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錯人、信錯人以致失去所有,悔恨讓重回十歲的黎育清充滿感恩,
她學會珍惜知足,決心守護最愛的家人平平安安,
先是開導前世鬱鬱不得志、沉迷賭博最後被人打死的五哥哥走回正途,
再討好天縱英才卻遭人冷落的四哥哥,三個沒娘的孩子互相扶持,
歷經一世生死,她不求榮華富貴,對於上門的貴客一直敬而遠之,
沒想到反而引起三皇子的興趣,莫名就被封了公主,
甚至得到珩親王世子兼平西大將軍齊靳的照顧與幫扶,
他包容她受嫡母影響說出的女子獨立論,大力支持她開衣鋪發展香皂的行為,
大將軍和小丫頭就這樣建立起深厚的感情,
所以得知他在戰場上受了重傷委靡不振,她毅然下嫁助他度過難熬的治療,
同時將他的女兒視如己出,關心孩子的教養和對父愛的需求,
看著他一天天恢復精神,拉近和女兒之間的距離,她覺得很幸福,
可這樣的美好卻因為府裡一個身分來歷成謎的「蓉姑娘」突生危機……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千尋
台灣暢銷羅曼史作家,擅長塑造不同背景性格的女性如何在各種環境中成長的愛情故事,近年更跨領域創作靈異驚悚小說。作品深受臺灣、東南亞等地書迷支持喜愛,多部作品授權出版至泰國。
★羅曼史暢銷推薦:《重生改命破死劫》、《富養窮妻》、《假千金名震衣時》、《姑娘的開掛人生》、《重生後夫君轉性了》(全二冊)……
★夜訪女作家系列——《附身》、《玩命直播》、《誰弒我同學?》
★「陰陽眼」急診女醫葉子深VS「亡靈引渡人」演藝圈鮮肉凌以樹——救人治病、捉鬼引渡的一條龍服務請看:《鬼新娘》、《引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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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狼心狗肺的夫君
不能再等下去了。
黎育清哀傷地望著襁褓中的女兒,她的呼吸漸漸微弱。
尚未滿月的孩子吶,一張小臉白得近乎透明,她已經哭不出聲音,小小的嘴巴一張一闔,彷彿在向母親求救似的,微張的眼睛尋不著半點生氣。
心像被千百個小人拿著重錘一下一下敲著、砸著,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再也負荷不起半分傷痛。
她不要面子,她拋卻自尊,緊緊揪著扶桑的衣袖,聲音裡充滿乞求,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浮現了猙獰的青色血管。
扶桑是她的陪嫁丫鬟,卻無視於主僕尊卑,狠狠一甩,黎育清的手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名為絕望的弧線,當手重重地落回枕被上時,女兒彷彿也感受到這份絕望,慢慢地閉上雙眸。
黎育清喘著氣,顫巍巍地從床上坐起,聲音裡滿是懇求。「扶桑,妳去求求姑爺吧,求他快去請大夫,柔兒快要不行了。」
雙眼蓄滿淚水,黎育清不知道她怎麼會容許自己走到這等田地?她真恨自己!
「姑爺早已經說過,只要妳把四夫人的鑰匙交出來,自然會有人去請大夫,否則……」
扶桑側過視線,看一眼奄奄一息的嬰兒,臉上隱約有著快意,心想,她快要堅持不住了吧。
扶桑細細的鳳眼微挑,嘴角帶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出身好又如何?若運氣不好,終究要落到人人踐踏的地步。黎育清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奪五姑娘所好,更不該以為寄名於正室名下,就真拿自己當嫡女看待。得罪萱姨娘的沒有一個能得善終,如今,她總該明白了吧。
垂眸,扶桑撫了撫衣袖上的皺摺,姑爺承諾她,只要她能逼得黎育清將鑰匙交出,就會抬她當姨娘,待她肚子裡這塊肉落地,她的終生便有了依靠。
扶桑滿意地輕拍自己的肚子,她希望裡面是兒子,一個可以帶給她榮華富貴、讓她有所依恃的兒子。
望著扶桑的表情,黎育清心底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苦澀,她錯了……
抱起女兒,心中的無助茫然無止境擴散,她忍著氣溫聲道:「我哪有什麼鑰匙,當初是妳一手幫我打理嫁妝的,妳比我更清楚有沒有那個東西。」
當時她怎會這樣信任扶桑,把自己的家底全攤在她眼皮子底下,以至於讓她內神通外鬼掏空自己每一分家當?蠢啊……黎育清,妳怎能蠢得這樣厲害?
