所處的地方就是一片美好的風景。
可惜下一分鐘,有道身影走過去,重重地放下碟子與咖啡杯,破壞這個畫面。
「真是的,都幾歲了,還分不清楚哪些事情可以開玩笑,哪些不行。」余小雨餘怒未消,兩手扠腰抱怨。
都是他啦,害她剛才在吧檯,再三向歐婷婷澄清那句一起睡的事實是什麼——
「小時候他喪親,在我家住了幾天,但他晚上都睡不太著,所以才陪他睡。」
「嗯嗯。」歐婷婷點頭表示有聽進去,但臉上還是掛著少女式的夢幻笑容。
她見狀,一臉無奈的撫額,「婷婷,我知道妳喜歡看少女漫畫和偶像劇,但是請不要把粉紅泡泡擴散到我身上來好嗎?」
「唉呦!他一看就很優質啊。」歐婷婷兩眼放光,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之間的關係像姊弟,而且他差我六歲。」她無情地戳破她的浪漫幻想。
歐婷婷不服氣地問:「可是,妳把在前公司難以啟齒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這件事情,真的是意外。」她嘆氣解釋,「得罪太子導致自己在公司處境糟,還被前男友劈腿、潑髒水,這些事情實在太狼狽了,不管是誰我都不會說,妳知道我的個性的。」
歐婷婷陷入緘默。的確,余小雨個性不只倔強,骨子裡也有傲氣,這種事情對她來說,說出口像是自己再被他們羞辱一次,她向來寧可抬頭挺胸走路,也不願表露一絲懦弱的情緒,那只會讓她覺得自己輸給這次的打擊。
「但那天睡前我開酒喝,正好他傳電子郵件來,可能是我喝多了,回信時不小心就說了。」余小雨想起當時,還是有些後悔,「他還生氣到打電話過來,嚇了我一跳,遇到他反應這麼大還是第一次。」
「那很好啊,他把妳的事情看得很重要呢。」歐婷婷不懂她怎麼提起這件事情時一點都不開心。
「才不好,我和他只剩電子郵件來往的原因,是我出社會工作後只剩晚上可以聯繫他,但台灣的晚上大約是英國的下午,我需要休息,他也有學業,因此我們保持了數年只有郵件的互動方式,而我和前公司不愉快的時候,正逢他剛畢業進公司沒多久,他不是學生了,工作時打給我,難道不會被上司前輩釘嗎,所以我叫他以後不准這樣做了。」她一副自己當時訓斥得很正確的臉。
歐婷婷無言了,忍不住同情起唐恩豪,「下次別這樣對他啦,被別人關心就要坦率說謝謝啊。」
「我不需要他的擔心,他擔心自己就夠了。」她理所當然地回,神色和口氣都沒將唐恩豪當成熟的男人。
歐婷婷面對余小雨那堅固如水泥澆灌的腦子,沒有選擇耗費力氣去鑿開。
唉,銅板沒有兩個是敲不響的,雖然她覺得就算差六歲,只要是好男人就沒關係,優質的窩邊草自己不吃掉難道要造福別人?社會大眾的眼光算什麼,男人都能娶小十歲的女人,難道女人就不能嫁小自己六歲的男人嗎?
雖然她不知道唐恩豪和余小雨是否有發展的可能,或許他站出來替余小雨解危只是出於正義感或舊交情,但她仍祈禱,他能夠看穿余小雨和別的女人一樣,也是個需要被疼愛的女人……
余小雨見歐婷婷一臉惋惜,心裡感到無可奈何。歐婷婷把世界想得太美好,覺得每個人都該幸福,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適合的生活方式,她對單身的狀態一直很滿意,也不介意繼續單身到老。
追根究底都是唐恩豪的錯,要是他沒開那種玩笑,就沒事了!
