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59701-02佐天晴《夫人今日又出診》(全二冊)
前手問診侯門病,後手翻出軍藥案;
一只藥箱入深宅,問的是病,也是人心。
葉知微出嫁那日旁人忙著添妝,她卻只惦記牆邊那只舊藥箱。
即便她清楚嫁的是定遠侯府二公子謝臨川,不是搬去另一間醫館坐堂,
新婚第一日,她還沒來得及熟悉侯門規矩,便遇上老夫人補藥成病,
才剛整理完內院藥房,小姑又因議親節食昏厥,
直到侯府春宴上國公府世子夫人產後驚症失控,
更讓她明白高門深宅裡的一碗藥從來不只是一碗藥……
謝臨川本以為自己娶回的是一位沉靜女醫,
後來才發現她敢無視侯府舊規停下老夫人的補湯,
也敢在高門深院中替出診的病人出頭,
身兼京畿衛指揮同知的他自得替夫人撐腰,
當侯府藥房被理清後竟發現真正有問題的是流通市面的成藥,
連雁門傷兵用過的止血藥、長兄當年突然傷勢惡化都源於此……
藥能救人也能害人,這一次她要問的不是病,
而是誰把救命的藥,變成了殺人的刀?
#女醫入侯門 #先婚後愛 #一碗藥牽出一座侯府
#會看病也會看人心 #病不只在身上也在規矩裡
#她負責問藥他負責開路 #夫妻聯手查出救命藥背後的祕密
佐天晴
喜歡陽光,卻怕曬黑;喜歡大海,卻不會游泳,比起真正跳進浪裡,更常坐在岸邊看海,聽風聲與浪聲,把那些閃閃發亮、溫柔又帶點自我的瞬間一點點收進心裡。
生活裡總有許多矛盾卻可愛的喜歡,喜歡靠近,也害怕受傷,喜歡熱鬧,也珍惜安靜,喜歡故事裡的人跌跌撞撞,但最後找到能在一起的人。
希望能像陽光與海風一樣,陪你度過一段舒服愉快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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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良醫入侯門
仲春清晨,葉家內院已是一片忙亂。
喜娘催著時辰,婢女捧著首飾衣物來回穿行,窗外的迎春花被晨風吹得輕輕顫動。葉知微坐在妝臺前,任由嬤嬤替她梳髮,目光卻越過滿桌珠翠,落在牆邊那只黑漆藥箱上。
藥箱用了多年,四角已磨得發白,擺在一片朱紅箱籠之間,實在算不上體面。碧梧原想拿紅綢包住,被她攔了下來。
「藥箱是拿來用的,不必打扮得像陪嫁首飾。」
碧梧將最後兩包曬乾的藥草塞進箱中,回頭看她一眼,無奈道:「今日人人都盼著姑娘漂漂亮亮出門,只有姑娘惦記藥箱裡少不少東西。您嫁的是侯府二公子,不是搬去另一間醫館坐堂。」
葉知微從銅鏡中看見她鼓著臉,忍不住笑了,「若侯府不許我看診,妳現在少裝兩包藥也無濟於事。若侯府許我行醫,缺了常用的東西,難道讓病人等我回葉家取?」
「姑娘還沒進門,先把人家的病人都想好了。」
「有病人求到面前時才想,就遲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竹杖落地的聲音。屋中眾人紛紛讓開,葉松年穿著新裁的深褐長袍走進來,鬚髮梳得整齊,手裡卻仍拄著平日看診的舊竹杖。
他先看了看孫女,又看向牆邊的黑漆藥箱,「帶了?」
葉知微點頭,「帶了。」
葉松年走到她面前,等嬤嬤暫時停手,才沉聲道:「臨川那孩子不是輕視醫者的人,老侯爺與謝老夫人也明白妳的性情。這樁婚事既是妳自己點的頭,我便不說什麼嫁入侯門要處處忍讓的話。」
葉知微握住他的手,「祖父怕我忍,還是怕我不肯忍?」
「都怕。」葉松年毫不客氣地道,「妳平日看著性子柔和,一碰上病人的事便認死理。醫館裡把醫理說明白,人家多半肯聽,侯府不同,一張方子後頭可能牽著長幼、臉面、婚事與家產。妳不能見人不聽,便只當人家愚昧。」
「我不會。」
「別答得太快。」葉松年看著她道,「醫者要守住判斷,也要知道自己未必每回都對。先問清楚,再說明白,最後讓病人選。別為了證明自己,把病人夾在妳與旁人的爭執裡。」
葉知微安靜片刻,鄭重應道:「我記住了。」
院外忽然響起鼓樂,喜娘立刻催促起來。碧梧急忙抱起藥箱,卻被葉松年攔下,老人親手查看鎖扣,確認沒有鬆脫,才讓她帶走。
葉知微披上紅蓋頭前,最後看了祖父一眼。
葉松年沒有說捨不得,只抬手替她扶正肩上的霞帔,「去吧。好好過日子,別總把自己當成最後一個需要照顧的人。」
紅紗落下,遮住她微熱的眼眶。
她低低應了一聲,轉身走出生活了十九年的院子。
定遠侯府的迎親隊伍停在葉家門外,謝臨川親自下馬迎人。
葉家幾名年輕子弟原備了不少攔門題目,真正對上謝臨川沉穩的目光,氣勢先弱了三分。謝臨川沒有仗著官職敷衍,該答的答,該飲的酒也飲,只在第三杯遞到眼前時抬手擋住,語氣平靜道:「後頭還有一段路,今日若醉倒在葉家門前,明日葉老先生便要後悔將孫女嫁給我了。」
眾人聽得笑起來,也不好再灌酒。
葉知微坐進花轎後,只聽外頭人聲嘈雜,沒過多久,碧梧便隔著轎簾低聲道:「姑娘,方才箱籠擺亂了,姑爺特意讓人把藥箱挪到前頭,說不能壓在重箱底下。」
喜娘在旁笑道:「新郎官連藥箱都護著,姑娘這樁婚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葉知微沒有回答,唇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她與謝臨川成婚前見過幾次。
第一次是在謝老夫人病重時,幾名年長醫者爭論不休,她才說到一半便被人打斷,是謝臨川開口要求眾人讓她把話說完,他沒有因她是葉松年的孫女便盲目相信,也沒有因她年輕便不許她說話。
後來她又見過他替傷殘老兵追討欠銀,從衙門一路追到拖欠撫恤的官員府前。那時她便知道,這個人不只靠著侯府門第過日子。
因此祖父提出婚事時,她沒有立刻答應,卻也沒有像回絕其他人家那般直接搖頭。
花轎穿過長街,在午前抵達定遠侯府。
鞭炮聲起,轎簾被喜娘掀開,葉知微低著頭下轎,一端紅綢遞到她手中,另一端握在謝臨川手裡,她隔著薄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穿著皂靴的腳始終走在她前方半步。
跨火盆時,裙襬略被門檻絆住,謝臨川立刻停下,低聲提醒,「右邊高一些。」
葉知微依言抬腳,順利跨了過去。
正堂內賓客滿座,謝家長輩已坐在上首,定遠侯身兼鎮國大將軍駐守雁門,無法回來,依禮拜天地與高堂,葉知微隔著蓋頭,只能看見模糊人影,聽見謝老夫人笑著說了一句「好」,又聽見侯夫人溫氏沉穩地吩咐下人仔細扶著新婦。
三拜禮成,喜娘將葉知微送往靜遠院。謝臨川則被前院賓客留下敬酒,直到天色漸暗仍未能脫身。
新房中的龍鳳喜燭燃了大半,葉知微頂著沉重鳳冠坐在床沿,頸後已酸得發麻。
碧梧替她揉了兩回肩,忍不住抱怨,「早知要等這麼久,方才便該偷偷替姑娘取下兩支簪子。」
「被喜娘看見,明日葉家便要傳出新婦進門第一件事是拆鳳冠。」
「總比脖子折了好。」
葉知微笑了一聲,正想讓她倒杯水,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碧梧立刻收回手,喜娘與嬤嬤也重新進屋,低聲提醒新郎回來了。
謝臨川推門而入時,身上帶著淡淡酒氣,步子卻十分平穩。
喜娘將繫著紅綢的秤桿遞給他,說了一串吉祥話。謝臨川站到葉知微面前,先停了一瞬,才將覆面的紅紗輕輕挑起。
燭光一下照進眼中,葉知微微微瞇眼,抬頭看見他一身紅色喜服,眉眼間少了平日的冷肅,卻也不像前院那些飲酒作樂的賓客般喜形於色。
兩人目光相對,一時都沒有說話。
喜娘在旁笑道:「二公子,新娘子今日等了您大半日,可不能只顧看,還有合巹酒呢。」
謝臨川像是這才回神,伸手扶葉知微起身,兩人依禮飲過合巹酒,喜娘又說了幾句早生貴子的吉祥話,才帶著眾人退出房門。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葉知微放下酒杯,先抬手扶住鳳冠。
謝臨川注意到她的動作,「很沉?」
「再戴一刻,明日便要先替自己治頸痛。」
他走到她身後,「我替妳取。」
葉知微從鏡中看他一眼,「你會?」
「不會,可以學。」
他說得一本正經,葉知微反倒不好拒絕,只告訴他先拆哪一支金簪。謝臨川的手握慣兵器,拆起細小髮釵並不靈巧,卻十分有耐性。鳳冠終於被取下時,她長長舒了口氣,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謝臨川看著她揉頸側,語氣裡多了些歉意,「前院人多,耽擱得久了。」
「成婚只有一日,總不能新郎先跑回來吃飯。」
「餓了?」
葉知微原想說尚可,腹中卻偏在此時輕響了一聲。
屋裡安靜,那點動靜顯得格外清楚。
謝臨川眼底掠過笑意,轉身打開桌邊食盒,從裡頭端出兩碗仍溫熱的湯麵,「我讓廚房另外備的。前院菜色油重,妳今日大約也吃不下多少。」
葉知微走過去坐下,聞見湯中淡淡薑香,「你知道新婦今日不能多吃?」
「祖母說過。」
「診房也是祖母交代的?」
謝臨川動作頓了頓,「妳看見了?」
葉知微方才進房後,已從側門看見旁邊那間整理妥當的小屋。裡頭有藥櫃、書案、清洗器具與兩面通風的窗,顯然不是臨時清出的庫房。
「藥櫃尺寸與葉家相近,地上也用了便於清理的青磚。」她接過筷子,抬眼看他,「祖母連這些都知道?」
謝臨川沒有再把功勞往長輩身上推,「我去過葉家外院藥房,照著記得的樣子讓人整理。若有不合用之處,明日再改。」
「已經很好,不必改。」
她說完低頭吃了一口麵,心裡那點初入陌生門戶的不安,忽然淡了許多。
婚前謝臨川曾明確說過,不會要求她放棄行醫。她原以為那只是一句尊重,直到看見診房,才明白他已把這件事放進了兩人的婚後生活。
謝臨川也坐下用麵,吃了幾口才道:「母親對妳出診之事仍有顧慮,她不是不許妳行醫,只是侯府與外頭牽連多,日後若有人來請,至少要先讓府裡知道去處。」
「我會把去處與病人情形說明,但若遇上急症,未必能事事等人商議。」
「急症自然先救人。」謝臨川抬眼看她,「我只希望妳別遇到事情便自己扛著。京中各府的人情我比妳熟悉,未必能替妳看病,至少能讓妳知道門內有什麼人。」
葉知微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並沒有說往後一切由他作主,而是在告訴她,他願意參與她行醫所帶來的生活。
她點頭道:「好,我若知道,也會告訴你。」
話說完,兩人又安靜用飯。新婚夜的拘謹尚在,卻不至於令人窒息。
湯麵吃到一半,葉知微忽然聞見他身上的酒氣,問道:「你在前院喝了多少?」
「記不清。」
「空腹飲酒?」
「吃了幾口菜。」
她皺了皺眉,將桌上的清淡小菜推到他面前,「先把這些吃完。酒後若胃中不適,不要硬撐。」
謝臨川看著她,「成婚第一日便要管我?」
葉知微神色平靜,「只是醫者看不慣有人糟蹋身體。你若不愛聽,我便不說第二次。」
「可以說。」他夾了一筷子小菜,「我沒有不愛聽。」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原本隔得很遠,不知何時已靠近了些。
翌日卯時剛過,葉知微便醒了。
陌生的床帳讓她怔了一瞬,身旁的位置已空。她起身時,看見謝臨川正在外間換衣,桌上另擺著兩碗清粥。
「今日要正式拜見長輩,不能空腹。」他扣好衣襟,回頭看她,「時辰還早,先吃一些。」
葉知微昨夜睡得並不算沉,此刻卻沒有太多疲倦。她洗漱更衣,選了一身端莊的石榴紅襦裙,又讓碧梧將今日見禮可用的金簪插在髮間。
兩人用過早膳,便一同前往松鶴堂。
院中晨霧尚未散盡,海棠枝上凝著薄露。謝臨川走得不快,偶爾有人停下行禮,他也只是略微點頭,並未讓葉知微獨自在後頭跟著。
松鶴堂內,謝家眾人已到齊。
謝老夫人坐在上首,老侯爺年事已高,只在旁側坐了一會兒。侯夫人溫氏穿著暗紅團花褙子,神情比昨日少了幾分喜宴上的周全,多了真正審視新婦的意味。
葉知微依禮奉茶,先拜見祖父母。
謝老夫人飲過茶,親手將一只溫潤的白玉鐲套到她腕上,「這是我年輕時戴過的,不算稀罕,勝在結實。往後好好過日子,遇到事情別只悶在心裡。」
葉知微雙手接下,「多謝祖母。」
老侯爺送的是一方小巧端硯,笑道:「聽說妳常寫醫案,別嫌我們武將人家送不出文雅東西。」