扶桑沒理會她口中淡淡的諷刺,她走到桌邊,拿起杯子替自己倒了杯水喝。
「主子這話不是在冤我嗎?若是傳揚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昧了姑娘的東西,姑爺能不罰我?主子呵,不是奴婢託大,可金銀錢財哪有親生女兒重要,為了妳的柔兒,妳好歹動動腦筋,想想妳把四夫人給的鑰匙放到哪兒去了,若是早點想起來,奴婢也能早點向姑爺交差,妳輕鬆、我愜意,咱們各得各的好。」她側過臉,嬌俏地望著黎育清。
那是黎育清最喜歡的表情,甜美、靈動,讓人見著就忍不住想要疼惜。因此黎育清待她比木槿更好,誰知道到頭來背叛自己的人卻是扶桑……
黎育清怔怔地看著記憶中最深刻的笑顏,頭痛欲裂。「說吧,姑爺許了妳什麼,讓妳昧著良心欺凌主子?」
那個貌如冠玉的溫潤男子,他說願與她攜手一世,願給她一個溫暖的家庭、給她永世的寵愛呵護。
她聽信了他的話,滿懷幸福,一針針繡著自己的嫁衣,期待嫁進楊家,嫁給那個溫柔似水、向她承諾終生的男子,誰知道……
新婚夜,他告訴她要竭盡全力為她掙個誥封,讓所有人尊敬她、看重她,黎育清不在意當幾品夫人,但見他為自己努力的模樣,她心疼也心動。
她為了愛情、為了與他夫妻一體,二話不說把嫁妝全拿出來,買房買屋買田地,銀子大把大把的撒,為他走門路、求官位。
楊家因為她的嫁妝繁榮了、富貴了,名聲漸起,小叔小姑有了更好的條件說媒談聘,她服侍公婆、善待下人,她竭盡全力,一心一意為他撐起門戶,她付出所有的真心,以為自己為楊家鞠躬盡瘁,終該獲得一份尊敬。
哪裡想得到,所有人都在背後嘲笑她是傻子,而她在楊家的地位,亦隨著嫁妝的遞減而遞減……
當初的承諾到哪去了?那個說要善待她一生的楊晉樺怎會換了張面孔,變成陌生男子?
知道她懷上孩子,楊晉樺便要求她給木槿、扶桑開臉,欲收她們當通房,她為著賢德名聲不顧木槿的意願,硬是把兩個丫鬟都開了臉。
那個晚上,對她忠心耿耿的木槿自盡了,而她喜歡、疼愛的扶桑成為楊晉樺的屋裡人,然後氣勢漸漸高張。
楊晉樺越來越無視自己,他對她的溫柔體貼隨著扶桑的受寵而消失不見,她以為孩子生下後情況會好轉,但是柔兒出生那天他沒出現,公婆知道她生下女兒也沒過來看孩子一眼,她徹底被這個家遺棄。
十天前,他不知道打哪兒得來的消息,說嫡母留給她一把鑰匙,一把鎖著蘇家庫房的鑰匙。
然後他出現了,帶著風華笑顏為孩子取名柔兒,他抱著她說恩說義說愛情,像新婚夜承諾她一生一世的那段時日,她感動極了,傻傻地以為他初為人父,想法有了改變,想為孩子同自己好好過日子。
哪知道,他所有的作態只是為了一把鑰匙,呵呵,黎育清於楊家只是一座寶庫,搬罄裡頭的財物便不值一哂。
她心痛不已,怨恨自己目光短淺、受他的假情假意欺騙,她咬牙恨道:「我沒有那個東西!你要不要去找找你姑母,說不定鑰匙是她偷了去,卻想賴到我頭上,離間我們夫妻。」
他怒氣沖天,將屋裡能摔的東西全給砸毀,恐嚇她說:「如果妳不交出鑰匙,就永遠別想再見到我。」
那話把她的愛情徹底謀殺,也把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孩一併謀殺,她凝睇著楊晉樺,突然覺得害怕,當初她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男人?怎麼會以為金錢財富皆是虛妄,傾盡所有來交換他一生的順遂是件幸福而快樂的事?
