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9301-E159305
《侯門~誤娶京城白月光》全5冊
出版日期
2026/08/05
數量
NT. 1,600
優惠價: NT. 1,360
他為天下執法,卻願為她破盡規矩;
她以婚姻為局,他以深情入局。

 
#說好的相敬如賓呢  #裴大人今天又破例了嗎  #絕不和離死命護妻
#他查案查到老婆頭上了  #娘子到底穿了多少馬甲  #夫人是全京城白月光

 
京城第一美男子VS.朝野最強少夫人
 
裴越大婚時全京城的人都在為他可惜,
原因無他,裴家新任主母是個出身低下、家無恆產的姑娘,
所有人都覺得她配不上朝堂最年輕的閣老、皇帝最倚重的純臣,
世家貴胄都在等著看她笑話,卻每每被打臉,她竟一再驚豔眾人,
當最後祕密揭穿時,她的真實身分更是驚掉滿朝文武的下巴!
 
他那個鄉下來的妻子不是一般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對她起疑的?
是在刺客身上聞到熟悉的冷杉香,還是察覺到她出眾的身手時?
裴越只知道,自己一輩子的氣全在她一人身上受盡了,
也為她用盡所有心機手段,想護她周全,想與她團圓……
 
她借名出嫁,以裴家宗婦的身分踏入京城,
為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要替三萬亡魂討一個公道,
從互相試探到生死相依,從相敬如賓到抵死纏綿,
最重規矩的他屢屢為她破例,她也終於學會愛情,
可惜,他們的結局註定要和離……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這是一個藏在夫妻情深之下,佈局反轉再反轉、蕩氣迴腸的懸疑故事,既有朝堂權謀
也有懸疑查案,也有甜甜的婚後戀愛。
裴越是世家家主、當朝權臣,人生最大的委屈就是被祖父在酒後定下一門鄉野婚約,
他原以為娶回來的是一個責任,打定主意相敬如賓過一輩子,殊不知他的夫人根本不
是普通人,不只身懷絕技更暗藏驚天祕密,一邊和他做夫妻,暗地裡卻把京城攪得天
翻地覆。
兩個人從陌生到熟悉,兩顆心慢慢接近,婚後甜寵只是表象,真正的故事是一場沉重
的昭雪之戰。
她背負三萬將士冤魂,為家人兄弟翻案昭雪;他身為內閣輔臣,一步步追查真相,最
後發現查到的人竟是自己最想護的人,他們一個極力隱瞞,一個默默守護,在步步驚
心的權謀迷局裡攜手揭開塵封多年的真相,當所有謎底揭曉,你會發現,最難破解的
從來不是陰謀詭計,而是那顆明知危險仍義無反顧奔向彼此的心。
女主不是等人拯救的小白花,武力膽識全破錶,男主也不是戀愛腦霸總,而是智商情
商天花板,這個故事真正演繹了什麼叫男強女更強,更動人的是他們展現的責任感與
精神,讓你看見真正的強大不是不曾受傷,而是在遍體鱗傷後依然選擇堅守初衷。

蕭荷,處女座女生一枚,歷史系研究生,看似沉靜,實則敏感,喜隨興自由,卻偏偏自我束縛,是以,愛好用文字實現內心的求而不得,將所有夢想和憧憬訴諸筆端,惟願桃花初放的某日,能攜一筆電四海遊歷,與筆下人物談笑風生。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4.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5.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鄉下來的妻子
李明怡成婚已有三日,至今還未見過自己的夫君。
接親當日,喜轎尚未落地,新郎裴越接到一道急敕,顧不上拜堂成親便調轉馬頭往西北方向馳去。
聽說是出了大事,至於何事,府內無人告知於她,李明怡也不甚放在心上,獨自跨過火盆,拜了天地君親便進了洞房,直至今日尚不曾踏出院門一步。
依照嬤嬤的說法,新娘子不曾喝合巹酒,不宜出院門。
不知是裴家真有這規矩還是嫌她這鄉下來的姑娘粗野,怕她衝撞了人,不願叫她露面。
她倒還算好,只是這陪嫁丫鬟青禾已耐不住性子了。
青禾向來上山下海、無拘無束,從未被這般拘過,整整三日不得出門,可把她悶壞了。她趴在東窗下的四方桌邊,如同一尾擱淺的魚,毫無生氣。
「姑娘,姑爺何時回來?」姑爺回來了,飲過合巹酒,她便可出門透口氣了。
李明怡坐在面南的主位,氣定神閒喝著茶,失笑道:「論理今日回門,咱們本可出去,妳既坐不住了,我這就去稟了夫人,捎妳出門逛逛?」
青禾登時坐直了身子,眼神一亮,活過來似的,「姑娘沒騙我?」
李明怡揉了揉她腦袋瓜子,「豈能騙妳,去喚嬤嬤來。」
青禾飛也似的掀簾而出,不多時便將長春堂的管事嬤嬤給招了來。
青禾性子急,見不慣嬤嬤慢吞吞的步調,嘴裡說著「請」,實則半隻手臂拖住嬤嬤胳膊,將人強行送進了屋。
嬤嬤素日養尊處優,何時見過這等陣仗,一隻胳膊被青禾攥得生疼,直皺眉頭。
李明怡見狀掃了青禾一眼,青禾這才撤手,退至一旁,冷冷哼了一聲。
不怪她這樣,這幾日她閒來無事四處溜達,無意中聽到那些大小丫頭躲在角落裡奚落她們主僕,言詞間嫌棄她家姑娘出身不好,配不上那名動京城的狀元郎。
沒錯,姑娘出身是不好,只是一落魄鄉紳家的閨女,家無餘財,可這門婚事也不是他們高攀來的,是裴家老太爺自個兒送上門來的,既然如此,奚落她家姑娘做什麼?
這還不算,更可惡的明明是姑爺應詔離開,暗地裡那些人卻非說姑娘命不好,婚途不遂,招了禍事,方在新婚夜見不著自己的夫婿。
瞧瞧,這說的是人話嗎?