想到此,她不解氣地多瞪了眼前的始作俑者一眼。
唐恩豪面對一臉要秋後算帳的余小雨,一點也不怕,拿起咖啡杯享受地輕啜一口,發出讚嘆聲,「這杯卡布奇諾很好喝。」
提到自己的咖啡,她下巴立刻上揚十五度,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這可是我泡的咖啡!」
「我一直都很想喝妳親手泡的咖啡,今天終於喝到了。」
「等等,你不要想打混過去,以後不能隨便開那種玩笑,知道嗎?!」她拿出強勢的一面,用大姊的姿態對他說教。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他可靠的背影和辯才無礙的模樣,讓她以為他成熟了許多,心裡不知為何有些抗拒,但事實證明沒有,他講話還不知輕重,這一點不知道為何,讓她安心了許多。
或許,她心底還是怕他不需要她吧……
「對不起,我一陣子沒說中文了,沒拿捏好……」唐恩豪露出認錯的表情,看起來好不無辜。
她的怒氣瞬間被他的無辜樣澆息,覺得自己好像太過苛責他,輕咳一聲後說:「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下次就不能再犯。」
「好。」他乖順回應,還對她露出閃亮的笑容。
他彎彎的笑眸,有著幾分可愛的虎牙,笑得她心跳快了一拍。
等等,她心跳加快什麼?!
她暗罵自己一時神經搭錯線,連忙端正心神,「徵人訊息那張紙還在你那吧,還給我吧。」
他很真誠地問:「為什麼?」
「我還沒徵到人,當然要繼續貼啊!」她一臉莫名,不懂他的態度。
「這不就徵到我了嗎?」他笑著指了指自己。
她詫異的表情停頓了幾秒,「我以為你……」
「以為我只是在你前男友面前隨便說說的?」他接話,眼眸在提及前男友三個字時,陰沉了幾分,但隨即就恢復,余小雨完全沒察覺他的不對勁。
「你回台灣不是為了休息?」
「也是思考著以後的路,看見妳的徵人公告,突然覺得留在台灣和妳一起工作也好,姊,妳教我一技之長吧。」
余小雨看著他興致盎然的表情,不忍拒絕他,而且只要想起他提及自己失業時的灰暗表情,她就覺得不捨。
既然他想藉由在她底下工作,重新找回自信心,也不是不可以,她會想盡辦法助他再次站起來。
不過,他應該不會待很久吧,他的養父母、朋友,都在英國,而這裡,就只有她和她父母而已……
即使如此,至少她曾留下過他一陣子,她不會覺得遺憾。
余小雨隱瞞著心底真實的想法,答應得很爽快,「那好,我也省得再找人了,不過你有工作證嗎?」
「姊,我是雙重國籍,不需要工作證。」他笑瞅著她。她這是將住國外久了的他當外籍人士了?
「對喔!」她拍自己的額頭,暗惱自己問了個笨問題,「那這陣子你要住哪裡,我可以替你處理。」雖然她家有客房,不過一想到自己父母經常在放閃……就不好意思讓他長住。
「姊在說什麼呢,我有我的家啊。」他答得很輕快自然,好似提起的事情很平常,「不過我需要人手幫忙整理,實在是太久沒住了,肯定會有壁癌,家具和電器也不曉得還能不能用,需要大肆整理一番,姊,妳願意來幫我嗎?」
面對他的詢問,余小雨沒有立刻回答。
她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再踏進唐家,沒想到他現在說要搬進去住?他終於釋懷,願意面對有他和他親生父母回憶的屋子了?
那扇她每天早上會凝望的白色窗子,會再次打開?
她覺得不可思議,簡直像是突然降臨的奇蹟。
「姊?」他輕聲喚她,小心得像是怕驚擾她一樣。
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住淚意。真奇怪,自己明明不是個感性的人……面對他,實在有太多過往的情感影響她了。
她隨後露出大大的笑容,「當然願意啊,沒辦法,誰叫你是我唯一認的弟弟!」
唐恩豪將她細微的表情收進眼底,不禁自責,他丟下她的確太久太久了。
要是他早一點回來就好了……明知她是個即使寂寞也不會說出口的人……
都怪他,困在父母死亡的陰霾裡太久了。即便後來對她動心,想完成學業後回台灣工作,以成熟男人的身分追求她,卻不湊巧的,在學業完成前兩年半,因為得知她有交往對象,他自暴自棄地答應教授為他工作。
他真懊悔,他應該要先檢視王冠成的德性再灰心喪志,要是他當時能發現王冠成是爛男人,就不會讓她受到這種充滿屈辱的傷害。
在知道她分手後,他告訴自己,只有他是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有資格擁有她!