天底下男人都是這個樣子的嗎?還是她根本不懂得看人?
是,她不懂得識人,她喜歡扶桑嫌棄木槿;她熱戀楊晉樺瞧不上齊靳;她苛待嫡母卻為萱姨娘盡心盡力……
是不是很好笑?這一輩子,她真心對待的全是謀算自己的人,而她不屑一顧的才是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她到底做了多少胡塗選擇啊。
想她對嫡母百般冷淡,可嫡母死去後卻將所有的嫁妝留予她。
而善意溫柔、極力阻止女兒黎育鳳與親姪子楊晉樺感情的萱姨娘,自己滿心感動、把她當成恩人,到頭來才發覺萱姨娘把她嫁進楊家,目的是替娘家謀奪嫡母留給自己的嫁妝。
她識人不明,從來都是。
黎育清撐著病弱的身子、憋住一口氣,下床披上斗篷,再將女兒抱回懷裡。
楊晉樺自私無情,但她不信公婆會不理柔兒的病,她為他們付出所有的孝心,把他們當成親生父母,只要是人就會有那麼兩分良知,知道不能恩將仇報,神明在三尺之上看著呢,何況柔兒身上流的是楊家人的血。
發現黎育清的舉動,扶桑放下杯子,走到她身前堵住去路。「妳要做什麼?」
「姑爺讓妳把我圈禁在屋裡?」黎育清寒著臉望向她。
她性子軟,從不與人結仇怨,眼底只有溫柔沒有冷酷,但楊晉樺把她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她猙獰了面容、寒冽眼神像利箭,惡狠狠地射入扶桑心頭。
一個心驚,扶桑退開兩步,她看出來了,那是狗急跳牆、是困獸之鬥,是黎育清瀕死前最後的凌厲。
黎育清抱緊女兒,步履蹣跚地走出屋子,屋外,白雪一陣疏、一陣密的落下,夾帶著寒風,刮得人臉頰生疼,園子裡的梅花怒放,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她深吸氣,從今爾後,她痛恨梅樹!
雪花紛紛墜在她身上、墜入她心間,寒透了的不僅僅是她的身子。沒有吩咐軟轎,她依恃著兩條腿,一步步走到公婆的松柏居前,寒氣凍得她雙腳失去知覺,但她臉上依舊含著笑意。
她在笑話自己,前年買新居,她還非要挑這間前禮部尚書住過的大宅院,她說這屋子吉祥,夫君日後定可以成為禮部尚書,哼!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才考上秀才的男人,能為他謀得九品官已是極限,禮部尚書?作夢!
偏偏這個夢,她陪著他作得快樂,如今……這麼大的宅子啊,最終苦了誰?
每走一步,黎育清便想起一段過去,每想起一段過去,她就怨恨一遍自己,如果能夠重來……淚水滑下臉龐,在衣襟上凝結出小冰珠,呵,她傻了,天底下什麼事都能重來,只有人生不能。
終於走到松柏居,她站在院前求見公婆,屋子裡的笑聲在聽見婢女的回報後戛然而止,一片靜默迅速在院落中凝結。
公婆也不願意見她嗎?也想用冷漠逼出那把鑰匙嗎?