可沒把青禾氣個半死。
朝中難道就裴越一個臣子?依她看,分明是裴越不待見姑娘,故意冷落。
青禾來了三日,足足受了三日氣,偏生她們在京城舉目無親,連個去處也沒有。
青禾腹誹這空檔,李明怡已與嬤嬤擺明意思。
嬤嬤面露難色,「上房那邊未有傳喚,少夫人不如再等一等?」
李明怡不等了,含笑道:「來了三日,也該給婆母請安。」
嬤嬤見她堅持,不好推辭,一面吩咐人去通稟,一面親自領著李明怡往上房去。
沿途奴僕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紛紛屈膝,裴家規矩大,甭管心裡多不待見這位家主夫人,面上禮儀卻不能錯半點兒。
這個時辰裴母不在上房,而是在議事廳料理家務。
李明怡跟著嬤嬤來到議事廳,院子裡聚了不少僕婦,一個個見了她,目露異色,無聲屈膝行禮。
寒風瑟瑟,晨起還隱約見稀薄的日芒,這會兒功夫竟是烏雲密佈,半空飄起細密的雪絲。
李明怡緊了緊披風,立在廊外,聽得嬤嬤通稟了一聲,那案後之人卻似聞也未聞。
「這處帳目再核一核,去年已買了三百幅簾子,今年即便要添也不至於添這般多,哪一房報的帳目得仔細核對才是,若是有人藉著採買中飽私囊,絕不姑息。」她聲量不高,聲線淡泊平靜,卻不失威懾力。
看得出來婆母在忙,李明怡也就不急了。
裴母荀氏確實很忙,每日卯時起,至巳時中,足足要料理兩個多時辰的族務方能喘口氣。
原盼著兒子娶了媳婦能幫襯她,如今是不指望了。
這新婦來自鄉下,不曾見過世面,恐連中饋二字是何意都不甚明白,何談接過她手中之棒。
將案上最後幾張批票發出去,荀氏這才揉著發酸的脖頸,頭也未抬吩咐,「進來吧。」
「是,母親。」
聲線倒是極為乾淨,且有力量,並不唯諾瑟縮。
荀氏這才抬眼,卻見李明怡帶著婢子跨入堂內,那婢子似乎不曾意識到這議事廳等閒不得入,卻是堂而皇之跟了進來。
荀氏無心糾正她,撩手示意李明怡落坐。
主僕二人,一坐一立,坐著的那個身姿端正,一身翠青的裙衫,通身無飾,極其乾淨俐落,就連髮髻也梳得十分爽利,下聘時那些灼豔的髮飾一個都沒用,僅餘一支碧玉抱頭蓮簪子插於髮中,不嬌不作,目光幾無波瀾。
晾了她這般久,她神情無半分委屈,還算沉得住氣。
站著的那個一身青色長衫,端的是腰板挺直,眉峰如刃,給她一把刀她便能殺人似的。
就主僕二人這通身氣派,硬生生將這象徵裴府內宅中樞的議事廳襯成了某個江湖堂子。
這可是大晉第一高門哪,全京城最講規矩的門第。
荀氏暗暗歎了一聲,開門見山道:「聽說妳要出門?」
李明怡回道:「是,今日也算回門,媳婦打算帶著丫鬟出門去逛逛,還請婆母准許。」
荀氏並未直接回絕,而是淡聲道:「越兒已回京了,這會兒正在宮中回話,保不准能回來用午膳,妳不如過幾日禮成了再去?」
裴越既要回府,李明怡自然沒有離開的道理,便不再多言。
話音才落,廊外傳來僕婦通報,說是家主回府了。
荀氏臉上這才露出笑容,領著李明怡出門,「走,回我院子。」
荀氏做母親的當然不用迎兒子,她進了屋,吩咐人預備午膳,李明怡帶著青禾立在廊外等候裴越。
須臾,前方穿堂行來一人。
天色在將暗不暗之時,風一重雪一重。
那人身著緋紅仙鶴補子官袍,外罩黑色大氅,款步朝這邊行來,及至臺階,發現李明怡,目光在她身上靜靜停留一瞬,抬手揖下,「親迎之日倉促離去,還望夫人海涵。」
雪花簌簌,他肩不晃,佩玉無聲,將風度刻在骨子裡。
李明怡早聞裴越被譽為京城第一美男子,今日近觀仍不由吃了一驚,他五官清俊,皮相極其貴氣,眼皮薄薄帶著一層鋒利感,令人不敢直視,姿容俊秀挺拔,彷彿從這漫天的風雪裡幻化而來,委實擔得起「風華絕代」四字。
李明怡欠身回禮,「無妨的。」
新婦這般通情達理,裴越稍感意外,又多問了一句,「吃住可還遂意?」
李明怡這回笑了,「整日吃飽喝足,甚好。」
她這一生顛沛流離,枕戈待旦,為糧食和冬衣愁得是夠夠的,如今在裴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屬實是過好日子。
裴越聽她語氣淡而定,不似虛言,放心下來。
好似招待客人一般,寒暄過後,他便領著李明怡進了屋。
行禮落坐,一頓飯吃完,裴越和李明怡坐在荀氏下首,當中隔著一張不寬不窄的高几。
荀氏打量他們片刻。
兒子高大挺拔端坐圈椅,神情依舊不顯山露水,好似娶誰都掀不動他半點情緒。
不知他委屈與否,總之,她這個做娘的替他委屈。
兒子生來便是裴家最尊貴的嫡長孫,自幼金尊玉貴長大,十七歲高中狀元,滿腹經綸,一身過人本事,走江南,除腐政,所到之處名聲斐然,入朝五年便幫大晉國庫扭轉頹勢,而後在他父喪三年後,皇帝硬是尋個由頭將那老邁昏聵的戶部尚書給踢走,許了他入閣行走,如今已是大晉最年輕的宰輔。
可恨那混不吝的老爺子,不過是與潭州鄉紳吃了一回酒,便糊裡糊塗把越兒婚事許了出去,若非如此,滿京城的姑娘,哪個不任他挑?
罷了,興許是老天爺見不得他圓滿,非要他在婚事上吃吃苦頭吧。
荀氏自我寬慰一番,端起母親的架子,囑咐二人,「自今日起,你們夫婦該當和和美美、有商有量過日子,男主外,女主內,做丈夫的要懂得疼惜妻子,做妻子的要體諒丈夫艱辛……」
說著說著有些說不下去,兩人出身迥異,眼界不同,往後的日子該要怎麼過荀氏都替他倆發愁。
裴越在思量朝中公務,李明怡惦掛著去何處弄點酒來吃,早早神遊太虛,誰也沒把荀氏的話當回事。
粗粗聽了一耳,便出了上房,裴越送李明怡回長春堂,止步門前,「我還有公務要忙,夫人先歇著。」
新婚當日他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安頓在京郊往北百里行宮的北燕使節團遭惡徒搶劫,丟失了一件重要寶物,牽涉兩國邦交。
恰逢這次北燕和北齊使節團進京朝貢,為的是跟大晉換些絹帛鐵器,其間諸務均是裴越這位戶部尚書料理,一應首尾都在他手裡,不得已撂下新婚妻子離開。
離京三日還有一攤子事等著他,裴越不可能陪李明怡,也不想陪。
李明怡看著眉目清冷的男人,摸不準他今晚過不過來。
「裴……」「大人」二字滑到嘴邊又嚥下,改口道:「家主儘管忙公務,我無礙的。」
這已然是她第二回與他說「無礙」,裴越欣慰於妻子體貼,轉身告辭。
李明怡帶著青禾回了房,雪聲颯颯,伴隨好眠,一覺睡到下午申時。
至晚,天色徹底黑下,外頭銀光素裹,也不見裴越來後院用膳,李明怡就不管,帶著丫鬟用了晚膳,在廊下散了會步便歇下了。
青禾替她打了一盆熱水,給她泡了藥浴,熟練地替她舒緩經絡,「姑娘,姑爺今晚來後院嗎?」
李明怡將雙腳緩緩往藥桶裡沉,沉默片刻道:「妳今晚先回廂房睡。」
青禾直直看著她沒吭聲。
李明怡知她擔心什麼,撫了撫她眉梢,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待青禾離去,李明怡隨意在書架上拾起一冊書,倚著暖榻的引枕翻看,午歇睡得久,這會兒沒有睡意,徑直看到夜裡亥時三刻方將話本子看完,李明怡揉了揉眼,遠遠聽見廊外傳來異常沉穩的腳步聲。
不消說,裴越回來了。
李明怡將書冊放好,起身迎他。