「祖父送的,正合我用。」
輪到溫氏時,葉知微端茶跪下,溫氏接過飲了一口,讓嬤嬤捧來一對金鑲玉簪。她語氣不冷,卻十分清楚道:「妳既進了侯府,便是臨川的妻子,也是府中媳婦。葉家的醫術我敬重,妳願意行醫,府中不會攔妳,只是往後一言一行,不只代表自己,還要顧及侯府。外出看診之前,去處與車馬都要交代妥當。」
葉知微知道這話並非全無道理,只是溫氏口中的「交代妥當」,與她理解的或許不同。今日不是爭辯的場合,她便恭敬應道:「兒媳記下了,若有人來請,我會先將去處與情形說清,也不會讓府中無從應對。」
溫氏聽出她沒有答應事事等候批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終究沒有當眾追問。
拜見完長輩,才輪到平輩與小輩相見。
大嫂孟清和牽著謝安上前。她身穿月白衣裙,眉目溫柔,笑意卻始終帶著幾分克制,「二弟妹昨日辛苦,今日總算能好好見面了。」
葉知微與她互相見禮,送上一支成色溫潤的白玉簪。孟清和回贈了一只繡工精巧的香囊,說是自己親手所製。
六歲的謝安規規矩矩向葉知微行禮,「二嬸。」
葉知微讓碧梧取來一只木盒,裡頭是她親手整理的藥草圖譜,每頁皆繪有草木形貌,旁邊只寫簡單名稱,並沒有艱深醫理。
「聽說你喜歡在園子裡認花草,這些給你看。有些草能入藥,有些看著好看卻碰不得,認得它們,往後便不容易被騙。」
謝安眼睛亮了一下,卻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回頭看母親。
孟清和笑著點頭,孩子才雙手接過,「多謝二嬸。」
謝臨川站在一旁,順手摸了摸謝安的頭,問他昨日可有好好用飯。謝安還沒回答,孟清和已道:「他一心等著二叔回來,哪裡坐得住。昨晚只吃了小半碗飯,我說了也不聽,還要勞二叔得空時教他。」
她說得自然,彷彿謝臨川一直便是長房母子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
葉知微看在眼裡,沒有多想,只記下謝臨川與兄嫂留下的家庭牽連,比她婚前所知更深。
謝昭寧最後上前。
她今日穿著淺杏色春衫,腰束得極細,神情明快中帶著一點刻意端出的疏離。她叫了一聲「二嫂」,依禮送上一方繡帕。
葉知微也送她一只描梅瓷盒,「聽祖母說妳喜歡香品,這盒底墊了防潮木片,春日存香比較妥當。」
謝昭寧看了一眼瓷盒,語氣仍淡,「多謝二嫂。」
溫氏略皺眉,似乎不滿女兒態度過冷。葉知微卻不在意,才第一日見面,勉強裝得親熱反而難以長久。
見禮將近結束,謝老夫人正要讓眾人起身用早茶,手中的茶盞忽然一晃。
杯蓋撞上杯沿,清脆一聲,茶水濺在她手背上。
身旁嬤嬤忙扶住她,「老夫人,您又頭暈了?」
謝老夫人閉了閉眼,另一隻手按住額角,「眼前有些發黑,坐一會兒便好。」
溫氏立刻起身,「快請何大夫,把母親每日早晨用的補湯也端來。」
屋中眾人顯然對此並不陌生,丫鬟很快分頭行動。
葉知微站得最近,先看見老人面色略紅,額上有汗,扶著茶盞的手仍在發顫。她沒有貿然上前診脈,只先問嬤嬤,「祖母今早用過飯了嗎?」
「用了半碗粥,還吃了兩塊棗泥糕。老夫人近來常有些暈,只要飲過補湯便能緩過來。」
話音未落,白瓷湯盅已被端進屋內。盅蓋尚未揭開,濃甜藥香便先散了出來。
葉知微聞到其中幾味藥,眉心微動。
何敬修也在此時趕到。他在侯府行醫二十年,進門後熟練地坐到榻邊,替老夫人診過脈,便道:「老夫人昨日勞累,又比平日少睡了一個時辰,仍是氣血不足。先飲補湯,再服一丸養心丹,歇上半日便無礙。」
丫鬟正要奉藥,葉知微忽然開口,「請稍等。」
屋中目光一時都落到她身上。
她走到湯盅旁,沒有碰藥,只仔細聞了聞,「何大夫,湯中是否有人參、黃耆、桂圓與熟地?」
何敬修看著她,神情尚算客氣,「少夫人聞得不錯。老夫人年事已高,這是多年來調養氣血的方子。」
「養心丹中可也有人參與桂圓?」
「養心丹自然也有益氣安神之物。」
葉知微又轉向嬤嬤,「祖母昨夜可曾服其他藥?」
「昨夜宴席吵鬧,老夫人睡前用了一碗安神湯。」
「近日可還吃過其他補品?」
謝老夫人雖頭暈,神志仍清醒,聞言想了想,「前些日子妳姑母送了鹿茸膏,說早晚各一匙。還有宮裡賞下的參片,偶爾含上一片。」
葉知微心中已有猜測,卻沒有立刻斷言,只道:「祖母現在未必是補得不夠,也可能是幾種方子與補品重疊,身體一時承受不住。這碗補湯能否先不飲,讓我仔細問診後再決定?」
何敬修臉色當即沉了幾分,「少夫人才進門一日,尚未看過老夫人歷年脈案,只憑聞一碗藥,便要停掉用了多年的方子?」
「我並非認定方子有錯。」葉知微語氣平穩,「只是何大夫開補湯時,未必知道老夫人同時用了外地名醫的安神方、鹿茸膏與參片。每一樣單獨看來或許不算過量,合在一起卻未必合適。」
何敬修道:「老夫人本就年老體虛,若此時停補,氣血驟弱,少夫人能否承擔?」
溫氏也皺起眉,「知微,何大夫照料母親多年,對她的身體十分熟悉。妳若沒有把握,今日便先照舊,等看過脈案再調整不遲。」
葉知微沒有因被質疑便急著證明自己,她走到謝老夫人面前,先問道:「祖母可願讓我診一次?」
老人抬手遞給她,「妳既看出不同,便說清楚。」
葉知微坐下診脈,又逐一詢問老人昨夜睡眠、近日食慾、排便、心悸、口乾與手顫發作的時間。她發現老夫人近來早晨飲補湯後偶爾會心跳加快,眾人卻只當作年老氣虛,從未將各種用藥放在一起整理。
何敬修幾次想插話,謝臨川始終站在旁邊,直到他再次催促奉藥,才開口道:「先讓她問完。」
何敬修轉頭道:「二公子,老夫人的身體不能拿來試新方。」
謝臨川神情平靜,「她尚未開方,也沒有說何大夫一定錯。既然判斷不同,便各自把理由說明白,由祖母決定。」
他沒有直接偏袒妻子,卻也沒有因何敬修資歷深便讓她住口。
葉知微心中稍定,重新看向老夫人,「祖母,我現在不能斷定是哪一味藥造成不適,也不主張將所有藥一併停掉。只是今日這碗補湯、養心丹、鹿茸膏與參片先不要同時使用。您先臥床休息,飲些溫水,一個時辰後我與何大夫再診一次。若有脈息轉弱、冷汗、氣促或神志不清,再立即處置。」
何敬修冷聲道:「若老夫人因此精神衰弱呢?」
「精神衰弱不等同病情危急。」葉知微看著他道,「我會持續觀察,不會因想證明停藥正確便拖延處置。但若現在仍把所有補益之物一同飲下去,即使暫時精神好轉,也無法知道究竟是哪一樣有效、哪一樣造成不適。」
謝老夫人看了看兩人,最後擺手道:「今日先不喝。何大夫不必惱,知微也不必急著爭輸贏。你們一個熟悉我多年的病情,一個擅長整理藥物,正好把我這些年吃過的東西全翻出來看看。」
溫氏仍有疑慮,卻不好違逆婆母,只能命人先撤下補湯。
接下來一個時辰,葉知微沒有離開松鶴堂。她讓嬤嬤記錄老夫人的飲水、出汗、頭暈與手顫變化,又查看了幾只每日使用的藥盒。
謝昭寧原本坐在旁邊,見祖母的手顫漸漸止住,忍不住問道:「真的是補藥吃多了?」
「只能說有這個可能。」葉知微一面記錄,一面回答,「祖母昨夜也確實勞累,不能只憑一次好轉便認定原因。」
「可妳方才不是很堅持停藥?」
「因為同時服用的東西太多,先減少重複用藥,比繼續往裡頭加更容易判斷。醫者可以堅持處置方向,不能假裝自己已經知道全部答案。」
謝昭寧看著她,神情稍有變化,卻沒有再說話。
近午時,謝老夫人的頭暈已減輕大半,手也不再明顯發顫。何敬修重新診過脈,只淡淡表示老人休息後本就會好轉,並未承認葉知微的判斷。
葉知微也不與他爭執,請人取來老夫人近年脈案與所有正在服用的藥物。
東西一樣樣擺上桌後,連溫氏都沉默了。
除了何敬修每日開的補湯,還有外地名醫留下的安神方、宮中賞賜的參片、親友送來的鹿茸膏、養心丹、補氣丸與數種藥酒。每個送藥的人都只說自家東西溫和滋補,從來沒有人問過老人每日究竟已經吃了多少。
謝老夫人靠在軟枕上看著滿桌瓶罐,自嘲道:「我原以為收了不吃是辜負人家的心意,想不到心意太多,也未必消受得起。」
葉知微道:「補品仍是藥,並非愈多愈好。等我把每日用量整理出來,再與何大夫商量哪些該留、哪些該減。」
謝老夫人點了點頭,吩咐嬤嬤取出內院小藥房的鑰匙,「往後府裡再添成藥補品,先統一記錄。知微,妳暫時替我管著。」
何敬修臉色微變。
葉知微沒有立刻接下,「祖母,我才進府,對眾人用藥並不熟悉。若要整理藥房,仍需何大夫配合,也要先查清原有名冊。」
「我只是讓妳把東西理清,不是叫妳今日便把何大夫趕出去。」謝老夫人看了何敬修一眼,「你們都是替人治病,別先忙著分誰高誰低。」
何敬修只能起身應是。
葉知微這才雙手接過鑰匙。
從松鶴堂出來時,已近午時。
晨霧早已散去,海棠枝上的露水也被日光曬乾。葉知微一早只用了半碗粥,又忙了兩個時辰,走到長廊中才發覺腹中空得難受。
謝臨川跟在她身旁,忽然問道:「先回靜遠院用飯?」
「你今日不用陪祖母?」
「何大夫還在,母親也守著。妳若餓暈在廊下,今日這場爭議便算他贏了。」
葉知微側頭看他,「謝大人勸人的方式一向如此直接?」
「對別人不必勸第二次。」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緊繃許久的心情也鬆了些。
回到靜遠院時,桌上已備好午膳。葉知微才坐下,碧梧便捧著一疊藥方跟進來,「松鶴堂送來的,說是老夫人近三年的方子。奴婢粗略看了一眼,光是不同盒子的補丸便有七八種,難怪方才抬箱的人都說像搬了半間藥鋪。」
葉知微伸手便要接,謝臨川卻先將藥方按在桌邊,「先用飯。」
「我只看一眼。」
「一眼之後便是半個時辰。」
葉知微看著他,忽然想起祖父臨出門前那句話——別總把自己當成最後一個需要照顧的人。
她收回手,拿起碗筷,「好,先吃。」
謝臨川沒有露出得勝神情,只把離她較遠的一碟菜往前推。
飯後,他原應去前院處理婚假期間積下的公文,卻在看見滿桌藥方後留了下來。葉知微負責辨認藥材與用途,他則按日期將方子排列,另外記錄每種成藥開始服用的時間。
「何大夫的補方用了兩年,外地名醫的安神方是一年半前留下。」謝臨川看著紙上的日期,「鹿茸膏是上月開始,參片則沒有固定時日。」
葉知微將幾張紙放在一起,「每張方子單看都不算離譜,可重複的藥太多。若祖母近日又因春寒睡不好,旁人只會繼續往上加藥,沒有人想到先減。」
「妳有幾分把握?」
她沒有立即回答,仔細想過才道:「我認為重複用藥確實是原因之一,但祖母年事已高,也可能同時有別的問題。先停重複藥物只是第一步,還要看睡眠、食慾與精神變化。」
「所以今晚可能反而更不舒服?」
「可能。」葉知微放下筆,「長期服用的東西突然減少,身體未必立刻適應。何況她昨夜確實勞累。若今晚精神轉差,母親多半會要求恢復原方。」
謝臨川看著她,「到時妳會恢復原方嗎?」
「要先重新診察。若只是疲倦,便不該因眾人心急,把所有藥重新加回去,若出現真正危險的變化,自然要處置。」她停了一下,坦白道:「我最擔心的不是病情,而是所有人都把精神不好當成停藥造成。到那時,要讓他們繼續等待,會比早晨說停藥更難。」
「那便把妳看見的說清楚。」謝臨川語氣平穩,「若何大夫有不同判斷,也讓他說,不是誰聲音大,便由誰決定。」
葉知微抬眼看著他。
他沒有說一定相信她,更沒有保證替她壓住所有反對,可他願意讓判斷回到病情本身。
這已比一句毫無根據的「我信妳」更讓她安心。
午後,謝老夫人睡了近一個時辰,醒來後頭暈未再發作,精神卻比平日差。溫氏先讓人問了兩次,傍晚又親自到靜遠院來了一趟。
她站在診房裡,看著桌上排列整齊的藥方,語氣仍算克制,「母親今日只用了小半碗晚膳,整個人沒有力氣。何大夫認為是停補太急,知微,妳怎麼看?」
葉知微道:「我方才已去診過,祖母目前沒有脈息衰弱、冷汗或氣促,只是疲倦。可以先飲些米湯,再觀察一夜。」
「若夜裡更差呢?」
「我會守著。」
溫氏看著她,眉間有著憂色,「母親年紀大了,經不起年輕人一試再試。」
葉知微聽出這句話裡的質疑,卻沒有動怒,「我沒有拿祖母試藥。正因她年紀大,才更不能在不清楚總量的情況下繼續疊加。母親若不放心,我可以與何大夫一同守夜,有變化便立即商量。」
溫氏沉默片刻,沒有答應,也沒有再反駁,只道:「亥時之前,我要再知道一次母親的情形。」
她離開後,碧梧才悄悄吐出一口氣,「夫人方才那模樣,奴婢以為她下一句便要讓姑娘交出藥房鑰匙。」
葉知微重新低頭整理藥方,「祖母也是她的母親,她擔心才正常。若今日躺著的是祖父,我未必比她冷靜。」