才經過多久的時間,怎就變了模樣?那時,她不來松柏居請安,公婆還會到她屋裡關心自己,誰知如今人未走,茶已涼,這個楊家成為黎育清的墳墓。
扯開嗓子,她不管不顧、放聲大喊,「媳婦求見公公婆婆!」
裡頭悄然無聲,連進屋報訊的丫鬟也消失在門後。
黎育清苦笑,抱著女兒跪在雪地中,冷眼看著緊閉的門扇,任由寒意侵襲四肢百骸。
「媳婦與柔兒求見公公婆婆!」
她再度大喊,只不過這回的語調中滿是深惡痛絕,令人聞之心驚膽裂、毛骨悚然。屋外的下人婢女們一個個找了地方躲著,膽小的甚至摀起耳朵,沒人敢面對主母的淒慘情狀。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音,彷彿這個世間被抽光了所有聲響,一片靜默。
這個態度,已是表明立場。
黎育清垂著頭,輕輕對著懷裡的女兒說:「對不起,娘盡力了……」
柔兒似乎聽明白母親的意思,也放棄最後那份掙扎,張闔的小嘴緩緩閉上,胸口的跳動逐漸微弱,她想起女兒剛出生時,那雙黑珍珠似的眼睛多水靈啊,她的哭聲多宏亮,怎麼會短短十天……
等等,十天?她瞠大眼睛,努力回想,十天……十天……柔兒是自從楊晉樺拿不到鑰匙後才開始喝不下奶、吞不下水,發燒嘔吐、眼神渙散……
為了逼出鑰匙,他狠心害死自己的女兒?天!這是怎樣的狼窩啊!她居然為了嫁進這個狼窩,不惜壞了自己的名聲?
黎育清,妳真蠢!她緊咬牙關,用力的牙齦迸出鮮血,血腥味充斥在嘴裡,她聞到死亡的氣味。
此時一聲細細的聲音傳來,她凝神細聽,是小姑的聲音,她即將出嫁了。
琴聲揚起,她柔柔的嗓音唱著歌曲。
「十里紅妝十里長,十里錦繡十里揚,十里喜糖十里甜,十里老酒十里香,昔日夢裡人成雙,今日相愛到天荒,情意纏綿相思長……」
黎育清聽著,笑了,這曲子她也唱過,在搖搖晃晃的喜轎裡,在喜房裡的紅妝臺前,一曲一曲唱,盼能得與良人地老天荒,誰知情意纏綿,假的,相思長,假的,唯有那十里紅妝方是那人的心頭所願。
雪在飄,世界被這場風雪給封凍了,她懷裡的女兒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後離開了人世,沒有不甘不願,只有寧靜平和。
黎育清笑開,女兒已經解脫,緊接著就要輪到她了吧?無所謂,反正她對人間已無戀棧。
她跌坐在雪地中間,突地靈光一閃,想起嫡母給自己貼身戴著的護身符。
放下女兒,解開胸前小釦,她拉出護身符,上頭的祥雲刺繡已經有些起毛邊,她用盡力氣將護身符撕扯開,一方小小如印章的鑰匙出現,他們在找的就是這個東西嗎?
為了這個東西,連親生骨肉都可以毒害?楊家人的心腸,何其殘酷骯髒!
顫巍巍的手指打開附在一旁的小紙張,裡頭寫著一處地址,是要用這把鑰匙打開的寶庫吧,住址的另一邊寫著一行字——殺我者楊秀萱。
是她害死嫡母?
一些曾經被忽略、如今卻明顯的畫面跳進腦海,一點一點組裝拼湊,拼湊出一個她想也沒想過的事實……
淒涼的笑意浮上,她看一眼屋裡,這麼想要蘇家的寶藏嗎?
仰起頭,眼底露出暴戾瘋狂,黎育清張嘴,將紙條和鑰匙吞進腹中,她強忍喉間疼痛,雙眼狠狠盯住緊閉的門扇,狂聲大吼,「我黎育清在此詛咒,楊家世世代代男盜女娼,下場淒涼,不得好死!」
用盡最後一分力氣,她緩緩倒臥在雪地裡,撫著已經冰涼的女兒,緩緩閉上眼睛……
雪突地下大了,紛飛的新雪掩沒世間的醜惡……
建方二十年元月十八日,黎育清,歿。
第一章 糾正錯誤人生
建方十二年,七月一日,鬼門大開。
子時一過,風雨陡然增強,天空像破了個大洞似的,嘩啦嘩啦的雨水拚命往大地傾倒,一盆接著一盆,沒完沒了。
刺目的閃電、轟隆隆的雷聲,一陣催著一陣,嚇得屋裡小兒啼哭不止,嚇得圍籬裡的老母雞顫抖著身子,把頭埋進羽翼裡。
轟地,城外一座老廟頂不住強風暴雨,垮了,一株幾十年的老樹攔腰折斷,河水不斷暴漲,眼看就要漫過堤防。
一道斜斜的閃光當空劃過,落在樂梁城顯通寺的鐘樓上,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轟地一聲,懾人魂魄。
瞬地,樂梁城裡的三間屋子、三張床、三個睡得死沉的人……三雙原本緊閉的眼睛在同一時刻猛然睜開。
在半晌的迷糊過後,他們轉頭、四下張望,漆黑的夜裡,伸手不見五指,他們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覺得身處的環境既陌生又熟悉。
然而,在下一道閃電帶來的短暫光亮中,他們看見了!