回想起和她之間的過去,都是能夠溫暖他心扉的片段。
父母去世時,因為唐家親戚都不在台北,喪禮的事宜還在喬誰處理,他暫住在她家,那時,為了安慰他,她一有空就陪他聊天,敲他的心門,不想讓他封閉自己,還會哄著有心裡陰影睡不著的他睡覺,陪他度過一個個難熬的夜晚。
他雖然很想回應她的用心,但他始終無法打起精神。
當他要坐飛機和養父母去英國時,她塞給他她寶貝的老虎布偶,叫他將布偶當成她,讓他感覺到,自己前往陌生的國家和家庭,是不孤單的。
然而,他的人生在經過父母雙亡的打擊後,在英國又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母親的姊姊會收養他是因為生不出小孩,意外的,幾年後,在他已經習慣了英國的生活,對養父母也有感情了,養母卻懷孕了,生下了女兒。
那時他正逢纖細複雜的青少年時期,對於一些事情很敏感,養父母對他的熱情淡了,滿心只有女兒,甚至總是忘記跟他約定過的事情,即便他前天已經提醒過。
本來他以為這是因為妹妹剛出生需要照顧,只是暫時的狀況,但這情形持續到了妹妹上幼稚園,仍然沒改變。
他心裡懂了,親不親生,是有差別的。
他以為他失去了一個家,重新獲得的新家,或許無法替代原本的,可至少有了家人,然而,事實證明只是他自己以為而已。
養父母各種遺忘他的言行,讓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的多餘。
在一次養父母忘記出席親師會後,他心裡累積的不滿到了臨界點,他失控了,下了課不回家,在黃昏的堤防邊,撿著石子打水漂。
或許是和他心有靈犀,也可能是因為這幾天他和她視訊時說了許多負面用詞,在他打出第五個石子時,她竟然來電告知他,她現在剛下飛機,人已經在英國的機場,問他在哪裡。
他很驚訝她的突然到來。她大學課業繁重,怎麼可能有空來找他?
得知他在外遊蕩沒回家,她沒多說什麼,只說會叫計程車過去他那,叫他等著。
報上地點後,他不擔心她找不到他,他知道她英文不錯。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輛輛車子和腳踏車從堤防上的道路行駛過去,他坐在草坪上,不言不語,直到聽到背後有車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接著,草坪上傳來草被踩踏的聲音,朝他而來。
「大笨蛋,讓人擔心!」她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撩動他的心弦。
他眼神幽幽地回頭,隨著視線往上移,他看見她被窄版牛仔褲包裹的纖細大腿,瞄過她因為穿著貼身T-shirt而曲線畢露的腰,也沒有忽略她渾圓的胸部,以及細緻的鎖骨和白嫩的頸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張被夕陽餘暉映照得閃耀的俏臉。
她比起記憶中多了女人味,雖然身板仍嬌小得像國中生一樣,但不可否認的,她的外表已經成熟。
他倉皇回頭,半掩口鼻,心跳加快。
即使會透過視訊看見她,但實際見面,衝擊感是不同的。以前她沒什麼身材的,女孩子……都成長得這麼快嗎?