「可姑娘才剛過門第二日。」
「病人不會因我剛過門,便等我熟悉侯府後再不舒服。」
她說得平靜,心裡卻並非毫無壓力。
在葉家醫館,即使有人質疑她,背後仍有祖父與多年名聲。如今她以新婦身分進入侯府,第一個判斷便動了家中長輩沿用多年的藥方。若老夫人今晚當真惡化,眾人首先記住的未必是病情,而是她進門第二日便讓祖母停了藥。
天色完全暗下後,松鶴堂來了兩次消息。
第一次說老夫人飲過米湯,仍覺得四肢無力。第二次來的是溫氏身邊的嬤嬤,腳步匆促,進門便道:「二公子、少夫人,老夫人方才醒來,說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夫人已命廚房重新煎早晨那帖補湯,何大夫也到了。」
葉知微立刻起身取藥箱。
謝臨川已先一步拿起外衣,「我與妳同去。」
兩人快步穿過長廊。夜風仍帶著仲春涼意,遠處松鶴堂燈火通明,婆子丫鬟進進出出,濃甜的藥氣一路飄到廊下。
走到院門前,葉知微忽然停了一下。
謝臨川側頭看她,「怎麼了?」
「我不能保證祖母今夜一定無事。」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接地承認自己的不確定。
謝臨川沒有用一句輕飄飄的安慰替她抹去風險,只道:「那便重新診察。妳與何大夫各自把判斷說清楚,最後讓祖母決定。」
葉知微握緊藥箱提柄,點了點頭。
院門推開,溫氏與何敬修同時回過頭,桌上的補湯已經盛好,熱氣裡帶著濃厚藥香。
葉知微走進燈火明亮的屋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祖父所說的侯門規矩究竟是什麼。
醫館裡,一張方子只須面對病人。
侯府中,一碗藥後頭,卻站著一整個家。
第二章 補藥成病
松鶴堂裡燈火通明,那碗重新煎好的補湯擺在桌上,熱氣裡散著濃郁藥香。
溫氏坐在榻邊,親手握著婆母的手。謝老夫人閉目靠在軟枕上,臉色比白日蒼白,精神確實差了許多。
何敬修已重新診過脈,見葉知微提著藥箱進門,立刻沉聲道:「老夫人氣血本虛,白日貿然停了補藥,如今四肢無力,便是虛弱加重,這碗湯不能再耽擱。」
溫氏抬頭看向兒媳,眼中有擔憂,也有壓抑不住的質問,「知微,妳之前說母親只是疲倦,可她現在連坐起來都吃力。」
葉知微沒有急著辯解,先走到榻邊,問謝老夫人是否胸悶、心悸、氣短,老人都搖了頭,只說身子發沉,倦得不願睜眼。
她重新診脈,又查看老人的手心與面色,最後問守在旁邊的嬤嬤,「下午睡了多久?」
「近一個時辰。醒來後用了小半碗米湯,傍晚又睡了一會兒。」
「今日可有腹瀉、嘔吐或冒冷汗?」
「都沒有。」
「方才說沒有力氣,是突然如此,還是醒來後一直倦怠?」
嬤嬤仔細想了想,「是慢慢覺得累,老夫人原想坐起來喝水,起到一半又躺回去了。」
葉知微點了點頭,轉向何敬修,「何大夫所說的氣血虛弱確實存在,但祖母目前脈息尚穩,也沒有昏厥、冷汗或氣促,不像突然停藥造成的危急變化。她昨日操持喜事,夜裡睡得少,今日又被眾人圍著問了一日,精神不濟並不意外。」
何敬修皺眉道:「少夫人難道仍要一味停藥?」
「不是一味停藥,也不能把原先所有補益之物一次全部加回去。」葉知微看向桌上的湯盅,「這碗湯裡有數味溫補藥,白日已證明祖母服用多種補品後會出現面紅、出汗與手顫。若現在因她疲倦便照原量服下,一旦症狀再起,我們仍舊無法判斷是哪一樣引起。」
溫氏問道:「那要如何處理?」
「把原方減到三分之一,今夜只服一次,不再加養心丹、鹿茸膏與參片。服下後每隔半個時辰記一次脈息、手顫、口乾與精神狀況。若明早沒有頭暈心悸,卻仍只是疲倦,便能證明她不是非得依靠原來的重補方才撐得住。」
何敬修冷聲道:「若減量後更虛呢?」
「便依症狀再調整。減藥不是把人丟在那裡不管,而是每減一樣,便看清身體真正需要什麼。」葉知微語氣平穩,「祖母的問題不是從今日才開始,我也沒有把握一夜便調整妥當。若何大夫認為我的安排有危險,可以把您擔心會出現的症狀逐項說明,我們一同記錄。」
何敬修原想駁斥,謝老夫人已睜開眼,帶著倦意道:「你們兩個隔著我爭來爭去,聽得我比沒喝藥還累。」
屋裡一靜。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那碗藥,「依知微的意思減量。何大夫也留下,真有不妥再處置。誰都不許明日拿我今夜睡得好不好,去證明自己比旁人高明。」
溫氏仍不放心,「母親,您若難受便立刻說,不必為了顧全誰的顏面忍著。」
謝老夫人看了媳婦一眼,「我這把年紀,還要顧你們誰的顏面?你們別把我當成一只裝藥的罐子,今日這個添一匙,明日那個添一丸,我便謝天謝地了。」
這話讓松鶴堂裡緊繃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葉知微請人另取小碗,只倒出原方三分之一,又加溫水調淡。謝老夫人慢慢服下,隨後重新躺好。她讓嬤嬤取來紙筆,親自寫下服藥的時辰與分量,又交代若老人夜裡口渴,只給溫水,不再送任何成藥與補品。
何敬修看著她一項項安排,語氣仍然不善,「少夫人既接下此事,今夜便不能只交代下人守著。」
「我會留在松鶴堂。」
謝臨川站在她身後,聞言道:「我也留下。」
溫氏立刻皺眉,「你明日還有事,這裡有我與何大夫,何必都守著?」
「今日是知微進門後第一次替祖母調藥,若真有變化,總要有人即刻處理。」謝臨川看向母親,「我留下並非不信何大夫,也不是只為陪她。祖母的情況與兩種判斷都在這裡,我應當知道結果。」
葉知微聽見他的話,沒有推辭。
她明白,若謝臨川只是為了護著新婚妻子守在這裡,反而會讓何敬修與溫氏更覺得這場醫療爭議已成了夫妻與家人的對立。他把自己放在需要了解病情的孫子位置上,才真正減少了不必要的衝突。
夜色漸深,松鶴堂外的燈一盞盞熄了,只留內室與廊下幾處光亮。
謝老夫人服下減量補湯後,沒有再出現白日的面紅手顫。到了子時,她仍覺得疲乏,卻能自己坐起來喝水,也沒有胸悶與氣短。
何敬修重新診過脈,神色稍緩,嘴上卻只道:「老夫人本就沒有危症,今夜如此,也不能證明是原方過重。」
葉知微記下脈象,沒有與他爭論,「一夜確實不能證明。明日再看。」
溫氏守了大半夜,終究熬不住謝老夫人再三催促,先回房休息。何敬修則在外間榻上暫歇,以防突發變化。
內室終於安靜下來,葉知微坐在小桌旁整理記錄,才寫了幾行,手邊忽然多了一杯溫水。
她抬頭看見謝臨川,「你不必一直陪著,祖母現在沒有危險。」
「我留下並不妨礙什麼。」他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紙上的記錄,「妳從早晨到現在,只在午時吃過一頓飯。」
葉知微這才想起晚膳只匆匆用了幾口,「不餓。」
謝臨川沒有與她爭,只叫守夜丫鬟送來一小碗熱粥。
葉知微看著那碗粥,輕聲道:「祖父究竟對你說了多少我的事?」
「足以讓我知道,妳說不餓時,多半不是實話。」
「他在葉家從不如此盯著我。」
「大約是知道有人接手,才放心把一切都交出來。」
葉知微忍不住笑了,端起粥慢慢喝了幾口。整整一日,她都在面對何敬修與溫氏的質疑,此刻坐在安靜的燈下,才真正感覺肩背有些發痠。
謝臨川沒有再打擾她,只將桌邊幾張已用過的記錄依時辰排好。那些紙上寫著脈息、手顫、出汗、飲水與精神狀況,他看了片刻便明白她的排列方式。
「你在軍中也整理過傷病記錄?」葉知微問。
「沒有如此詳細。」謝臨川道,「行軍時人多事急,通常只記傷在哪裡、用了什麼藥、何時能再上馬。真正重傷的人,由軍醫另外登記。」
「那你為何一看便知道怎麼排列?」
「軍需帳也是按時辰與批次整理。東西何時入庫、何時發下,若前後混了,出了問題便找不到經手的人。」
葉知微看了他一眼。
她原以為謝臨川對藥材的了解,只來自多年從軍時的零碎見聞,沒想到他熟悉的是另一種與醫療相連的方式。醫者記錄病人的反應,軍需官記錄物資的來去,看似不同,卻同樣怕前後混亂,最後無人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軍中的常備藥也會重複使用嗎?」她隨口問道。
謝臨川的手停了一下,神情有極短暫的變化,「會。傷兵多時,止血、退熱、祛寒與止痛的藥常一起使用。軍醫會看傷勢調整,只是戰時未必有那麼多時間逐一記清。」
葉知微察覺他說到軍中藥物時語氣略沉,卻沒有追問。
成婚才第二日,她知道他長兄死於三年前,也知道那段往事在謝家仍是一處不能輕碰的傷。若他願意說,自然會說,若不願,她不必利用夜深與疲憊逼他開口。
她只將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既然你熟悉時辰與批次,替我把祖母近半月的用藥時間列出來。明日還要問清楚鹿茸膏與參片究竟用了多少。」
謝臨川接過筆,「好。」
兩人在松鶴堂的燈下各自整理記錄,偶爾低聲核對一句。外頭夜風掠過窗紙,遠處傳來更鼓,卻沒有誰覺得這一夜特別難熬。
寅時前,謝老夫人醒來一次,說身子仍倦,頭腦卻比傍晚清楚。葉知微重新診過,確認沒有新的不適,這才靠在外間榻邊閉目歇了一會兒。
她睡得不深,醒來時身上多了一件謝臨川的外袍。男人坐在不遠處,正藉著燈火看她寫下的用藥記錄,聽見動靜便抬起頭。
葉知微攏了攏衣襟,「你把外袍給我,不冷嗎?」
「屋裡有炭。」
「那裡離炭盆比我遠。」
謝臨川看了看兩人的位置,沒有勉強辯解,只道:「妳昨夜剛說,不要讓人糟蹋身體,我若此刻把衣裳拿回來,便算聽懂了卻不肯改。」
葉知微本想把外袍還給他,聽見這句話,手停在領口,最後只低聲道:「那便等天亮再還。」
翌日清晨,謝老夫人用了一整碗粥。
她精神仍不及平日,卻沒有再出現手顫與頭暈。
溫氏一早趕來,見母親能坐著與人說話,緊繃的神色總算放鬆了幾分。
何敬修診過脈後,仍認為不能減藥太快,「老夫人昨夜用了三分之一補湯,精神才逐漸恢復,可見補益之物仍不可缺。」
葉知微沒有否認,「所以今日不會把原方全停。只是人參、黃耆與熟地同時出現在補湯、養心丹與其他補品中,沒有必要重複。先保留何大夫原方的一半,養心丹改為必要時才用,鹿茸膏與參片暫停五日。每天記下睡眠、食慾、排便、手顫與精神狀況,再依變化調整。」
溫氏問道:「若這五日母親一直沒精神呢?」
「便要重新判斷是藥量不足,還是另有病因。」葉知微將昨夜記錄交給她,「母親可以每日查看,每一次增減我也會寫明,不會只憑一句『氣血不足』便不停往上加藥。」
這話不免影射何敬修過去診斷過於籠統,何敬修臉色不佳,卻因記錄清楚,一時無從反駁。
謝老夫人接過紙張看了看,笑道:「我昨夜喝幾口水、醒過幾次,都寫得清清楚楚。若早些這樣記,我也不至於吃了十幾種藥,還總覺得自己補得不夠。」
何敬修道:「過去老夫人身體並無大礙,正是長年調養得當。」
「沒說你這二十年都看錯了。」謝老夫人將紙張放下,「只是人會老,身體會變化,方子也不能二十年一個樣。知微年輕,難免有不周,你資歷深,也不能因用了多年便不許旁人再看。往後你們兩個把話說在明處,別讓我今日聽一套、明日聽一套。」
何敬修只能應下。
接下來三日,葉知微沒有另開方子,只依計畫逐步減少重複藥物。她每日早晚各去松鶴堂一次,詢問老人當日睡眠與飲食,也讓嬤嬤將零散補品全數登記。
第一日,謝老夫人仍有些疲倦,卻不再口乾心悸。
第二日夜裡,她比平日多睡了一個時辰,早晨醒來後手顫減輕。
第三日,她已能在院中慢慢走上一圈,午膳也比前幾日多用了半碗飯。
溫氏終於不再每日追問是否恢復原方,卻仍會在媳婦離開松鶴堂後,私下問嬤嬤母親有沒有哪裡不適。葉知微知道她並未完全相信自己,也沒有因此不滿。
第四日午後,謝老夫人把葉知微叫到內院小藥房。
藥房比靜遠院的診房寬敞許多,三面皆是木櫃,架上擺滿瓷瓶、紙盒與大小不一的漆匣,部分藥材按何敬修的習慣分類,更多卻是親友送來後直接塞進櫃中,只在外頭貼了送禮人的名字。
謝老夫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歎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侯府準備開藥鋪。」
葉知微打開一只錦盒,裡頭放著已經乾裂的參片,「至少有三分之一不宜再用,有些存放太久,有些受了潮。往後親友再送補品,不能只登記送禮人,還要記清日期與用法。」