少頃,裴越掀簾而入,抬眸便撞見一素衣女子亭亭立在燈下,那素衣只用一片腰帶攏著,領口袒露一片雪白肌膚,略有幾分慵懶隨興。
裴越大約是沒料到她衣冠不太齊整,錯愕移開視線。
李明怡神情倒無變化。
往後住在同一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日日規規矩矩,豈不累得慌。
裴越要講究是他的事,她在自己寢房素來如此,犯不著忌諱。
隔著明亮的燈火,兩人默然相對。
裴越餘光確定李明怡沒有拾掇自己的打算,忍了忍,方喚嬤嬤送酒進來。
嬤嬤服侍了李明怡幾日,已習慣她的穿著,捧著杯盤立於二人之間,「請家主和夫人飲交杯酒。」
交杯是做給外人看的,此處無外人,兩人各自飲了酒,擱下杯盞。
禮成,嬤嬤退下。
裴越這才將視線挪回,「我平日歇得晚,不知會不會叨擾夫人歇息。」
他目光不偏不倚,不錯望一處。
李明怡道:「我無固定的作息,時而早睡,時而晚睡,家主不必顧忌。」
裴越一聽她作息不定,額尖直跳。
他不同,每日亥時末睡,卯時初起,無特殊應召,幾乎雷打不動。
他素聞鄉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作息該是穩當的,看來也不全是如此。
李明怡見他薄唇翕動,好似尋不到旁的話,笑了笑道:「家主可要喝茶?」說著便要去倒茶。
不料對面那男人卻嚴肅看著她,「戌時往後,我從不飲茶。」
夜裡飲茶傷身。
那眼神分明也是在提醒她,夜裡別喝茶。
李明怡頓住,默默收回手。
興許還未找到做夫妻的感覺,也興許身分懸殊,陌生得連尷尬都談不上。
裴越立了片刻,「我去更衣。」
他抬步繞過屏風,進了浴室。
李明怡也無上前伺候丈夫的自覺,裴越待她雖客氣,那抹淡淡的嫌棄卻是遮掩不住,她不會自討沒趣。
裴越顯然沒有圓房的打算,正好,她也沒有。
這是他的婚房,她初來乍到,不好佔據他的臥室,李明怡拾起自己掛在屏風處的外衣往西次間去。
那裡有一張軟榻,適宜她睡。
李明怡夜視極好,甚至不用燃燈,抱著一團被褥便上了榻。
兩刻鐘後,裴越穿戴整潔出了浴房。
外間已不見李明怡蹤影,隔著一架屏風,裡面是一張千工拔步床,略有紅燭晃動。
想是睡下了。
面對一位素昧平生的妻子,猝然行房,委實做不到。
她既過了門,不能讓她受委屈,主臥該留給她,是以裴越熄了外間的燈,也抬步往西次間去。
李明怡已然睡熟,倏忽聽見外頭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她睜開眼,黑暗中進來一道高大身影,興許還不適應西次間的黝黑,他步伐格外緩慢。
是裴越無疑。
李明怡錯愕一瞬,很快了然,兩人定是想到一塊去了。
眼看裴越身影越來越近,李明怡及時提醒,「裴大人。」
嗓音清清冷冷,恍若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距離。
黑暗裡,那道身影明顯一頓,至於神情,隱在暗處,瞧不真切,想來應當十分微妙。
裴越心情著實很微妙,壓根沒料到李明怡早早佔了地方,這份默契讓他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足足愣了半晌方循著床榻周邊的圈椅落坐。
兩廂陷入沉默。
李明怡屈膝坐起,看向側坐的裴越,即便是一道側影亦是端肅如山。
她率先打破僵局,「我午後睡了好幾個時辰,夜裡不睏,恐叨擾家主安歇,故而擇了次間就寢。」
真實緣故是何,兩人皆心知肚明。
遮羞布嘛,總該得有。
裴越微微側眸,就著她話頭回,「西次間不如喜房暖和,妳一個姑娘家,身子骨弱,禁不住凍,妳去那邊睡。」
「不不不,我什麼地兒都睡過,這張暖榻於我而言已是極好,家主切莫擔心,時辰不早,快些去安寢。」李明怡催他走。
裴越不可能把她扔在這,語氣不容置疑,「妳去。」
「你去。」
再度陷入僵局。
自然還有一個更好的法子,那便是一道回去。
可惜,誰也沒開口。
裴越自小養尊處優,習慣旁人揣度他的心思,慣是謀定而後動,這些年接任家主更是積威甚重,從未有人敢違逆他的意思,可他萬沒料到,這位鄉下來的妻子行事也不遑多讓。
到了這個境地,再僵持下去顯得過於嫌棄彼此,那麼這門婚事已無存在的必要,還不如不成親。
裴越既決心守諾,遲早得接受她。
李明怡其實無可無不可,只是不願做那個先讓步的人。
窗外的雪已停,薄薄的一層雪光灑落院頭,照進窗櫺。
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後,裴越終於拿定主意,「這裡冷,還是去喜房睡。」
言罷,他先起身。
李明怡不好再拒,隨後收拾衾被進了東次間。
裴越背對她立於屏風處解腰封,李明怡徑直上了床。
拔步床內只有一床厚實的鴛鴦喜被,李明怡將自己那床被褥鋪進去,提醒裴越,「我睡裡榻。」然後痛快地鑽進簾帳內。
裴越凌晨要上朝,醒得定比她早,他睡外榻較為便宜。
裴越默許,確認床上無動靜了這才褪去外衫,罩滅燈盞,掀開簾帳上了床。
各人一床被褥,涇渭分明,均是平躺,一動不動。
李明怡習慣了這麼睡,從不把後背露給旁人。
裴越則是不適應這陌生的床榻,過去他宿在書房,這長春堂他也是第一回來。
第一夜同床共枕,兩人連一句話也沒說上。
到了裴越安寢的時辰,他閉上眼,儘量讓自己進入夢鄉。
可惜天不遂人意,他對氣味格外敏感,即便嬤嬤依照他喜好將被褥熏了香,李明怡身上那股奇特的冷香還是若有若無地襲來。
裴越兀自忍著,至後半夜方睡著。
李明怡不同,一輩子風裡來雨裡去,樹杈草垛,哪兒都睡過,沒有擇床的毛病,一夜好眠。
醒來,身邊已無蹤影。
搖了下拔步床外的鈴鐺,廊外候著的僕婦丫鬟魚貫而入。
平日李明怡也不叫人伺候,實在是今日要敬茶,得穿喜慶些,需梳妝打扮。
淨面漱口後,傅嬤嬤先幫她將髮髻梳好,隨後拾起一枝眉筆打算給她描眉,一瞅那張臉,忽然就頓住了。
這幾日不曾細瞧,只覺這位山野來的少夫人步履如風,一身江湖氣,不敢深望,甫一打量才發覺那是一張極為好看的臉,不嬌不豔,身量亭亭,五官更是有一份得天獨厚的清致,讓人見之忘俗。
傅嬤嬤一時無從下手,「少夫人,您過去愛描什麼妝?」
李明怡搖頭,「我從不施妝。」
傅嬤嬤失笑,「那奴婢也就不畫蛇添足了。」
收拾妥當,吃了點早膳墊肚子便出了門。
裴越在院門前與管事議事,似是等了她一會兒,見她出來,略略掃她一眼,確認著裝穩妥,方往前一比,示意她跟上。
至於敬茶,傅嬤嬤早已準備妥當。
李明怡上京時祖父已過世,家無餘財,兩袖空空,沒有一分嫁妝,迎親當日將裴家聘禮換湯不換藥重新裝點,抬進門便算嫁妝了。
李家情形裴家是門兒清,故而對著李明怡也不作指望,譬如今日這敬茶,荀氏私下早吩咐嬤嬤替李明怡預備著了,她待會只用跟著行個禮便算完事。
李明怡不慣操心這些細枝末節,傅嬤嬤說什麼,她滿口應好。
敬茶,青禾不曾作陪,這丫頭如今跟出籠的鳥似的,早不知躥哪去了。
第二章 少夫人不受歡迎
昨日風雪交加,李明怡顧不上打量裴府,今日放了晴,舉目望去,只見新雪簇簇堆在枝頭,別有一番景致。
整座府邸佔據宣明坊足足半坊之地,依山傍水,崢嶸軒峻,蓊蔚洇潤,一條寬巷從當中穿過,十幾房族人分住左右,人煙阜盛,是大晉最為富庶的家族。