真奇怪,他的現任女朋友身材更火辣,臉蛋更美豔,卻沒有讓他這麼不知所措過。
「喂,怎麼不理我啊!」余小雨不太高興,繞到他面前雙手扠腰訓斥他。「我千里迢迢跑來這耶,對姊姊可以這麼不禮貌嗎?」
「……對不起。」他低垂著眼眉,不敢看她,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真是的……」她拿他沒轍,下一分鐘,她坐到他身邊。
他的身體微僵。太近了,她身上的香氣淡淡地傳來,他覺得自己的耳根紅了,好在頭髮不會太短,好好地遮住耳朵。
奇怪,他又不是沒碰過女人,現任女友大方熱情,他們早就發生關係了,現在這麼毛躁是怎麼回事?而且身旁的人是姊耶,他發什麼神經啊……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女朋友呢?」她記得幾個月前他有提到他交了女朋友,怎麼在他心情不好時沒有陪他。
「她和家人有聚會。」他反問,「倒是姊,怎麼突然來了?學校那邊沒問題嗎?」他記得她是企管系,大三課業繁重的原因除了輔修會計系,還有實習。
「還不是因為你昨天說什麼自己一點也不重要,根本沒人在乎你,我不管怎麼開導你,罵你,你還是一直說姊妳不懂啦!你很番,講不聽。」她聳肩,「所以,我今天就蹺課了,特地跑來教訓你。」
他聽了,心裡蕩漾著異樣的情緒。為了他的沮喪,姊特地坐飛機來見他……她一定很為他擔心吧。
「首先呢……」她伸手用力巴了他的後腦杓,「臭小子!下次鬧脾氣不准再這麼拗了!」
無預警被巴,他痛得叫出聲,按著自己的後腦杓。天啊,姊打得真大力!
但在下一秒,他被一個溫暖的擁抱緊緊包圍,怔忡的同時,他聽見她說——
「我不管你的養父母是怎麼回事,我是護短的,我不會說是你的錯,但是我要告訴你,我會陪你面對所有的困難,也會疼你,不讓你孤單。」
他的眼眶發熱,一顆心幾乎被這句話融化。
「唐恩豪,今天哭一哭後,明天要堅強,知道嗎?」她柔聲說,「姊永遠都在,不要再說沒人在乎你這種話了,我會生氣的。」
「……嗯。」他嗓音哽咽,回抱住余小雨。
失去養父母的愛以及自己存在於這個新家的意義,讓他本來就破洞的心,更加無法被彌補。
他以為,哪裡都不會有他的歸屬。
然而,他現在才發現到,他要的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沒有去注意到。
他有她,比誰都還在乎他的她……
忽然之間,一個疼惜的吻落在他的左臉頰,他的心跳頓時失速。
接著,她的話語落下,「還有,你要讓我驕傲,知道嗎?我的弟弟,是男人中的男人,是最優秀的!你要好好唸書,以後做一番大事業,給姊當靠山。」
她的吻讓他的一張臉燙得可以煎蛋,而意識到她的柔軟身體緊貼著他,他覺得自己的血液加速流動,全身沸騰。
注意到他臉紅,她笑他,「怎麼,害羞啊?」
「……才沒有。」他別過臉,心裡彆扭,伸手推她,「好了,姊,放手啦!我沒事了。」
她覺得好笑,「不是有女朋友了,怎麼還這麼容易害臊啊?」
他怒喊,「姊!」
「好啦,不鬧你了。」她鬆開擁抱,拍拍身上的雜草泥土,起身。
他望著姊背對著夕陽的美麗身影,移不開眼神,沉醉在這個畫面,伸手想抓住她,讓她不會消失。
注意到他朝她伸來的手,她以為他想要她拉他起身,很樂意的握住他的手。
堅定溫暖的力量,從那雙小手傳遞而來。
即使站穩了,他也不想鬆開手,想要永遠握住。
現任的女朋友,根本比不上姊。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什麼叫做怦然心動。
姊是對他最好的人,他們又沒有血緣關係,為什麼不行?