「這間藥房暫時交給妳整理。」謝老夫人道,「何敬修仍是府中家醫,平日看診與開方照舊。妳負責統整內院用藥,若不同方子重複,便先提出來。不能因妳這次看對了,便把旁人二十年的功勞全抹掉。」
葉知微聽出老人既給她權力,也在提醒她分寸,鄭重道:「孫媳明白。我只管藥物整理與重複用藥,不會越過何大夫擅自更改所有人的處方。」
謝老夫人點了點頭,又看向她,「妳也別只把自己當大夫。妳是臨川的妻子,是侯府媳婦。妳每一次在這裡停藥、換藥,旁人不只會說葉家醫術如何,也會看謝家是否信妳。醫理固然重要,人情也不能全丟在一旁。」
「祖母是怕我往後仗著這次的事,處處與何大夫爭高下?」
老人笑了,「妳若真有那個心,早在第一日便把他氣走了。我是怕妳一碰上病人的事,便忘了自己也在其中。侯府護著妳時,妳不能當作理所當然,侯府顧慮名聲時,也不代表每一次都是要壓著病人。」
葉知微沉默片刻,點頭道:「我會記住。」
「記住便好。」謝老夫人抬手指向滿牆藥櫃,「現在先替我把這些瓶瓶罐罐理清。別等我下回頭暈,旁人又從哪個角落翻出一盒十年前的補丸塞給我。」
碧梧站在旁邊,望著幾乎塞滿整間屋子的藥盒,神情發苦,「老夫人,這些都要今日整理完嗎?」
謝老夫人打量她一眼,「妳家姑娘剛進門便管了我的藥房,妳這個陪嫁丫鬟總不能只站著看熱鬧。」
碧梧立刻捲起袖子,「奴婢只是想先分清楚,哪些是藥,哪些是盒子比藥更值錢。」
老人被她逗笑,松鶴堂幾日來的沉重氣氛也終於散去不少。
葉知微接管內院藥房後,日子很快規律下來。
清晨先往松鶴堂問安,查看謝老夫人的飲食與睡眠,午後整理藥房與脈案,傍晚回靜遠院用飯,若無急事,便與謝臨川說一說府中情形。
謝臨川的婚假尚未結束,卻不可能整日閒著,京畿衛仍會送來幾份必須由他過目的公文,他多半在外院處理完才回來。兩人各有事情,並不時時相伴,卻漸漸習慣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有一日葉知微整理藥房過了時辰,回到靜遠院時,桌上的晚膳還沒有動。
她看向坐在窗邊翻閱公文的謝臨川,「你還沒用飯?」
「等妳。」
「若我再晚半個時辰呢?」
「便讓廚房重新熱一次。」
他說得自然,彷彿等妻子回來用飯只是尋常小事。
葉知微在他對面坐下,忽然想起成婚前,自己忙完一日回到葉家醫館時,祖父也常留著一盞燈與一碗湯。她原以為嫁入侯府後,最難習慣的是規矩與人情,沒想到最先讓她安心的,反而是有人知道她何時尚未回家。
謝臨川見她一直看著自己,抬眉問道:「藥房裡又翻出什麼稀奇東西?」
「一盒存了十二年的鹿角膠,外頭還貼著『極品』二字。」
「還能用?」
「拿來墊桌腳大約可以。」
謝臨川低笑一聲,替她盛了一碗湯,「祖母若聽見,大約會讓妳把送禮人的名字一併撕掉。」
「我已經撕了。藥壞了就是壞了,不能因送禮人身分高,便多留幾年。」
這幾日老夫人精神逐漸好轉,靜遠院的氣氛也比新婚第一夜自然許多。兩人仍稱不上親密無間,卻已能在一頓飯裡說些不必處處斟酌的話。
飯後,葉知微注意到謝臨川右手抬起時略有停頓,「肩膀不舒服?」
「舊傷,天氣轉涼時偶爾會緊。」
「何大夫替你看過嗎?」
「看過,沒有大礙。」
葉知微沒有因自己是妻子便立刻要求診察,只道:「若持續幾日,告訴我。舊傷不能只因習慣疼便當作無事。」
謝臨川看著她,半晌才應了一聲。
她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照顧並不排斥,卻似乎仍不習慣把自己的不適放到旁人面前。那種習慣不是一兩句話便能改變,她也沒有逼得太緊。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謝昭寧身邊的丫鬟秋棠抱著一疊衣料從廊下經過,見房中燈亮,便停下行禮。
葉知微問道:「這麼晚還送衣料?」
秋棠笑道:「姑娘下月要去長公主府的賞花宴,夫人請了裁縫明日量身,這幾匹料子剛送來,姑娘挑了半日仍拿不定主意。」
謝臨川道:「不過一場賞花宴,她何時在衣料上如此為難?」
秋棠看了葉知微一眼,似有些猶豫,最後只道:「禮部侍郎府的夫人與公子也會到,夫人說此次宴後,兩家便要正式商議婚事。」
謝臨川沒有多問,只讓她把料子送去。
秋棠離開後,葉知微想起謝昭寧這幾日早晨請安時,臉色總比旁人蒼白,衣裙腰身也一日比一日收得緊。
「昭寧近來食量如何?」她問。
謝臨川搖頭,「我不會留意她每日吃多少。」
「那便等我明日問問母親。」
他看向她,「妳覺得她不舒服?」
「現在不能說是病。只是她臉色不好,手指也偏涼。或許是為議親緊張,睡得不安穩。」
兩人只是將這件事記下,等日後有更明確的變化再處理。
翌日午後,侯府請來京中有名的裁縫替謝昭寧試衣。
長房西側的暖閣裡鋪滿新送來的綢緞,幾名婢女捧著衣裙與首飾進進出出。溫氏坐在上首挑選衣料,孟清和也帶著謝安過來看熱鬧。
葉知微原本在藥房整理名冊,是溫氏讓人請她過去,說新婦入門不久,正好替小姑看看哪一身衣裳合適。
她進門時,謝昭寧剛換上一襲淺粉春衫,腰間繫著玉色絲帶,整個人顯得纖細輕盈。
裁縫連聲稱讚,「姑娘身量好,這樣的窄腰樣式最顯氣質。若再收半寸,去長公主府赴宴時一定出眾。」
溫氏看了一會兒,卻皺眉道:「已經夠窄了,她近來是不是又瘦了?」
謝昭寧立刻道:「春衫本就比冬衣薄,母親只是看不習慣。」
孟清和笑著打圓場,「姑娘家議親前都在意衣裳,昭寧也不是孩子了,自然知道分寸。」
謝昭寧聽見「議親」二字,神情有一瞬間不自然,隨即轉身問葉知微,「二嫂覺得這顏色如何?」
葉知微沒有立刻回答顏色,先看了看她的臉色,「妳今日午膳吃了什麼?」
謝昭寧一怔,「二嫂是來看衣裳,還是來查我吃飯?」
溫氏看向女兒身邊的秋棠,「她午膳用了多少?」
秋棠支吾道:「姑娘說試衣不宜吃得太飽,只用了幾口菜。」
「早膳呢?」
「一小碗燕窩。」
葉知微問:「有沒有用粥、麵或點心?」
秋棠不敢回答。
謝昭寧臉色微沉,「我只是近日胃口不好,京中姑娘赴宴前少吃幾日,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少吃一頓確實不稀奇,連續幾日只用燕窩與幾口菜,便不是單純胃口不好。」葉知微語氣仍然平和,「妳近日可有心悸、手顫或夜裡難眠?」
謝昭寧抿了抿唇,「沒有。」
「那便坐下,讓我診一下脈。」
「我沒有病。」她立刻拒絕,目光掃過屋中眾人,像是怕有人從診脈裡看出什麼不妥,「下月便要赴宴,若府中先傳出我身體不好,外頭的人還不知道會說成什麼樣。」
溫氏聽見這話,神情也多了幾分遲疑,禮部侍郎府正與侯府商議婚事,女兒若在此時傳出體弱,對方難免多想。
葉知微看出母女兩人的顧慮,沒有當著眾人強迫,只道:「我不會因妳少吃便說妳有病,但現在先把腰帶鬆開,再讓人送些容易入口的點心。」
謝昭寧不情願地扯了一下腰間絲帶,「已經不緊。」
「妳方才轉身時扶了一下桌子。」
謝昭寧神情微變,像是沒想到這點小動作也被看見。
裁縫站在旁邊,見氣氛不對,連忙讓婢女替她鬆開衣帶。絲帶才解開一層,謝昭寧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葉知微立刻走近,「哪裡不舒服?」
「只是有些悶。」
「坐下。」
「我說了沒事。」
謝昭寧似乎急著證明自己並不虛弱,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瞬,她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去,身子輕輕一晃。
秋棠驚叫一聲,伸手去扶,卻沒來得及接住。
葉知微離得近,一把托住謝昭寧肩背,與秋棠一同將人扶到榻上。暖閣裡頓時亂成一團,溫氏急忙起身,孟清和則先讓奶娘把受驚的謝安帶出去。
「快請何大夫!」溫氏厲聲吩咐。
「先把窗打開,其他人退遠些。」葉知微解開謝昭寧頸側衣扣,又讓秋棠將腰間束帶完全鬆開,「她早晨只用一小碗燕窩,午膳幾乎沒吃,方才又站了許久。先不要灌藥,取溫糖水來。」
溫氏皺眉道:「她是心悸昏厥,怎能只喝糖水?」
「現在尚不能確定是什麼原因。她呼吸平穩,沒有抽搐與口眼歪斜,先讓她平躺,不要亂搬。」
葉知微伸手診脈,脈象偏快而虛,手心冰涼。她又詢問秋棠,謝昭寧近來是否常有頭暈、出汗或突然心慌。
秋棠臉色發白,終於不敢再隱瞞,「姑娘這幾日早晨起身時偶爾會暈,夜裡也睡不好。奴婢勸她多吃些,她說侍郎府的姑娘都纖細,自己不能在賞花宴上顯得臃腫。」
溫氏聽得臉色難看,「她原就不胖,誰告訴她還要再瘦?」
秋棠不敢回答。
溫糖水送來後,葉知微只讓人用小匙沾濕謝昭寧唇角,片刻後,她睫毛顫了顫,緩慢睜開眼。
「別急著起來。」葉知微一手按住她肩膀,「妳方才昏過去了。」
謝昭寧意識尚未完全清楚,第一句卻是,「衣裳……」
溫氏又氣又心疼,「人都昏了,還管什麼衣裳!」
謝昭寧被母親喝斥,眼圈立刻泛紅,卻倔強地轉開臉。
何敬修匆匆趕來,診過脈後便道:「姑娘素來氣血不足,又逢議親緊張,才會心神不寧、突然昏厥。先服養心補氣之藥,再靜養幾日便好。」
葉知微問道:「何大夫過去也替昭寧看過心悸?」
「姑娘幼時便偶有體虛,近兩年又曾幾次頭暈,脈案中都有記載。」
「當時可曾問過她每日飲食與服用的成藥?」
何敬修神情不悅,「侯府姑娘起居自有嬤嬤照料,何須每次都從飯食問起?」
「她今日幾乎空腹,近日又連續少食。若不先恢復飲食,只開補氣藥,未必能解決問題。」
何敬修道:「正因她氣血不足,才需進補。」
兩人說話間,謝昭寧已清醒許多。她聽見「脈案」二字,立即看向何敬修,「我過去的醫案寫了什麼?」
何敬修道:「只是氣血不足、心神不寧,並非重症,姑娘不必多想。」
這些字眼聽來溫和,落在正議親的女子身上,卻很容易被旁人解讀成長期體弱、心神不穩。
溫氏顯然也想到這一點,臉色愈發沉重,「今日之事先不許傳出院子。昭寧回房休息,衣裳改日再試。」
謝昭寧掙扎著要坐起來,「我已經沒事了。」
葉知微扶住她,「妳現在若再站起來,可能還會暈。先喝幾口糖水,等脈息穩些再回房。」
謝昭寧看著她,眼神裡既有難堪,也有被當眾揭穿的惱意,「二嫂現在滿意了?祖母的藥由妳管,連我吃多少也要由妳管。再過幾日,滿京城都會知道定遠侯府的姑娘身體不好。」
「我沒有說妳身體不好。」
「可妳方才當著所有人問我是不是心悸、失眠。何大夫只說我氣血不足,妳卻非要追問那麼多。」
葉知微知道她此刻又餓又暈,議親壓力也已繃到極處,沒有因這幾句話便與她爭執,只道:「我問,是因為同一種昏厥可以有不同原因,妳若不願在眾人面前回答,等回房後我們單獨談。」
「我不需要妳診治。」
溫氏正要喝止,葉知微已先道:「可以,妳清醒後有權拒絕,但今日不能再空腹,也不可再束緊腰帶,這是我現在必須說清楚的事。」
謝昭寧咬著唇,不再看她。
溫氏見女兒醒了,先讓秋棠與嬤嬤將人送回房。葉知微起身替她整理方才散開的衣袖,指尖忽然碰到袖袋裡一個硬物。
她原以為是香盒,東西卻只有薄薄一包。
謝昭寧也察覺了,立刻伸手按住袖口,「不用妳碰。」
這個反應太快,葉知微停下動作,看著她道:「裡頭是什麼?」
「只是香粉。」
「香粉不會貼身藏在袖袋最裡層。」
謝昭寧臉色比昏厥時更白,「與妳無關。」
溫氏轉過頭,「昭寧,把東西拿出來。」
「母親……」
「拿出來。」
屋裡眾人都看著她,謝昭寧眼中的羞惱幾乎藏不住,卻不敢再違逆母親,只能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只折成方形的紙包。
紙面已被掌心汗意浸得微軟,打開後,裡頭是細褐色藥粉,帶著一股淡淡苦香。
葉知微只聞了一下,便皺起眉,「這是誰給妳的?」
謝昭寧抿緊雙唇,拒絕回答。
何敬修走近看了看,「不過是些助消食、去積滯的藥粉,姑娘家飲食不振時偶爾服用,未必與昏厥有關。」
葉知微用藥匙挑起極少分量,仔細辨認其中氣味,「裡頭不只消食藥,還有壓抑食慾、令人少眠的成分。若長期空腹服用,確實可能引起心悸、手顫與昏厥。」
溫氏臉色驟變,「妳吃了多久?」
謝昭寧眼眶發紅,仍不肯說。
葉知微把紙包重新折好,沒有當著所有人的面逼問,只交給碧梧收妥,「今日先不要再服,至於是否與妳的症狀有關,要看清藥材、用量與服用時間,不能現在便下結論。」