而裴家長房就在寬巷之北,比之其餘諸房更是景致秀俊,從長春堂前往宣明堂,抬首一望隨處可見依山之榭,臨水之軒,山泉沿著太湖石飛濺而下,分外壯觀。
繞過湖泊,沿著九曲環廊來到裴家祠堂附近的宣明堂,遠遠地便聞見一片歡聲笑語,乍然一聽著實熱鬧,可細辨大多在埋怨老太爺。
為何埋怨老太爺,那自然是不滿李明怡這位新婦了。
裴越在轉角停下,漆黑的鳳眸被明綠的廊道映著已有了幾分冷色。
總帳房幾位管事見狀,紛紛垂首退至廊角,靜待不言。
裴越側眸看向身側的李明怡,李明怡亭亭立著,唇角掛著一抹無動於衷的笑,這抹笑很靜,靜若深海,令裴越生出一種恍惚在哪見過她的錯覺。
新婦這般淡然處之,委實叫他意外。
不再遲疑,他抬步入內。
堂內諸人瞧見他身影,霎時寂靜無聲。
今日家主夫人敬茶,於裴家而言是宗族大事,除了嫡支的三房老少到場,其餘十幾房的長輩和當家少爺夫人也均蒞臨,偌大的宣明堂烏壓壓聚滿了人。
李明怡踏入時便覺眼前鋪開一幅瑰麗絢爛的長卷,精雕細琢的紫檀屏風,各色精緻桌具,男子衣著華貴,婦人妝飾富麗,上百雙視線投來,神色各異,就如同開在春日裡的花團,擁簇繁複,叫人辨花了眼。
裴越負手立在堂中,並未急著上前請安,而是緩緩掃視一周。
滿堂被他這一眼掃得垂下眸,誰也不敢吱聲。
過去他也沒這份威望,畢竟他年輕,上頭還有兩層長輩壓著,如今不同。
老太爺定下這門婚後被族中長老攻訐,被迫卸任家主出逃,裴家族長之任落在裴越父親身上,可惜那位鐫刻天才長年累月案牘勞形,沒幾年病入膏肓,裴越不過十九歲便接任家主。
原也無人指望這位少年能做出多大的功業,偏生他深謀遠慮,眼光獨到,下江南那些年,將目光投向海外,如今裴家在松江、余杭、福建等地有好幾處工坊,專營海貿,商鋪遍地,賺得是盆滿缽滿。
兩年後裴越父親過世,三年守喪期中他著手整頓內務,定了年終分紅之策,賞罰分明。在他的鞭策下,族中人才輩出,人心凝聚更甚往昔,裴家在他手裡僅僅五年,稱得上如日中天。
跟著這樣的掌門人,大家吃香喝辣,誰能不服他?
故而,方才就這麼一眼,所有人噤若寒蟬。
除了幾位長老和穩坐當中的婆母荀氏外,其餘人悉數起身,齊齊朝二人行禮。
「見過家主,見過少夫人。」
裴越這才攜李明怡上前,給荀氏和幾位長老請安。
敬茶禮有條不紊,裴家嫡支有三房,除了過世的大老爺,其餘幾位老爺和夫人均在,晚輩更不少,幾位識趣的姑娘拉著李明怡嫂子長嫂子短,李明怡被她們領著,也將人認了個大概。
荀氏靜靜觀察新婦,見她絲毫不怯場,心裡添了幾分滿意。
靜下來後,裴越先行敲打,「李氏已嫁入裴家,往後便是裴家宗婦,見她如見我,諸位可明白?」
眾人齊聲應是。
午膳就擺在宣明堂,大夥兒熱熱鬧鬧吃席。
吃了席,下人奉茶,李明怡被兩位活潑的姑娘拉著說話,爭相問她鄉下的趣聞。
大部分女眷冷眼旁觀,並不去湊熱鬧。
當中得空,荀氏將傅嬤嬤叫去裡間,低聲問:「昨夜圓房了嗎?」
傅嬤嬤緩緩搖頭。
雖說在一個屋裡睡,卻不曾叫水,以家主愛潔的性子,行了那等事豈能不沐浴更衣?故而傅嬤嬤斷定沒圓房。
荀氏倒也沒太意外,兒子在外頭替新婦撐面子,心裡指不定多嫌她,不圓房並不奇怪。
「妳也別管,本本分分伺候便是,其餘的事任他們去,日子是人過出來的,新婦要在裴家站穩腳跟,還得靠她自己拿出本事才行。」
每一任裴家宗婦都是這麼過來的。
靠別人扶持一日,也只有一日,只有自己走出一條康莊大道,裴家族人才不敢拿捏她。
不一會,一位老管事過來請荀氏,「大夫人,家主和長老請您過去呢。」
荀氏吩咐傅嬤嬤去伺候李明怡,「妳多少看著,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裴家這些內宅婦人,哪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媳婦雖然不中意,卻也不能任人踩捏。
傅嬤嬤心想前腳叫人不管,後腳又囑咐跟著,也不嫌打臉,面上卻笑著應下,「奴婢這就去。」
荀氏丟開她,進了隔壁議事間,這間屋子左連祠堂,右接宣明堂,長老們遇難決之事,常在此地商議。
今日的議題與李明怡有關。
其中一位長老道:「東亭啊,我的意思是先不急著上族譜,雖說她身上有兄長的信物,可這人咱們沒見過,萬一半路遇歹人,李代桃僵也不是沒可能。」
主位上的男人,緩緩掀著茶蓋,語氣淡漠,「三長老,人是我祖父親自送上京的,做不得假。」
老爺子擔心被罵,把人送到別苑就溜之大吉,老爺子總不能坑自己嫡長孫。
「況且,這些年裴家每年去送分例,管事都見過她,不容有錯。」
長老們其實並不懷疑李明怡身分,裴家家主娶親是大事,裴家暗衛千千萬,定是核實了的,說到底還是不甘心娶了這麼一位宗婦。
另一人道:「家主,也不是為難新婦,實在是她出身不好,要不等她誕下嫡子再上族譜如何?如此也能服眾。」
裴越將茶盞擱在一旁案桌,發出清脆之聲,「出身不好已是過去的事了,自她進門起她就是裴家婦,此事我主意已定,諸位無須再議。」
長老們無奈,紛紛向荀氏投去求救的目光。
荀氏自然得支持兒子,笑道:「若是不上族譜,她就更不安了,也更難立足,婚書紅紙黑字都已寫著呢,木已成舟,諸位就認了吧。」
又一人道:「家主執意讓她上族譜,我等也無話可說,只是據我所知,新婦並無嫁妝,這麼一來嫁妝單子就不用上了吧。」
裴氏家族有一宗家規,任一新婦過門,嫁妝單子須存一份在戒律院,為的便是提防婆家侵吞婦人嫁妝,這是裴家風骨清正的表現之一。
李明怡那張嫁妝單子本就是裴越給的,如今還用來提防裴越,長老都替裴越憋屈。
裴越頭疼道:「我缺那點銀子?」
林林總總議了好幾項,長老們鎩羽而歸。
最後長老們苦著臉望向荀氏,「那中饋不急著交吧?」
讓一個沒見識的鄉下丫頭在裴家指手畫腳,恐壞了家門清貴。
這回就是裴越也沉默了。
體面要給,至於管事權就得慎重了。
裴家族務繁重,有銀庫、採買、外務、收租、針線、金銀器諸房,應有盡有,內裡乾坤儼如衙門,等閒人物接不住。
他側眸看向荀氏,「此事還請母親慢慢斟酌。」
言下之意慢慢考量李明怡,再行培養。
荀氏頷首,「我心中有數。」
李明怡壓根不知自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請到了祠堂。
裴家的祠堂進深很長,幾根雕花大柱矗立其中,沒有帷幔,也無靡麗的擺設,開間闊氣,面北一側的牆下陳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此刻燭火昭昭,沉香裊裊。
一位長老先誦了祝詞,再引著裴越和李明怡上香,另一位捧著厚厚的簿冊,宣讀裴家家規及宗婦之責。
裴越立在堂中身如青松,靜心細聽,李明怡垂手站在他身側,聽得頭大。
當然也沒聽進去,只知這裴家宗婦不是一般人能當的。
一段冗長的誦讀結束後長老將族譜在香案下攤開,裴越親自提筆,在自己名諱下簽上李明怡的閨名,先按了私印,隨後遞給李明怡,讓她也按個戳。
李明怡一手負後,指腹靜靜撫觸著「李氏明怡」四字,目露深色。
那真正的李明怡乃林間自由鳥,又豈願受這深宅侯門之困?