如果是她,他可以想像,自己能夠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真正的家。就像是他去世的父母曾給他的那樣,充滿溫暖和愛的家。
他心上的缺口,失去家的遺憾,也將能夠不再存在了吧。
他下定了決心,只要是為了她,他願意回台灣,克服悲傷的陰影,重新開始。
余小雨全然不知他腦中繞著的心思,對他握著她的手不放的舉動,只當他在撒嬌,牽著他沿著河堤走回他家。
一年之後,她出了社會,忙得天昏地暗,他們只剩下電子郵件的聯絡。
這麼多年來他遲遲沒告白,是因為他知道,等到他出社會,成了有肩膀的男人,她才有可能讓將他的感情當真,在那之前他只能沉默。
可在從電子信件得知她被王冠成所傷時,他好懊悔自己的愚蠢,知道她有男人了就放棄她,答應為恩師工作,是錯誤的選擇,他應該要想辦法代替那個男人在她內心的地位。
而她將他電話裡的關心丟回他臉上,也令他挫敗。
因為對恩師的承諾,他沒有立刻離開英國,而是投入更多精力做出好作品回報恩師拉他入這行,讓他在業界出名。
他一心想著報完恩就回台灣,也年復一年告訴余父自己非她不可的決心,只是因為工作太累,讓他沒有時間和精神能好好的回覆她的電子郵件。
如今放棄一切成就回來,他不會後悔,只覺得自己終於能回到她身邊。
重逢時,他也可以感覺得出來,她對他的出現感到不知所措,多少是因為這幾年不熱絡的聯繫。
但他有決心,他會克服一切的障礙。
他一定要讓她愛上他。
 
 
晚上十點半,雨戀咖啡店打烊,門口掛牌翻到休息那面。
將剩下的食材收拾好,也清洗好杯盤後,歐婷婷拿著清潔用具打掃店內,而余小雨清點收銀機裡的營業額,做今日的帳目。
「小雨,阿豪什麼時候來上班?」歐婷婷拿著掃把邊掃地邊問。自余小雨帶唐恩豪跟她打招呼,表明以後他就是新的工作夥伴,她就覺得好期待。
唐恩豪真的很好相處,溫和有禮,那張笑臉很討人喜愛,可以想像他來工作後,肯定能招攬不少客人。
他還叫她以後不用這麼客氣,叫他阿豪就行了,不必叫唐先生。
余小雨今天只是帶他熟悉一下環境,就叫他回去休息。她對唐恩豪的體貼可見一斑,有考量到他初從英國回來,需要調適時差。
余小雨聽見歐婷婷的問題,按計算機的動作微頓,不太確定地回答,「嗯……等他房子處理好吧,我也不確定哪天。」他離開前有告訴她,來找她前,她父母有答應讓他在她家住一晚,明天再打理屋子。
她有想過,要是需要重新油漆、購置一些新家具、用品,或是整修,並不是一兩天的事情。
正好明天是星期一,是咖啡店的公休日,她決定一早就去他家幫忙打掃,順便替他看屋子的狀況,評估要做哪些處理。
突然間,手機的鈴聲響起,歐婷婷從自己的圍裙口袋拿出手機接起,一臉甜蜜的應了幾聲後,收了線。
余小雨頭也沒抬地問:「是你老公打的吧?」
歐婷婷的臉微紅,「嗯,他說他人在外面,想帶我去吃宵夜。」
「妳先下班吧,門我關就可以了。」
「欸,可是……」
「別可是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我都習慣了。」余小雨調侃地道,「妳老公真是離不開妳。」
歐婷婷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啦,哪天再報答妳。」
「免了,好朋友不要計較這麼多。」
歐婷婷將掃具收好後,脫下圍裙和頭巾,穿上外套背著包包出來,和她道別後離開。
余小雨抬眼,透過窗子,可以看見一名身影頎長,氣質憂鬱的男子摟著歐婷婷漸漸走遠。
若說她不會寂寞,是騙人的。
她的好友相繼有了自己的家庭,先是歐婷婷和穩定交往的模特兒男友結婚,接著是出去開分店的季冬晴和前夫重新結婚。
和朋友相處的時光,被她們的另一半瓜分了大半。
平日一個人收店,假日一個人逛街,有時候無聊,電話也不知道撥給誰。
但這並無法說服她找個人陪。