謝昭寧盯著她手中的藥包,忽然低聲道:「妳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翻出來嗎?」
那聲音不大,卻比方才的怒氣更尖銳。
「若我不翻出來,妳會繼續吃。」葉知微看著她,「妳可以不喜歡我,也可以拒絕讓我診治,但不能要求我明明看見可能讓妳再次昏厥的東西,還裝作不知道。」
謝昭寧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立刻偏過頭,不願讓旁人看見。
溫氏走到女兒身邊,想責備她不知愛惜身體,話到嘴邊,看見她蒼白的臉與纖細得幾乎撐不起衣裳的肩膀,最後只低聲道:「先回房。」
嬤嬤扶著謝昭寧離開暖閣。
滿室綢緞仍鋪在榻上,淺粉、玉白、杏黃,一匹匹都是為了即將到來的賞花宴與婚事準備。方才眾人還在討論哪一種顏色最襯她,如今看來,那些鮮亮衣料反而把空下來的屋子襯得格外冷清。
何敬修收起藥箱,語氣沉沉道:「姑娘年輕愛美,服了些消食藥也未必是大事。少夫人若把話說得太重,反而會驚動外頭,影響婚事。」
葉知微看向他,「真正影響婚事的,不是有人知道她曾經昏厥,而是她為了維持旁人眼中的模樣,都昏厥了仍不敢說。」
「世家婚事自有世家的考量,不是醫者只憑一句身體要緊便能處理。」
「所以更應先把病因弄清楚,而不是只寫一句氣血不足。」
何敬修臉色微沉,沒有再與她爭辯,向溫氏行禮後便離開。
溫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兒換下的窄腰衣裙上。許久,她才問:「那包藥粉,真會讓她昏厥?」
「有可能,但仍要確認她服了多久、每次多少,也要看她是否同時服用安神藥或其他補品。」葉知微如實道,「少食、睡眠不足與藥粉可能同時造成今日症狀,不能只把責任推給其中一樣。」
「她若不肯告訴妳呢?」
「我會把能確認的後果告訴她,最後是否接受診治,仍由她決定。」
溫氏皺眉,「她是侯府姑娘,也是我的女兒,她若做錯事,難道也由著她?」
「母親可以要求她停用來歷不明的藥,也可以看管飲食。但若她只因害怕婚事受影響便不敢說實話,單靠管束不會讓她真正配合。」葉知微停了一下,「她需要知道,自己即使不夠纖瘦、即使曾經昏厥,也不會因此立刻失去所有人的認可。」
溫氏神情一僵,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什麼。
她沒有立即接受,只低聲道:「今日之事先不要告訴臨川。」
葉知微看著她,「他是昭寧的兄長。」
「正因如此,他若知道,必然要追問藥從哪裡來。事情鬧大,侍郎府那邊很快便會聽見風聲。」
葉知微沒有當場答應隱瞞,只道:「我不會主動對外傳揚,但若昭寧病情再有變化,不能以婚事為由不讓家人知道。」
溫氏聽出她的保留,神色複雜,卻也沒有強迫她立刻承諾。
葉知微帶著那包藥粉離開暖閣時,已近黃昏。
長廊外的日光斜斜落在青磚上,幾名婢女正將方才試過的衣裙重新收入箱中。碧梧抱著藥箱跟在她身後,走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姑娘,謝姑娘今日怕是把您恨上了。」
「她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婚事生變。」
「可藥粉是從她身上找出來的,昏厥也不是您害的。」
「人害怕時,不一定能把責任分得那麼清楚。」葉知微看著手中紙包,「先查清楚裡頭究竟有什麼,再想如何讓她願意說實話。」
回到靜遠院時,謝臨川還未從外院回來。葉知微把藥粉放在診房桌上,正要取藥匙重新辨認,忽然看見桌邊擺著一只食盒。
碧梧打開一看,裡頭是幾塊尚溫的棗泥糕,旁邊壓著一張簡短紙條——
午後恐怕又忘了用點心。
字跡端正有力,沒有落款。
碧梧笑道:「二公子這是怕姑娘管完老夫人,又忙著管謝姑娘,最後只忘了自己。」
葉知微看了那張紙片片刻,拿起一塊棗泥糕,卻沒有立刻入口。
她想起謝昭寧蒼白著臉問她,是否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翻出來。
醫者若只想找到病因,當然愈快翻開愈好。可祖父說過,侯府裡許多病不只在身體,也在人情與規矩裡。
第三章 婚事與病名
謝昭寧昏厥的那一日,直到入夜都沒有再踏出房門。
溫氏派人守住院門,不許裁縫、繡娘與送衣料的商戶私下議論,又親自盤問秋棠,那包藥粉究竟從何而來。秋棠只知道是姑娘赴宴時聽人提起,後來命她到城南一間藥鋪購買,至於最初是誰給的、吃了多少回,謝昭寧不肯說,她便也不敢逼問。
葉知微將藥粉帶回靜遠院,拆開紙包後細細辨了兩遍。
桌上點著兩盞燈,苦澀的藥氣混在燭煙裡,並不算濃,若不是她熟悉藥材,只會以為是尋常消食散。
碧梧拿著小匙站在旁邊,看她把粉末分成數份,又一一記下氣味、顏色與顆粒粗細,忍不住低聲道:「何大夫方才說得那樣輕巧,若真只是幫助消食,謝姑娘何必貼身藏著,還怕人看見?」
「讓人不容易感覺飢餓的藥,外頭常被當成消食散賣。服得少時未必立刻出大事,服得久了,再加上少吃、失眠與安神藥,便很難說是哪一樣先拖垮身體。」葉知微用紙將幾份藥粉分別包好,眉間始終沒有鬆開,「最麻煩的不是藥,而是昭寧現在認定,只要承認自己吃過這些東西,婚事便會受影響。她若不願說實話,旁人看得再仔細也只能猜。」
碧梧將藥匙放回盒中,正想再問,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臨川從外院回來,身上仍穿著白日那件深青常服,肩頭沾了一點夜露。他原以為葉知微已在用晚膳,進門卻看見桌上攤著藥粉與記錄,旁邊的食盒連蓋子都沒有掀開,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晚膳送來多久了?」
碧梧一聽便知道二公子問的是誰,立刻答道:「有兩刻鐘了。少夫人說先把藥粉看完,奴婢勸了兩回也沒用。」
葉知微抬眼看她,碧梧卻已極有眼色地收起空藥盒,低聲告退,把診房留給新婚夫妻。
謝臨川走到桌旁,沒有先問妹妹的病,反而將她手邊那包尚未封好的藥粉往遠處挪了些,「妳若每回替人看病都先忘了自己,祖父把妳的習慣告訴我,倒是很有先見之明。」
「只差最後一點。」
「昨日整理祖母藥方時,妳也是這樣說。」
葉知微被他堵得一時無話,只能放下筆。她原以為謝臨川會直接叫人把飯菜送進診房,誰知他看了一眼桌上細碎藥粉,索性把幾張記錄依次收好,又取了乾淨布巾蓋住,免得用飯時被風吹散。
那動作不算熟練,卻做得很自然,彷彿他並不覺得一個京畿衛指揮同知替妻子收拾藥桌有何不妥。
兩人回到外間坐下,飯菜已涼了,謝臨川讓人換了熱湯,等屋內重新安靜,才問道:「昭寧如何?」
「已經醒了,脈息也穩,只是身體太虛,今日不能再折騰。真正的病因還不能斷定,那包藥粉、長期少食與安神藥都可能有關。」葉知微盛了半碗湯,想起謝昭寧醒來後那句近乎質問的話,聲音不自覺慢下來,「她不願讓我診治,也怕我把病情說出去,明日我不會直接去問,先讓秋棠把她近期飲食與睡眠記下來。」
謝臨川抬眸看她,「妳不生氣?」
「她才十七歲,議親又到了最緊要的時候,忽然在一屋子人面前昏倒,袖中還被翻出來歷不明的藥粉。她若立刻心平氣和地向我道謝,反而不像她。」
「我不是問她的態度。」謝臨川把一碟清炒春筍推到她面前,語氣沉穩,眼神卻一直看著她,「母親今日也把責任往妳身上推,妳剛進門,先是停了祖母的藥,現在又碰到昭寧的事,府裡若有人覺得妳管太多,妳不必全都當成醫者應受的責難。」
葉知微握著湯匙的手停了一下。
她確實沒有為謝昭寧的話生氣,卻也不是毫無感覺。醫館中遇到不肯配合的病人,她可以退開一步,等對方願意再談,在侯府裡,謝昭寧既是病人,也是她的小姑,溫氏既是病人家屬,也是她的婆母。每一句判斷都不只在醫理上,還會影響這個家如何看她。
「祖父早就提醒過我,侯府裡的病不只在人身上。」她低頭攪了攪湯,唇邊帶著一點無奈,「我既然答應嫁進來,總不能才遇到第二件事便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覺得委屈,與有沒有委屈,是兩回事。」
謝臨川說得平靜,葉知微卻抬起眼看了他好一會兒。
這個人不會說溫軟的安慰話,也不會為了哄她便說家人全錯,他只是把她習慣略過的那一部分感受,放到了桌面上。
她心裡原本繃著的一根細線,悄悄鬆了一些。
「那我現在若說有一點委屈,謝大人打算如何處理?」她半真半假地問。
謝臨川似乎沒料到她會直接承認,沉默片刻才道:「先讓妳把飯吃完,若吃完仍覺得委屈,再慢慢說。」
葉知微忍不住笑了。
「你處理京畿衛的糾紛,也是先讓人吃飯?」
「京畿衛的人不會餓了還說自己不餓。」
「那是他們不敢讓你知道。」
「妳倒是很敢。」
兩人隔著飯桌相視片刻,原本因謝昭寧病情而沉重的氣氛,終於淡了一些。
飯後,葉知微注意到謝臨川抬右手時肩膀有一瞬不自然。前兩日她便發現他的舊傷在春寒裡容易發作,今日大約又在外院處理了許久公務,衣袖拉動時,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肩膀又疼了?」
謝臨川下意識想說無妨,對上她的目光後,卻想起她先前說過,習慣疼並不代表沒事,只能改口道:「有些緊,不算疼。」
「把外衣脫了,我看看。」
這話說得像平日吩咐病人,出口後兩人都靜了一下。
葉知微這才想起,眼前的人不是葉家醫館裡坐在診床上的傷兵,而是她成婚不久的夫君。她耳根稍熱,卻沒有因此收回話,只補充道:「若你不方便,我隔著中衣查看也可以。」
謝臨川看了她片刻,伸手解開外衣。
他裡頭穿著單薄中衣,右肩到後背有一道陳年傷痕,葉知微隔著衣料按了幾處,發現肩胛附近的肌肉繃得很緊,便讓碧梧取來溫熱布巾,待人退下,她將布巾覆在他肩上,手掌隔著熱意慢慢壓住舊傷周圍。
兩人離得很近。
謝臨川背對著她,能感覺到她指尖透過衣料落下的力道,也能聞見她袖口淡淡的藥草氣息。那氣息不似婚房裡的熏香甜膩,反而帶著清苦,與她這個人很相似,看著溫和,真正碰到原則時卻從不含糊。
葉知微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專心問道:「這裡會疼嗎?」
「不會。」
她往旁邊按了一寸。
謝臨川肩背微微繃緊,仍道:「尚可。」
葉知微停下手,從他身後探過一點視線,語氣帶了幾分不信,「你所說的尚可,與旁人的不疼,大約不是一回事。」
謝臨川側過臉,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葉知微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下的淡淡陰影,手指還按在他肩上,一時竟忘了收回。
片刻後,她先移開目光,重新把布巾壓好,「往後再疼便早些說,舊傷若一直繃著,久了手臂活動也會受影響。」
「好。」
這一次,他答得沒有半分敷衍。
葉知微替他熱敷片刻,兩人都沒有再提方才過近的距離。可等謝臨川重新穿好外衣,診房裡的燭火似乎比先前更暖了幾分。
接下來幾日,葉知微沒有強迫謝昭寧接受診治。
她只讓秋棠每日記下姑娘吃了多少、睡了多久、何時出現頭暈與心悸,又另寫了一張簡明的記錄表送過去。紙上沒有「病弱」、「心神不寧」之類模糊字眼,只把每日飲食、睡眠、服藥與身體反應分開,請謝昭寧自己填。
第一日,那張紙原樣退了回來。
第二日,紙仍是空白,角落卻多了一道被指甲掐過的痕跡。
第三日傍晚,秋棠把一張折得極小的紙送進靜遠院。上頭只寫了兩行字,早膳半碗粥,午膳蒸蛋,夜裡醒兩次,服安神丸一粒。
葉知微看完,立刻問道:「安神丸從哪裡來?」
秋棠低著頭,聲音裡滿是自責,「是何大夫先前留下的,姑娘議親後常睡不好,隔幾日便服一丸,奴婢原以為那藥是侯府的,總不會有問題,昨日才知道她白日吃藥粉、夜裡又吃安神丸。」
葉知微沒有責怪她,只讓她將藥瓶送來,等秋棠走後,謝臨川正好從外院進門,看見她手中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小紙張,便知道妹妹終於鬆了口。