所以……換她來了。
上好族譜後裴越便回內閣處理公務。
李明怡先送婆母荀氏回春錦堂,半路遇見青禾來接,主僕幾人一道折返長春堂。
進了院中,但見廊下傅嬤嬤正吩咐小丫鬟清掃庭院,見李明怡回來,連忙迎上來。
「少夫人,這個月的月例發下來了。」
李明怡怔住,「還有月例?」
主僕數人一面說話一面進了屋子。
堂屋正北的四方桌上擱著一方紫檀錦盒,傅嬤嬤將錦盒打開,裡面是這個月的月銀。
李明怡不緊不慢在桌旁落坐,青禾替她斟了茶,李明怡不急著吃茶,瞅了一眼那匣子,問道:「這是多少銀子?」
「一百兩。」
李明怡微微吃了一驚,「這是咱們長春堂一月的吃穿用度?」
來裴家這幾日,她也漸漸覺出簪纓世家的富貴氣象來,不說別的,單這院子裡伺候的僕婦丫鬟便不少,房裡幾個大丫鬟,外頭還有二等三等的小丫頭,其餘嬤嬤雜役更是不可勝數。
每日膳食亦是不俗,就拿她來說,一頓至少四個大菜,兩個湯羹,外加幾碟精緻小菜。粗略一算,這一百兩也足夠一院子人一月的嚼用了。
傅嬤嬤聞言反而笑了,搖頭道:「回少夫人,這是您一人的月例,也就是您的體己錢,您可隨意支配。」
李明怡登時不做聲了。
據她所知,大晉一品大員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兩百兩。這裴家光她一個月的月例就有一百兩?素聞裴家富貴,卻不知竟富貴至此。
她心裡納罕,面上不顯,「旁人多少?」
傅嬤嬤明白她的顧慮,立即回道:「旁人豈能與您相比?您可是咱們裴府的家主夫人。偌大的府邸,除了雲遊在外的老太爺並咱們大夫人,就數您的月例最多。」
雖說還有旁的長輩,但家主夫人地位超然。
「那家主呢?」裴越總不能比她少。
傅嬤嬤笑道:「裴家帳面上的銀子家主可隨意支取,平日裡家主是從不領月例的。」
李明怡心下明瞭,問完便將匣子推給傅嬤嬤,「往後這月例請嬤嬤替我收著。」
傅嬤嬤微愕,「這如何使得?」
這位少夫人常年寓居潭州,與京城並無往來,說到底夫人對她底細不甚明瞭,故而傅嬤嬤身負留意李明怡一舉一動之責,李明怡甫一將自己的月例銀子悉數交給她,卻是大大出乎她意料。
莫不是少夫人察覺出裴家在試探她,故而以此表明心跡?
李明怡堅持道:「使得的。」
裴家不滿她這位宗婦,李明怡心知肚明。
她過慣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能衣足飯飽已是莫大幸事,還要這麼多銀錢做什麼?她更不確信能與裴越走到幾時。
若是哪一日這門婚事無疾而終,興許她都不用回來收拾行李,隻身離開便可,何苦撈這些黃白之物,平添話柄?
打定主意,李明怡說服傅嬤嬤,「嬤嬤,我不愛管帳,素日裡花錢也沒個算計,這些月銀您替我收著,倘若哪日我要用銀子,尋您支便是,回頭帳目您替我記妥,一目了然,豈不極好?」
傅嬤嬤是婆母心腹,交給她,再沒這般妥當。
傅嬤嬤拿不准李明怡是真心還是假意,只得暫且收下。
已至酉時,青禾早已饑腸轆轆,李明怡便吩咐傳膳。
照舊是四菜兩湯六碟小菜,滿滿當當一小桌子,李明怡不拘俗禮,吩咐青禾與她一道用膳。
在裴家,奴婢原不能與主子同席,但李明怡待青禾親如姊妹,傅嬤嬤也不便多言。
好在青禾識趣,只搬了個小杌子挨著李明怡用飯,倒也不算十分失禮。
李明怡不習慣被人伺候,吩咐傅嬤嬤等人也去用膳,傅嬤嬤當然不能托大,卻還是退去了外間,好叫她們主僕落個自在。
李明怡先吃完,下意識去扶杯盞,發覺裡頭只一盞黃澄澄的茶水,不覺失望。
青禾嚼著滿口飯菜,見她捏著茶盞遲遲不飲,不由笑道:「怎麼,想喝酒?」
李明怡被她看穿,訕訕將茶水飲盡,「哪有?我只是見這茶水顏色澄黃,還以為是燒酒,心想妳這丫頭何時這般貼心,竟給我備了酒來?」
有好肉卻無好酒,實在是美中不足。
青禾輕哼一聲,「酒您是別想了,袁夫子的話您可要謹記,您的身子可吃不得酒,得仔細養著。」說罷從腰間取出一個藥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烏黑的丸藥遞給她,「哪,快服下吧。」
李明怡無奈,接過藥丸往口中一送,就著茶水艱難嚥下,起身到院中散步消食。
外頭正在化雪,寒意絲絲縷縷往人骨子裡鑽,叫人犯哆嗦,沒走多久李明怡受不住冷,只得折返。
這一夜裴越未歸,李明怡睡得自在。
她睡覺實則並不老實,裴越在,她便得時刻提防自己不要擾了他,他不在,李明怡隨心所欲。
裴越這一夜也補了個好覺,無他,昨夜他只將將睡了兩個時辰,這怎麼夠?索性藉著當值在衙門安歇,身旁沒有陌生人,他睡得格外踏實。
但第二日就不能夠了。
新婚燕爾,總不能一直賴在衙門不回,今夜無論如何都得回長春堂。
皇帝曉得新婚那日耽誤了裴越迎親,心中過意不去,這幾日特准他隨時回府。
裴越於下午酉時初抵達裴府,照例先去春錦堂給母親荀氏請安,隨後往長春堂來。
行至穿堂口,便見兩人立在燈火闌珊下,從神情瞧來好似對他企盼已久……
瞧見裴越回來,李明怡暗暗鬆了一口氣,青禾年紀尚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又是習武之人,餓不得,原是準時吩咐嬤嬤傳膳,嬤嬤卻告知她今夜裴越要回來,李明怡無法,那只能等,左等右等,總算在氤氳的夜色裡等到了他。
主僕二人歡歡喜喜迎著人進門開席,淨了手往那兒一坐,傅嬤嬤便吩咐丫鬟上菜。
今日的膳食擺在明堂的八仙桌,李明怡和裴越各坐一頭,先上了幾樣大菜。如肉燒得滾爛滾爛的羊肉煲,何首烏雞湯,鮮香撲鼻的燥子蛤蜊等,再上了幾例湯,諸如四臣湯,火肉白菜湯等,並不是一大鍋,而是每人一盅,再就是幾樣時鮮的炒菜,外加榆錢糕,糯米紅棗等十來樣小碟,一樣樣珍饈美饌呈上來,擺滿了偌大的八仙桌,看得李明怡眼花撩亂。
原以為平日吃的四菜兩湯已夠奢靡,今日家主的排場更是讓她大開眼界,就這分量與種類,便是宮裡的御膳也不過如此了。
她見裴越神色如常,紋絲不動,可見平日用度便是如此。
李明怡默默吸了一口氣,這是嫁了一位財大氣粗的主。
這時,最後一道菜被端上桌,金燦燦的脆皮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正是李明怡和青禾平日想吃卻難得的燒鵝。
在那些風餐露宿的日子裡,一隻燒鵝配上一壺烈酒,熱辣辣地一口下去,便是做鬼也值得。
菜已上齊,裴越開始動箸。
傅嬤嬤侍立一旁,時不時挽起袖子親自為兩位主子佈菜。