和前男友分手後,她投入咖啡師的工作,前段感情帶來的痛苦被工作沉澱、沖刷,已經無法再讓她夜裡失眠。
但是,還是有些傷痕留在心裡。
「我對妳算什麼?偶爾想起時摸摸頭的寵物嗎?妳根本不關心我平常在幹麼,我們的約會只是妳制式化行程表上的一欄,這樣繼續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嗎?妳不會想念我、不會將我當成妳的一片天,也不會為我妥協一些事情,妳根本不需要我……不對,妳不需要任何一個人,因為在妳的世界裡,只有妳自己最重要!」
這是前男友王冠成在分手時對她說的其中一段話。
人只要不愛了,所有相愛的原因都成了分手的藉口。
她性格獨立,說喜歡這樣子的她的人,是他,厭煩這樣子的她的人,也是他。
她知道她不該把他的藉口太往心裡去,他是個劈腿的爛男人,和他交往是她人生最大的污點,如果有時光機,她一定會回到過去給自己來個迴旋踢,問那時的自己在想什麼。
但是,她也無法不質疑自己……
她無法否認,她是個無法將男人放在第一位的人,為男人犧牲什麼,她辦不到,她是個工作狂。
如果和別人在一起會讓對方寂寞的話,那她寧可一個人寂寞,也不要再換來一次傷害。
她深信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只是,她還沒完全習慣而已。
余小雨將帳本闔上,今日的營收放進一個袋子裡,準備明天拿去存,而找零的錢放入收銀機。
進員工室將圍巾和頭巾掛好後,她披上外套,打開收納櫃,拿出自己的包包。
包包內的禮物盒一角,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差點忘了,上班前唐恩豪有塞給她生日禮物,她忙到現在還沒有時間拆呢!
她拿出粉紅色的小禮物盒,解開綁著的銀色緞帶,打開時,她愣住。
裡面塞著一層黑絨,黑絨上躺著戒指項鍊。
他從未送過她飾品之類的東西,而項鍊上的戒指,很明顯不像是市面上賣的。
那是造型特別的鑽石戒指,像是歐式古典花紋編織成的不規則花圈,鑲著鑽石的中央像綻放的梅花,花心是鑽石,而尾端則有著鑰匙一樣的突出形狀。
這……該不會是他自己做的?
雖然她不是行家,無法判斷上面鑲的鑽石幾克拉價值多少,但光從造型來評論,她不覺得他是沒有才華的珠寶設計師。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流線優美、形狀藝術、品味高雅的作品。
他的工作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她困惑不已,怎麼樣都想不通。
算了,晚點再問他。
盒子裡沒有卡片,她無法得知這款設計特別的作品是否有名字,不過她是越看越喜歡,直接戴上脖子。
巡了一圈店內,她關上所有電燈,拿出鑰匙鎖門。
鎖完門,她轉身準備往回家的方向走時,卻因為眼前一個站在街燈下的身影,而錯愕地止住步伐,與對方對望。
唐恩豪看見她的表情,笑出聲,幾個大步就走到她面前。
冬天的夜晚很冷,他穿著卡其色中長版風衣外套,雙排釦的外套有兩片大翻領,充滿英倫氣息,腰帶繫出他性感的腰身,下身穿著的黑色合身窄管褲,襯托得他修長的腿更醒目突出,整體的搭配讓他看起來非常時尚迷人。
隱約有些濕的髮梢,以及他身上隱約傳來的香皂味,讓她猜想他應該是洗完澡後才過來的。
他眼神溫潤,笑容如陽,「姊,妳怎麼一臉見鬼的樣子。」
她回神,「你怎麼在這?」
他理所當然地答,「陪妳走回家啊。」
「我沒有要你陪我,這時間你該休息。」她不認同地皺眉。他時差都不知道有沒有調過來。
「讓妳晚上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我天天這樣走,從沒出事過。」
「但我會擔心。」他突然牽起她的手,「姊,妳是我重要的人,萬一妳晚歸出事,我會難過的,妳接受我的關心好嗎?」