「她肯記了?」
「只記了一日,已比完全不肯說好。」葉知微把安神丸的事告訴他,神情並不輕鬆,「她同時服用兩種藥,又長期少食,昏厥未必只是氣血不足。可現在還不能直接把所有藥都算在一起,她自己願意說多少,比我們逼出多少重要。」
謝臨川站在窗邊,沉默了一會兒,「昭寧從小被母親護得緊,表面上脾氣大,其實最怕讓人覺得她不夠好。長兄過世後,府裡幾年沒有喜事,母親把她的婚事看得很重,她大約也知道。」
葉知微抬眼看他,「所以她不是只想讓侍郎府滿意,也怕讓母親失望。」
「嗯。」
「你既然知道,為何先前沒有勸她?」
謝臨川神色微頓,似乎真的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才道:「我知道她在意婚事,卻不知道她會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家中所有人都覺得她只是愛漂亮、愛挑衣裳,我也一樣。」
他沒有替自己找理由。那份坦白讓葉知微反而說不出責備的話。
「家人住在同一座府裡,也未必真的知道彼此每日在想什麼。」她將紙收好,語氣放緩,「等她願意讓我看診,我會把能說清楚的都告訴她。至於婚事,她需要的可能不是有人替她決定,而是知道即使不嫁這一戶,侯府也不會因此容不下她。」
謝臨川看著她,目光深了一些,「妳已經想到她可能退婚?」
「我只是覺得,若一門婚事只能靠隱瞞,早晚還會出別的問題。」葉知微把筆擱下,唇角浮出一點自嘲,「不過祖父才提醒過我,不能以為醫理說明白,旁人便一定接受,是否嫁,最後仍由她自己決定。」
「我會讓她知道,家裡養得起她。」
「你現在去說,她只會覺得所有人都認定婚事要失敗。」葉知微搖頭,伸手替他把因外頭風大而微微歪斜的衣領撫平,動作做完才發現自己竟已自然到不必多想。
她指尖頓了一瞬,正要收回,謝臨川卻低頭看著她,沒有退開。
「等真正需要時再說。」她輕聲補完後半句,「現在先讓她把身體養好。」
「聽妳的。」
他的聲音離得很近,葉知微抬眸與他對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們成婚不過數日,卻已開始商量家人、病情與選擇。沒有誰命令誰,也不是一方惹出麻煩,另一方負責收拾。他願意把自己熟悉的家人讓她解,她也願意把心中的猶豫告訴他。
這種親近比一句情話緩慢,卻更真實。
第五日,禮部侍郎府的媒人李嬤嬤登門。
她帶來兩盒時令糕點,先在溫氏面前把謝昭寧的端莊、才情與門第誇了個遍,繞了足足一盞茶工夫,才將話題轉到試衣時的昏厥。
葉知微原不必出席,溫氏卻特意讓人把她請來。
名義上是要女醫在場說明病情,實際也有幾分讓她親耳聽見婚事可能受到的影響。葉知微進門時,便察覺溫氏的神情比平日更冷,卻沒有因此迴避,只依禮坐在下首。
李嬤嬤笑得滿臉和氣,「原不是什麼大事,姑娘家試衣累了,一時頭暈也常見。侍郎夫人並沒有看輕謝姑娘,只是一片愛子之心,聽說姑娘幼時便有些氣血不足,近年也曾心悸,所以想在正式交換婚書前問得明白些。」
溫氏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面上仍維持著侯夫人的端整,「昭寧只是近日少食,又服了不合適的藥,並非長年病弱。是誰告訴侍郎府,她幼時便有氣血不足?」
「侍郎府老夫人前些日子看診,恰巧遇見何大夫,便隨口問了兩句。」李嬤嬤看出主人不悅,笑意也收斂了些,「何大夫並未說姑娘有重病,只提到她偶有心悸,須多調養。」
「偶有心悸」與「須多調養」,單聽並不嚴重,可放在一樁正在衡量的婚事裡,便足以讓男方把所有尚未發生的問題都先算到女方頭上。
謝老夫人坐在上首,聞言並未立即動怒,只淡淡問道:「侍郎府想問清楚什麼?」
李嬤嬤見話已說到這裡,也不好再繞,「侍郎夫人想知道,姑娘調養多久能完全康復。三公子是嫡子,府中長輩盼孫心切,若姑娘身子需要長年服藥,婚期、陪嫁與將來房中安排,總要先商議妥當,免得日後兩家生嫌隙。」
溫氏的臉色終於沉下來,「婚書尚未交換,侍郎府已經替我女兒安排房中人了?」
李嬤嬤連忙擺手,「夫人誤會了,不是現在便要添人。侍郎夫人的意思是,若姑娘幾年未有子嗣,身邊最好先備一名知根知底的丫鬟,總比到時從外頭抬人進門好。至於陪嫁,也只是想讓姑娘婚後有更多依靠,例如多添一處莊子與兩間鋪面,將來養病用度也寬裕。」
話說得愈體貼,背後的算計便愈清楚。
葉知微看著李嬤嬤,沒有因憤怒便提高聲音,只平靜問道:「侍郎夫人可曾先問,昭寧此次昏厥是否危險,現在還會不會頭暈心悸?」
李嬤嬤臉上笑容微頓,「自然問了。只是少夫人是醫者,最在意病情,侍郎夫人是做婆婆的人,難免想得長遠。」
「她想得確實長遠。」謝老夫人把茶盞放回桌面,瓷器落下的聲音不重,屋裡卻一下安靜,「婚事還沒定,先算好昭寧幾年無子、何時添妾,也算有備無患。」
李嬤嬤聽出諷意,額角開始冒汗,只能反覆說侍郎府珍惜這樁婚事,才願意提前把顧慮說明。
溫氏忍著怒氣送客,待門一關,才將手中茶盞重重擱下,「何敬修怎能把昭寧的脈案隨意說給旁人聽?」
謝老夫人看了媳婦一眼,「何大夫大約只說了他慣常寫在脈案上的幾句話。在他看來,氣血不足、心神不寧不算壞話。可侍郎府要拿來壓低婚事,幾個字便夠了。」
溫氏轉頭看向葉知微,眼底壓著數日未散的不滿,「若那日沒有當著眾人翻出藥粉,外頭未必會傳得這樣快。」
葉知微知道她此刻心中有氣,沒有立刻頂回去,只問道:「若那日不翻出藥粉,母親打算讓昭寧繼續吃到何時?」
「我不是要她繼續吃!」溫氏眉間繃緊,聲音也不自覺抬高,「我是說,事情本可以私下處理,不必在裁縫與那麼多婢女面前鬧開。」
「她是在眾人面前昏倒,我只能先救人,藥粉是在她袖中發現,也不是兒媳故意把人叫來圍觀。」葉知微仍坐得端正,語氣不疾不徐,心裡卻明白,自己若只強調每一步都沒錯,便永遠說不到溫氏真正害怕的地方,「母親擔心的不是那日處置得是否合禮,而是侍郎府因此把昭寧當成有缺陷的一方。」
溫氏呼吸一滯,沒有回答。
葉知微繼續道:「可他們現在最先問的不是她是否還會昏厥,而是能否生育、要添多少嫁妝、何時準備丫鬟。這些要求並不是兒媳把病情說得太嚴重,而是對方本就更在意她能不能替家族完成責任。」
「世家婚事本來便不只看兩個人。」溫氏語氣裡多了幾分疲憊,「妳以為每個姑娘都能只問自己願不願意?昭寧今年十七,這樁婚事若因此不成,往後別人只會問她究竟有什麼病。」
「所以更該先讓她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病。」葉知微看著婆母,聲音放柔,態度卻沒有退讓,「她不是先天體弱,也不能因何大夫寫了幾句模糊診斷,便讓旁人替她決定一生。」
謝老夫人一直聽著,直到兩人話說到這裡,才抬手制止,「先別在我面前爭誰把婚事弄壞,婚事尚未正式定下,侍郎府便已提出這些條件,至少讓我們早些看清。知微,妳把昭寧的情形說給她自己聽,能不能恢復、需要多久,都讓她明白。至於嫁不嫁,最後由她決定。」
溫氏聞言立即皺眉,「母親,昭寧才十七,哪裡懂得衡量兩家的利害?」
謝老夫人看向媳婦,神色不怒自威,「她若連自己的婚事都不能衡量,嫁進去後又怎麼過日子?妳可以把利害說給她聽,不能替她把答案也寫好。」
溫氏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當面違逆婆母。
葉知微起身應道:「孫媳會把能確認的情況說清楚,不替她決定。」
謝昭寧把自己關在房中,連午膳都沒有用。
葉知微帶著那幾日的記錄過去時,秋棠正守在門外急得眼眶發紅,她低聲說姑娘已經知道侍郎府來過,聽見對方打聽病情後,便把妝臺上的衣料花樣全掃到了地上,之後誰也不肯見。
葉知微沒有直接推門,只站在外頭敲了兩下。
「昭寧,是我。」
裡頭安靜許久,才傳來壓得發啞的聲音,「妳又要問我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嗎?」
那語氣尖銳,底下卻藏著明顯的慌亂。
葉知微沒有因她態度不好便離開,只把手裡的紙片放在門邊小几上,「我把妳這幾個月的飲食、睡眠、用藥與身體反應整理好了。妳不想見我,可以自己先看。我不會在外頭站著逼妳開門。」
她說完便走到廊下坐下,沒有真的離開。
秋棠不安地看了看門,又看向她,「少夫人,姑娘若一直不開呢?」
「讓她先看完。」
過了半炷香,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把紙片拿了進去。
又過許久,房門才慢慢打開。
謝昭寧沒有梳妝,眼睛明顯哭過,卻仍抬著下巴,努力維持平日的驕傲。她手裡緊捏著那張紙,紙角已被揉皺。
「這些都是秋棠告訴妳的?」
葉知微站起身,沒有立刻進門,「一部分是她說的,一部分是妳昏厥前已經出現的反應。上頭沒有寫妳天生體弱,也沒有寫妳將來不能生育。」
謝昭寧的眼神顫了一下,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
屋裡散落著幾張衣料花樣,妝臺上還放著侍郎府先前送來的首飾圖冊,葉知微沒有多看,只在榻邊坐下,讓秋棠先退出去。
謝昭寧把紙片放到兩人中間,指著其中一列問道:「妳說昏厥可能與少食、藥粉和安神丸都有關,若我停藥、正常吃飯,是不是便能完全好?」
「妳現在還沒有讓我完整診察,我不能保證全部症狀都來自這些原因。」葉知微看著她因緊張而微微收緊的手指,語氣放得更慢,「但妳過去能騎馬、踏青,也沒有長期臥病。這次昏厥之前,症狀又是隨著少食與服藥逐漸出現,只要停止藥粉,調整飲食與睡眠,心悸、手顫與頭暈很可能改善。」
「很可能?」謝昭寧立刻抓住那三個字,眉間浮出惶恐,「所以也可能不會好?」
「醫者若連妳的脈都沒診完整,便說一定會好,妳反而不該信。」葉知微沒有用空泛保證安撫她,「我能做的是把已知的原因一項項排除,再看身體如何恢復。妳若願意,今日便重新診一次,也把月事、睡眠與過去用藥說清楚。」
謝昭寧臉上浮出難堪,卻沒有像前幾日那般直接拒絕,她沉默片刻,終於把手腕放到脈枕上。
問診進行得很慢。
葉知微每問一件事,都會先解釋為何要問,不因她答得含糊便露出不耐。
謝昭寧起初仍處處防備,後來發現嫂子並不會因她曾服用藥粉而責備,也不會聽到月事不穩便立刻說會影響子嗣,緊繃的肩膀才逐漸放鬆。
她承認自己服藥已有兩個月。
最初只是一次賞花宴上,有姑娘說京中新流行纖細身段,腰線愈窄愈顯貴氣。那人給了她一包消食散,說飯前用一些便不容易餓,她試過後覺得有效,便讓秋棠到藥鋪再買。
議親開始後,她夜裡常反覆想,侍郎府對她是否滿意,第一次見三公子時有沒有說錯話,若婚事不成,外頭又會怎麼議論,睡不著時,她便服何敬修留下的安神丸,白日沒有精神,便更不想吃東西。
說到最後,她眼睛又紅了。
「我只是想讓這門婚事順利一些。」她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委屈,「母親替我看了這麼久,祖母也說侍郎府門風端正。三公子見我時很有禮,從不說輕薄話。我以為只要再瘦一點、再好看一點,便沒有什麼能讓他們挑剔。」
葉知微沒有立刻告訴她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對一個自幼活在世家規矩裡的姑娘而言,那句話太容易,卻沒有用。
「妳不是因為愚蠢才做這些。」她將記錄紙推近一些,「妳只是以為,身體可以像衣裳一樣,再收緊半寸便更合人心意。可衣裳不合可以改,身體撐不住時,倒下的是妳自己。」
謝昭寧抿緊嘴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侍郎府今日是不是問我能不能生孩子?」
葉知微沒有隱瞞,「他們問妳需要調養多久,也提出若婚後數年無子,應預先安排丫鬟。」
謝昭寧的臉一下失去血色,「三公子知道嗎?」
「今日來的是媒人,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情。」
「若我可以證明自己沒有病,他們便不會再提了,是不是?」