這麼多菜,兩人哪裡能吃完,不能浪費,李明怡把自己這邊的菜點了幾樣讓給青禾,青禾去了廊外茶水間吃。
那盤燒鵝擺在裴越那邊,吃了好一會兒也沒見裴越動它,這就不妥了。
再晾下去,燒鵝冷了,豈不辜負這美味,於是李明怡抬手去抽那盤菜碟。
與此同時抬眼睨向裴越,裴越眼瞼低垂,專注食用眼前的菜肴,裝作沒看見。
李明怡便逕自將盤子端過來,將切好的燒鵝撥了些在自己碗裡,剩下的讓小丫鬟送給青禾,隨後夾了一塊燒鵝入嘴。
她當然吃過燒鵝,不然也不會這般惦念,但這道燒鵝遠比往日嘗過的更加精緻,皮香脆而有嚼勁,肉細嫩而肥美,若此時再有一口西風烈,那便完滿了。
趁著青禾不在,李明怡看向對面八風不動的男人,心裡忽然起了個主意,她提杯敬裴越,「以茶代酒敬家主一杯。」
裴越看了她一眼,擱下筷子,也拾起茶盞朝她示意。
李明怡卻不急著吃茶,而是笑盈盈望著他,明澈的眸子裡帶著循循善誘,「家主,這一桌子好菜,沒酒豈不可惜?不知家主平日喝什麼酒,我什麼酒都不挑……可以陪家主痛飲。」
可惜說完發覺對面的男人神情冷冷淡淡,盯著她良久不語。
李明怡略顯尷尬,「我說錯什麼了嗎?」
裴越面無表情道,「夫人,非聖命,我從不飲酒。」
飲酒傷身,且他不習慣失態。
李明怡愕然了好久,眼底的失望幾乎要遮掩不住,「這樣啊……」
少了一個酒搭子。
緊接著裴越嚴肅道:「夫人,飲酒傷身,姑娘家的該保養身子,往後不要再喝了。」
這話一落,李明怡如同塌了天似的,險些維持不住笑容,「我省得的。」
接下來連夾菜都少了些許興致。
裴越將她神情收入眼底,見她委屈,又於心不忍,原則之事他從不讓步,卻可在旁處彌補她。「夫人還想吃什麼,可一併道來,能滿足的,我一定滿足。」
李明怡直勾勾看著他,「酒。」
裴越不予置評,徹底不搭理她了。
第三章 奉命接管廚房
吃完,裴越去書房料理公務,隨侍將宮裡未能處理完的摺子捎了回來,裴越一邊看一邊落筆票擬,總帳房幾位管事照舊抱著一落書冊進門。
已是冬月初三,逼近年關,每年這個時候各地的租子陸陸續續收回來,裴家的管事們那也是連軸轉。
先是管收租的劉管事,「家主,東北營州等地的租子今日送抵庫房,今年比去年多了兩成,第一批野味已入庫,還有幾車皮子在路上,約莫著過個十來日能進京。」
「松江那頭幾百個鋪子的分紅也進了帳目,比去年多了五萬兩進項……」
這些管事們都是料理庶務的好手,帳簿都不用看,躬身立在案前,一字不落回稟,所有數額均是爛熟於心。
裴越手裡正看著某份摺子,突然打斷道:「送去織造坊那批貨給了嗎?」
這事是另外一位專與朝廷對接的管事上來回話,「依照您的吩咐把江南鋪子三成收入送去了織造坊,獻給了司禮監。」
司禮監直屬御前。
朝廷前幾年經歷了幾場大戰,幾乎將國庫耗空,裴越雖試圖扭轉了局勢,但偌大的王朝銀子支出的地兒多,顧得這一頭就顧不得另一頭,皇帝是個賢明的帝王,總與朝臣說「寧可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百姓」,可做臣子的真能看著皇帝吃苦?
所以裴家每年都要獻一部分收成給宮廷,這一處裴越和司禮監是心照不宣。
帳目的事說完就輪到戒律院的管事了,這位管事生得五大三粗,專職約束裴家族中不法子弟,「家主,今日十一房的裘老爺在外頭狎妓,被七房的琀老爺告發。」
裴越聽了,不悅地皺起眉,「這是他今年第幾次了?」
管事回,「八次,幾乎每月一次,就五月和六月他老人家著了病,安分了兩月。」
一把年紀了死性不改,給後輩做了壞榜樣。
裴越視線移向摺子,頭也不抬吩咐,「將他送回聞喜,剝除本人分例,給十一房記過,削減今年分紅。」
「遵命……」
說完,他幽幽抬眸,睨向管事,「琀老爺怎麼告發的裘老爺?他在場?」
管事知道裴越懷疑什麼,苦笑道:「琀老爺跟裘老爺不對盤多年,您是清楚的,眼下年終分紅宴在即,這不逮著裘老爺錯處盯?老奴確認過了,琀老爺確實沒進窯子。」
裴越沉默。
族人相互約束是好事,但也不能任人把族規當槍使,該敲打的還是要敲打,他面無表情說道:「我記得琀老爺很愛喝羊肉湯,讓大廚房做一大碗簡陽羊肉湯送給琀老爺,就說我孝敬他的。」
羊肉湯吃了燥物,那琀老爺看到那碗羊肉湯就該懂裴越的意思。
管事忍著笑應是。
忙到亥時初刻,裴越捏了捏眉心,抬眸望向窗櫺。
羊角宮燈在夜色裡撐開一團光暈,夜深了。
裴越起身,披上玄色氅衣往後院行來。
書房後院有一扇小門直通長春堂的庭院前,裴越穿過庭院抬步踏上臺階,東次間的光芒昏昏暗暗,不知李明怡歇下否。
守門的婆子立即通報,傅嬤嬤迎了出來,掀開厚厚的布簾,將人讓進去,親自替他解了氅衣,「家主,少夫人已歇著了。」
裴越在書房沐過,淨了手徑直步入內室,拔步床簾帳掩得嚴實,隱約有暈黃的光芒溢出,有一道影子斜斜倚在引枕上翻書,猜到李明怡還沒睡。
他輕咳一聲,提醒她自己過來了。
其實不用他提醒,李明怡已有察覺,她本要歇息,只是丈夫未歸,身為妻子堂而皇之睡著似乎也不妥,今日剛吃了他的燒鵝,李明怡耐著性子等他,總算把人等回來,她起身,將簾帳一掀,掌心擒著一盞燈,「家主回來了。」
她身量比一旁女子要高出不少,腰肢纖細卻筆直,沒有旁的女人那份嬌柔,眉眼帶笑,被暈黃的燈芒籠著,如玉生煙。
裴越聲名在外,這些年總有女子前仆後繼往他跟前湊,他見慣了那些胭脂俗粉,不愛矯揉造作的女人,處了這麼兩日,李明怡氣質乾淨,人也不作不鬧,於他而言就很足夠。
裴越朝她頷首,「讓夫人久等。」
見她身上穿的少,恐凍著她,抬手去接她的燈。
李明怡將燈遞給他,就著燈火瞟了他一眼,燈色下他那張臉真是一點瑕疵也無,五官若女媧鍛造,多一筆嫌多,少一筆嫌少,俊美得恰到好處。
片刻,收拾停當,兩人上床躺下。
李明怡今夜喝了羊肉湯,身上有些躁意,一時沒睡著。
裴越聞著那股冷香,照舊也睡不著,身側傳來翻身動靜,確認李明怡沒睡,他忽然開口問:「敢問夫人熏得什麼香?」
李明怡一愣,半撐起身看向他,她哪有什麼熏香,有的是那股藥丸香,不好直接回他,便隨口解釋道:「一種冷杉香。」
裴越道:「煩請夫人寫個方子給我,我吩咐下人去配。」
總不能讓李明怡改用他的熏香,她大老遠嫁過來不容易,該他這個做丈夫的通融。
配了香袋,日日帶在身旁,聞著聞著就能聞習慣,他這樣想。
李明怡頓時泛苦。
那是藥,不是熏香,藥方是斷斷不能給他的。
「我回頭找找方子,若找到了再給家主。」沒找到也不能怨她不是?