他誠摯的眼神,有些委屈的語氣,狠狠撞擊她的心。
她在幹麼?竟然沒察覺到自己一個勁地推拒他的好意。
她垂眸,有些彆扭地道:「……那好,一起回家吧。」
「嗯!」唐恩豪開心的應聲,對她露出燦爛的笑靨。
她的臉有些發熱,說不出話來,也不曉得自己在不好意思什麼。
他沒鬆開她的手,反而順勢牽著走在人行道上。
他的手很大,可以整個包裹住她的手,溫暖的體溫傳遞過來,讓她的心起了微妙的感覺。
從沒人像他這樣,這麼晚了還特地來接她,穩穩牽著她,像是怕她離開身邊一樣。
她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牢,「姊,怎麼了?」
「我們……不必牽手吧,又不是小時候。」她不自在地道。
「但是晚上的風冷,我怕妳冷到。」
「我不冷。」
他又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妳的手明明是冰的……姊,難道妳對我很見外嗎?溫暖妳的手會讓妳覺得困擾?」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尷尬地搖另一隻手否認。
「那是什麼意思?」
他像被欺負的小狗一樣瞅著她,她被他盯得冷汗淋漓,被罪惡感淹沒。
「沒、沒什麼……你……你繼續牽。」她胡言亂語,無法直視他。
「好!」他又恢復笑容。
他的笑容閃亮得讓她忍不住垂下臉,隱瞞自己有如萬馬奔騰的內心。
師奶殺手啊!
他小時候,她只覺得他萌,後來他上高中時,鬧彆扭的樣子讓她每次想起都莞爾。然而現在他的笑容爽朗迷人,幾句貼心話就能融化人心,絕對有吃遍男女老少的資質!
「姊,我給妳的生日禮物還喜歡嗎?」他的聲音從她頭上落下。
她回神,連忙從領口拉出自己頸間的項鍊,「很喜歡,這好漂亮喔,是你做的吧?」
「是啊,姊真厲害,一看就知道。」
「這個款式那麼特別,我怎麼可能看出不來啊。」她沒好氣地睨他一眼,「有名字嗎?」
他笑眸彎彎,看得出來心情很好,「真心之鑰。」
「真美的名字!」她再次看著項鍊上的戒指,越看越覺得這名字很適合這個作品。
「那妳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嗎?」
她愕然,「呃……有含意的?」她以為戒指的名字都是取好聽的而已。
他突然止步,伸出手撫摸那枚戒指,意有所指地說:「有一天,妳會發現妳擁有某個人的真心,這就是他那顆心的鑰匙,如果妳發現了,就能將戒指戴上,它會守護妳的幸福,讓那個男人這輩子只能愛妳一個。」
他低喃的聲音,宛如能讓人迷醉的美酒,讓她覺得有些暈眩。
而他摸著戒指的手指,上面溫度彷彿藉著項鍊竄燒到她臉上,她連忙將戒指奪回來,「別隨便碰啦,這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他沒生氣,只是眼底的笑意變深。
她耳根微紅,不必他開口說什麼,她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行為有些幼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彆扭,輕易地因為他比較親暱的舉動就反應過度。
她又望了一眼戒指,咕噥道:「這含意太夢幻了,有點不適合我,但還是謝謝你。」
他沒有反駁她,只是笑著說:「姊,我以前曾讀過一本書,內容說到有個美國社會學者提出『自證預言』的理論,大意就是人們會不經意之間,自己讓自己的預言成真。」
「什麼意思?」
他凝睇著她,緩緩說道:「當妳覺得妳值得、妳做得到,妳就能夠得到,這是一種信念和行為之間的相互影響。」
她覺得有趣地笑著說:「想不到,你還會讀這類的書籍啊。」
「當我找不到畫設計圖的靈感時,我不會只是對著設計圖發呆,我會看幾本富有有趣理論的書籍閱讀,充實自己的心靈,或是上街走走,看街上的樹,廣場的噴水池,天空的鳥,開闊自己的心胸。」