「或許不會,也或許只是不在現在提。」葉知微伸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只讓她知道面前有人,「我要告訴妳的是,這次昏厥並不能證明妳將來不能生育,我也不能替任何人保證,妳婚後一定在幾年內有孕,沒有負責任的醫者能給出這種保證。」
謝昭寧咬著唇,許久才低聲問:「如果這門婚事因為我的昏厥便不成呢?」
「妳可以難過,也可以仍想嫁。我要做的是讓妳知道,妳不是脈案上一句『氣血不足、心神不寧』,也不是侍郎府用來衡量利益的一個病名。」葉知微看著她,「至於那門婚事是否值得,應當由妳在知道所有條件後自己決定。」
「妳覺得我不該嫁。」
「我不喜歡侍郎府今日提出的條件。」葉知微沒有假裝毫無立場,「但這不等於我可以替妳決定,若妳最後仍願意嫁,我會把如何調養身體說清,也會提醒妳婚後可能面對什麼。」
謝昭寧抬起眼,第一次認真看著這位嫁進門不久的嫂子。
「妳不怕我以後過得不好,回來怪妳沒有阻止?」
「醫者不能為了怕被責怪,便把病人的人生也一併接管。」葉知微替她擦去落到手背上的淚,動作溫和,聲音卻很清楚,「妳要學會替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也要學會在說清楚後停下來。」
謝昭寧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點了點頭,願意依照葉知微的安排,停止藥粉與安神丸,每日少量多餐,先追蹤七日。
葉知微收起脈枕,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
「二嫂。」
她回過頭。
謝昭寧沒有看她,只盯著手裡那張記錄紙,聲音仍有些彆扭,「那包藥粉是別人先給我的,她未必知道會有這些問題,妳查藥鋪便好,不要把她的名字說出去。」
「好。」葉知微答應得很乾脆,「若她不是故意害妳,便沒有必要將她拖進流言裡。」
謝昭寧握著紙片,肩背終於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
侍郎府沒有給侯府太多時間。
三日後,侍郎夫人身邊的嬤嬤再次登門,帶來一張陪嫁增補單,又提出正式交換婚書前,須請太醫署醫官替謝昭寧診察,確認不會長年難有子嗣。
消息送到松鶴堂時,謝臨川剛從外院回府。
老侯爺年事已高,不再過問孫女婚事中的細節,只曾在兩家初次相看時說過,侍郎府門第與家風尚可,真正是否合適,仍要看兒孫相處。因此今日松鶴堂議事,並未驚動他,只由謝老夫人、溫氏與幾名直接相關的人商議。
謝臨川進門後,先看了一遍那張增補單。
上頭列著一處京郊莊子、兩間鋪面,甚至連將來若需另請名醫調養,費用由誰承擔都寫得清清楚楚。那些字句冠以「為謝姑娘將來著想」,實際卻已將她視為一個需要侯府額外補償的病弱媳婦。
他看完沒有立刻發怒,只把單子放回桌上,問妹妹,「妳看過了?」
謝昭寧坐在母親身旁,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指尖卻一直緊攥著衣角,「看過。」
「妳如何想?」
溫氏先道:「她還年輕,這些利害未必想得清楚。臨川,你是她兄長,不能只把問題丟回給她。」
謝臨川看向母親,聲音仍然沉穩,「正因我是她兄長,才應把所有後果說給她聽,而不是替她答應。」
溫氏眉頭皺得更緊,「兩家已往來數月,侍郎府三公子本人並沒有惡行,今日提出條件的是長輩,婚後未必不能慢慢轉圜。」
「婚前已經要侯府證明她一定能生育,婚後若一年未孕,對方會不會把今日這張單子重新拿出來?」謝臨川沒有提高聲音,可每一句都落得很重,「若她生的是女兒,對方會不會說何大夫早就診出她身體有問題?這些不是一定會發生,卻是她現在便應該知道的可能。」
謝昭寧的眼圈慢慢紅了。
「如果我不嫁,外頭會怎麼說?」
謝臨川沒有用一句「不必在意」敷衍她,只道:「會有人猜妳身體不好,也會有人說侯府挑剔,議論不會立刻消失。」
謝昭寧臉上的血色更淡。
葉知微坐在她另一側,聽見夫君沒有為了鼓勵妹妹便粉飾現實,心裡反而更安定。真正的選擇從來不是告訴她退婚後一切都會好,而是讓她知道,即使要承受代價,也仍有權決定。
謝臨川停了一下,才繼續道:「可那些議論不能替妳過日子,侯府也養得起一個不出嫁的姑娘,妳今日拒絕這門婚事,不代表往後不能再嫁,即使往後不願嫁,也不會因此沒有容身之處。」
謝昭寧猛地抬頭,像是第一次真正聽見這條退路。
溫氏神情一震,「你怎能在她面前說這種話?女子哪有一開始便打算不嫁人的?」
「我不是勸她終身不嫁。」謝臨川轉向母親,眼底有無奈,也有不容動搖的堅定,「我是讓她知道,婚事不是唯一能讓她留在家中的理由。若她以為不嫁侍郎府便無處可去,她做出的便不是選擇。」
謝老夫人看著孫子,眼底浮出幾分欣慰,沒有插話。
葉知微則悄悄收緊了袖中的手指。
她婚前欣賞謝臨川,是因為他願意讓年輕醫者把判斷說完,也願意替傷殘老兵追討欠銀。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不是他對外人偶爾展現的公正,而是他看待親人時也守得住的原則。
他不把妹妹的婚事視為家族臉面,也不會因自己是兄長便替妹妹決定,他能給的是退路、責任與真實後果,而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為妳好」。
謝昭寧低頭看著那張增補單,眼淚一滴滴落在紙上。
「三公子沒有反對家中這樣做。」她聲音顫抖,卻比先前更清楚,「他若不知道,代表家裡從未問過他的意思,他若知道卻不說,便是覺得這些要求沒有錯。無論哪一種,我嫁進去後,都不會有人先問我疼不疼、怕不怕,只會問我何時能替他們生孩子。」
溫氏眼中也有了痛意,「昭寧,妳再想清楚。三公子本人或許……」
「母親,我想清楚了。」謝昭寧抬起臉,淚水還掛在頰邊,神情卻不再只是惶恐,「我不嫁了。」
屋裡靜了下來。
溫氏臉色幾番變化,最後把目光落到葉知微身上,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怨氣,「如今妳滿意了?」
謝昭寧立即轉頭,「母親,是我自己決定的。」
「若她沒有把妳的藥翻出來,侍郎府怎會有機會提出這些?」
葉知微心裡早知道這句話遲早會來,真正聽見時仍感到一絲沉重。她沒有躲到謝臨川身後,也沒有因夫君在場便把所有應對交給他,只站起身道:「若那日不翻出藥粉,昭寧便會繼續服用。婚事或許能順利定下,她卻可能在下次宴席、出嫁途中,甚至婚後再昏倒。到了那時,侍郎府只會更認定她隱瞞病情。」
「妳總能說出醫理。」溫氏聲音發緊,「可一個姑娘的婚事,不是妳把病因找出來便能補回去。」
「兒媳知道。」葉知微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縮,「所以兒媳沒有替昭寧退婚,也沒有告訴她侍郎府一定不好。兒媳只把病情與後果說清楚,最後說不嫁的人,是她自己。」
謝臨川這時才起身,走到葉知微身側,他沒有搶在她前面替她答話,只在她說完後看向母親,「母親若要怪,便連我一起怪,是我告訴昭寧,侯府養得起她,也是我認為侍郎府的條件不應答應。」
溫氏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兒子與兒媳,神情一時十分複雜。
她最擔心的事情終究發生了。謝臨川成婚後,已不再只站在母親與亡兄留下的家庭這一邊。他開始與妻子共同判斷家中事務,而那個女子又有自己的原則,並不會因為成了侯府媳婦便一味順從。
這份改變使她不安,卻也無法簡單說成兒子被妻子挑撥。
因為今日謝臨川所說的每一句,確實也是在保護妹妹。
謝老夫人見媳婦久久不語,終於開口道:「婚事退了便退了,對外只說兩家性情不合,尚未交換婚書,不算毀約。昭寧先把身體養好,往後的事往後再談。」
她轉向溫氏,聲音稍緩,「妳心疼女兒,我明白。可妳不能一面怪侍郎府只看她能不能生孩子,一面又為了保住婚事,要求她裝作從未昏厥。她若連在自己家中都不能承認不舒服,嫁出去後還能向誰說?」
溫氏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她轉過身,像是不願再讓人看見自己的動搖,只留下一句「對外不許再提藥粉」,便離開松鶴堂。
事情總算定下來,謝昭寧卻沒有立刻露出輕鬆神色。
她坐在原處,像是剛剛親手推開一條原以為會走一生的路,既鬆了一口氣,又茫然得不知下一步該往哪裡去。
謝臨川沒有用大道理勸她振作,只在她身旁坐下,將被眼淚浸濕的增補單折起來,放到遠處。
「今日有按時吃飯嗎?」
謝昭寧吸了吸鼻子,聲音仍帶著哭腔,「用了半碗粥,還吃了二嫂讓人送來的蒸蛋。」
「晚上再吃一些。」
「哥哥,我剛退了婚,你便只問我吃多少?」
謝臨川看著妹妹哭得發紅的眼睛,語氣難得柔和,「婚事已經退了,今日再想也改不了,飯若不吃,明日還會頭暈。」
謝昭寧怔了一下,竟被這句過於實在的話逗得又哭又笑。
葉知微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彎起唇角。
當晚,謝臨川回到靜遠院時,葉知微正坐在窗邊整理謝昭寧的記錄。
她聽見門響,沒有像往日一樣只說一句「回來了」,而是放下筆,認真看了他一會兒。
謝臨川解下外衣,察覺她的目光,「怎麼了?」
「今日忽然覺得,祖父替我挑人的眼光,確實不錯。」
他動作停住,眼底浮出些許笑意,「只是今日才覺得?」
「先前也覺得,只是今日更明白一些。」
「明白什麼?」
葉知微沒有立即回答,起身接過他的外衣,替他掛到衣架上。她已漸漸習慣這些夫妻間的小事,不再每一次碰到他的衣袖都顯得拘謹。
「明白你不只在公事上講道理。」她回過身,靠在桌邊看他,「我原先以為,世家男子即使願意尊重外頭的女子,回到家中遇到妹妹婚事,也可能仍覺得家族利益最重要。今日你沒有替昭寧決定,也沒有騙她退婚後不會有人議論,這比一句『哥哥替妳作主』難得。」
謝臨川沉默片刻,才道:「我只是覺得,旁人不能替她過一輩子。」
「很多人明白這個道理,真正輪到自己家裡時,卻未必做得到。」
葉知微說完,低頭看向桌上的記錄。她知道今日溫氏真正不安的,不只是一樁婚事失敗,也包括兒子與新婚妻子開始站到同一邊。
「母親會不會覺得,我才進門幾日,便讓你與她生分?」
謝臨川走到她面前,沒有否認母親可能如此想,只平靜道:「我與母親的分歧在妳進門前便存在。長兄過世後,她想把家中每一件事都握在手裡,我則認為有些事該讓昭寧與長嫂自己決定。只是從前我忙於軍務,不願每次都與她爭,才顯得一切都順從。」
葉知微抬起頭,「所以不是我把你帶壞了?」
他眼底笑意更深,「妳很失望?」
「有一點,若真是我帶壞,至少顯得我很有本事。」
謝臨川低笑出聲。
這幾日他們相處漸多,葉知微已發現,他並非不會笑,只是在外人面前習慣不顯露情緒。每次看見那份冷肅因自己一句話消失,她心裡都會生出一點難以明說的滿足。
謝臨川伸手,替她把方才低頭寫字時垂到臉側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指腹輕輕擦過她耳廓,兩人同時靜了下來。
那只是一個極小的動作,卻比白日裡任何一次並肩站在家人面前都更私密。
葉知微沒有退開,只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微微發熱。
「知微。」他低聲道:「今日母親那些話,妳不必放在心上。」
「完全不放在心上,大約做不到。」她坦白道,「可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惡待我。她只是認為我一來,原先可以維持的秩序便開始改變。」
「妳後悔嗎?」
葉知微看著他,沒有立刻用一句玩笑帶過。過了一會兒,她抬手替他理平胸前微皺的衣襟,指尖停在布料上,聲音很輕,卻十分確定。
「目前沒有。」
謝臨川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克制,既沒有立刻將她拉近,也沒有只是象徵性碰一下便放開。葉知微能感覺到他也在試探,像他們這樁婚姻本身一樣,願意靠近,卻不急著跨過對方尚未準備好的界線。