裴越頷首。
外頭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雨滴有節奏地拍打窗櫺,倒是催眠,裴越慢慢瞇上眼,也不知睡了多久,胳膊迷迷糊糊被什麼蹭了下,他倏忽轉醒。
半夜雨涼,李明怡的被褥不如鴛鴦被厚實,睡著睡著下意識鑽進了鴛鴦被裡。
裴越看著近在咫尺的李明怡,睡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實在很不習慣被人碰觸,尤其是女人,她身上那股體香攜著被窩裡的暖意直往鼻尖裡躥。
裴越緩吸了一口氣,一再告訴自己這是他的妻子,不是旁人,該要適應與她相處,然身子卻本能地極緩極輕地挪出被窩,慢慢下了榻。
簾帳掀開,微風滾進來,夾雜著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李明怡睜開了眼,視線定了一瞬,才發覺自己鑽到了床榻正中,又迷迷糊糊挪回去。
裴越去了一趟浴室回來,已然發現李明怡睡去了裡邊,緩了一口氣,再度上榻瞇了一會兒,晨起早早上朝去了。
這一日天氣陰濕,李明怡醒來略有不適,沒去上房請安。
青禾揮退下人,親自照料她,幫她泡了一番藥浴,為她舒緩筋骨,看著面色微白的她問:「好些了嗎?」
李明怡披著襖子躺在東次間的炕床上,闔了會兒眼,聞言掀開眼,見青禾擔憂寫在臉上,抬手撫了撫小丫頭的鬢角,「無妨,好著呢……」
青禾放心,繼續替她舒緩腿部的經絡。
不料李明怡指腹從她鬢角滑落至她面頰,捏了捏她皮實的臉蛋,「若是允我一口酒喝,那就更好了。」
青禾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臉鼓成魚鰓,就是不鬆口。
李明怡笑,不逗她了。
傍晚,再度收到裴越回來用晚膳的消息。
主僕倆喜孜孜地等在堂屋,只道今晚定又有燒鵝吃。
可惜裴越的菜系幾乎七日不重樣,李明怡希望落空。
這一夜是沒能吃到燒鵝,但次日老天爺就給她送機會來了。
「妳說什麼?婆母叫我去管廚房?」
李明怡剛起床不久,傅嬤嬤進來伺候她梳洗便傳達了大夫人荀氏的指示。
傅嬤嬤照舊給她梳了凌雲髻,笑道:「可不是,夫人的意思是少夫人進門也有幾日了,這個家遲早得交到少夫人手裡,如今得慢慢學著些。」
實話是荀氏打算用廚房試一試李明怡的深淺。
裴府庶務繁多,但廚房絕對是裡頭最吃力不討好的活計,都是些難伺候的主兒,平日要看人臉色,還得忍受主子們的挑剔,當然也有油水可拿。
這麼個地兒,可不是真金火煉場?
李明怡缺乏與內宅婦人打交道的經驗,不會琢磨她們的心思,也不在乎,於她而言,管廚房那便等同於想吃什麼便有什麼吃。
她立即笑起來,「正好,閒著也是閒著,那我便管上一管。」
少頃,用過早點,攜著青禾高高興興往廚房去了。
裴府可不是一般的大,走了大約一刻多鐘方抵達裴府西北面的廚院。
路上傅嬤嬤告訴她,「裴家有內外兩間廚房,外廚房管著闔府大宴,內廚房只供應嫡支三房的膳食,外廚房隸屬總管房,不歸咱們管,今兒個少夫人要管的是內廚房。」
說白了,內廚房只是給長房、二房和三房一家子提供伙食。
挑開一根斜長的橫枝,跨過一處月洞門便抵達廚院,這一帶已毗鄰府外的高牆,高牆外是一片林子,各地供應的野鴨野兔之類就被圈養在那兒,遠遠的甚至還聽到一片公雞打鳴的聲響。
大約是荀氏早有吩咐,進了院子,十幾位管事嬤嬤已候在裡面,個個垂首問安。
傅嬤嬤將人送到便離開了。
李明怡沒急著發話,而是吩咐她們,「妳們先忙,我自個兒逛逛。」
大家便散了,散是散了,不過一雙眼睛卻留意著李明怡,不知這位鄉下來的三少夫人是個什麼派頭。
廚院有兩進,第一進西廂房是庫房,存放公中的山珍海味,譬如人參燕窩一類,東廂房則是管事們的值房,所有廚房有關的帳簿名冊均在這兒,過了穿堂進去才是後廚,正北是灶房,左右則是打通的備廚間,裡面擺著許多高高的貨架,存放各式各類新鮮的時蔬。
從角門出去還有個跨院,這裡挖了一個池塘,岸邊種上一片竹林,眼下已是冬日,竹林泛黃,添植了幾株梅樹,冬日賞景,夏日便可納涼。
池塘邊上安置了幾個大水缸,裡面養著今日要吃的河鮮。
為首的一個嬤嬤帶著李明怡將廚院逛了一圈,眼瞅著她在水泊邊停下,便笑著道:「少夫人,這裡冷,不若奴婢引您去值房喝口熱茶吧。」
「不用。」李明怡立在池塘旁,抬眸望了一眼明澄澄的冬陽,「今兒個陽光好,妳端來把椅子,我就在這歇一會。」
嬤嬤依言給她送來把圈椅,李明怡嫌圈椅坐著不舒服,換了把躺椅。
躺下之後她就沒說話了。
嬤嬤見狀拿不准她的意思,「少夫人,您還有什麼吩咐?」
李明怡道:「準備隻燒鵝,午膳我就在這裡用。」
嬤嬤默默點頭,「還有旁的吩咐嗎?」
「沒有了,妳去忙吧!」
嬤嬤一頭霧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瞧見青禾朝她擺手,方一步三回頭離開。
平日裡但凡府裡進了新媳婦,第一樁差事便是來廚房,所以這裡的管事已是見多不怪,而這些少夫人們來廚房第一步必定是查帳目,查完帳目便開始排除異己,再一步就是安插自己的人手,為將來撈油水鋪路,這一套流程嬤嬤已是門兒清,頭一回見上來單要隻燒鵝的。
不論如何,人家是當家少夫人,得聽她的。
嬤嬤一走,青禾在李明怡身旁蹲下,「姑娘,夫人讓您管廚房,您打算怎麼管?」
今日是個難得的暖陽,李明怡不一會便將面頰給曬暖和了,她睜開眼笑道:「管廚房,不就是管人嗎,這不是家常便飯?」
李明怡調教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那些年多少刺頭在她手裡不是乖乖聽話?