聽著他提及前份工作的事情,她不平地說:「我覺得你的前公司不該開除你。」
「嗯?」
「雖然我不是行家,但我覺得你設計的戒指,造型精美有藝術感,含意也很特別,是有靈魂的作品。」她抬眼認真地說道,「你是個有才華的人,你同事一定有哪裡誤會了!」
他神色柔和地說:「這是我專為妳設計的生日禮物,妳喜歡它,我很開心,但是,如果一個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一天能畫出像樣的作品,還算是有才華嗎?」
「這個……」她一時語塞。
他微笑道:「至少我很開心,送給妳的禮物,是成功的作品。」
望著他沒有任何不甘心,很怡然自得的表情,她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傳遞支持的力量。
「姊?」他有些困惑地看著她。
「你是最棒的,在我心中。」她鏗鏘有力地說,彷彿怕他沒聽進心裡一樣。
他微愣過後,露出非常柔和的表情,「我知道。」從她特地跑來英國給他一個擁抱時,他就知道了。
無論他多自暴自棄,她都不會放棄他,就算他沒有成就,一無所有,她也不會嫌棄他。
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她。
「姊,記得我剛說的自證預言嗎?」
「記得,怎麼了?」
「從明天起,妳每天對著自己說,我能得到幸福,有一天,妳就能找到Mr.right。」
「欸,可是我是獨身主義者。」
他挑高一邊的朗眉,「妳就是因為這樣想,所以這些年沒有對象。」
她不甚在意地回答,「一個人沒什麼不好。」
「一個人,不會孤單嗎?」他低聲問。
「很自由,什麼事情自己決定就好。」她閃避他的問題,口吻有些強硬,彷彿也是在說服自己。
他卻不容她閃避,犀利地開口,「也不會受傷、失望,對吧?」
被他一語中的,余小雨的臉色很臭,「我選擇單身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的意見。」
「因為一個爛人害怕談感情,是一件愚蠢的事情。」看似溫和的他,此時的口氣聽起來竟然有幾分冷涼。
「我又不是因為他!」她像是炸了毛的貓,怒瞪他,「唐恩豪,你現在是想找我吵架嗎?」
「當然不是。」唐恩豪聳肩,「我覺得姊是值得擁有幸福的人,應該要給自己機會。」
他的回答讓她降了火氣,他只是為她著想而已,她卻對他劍拔弩張……
再開口時,她的口氣和緩了許多,「我很容易因為工作忽略男朋友,實在不太適合……」
他打斷她的話,「妳不去找他,他就不來找妳,那是那個男人的問題,不是妳的,妳需要的是真正懂妳、寵妳的男人。」
她不確定地問道:「難道按照你說的方法自我說服就會有用?」
見她態度鬆動,他再接再厲,微笑道:「還要有行動,妳必須要打開妳的心,去接納一切的可能,不去抗拒。」
「喔……」她半信半疑地答。
「姊,妳不相信我?」
「不是這樣講,感情這種事情,不是信念配合行動就可以實現的預言吧。」
「妳一定要去相信,否則無法成真。」他認真看入她的眼底,「妳就當作被我騙一次吧。」
她思量了一下,說:「如果要一直期許下去,不就沒有盡頭嗎?不然設個年限好了,沒有發生就放棄。」
唐恩豪噗哧一笑,「妳其實滿麻煩的,很難說服妳耶。」
她被虧得臉微紅,「囉唆!」
「那好,我跟妳約定一個期限,一年內,妳對自己預言妳能找到另一半,我保證,他會出現。」
他肯定的言語,溫柔的臉龐,鼓舞著她的眼神,都在引誘著她答應。
忍不住的,她點了頭。
自證預言嗎……偶爾信一次,應該也沒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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