兩人安靜站了一會兒,直到外頭碧梧詢問是否傳膳,葉知微才輕輕抽回手。
「先用飯吧。」她努力讓語氣自然,「謝大人說過,委屈也要吃飽再談。」
「今日還委屈?」
「現在少一些了。」
「那便多吃半碗。」
葉知微瞪了他一眼,卻掩不住唇邊笑意。
謝昭寧退婚後,侯府對外只說兩家性情不合,尚未交換婚書,因此不算真正毀約。
侍郎府即使不滿,也不便公開承認曾以病情要求增加嫁妝。事情表面很快平息,暗地裡的議論卻不可能完全消失。幾日間,已有兩家女眷藉著問候謝老夫人,旁敲側擊打聽謝昭寧是否長年體弱。
謝昭寧起初聽見仍會臉色難看,後來索性不再躲避。
她依照葉知微的安排停止藥粉與安神丸,每日分次進食,又將睡眠與心悸情形寫下。頭三日,她一碗粥分兩次也吃不完,到第七日,已能正常用半碗飯,清晨起身時也不再眼前發黑。
第十日,她親自把記錄送到靜遠院。
葉知微當時正在與謝臨川核對侯府春宴的安排。她負責內院女眷座席與可能需要的常備藥材,謝臨川則處理外院男賓、車馬與護衛。兩人將名冊分放在桌上,一人說內宅需求,一人安排外頭人手,配合得比第一次處理祖母病情時自然許多。
謝昭寧進門,看見兄嫂坐得極近,謝臨川正替葉知微壓住被風掀起的紙角,腳步不由停了一下。
葉知微抬頭道:「怎麼不進來?」
謝昭寧走到桌前,把記錄遞給她,視線卻在哥哥與嫂子之間轉了一圈,語氣裡終於有了幾分從前的明快,「我是不是來得不巧?」
謝臨川淡淡看她一眼,「知道不巧,還站著不走?」
「我只是來送記錄,又不是偷聽你們說話。」她嘴上回得快,臉色卻比幾日前紅潤許多。
葉知微看完記錄,確認她夜間心悸與清晨頭暈已明顯減少,便笑道:「恢復得不錯,再照現在的方式吃七日,不必急著把先前少吃的全補回來。」
謝昭寧在旁邊坐下,目光落到桌上的春宴名冊,「母親說今年宴席不能因退婚縮減,免得旁人以為侯府心虛,二嫂剛進門,對各家女眷不熟,這張名冊交給我吧。」
葉知微有些意外,「妳願意幫忙?」
「我只是退了一門婚事,又不是從此不能見人。」謝昭寧抬起下巴,眼神仍帶著驕傲,卻不再像先前那般只想證明自己沒有缺點,「再說,哪家老夫人怕風、哪位夫人不能與妯娌坐一桌、哪個姑娘吃不得花生,二嫂未必知道。」
她說完便把名冊拿過去,熟練地重新排列席次。
謝臨川看著妹妹忙碌,眼底的擔憂終於淡去。
葉知微則從旁看出,謝昭寧在帳目、人情與安排上極有天分,她並不只是一個等待被挑選的侯府姑娘,只是過去沒有人告訴她,這些能力也能成為她立足的地方。
春宴準備因此順利許多。
謝臨川安排外院增派人手,又特意交代,若內宅有人身體不適,車馬與道路須隨時留出,不得因賓客眾多便堵住院門。葉知微聽見後問他是否太過謹慎,他只道,府裡既有一位女醫,宴席上真有人不適,旁人第一個想到的必然是她,事先安排總比臨時混亂好。
這句話讓葉知微心裡微微一動。
他不是把她留在侯府裡當一件體面的擺設,也不是只在她出事後才出面撐腰。他已經開始把她可能面對的情況,放進自己的安排裡。
春宴當日,侯府後園的海棠與早開牡丹正值花期。
內院設了兩處席面,年長夫人留在暖閣聽曲,年輕姑娘則在水榭投壺賞花。外院亦有男賓來往,只是男女席面隔著花牆與迴廊,彼此並不混雜。
葉知微陪在謝老夫人身邊待客,謝昭寧則帶著婢女穿梭各處,核對席次、飲食與禮單。她退婚的消息顯然已有不少人聽說,偶爾有人投來探究目光,她雖會在轉身時短暫繃緊肩膀,仍能抬頭應對,不再像先前那般因一點議論便懷疑自己是否不夠好。
午宴前,齊國公府女眷到得稍晚。
國公夫人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世子夫人沈玉容。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穿一身湖水色衣裙,妝容十分端莊,眼下的疲色卻壓不住,與人見禮時,她每一句都合乎規矩,笑意卻薄得像覆在水面上的光,只要稍有動靜便會碎開。
國公府今日帶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由奶娘安置在花廳後方的暖閣。
宴席將開時,裡頭忽然傳來嬰兒哭聲。
那哭聲原不算尖銳,奶娘也立即開始哄。沈玉容卻在第一聲響起時猛地停住動作,手中茶盞撞上桌沿,滾熱茶水濺濕半邊衣袖。
她像是沒有感覺到燙,只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腕,呼吸一下變得急促。
國公夫人皺眉看她,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不耐,「孩子哭兩聲而已,奶娘自然會哄,妳慌什麼?」
沈玉容沒有回答。
嬰兒的哭聲稍高了一些,她忽然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往後倒去,身旁嬤嬤想扶,她卻像受到驚嚇般用力推開,又抬手抓向自己頸側,指甲立刻在白皙皮膚上留下幾道紅痕。
「別讓他哭……」她聲音顫抖,眼神沒有焦點,「我抱不好……我會摔了他……」
花廳裡一下亂了。
有人急著叫奶娘把孩子抱來,認為母子相見便會安穩,也有人低聲說世子夫人是不是衝撞了什麼。
國公夫人又羞又惱,厲聲喝道:「玉容,滿屋長輩都在,妳成什麼樣子!」
葉知微已經起身。
「不要把孩子抱過來。」
她穿過人群,先取下沈玉容髮間一支尖銳金簪,又讓靠得太近的嬤嬤退開。沈玉容此刻已無法正常回應,任何人強行碰觸都可能讓她更失控。
謝昭寧也迅速反應過來,走到嫂子身旁低聲問:「要換地方嗎?」
「找一間離暖閣遠、沒有熏香,也不會有人圍觀的房間。」
「東側小書房可以。」謝昭寧立即吩咐婢女清開迴廊,又讓人通知外院管事,暫時不要讓送菜僕役經過東側院門。
消息很快傳到外院。
謝臨川沒有進入女眷花廳,只在聽完管事回報後,立刻命人將東側迴廊封出一條安靜道路,又讓隨從趙青鋒備好國公府回程車馬,以免稍後所有賓客一同離席,反而堵住院門。
他知道葉知微處理病人時最怕旁人圍觀,因此沒有急著闖進去問情況,只派可信任的嬤嬤傳話,外頭道路與車馬已安排妥當,有任何需要便立即告知。
內院裡,葉知微仍站在沈玉容能看見的位置,放緩聲音道:「孩子不會抱過來,這裡人太多,我們換一個安靜地方,妳不必碰任何人,只跟著我走。」
沈玉容急促喘息,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理解她的話,「真的不抱來?」
「不抱。」
她終於願意挪動腳步。
國公夫人想跟上,葉知微回身道:「夫人先留在這裡,人愈多,她愈難平靜,只讓貼身婢女陪著便好。」
「我是她婆母,難道還不能在旁邊?」
葉知微沒有因對方身分而退讓,「正因您是她最在意的長輩,她現在更怕自己失態讓您失望。先讓她喘過氣,再說其他。」
謝老夫人也出聲道:「先照知微的安排,今日在侯府,出不了事。」
國公夫人礙於主人開口,只能沉著臉留下。
東側小書房距離花廳隔著兩道院門。房門一關,嬰兒哭聲便幾乎聽不見。葉知微讓人撤去熏香,推開半扇窗,又請沈玉容坐到靠牆位置,不讓任何人從背後突然碰她。
她沒有立刻診脈,只先陪著對方把呼吸慢下來。
沈玉容雙手一直發抖,指甲邊緣全是自己抓出的血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問道:「孩子呢?」
「仍由奶娘照顧。」
「他是不是一直哭?」
「有人哄著,不會讓他一直哭。」
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不是故意不抱他。」
葉知微沒有說「沒有人怪妳」,方才花廳裡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喝斥,都證明這句安慰並不真實。
她只問道:「昨夜睡了多久?」
貼身婢女在旁低聲道:「少夫人只睡了兩個時辰,小公子近來夜裡常醒,夫人說母子要親近,不許奶娘整夜帶著。」
沈玉容立刻睜開眼,慌張地替婆母辯解,「是我自己要照顧,不是母親逼我。」
她說得太快,像這句話早已在心裡練過無數次。
葉知微沒有追究是誰逼她,只繼續問生產情形與服用藥物。她得知沈玉容生產時大量出血,昏迷一夜,醒來後不久便開始親自照顧孩子。府中大夫替她開了安神湯、補血湯,後來又加安神丸。她白日昏沉,夜裡仍會驚醒,只要聽見嬰兒哭聲,便會想起產房中的疼痛與恐懼。
這些線索還不足以讓葉知微在宴席上直接定病。
她只確認,沈玉容的問題遠不只是疲倦,也不是一句「沒有母性」便能解釋。
門外傳來國公府嬤嬤催促的聲音,說世子夫人既已平靜,應當立刻回府,免得繼續驚擾賓客。
葉知微走出房門,交代回程時讓沈玉容與孩子分車,到了府中先休息,也不要再立刻加服安神藥。國公夫人聽完臉色很不好看,只覺得兒媳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抱,是在縱容她逃避母職。
「世子夫人不照顧自己的孩子,難道全交給奶娘?」她冷聲質問。
「她方才已經害怕自己會摔傷孩子。」葉知微直視對方,語氣仍舊平和,「此時硬把孩子放進她懷裡,不是親近,是讓母子都冒險。她需要的是休息,也需要重新整理所有用藥,不是再添一丸讓她白日更昏沉的藥。」
國公夫人沒有答應,只命人準備回府。
沈玉容被婢女扶出小書房時,經過葉知微身邊,忽然抓住她的衣袖。
她抓得很輕,卻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明日……妳能不能來?」
葉知微看著她,「是妳自己要我去嗎?」
沈玉容點頭,眼裡的恐懼尚未退去,「不要讓他們一直把孩子放在我房裡。我不是不喜歡他,我只是……一聽見他哭,便覺得自己又回到那一夜。」
前頭嬤嬤已回身催促。
沈玉容立刻鬆開手,低下頭,重新變回那個言行端莊的世子夫人,彷彿方才那句求助從未出口。
宴席散去後,謝臨川仍在東側迴廊外等候。
他沒有穿過內外院界線,也沒有在眾人面前追問病人隱私,只等葉知微從偏院出來,才走到她身旁。
「人如何?」
「暫時平靜了。她想請我明日過府,但國公夫人未必願意。」葉知微忙了大半日,說話時才察覺喉嚨發乾。下一刻,謝臨川已從趙青鋒手中接過茶盞遞給她。
她喝了幾口,問道:「方才東側道路是你讓人清開的?」
「昭寧叫人傳話,說妳需要安靜房間。外院車馬太多,我先把國公府的車調到側門,免得她們離開時又被人圍觀。」
「你沒有進去問情況。」
「那裡都是女眷,病人又未必願意讓外人知道。」謝臨川看她臉上仍帶著疲倦,聲音低了些,「我能處理的是外面,裡面的事交給妳。」
葉知微握著茶盞,看了他片刻。
今日在花廳裡,她忙著安撫沈玉容,無暇顧及道路、車馬與賓客。可她每向前走一步,外頭便已有人替她把下一道門打開。那不是搶著替她治病,也不是等事情結束後才說一句辛苦,而是兩個人在不同位置上,共同處理同一場混亂。
「明日若要去國公府,母親大約會反對。」她道。
「回院後把妳知道的情況告訴我。」謝臨川接回茶盞,另一隻手自然扶住她因站久而微微發僵的腰背,「國公府內外關係複雜,世子又常年不在府中。妳要去可以,但不能只提著藥箱便進門。」
葉知微側頭看他,唇邊浮出一點笑意,「你現在已經開始管我出診了?」
「不是管。」謝臨川扶著她往靜遠院方向走,神情仍一本正經,「是妳成婚第一夜答應過,遇到外府之事會先告訴我。」
「我記得。」
「那便回去慢慢說。」
春宴後的長廊逐漸安靜,僕役正在遠處收拾燈籠與席面,謝昭寧站在花廳門口核對最後一批送客名冊,見兄嫂並肩離開,只遠遠朝他們抬了抬手,沒有上前打擾。
葉知微與謝臨川沿著海棠廊往回走。
宴席上的樂聲已經停了,風裡卻仍殘留著花香與酒氣。她今日看見一座國公府華美門庭下藏著的恐懼,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嫁入侯府後,不再只是獨自提著藥箱走進別人的深宅。
身旁這個人未必懂得如何診病,卻會記得替她留出道路、安排車馬,也會在所有人散去後站在原處等她。
而明日,她是否踏進齊國公府,也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