說完,李明怡撐著把手打算起身,「吃人手短,我還是得進去瞅瞅……」
不料青禾從她那句話裡生了幾分領悟,抬手攔住她,「不必,殺雞焉用牛刀?師父好生坐著,看徒兒替您把廚房管了。」
不等李明怡反應,便見青禾威風凜凜地往內院走。
李明怡看她雄赳赳氣昂昂那架勢,提醒道:「妳收著點,別嚇著人家。」
「放心吧。」青色的身影一溜煙消失在角門。
李明怡眼看她走遠,把青禾搭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風給扔開,抬步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方才為何在池塘邊停下,那是因為她聞到了酒香。
不用說,酒窖就在附近。
沿著池塘邊的石子路來到南面的水榭,到此處酒香越濃,可見方向對了,正要循著味兒去,冷不丁瞧見左手邊抄手遊廊下行來一人,只見那人一身月白長袍,高高瘦瘦,手裡拿著把羽扇,優哉游哉往這邊來了。
上回敬茶宴見過,李明怡認出來人,「十三弟?」
那少年一愣,這才發覺水榭臺階處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咦,嫂子?妳怎麼在這?」
十三少爺裴承玄是裴越的嫡親弟弟。大夫人荀氏生了一女兩男,大女兒已出嫁,大兒子便是裴越,小兒子便是這位十三少爺裴承玄。
裴承玄今年方十二歲,個子還不及李明怡高,見著李明怡,連忙拱手施了一禮。
李明怡下了臺階來到石徑邊問他,「十三弟怎麼來了這偏院?」
十三少爺往前方一指,「這可不是偏院,這是我們裴府的酒窖……」
話沒說完恍覺失言,慌忙住了嘴。
來對地兒了。
李明怡眉開眼笑問:「這麼說十三弟是來喝酒的?」
裴承玄見李明怡看穿自己的目的,倏忽一下就白了臉,「沒沒沒,嫂嫂,妳弄錯了,妳也看錯了,我今兒個沒來這裡……」說完掉頭就走。
李明怡抬手拉住他衣袖,稍稍用了一把力,就把裴承玄給扯了回來。
裴承玄被她牽了倒仰,踉踉蹌蹌穩住步子,無奈看著她,「嫂嫂,我錯了,妳可千萬別告訴我兄長,我是真走錯了路……」
李明怡截住他的話頭,「無妨無妨,正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來,我如今奉命監管廚房,職責在身,我領十三弟過去。」
裴承玄愣愣看著她,不敢置信,「嫂嫂,妳真的不怪我?」
「為什麼怪你?喝酒乃真丈夫也,那些不愛喝酒的才是異類!」
裴承玄腦海忽然閃現長兄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頓覺李明怡說的對極了,一時引她為知己,「嫂嫂果然見識非凡……」
兩人就這麼來到了酒窖前。
所謂酒窖也是一個四合院,與廚房不同,這裡幽靜異常,四下綠蔭繁盛,就連那寒風也跟著愜意了少許,唯一不妥之處就是一張長案橫在穿堂前,擋住了去路,長案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管事,他身著青袍,留著一小撮長鬚,淡淡往來人掃了一眼就垂下眸幹自己的活去了。
李明怡還是頭一回造訪此處,有些摸不著頭腦,她看向裴承玄。
裴承玄一瞅那管事的神色,就知兄長下了命令,他是拿不到酒了,轉念一想,今兒個有嫂嫂在場,頓時生了幾分底氣,揚聲對那管事道:「柳伯,嫂嫂如今管著廚房,說是要拿兩壺酒去灶上燒菜,還請柳伯通融,拿兩壺給嫂嫂。」
李明怡覺著這個藉口找得對極了,坦坦蕩蕩看向管事。
柳管事見這兩位主兒連袂而來,也很是頭疼,起身施了一禮,「請少夫人安,請十三少爺安。」然後看著裴承玄,「家主吩咐過,十三少爺不能飲酒。」
裴承玄知道自己早被裴越下了禁令,指著李明怡,「嫂嫂也不行?」
柳管事道:「少夫人的名諱昨夜也被報來了此處。」
裴越顯然有先見之明,自李明怡三番兩次找他討酒喝,便防著她這一手,傳令過來,給李明怡下了禁酒令。
李明怡臉都綠了,「此話何意?」
裴承玄頓時洩了氣,一面興致缺缺往回走,一面與她解釋,「酒窖這兒有個名錄,但凡上了名錄之人,不許取酒。」
李明怡:「……」
天殺的裴越,一點活路都不給她。
李明怡是個豁達的性子,回去這一路就跟十三少爺給混熟了,分別前還囑咐對方,「你兄長也沒錯,你年紀還小,是不能吃酒,待過了十五歲再吃不遲。」


朝中休沐有條例,但凡官吏新婚,給允三日假,裴越這幾日連著去朝堂,被皇帝得知,今日早早將他趕回了府。
下午申時三刻,裴越回到書房,幾位管事照舊進屋稟報諸項事宜,前面幾位所議均是族中重務,直到最後一位便是些瑣碎小事,諸如夫人今日身子有恙否,十三少爺讀書安分否……
不料今日那管事的便稟了,「今日少夫人得夫人令接管廚房,進了廚房沒多久便跟十三少爺去了酒窖……」
年輕矜貴的男人一直坐於案後就沒功夫抬頭,直到聽了這句,緩緩抬起眼,目光在管事臉上定了片刻,「當真?」
這等事管事豈敢開玩笑,訕訕道:「暗衛親眼瞧見。」
裴越嘴角一抽,清雋的眸色慢慢浮現怒意來,「去,將十三少爺請來。」
裴承玄的書房就在裴越隔壁,平日對著這位兄長是有多遠躲多遠,今兒個顯然沒來得及躲便被帶了過來。
閃閃躲躲算什麼男子漢,索性死個痛快。
於是行至門口,裴承玄整衣正冠,清了清嗓子大步邁了進去,熟練地繞過博古架來到裴越的案前,不等他發話,撲通一聲利索跪下,「兄長,我錯了,我今日不該去酒窖,我再也不敢了。」
字正腔圓,嗓音洪亮。
裴越手裡捏著書冊,淡淡掀著眼皮,「一個人去的?」
「那是自然。」絕不能出賣嫂嫂。
裴越舌尖抵著齒關,盯著他慢慢露出一絲笑色。
裴承玄一看他這樣就慌了,「兄長,我沒撒謊。」
裴越徐徐說道:「我有說你撒謊了嗎?」
裴承玄脊背冷汗滾滾而下,以兄長之神通廣大,定已知曉真相,再藏著掖著只會惹他動怒,還不如坦白,「哥,一人做事一人當,真的不關嫂子的事,是我聽說嫂嫂今日管廚房,騙她去的,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裴越被他氣笑了,但眼底一絲笑意也無,「哦,你不說我還不知你嫂嫂也去了呢。」
裴承玄:「……」完了。
收拾完裴承玄,裴越回了後院。
近期瀏覽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