說不出的震驚惶惑,說不出的訝異驚恐,他們張口欲語,卻……雷聲又起,三雙眼睛再次緊閉……
辰時剛過,天色大亮,昨晚的風雨恍如一場夢境,彩玉推開窗戶,天空碧綠如洗,美得令人轉不開眼睛,屋外的落葉早已清除乾淨,未乾的水珠凝在葉片上,顯得分外晶瑩。
一名梳著圓環雙髻,身穿青色衣衫,年約十二、三歲的丫鬟端著茶水走進屋裡,圓圓的小臉上掛著笑意,她放下茶水,走到少爺床邊,殷勤地替少爺掖了掖被子。
「少爺,您可得快點兒醒,奴婢已經把粥給熱上,就等您醒來。」
花兒看也不看旁人,一屁股坐在床邊,兩顆眼珠子落在少爺身上再撿不回來,那癡迷的神情讓人看了就心生厭煩。
原本在屋裡伺候的彩玉見狀翻翻白眼,丟下手裡的扇子,快步走到屋外,差點與迎面而來的彩華撞上。
「怎麼不在裡頭伺候,要是讓萱姨娘知道還不得叨唸妳。」彩華道。
彩玉撇撇嘴,指指裡頭。「見不得裡面那個的張狂樣兒,還是出來待待,免得噁心。」
聽著她的話,彩華笑開,推搡了她幾下,問道:「怎麼,嫉妒啦?去搶啊,日後真跟了五少爺,可就變成半個主子,見著妳我還得屈膝福身,尊妳一聲玉姨娘呢。」
「妳在噁心我啊,瞧我不捶妳。」
她橫了彩華一眼,嘴裡啣著笑,舉起手就要往彩華身上打去,兩個人在屋外嘻嘻哈哈笑鬧起來。
彩華、彩玉都是萱姨娘跟前得用的人,前年派到五少爺身邊來,被交代的責任是監視五少爺的一舉一動,以便隨時回報給萱姨娘。那時,萱姨娘就已經把話給說明白了,若是做事得力,日後就替她們開臉,給五少爺當通房丫頭。
說實話,這府裡有幾分姿色的丫鬟,誰不盼著這一天?抬了身分、福蔭家人,若八字命好,再給主子添個一兒半女的,這輩子就算是有了指望,因此五少爺身邊的大小事情,大到學堂裡發生的、小到喜歡吃啥喝啥,萱姨娘全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們極力討好萱姨娘,為的也就是出頭那天。
可昨兒個上午,五少爺和八姑娘落水,救上來後奄奄一息,一隻腳踩進閻王殿裡。大夫說了,五少爺落水太久,就算活過來,怕是會變成不曉事的呆子。
跟著傻子過一輩子?這比當個小婢女還沒盼頭,萱姨娘待她們姊妹倆好,先問過她們的意思,兩人回話,願意回到她身邊伺候,於是萱姨娘不多說,提二等丫鬟花兒到五少爺身邊,還許了話,若她把五少爺服侍得好,再過兩年就替五少爺將她開臉。
花兒不知道五少爺醒後會變成傻子,得了此令,樂得喜上眉梢,豈有不盡心盡力的?昨兒守了一夜,今晨人還沒醒呢,粥茶全給備上了,殷勤得教人噁心。
「人家不就是盼著當姨娘嘛。」彩華揶揄道。
「當姨娘也得肚皮爭氣才行,四老爺身邊多少通房丫頭,能順利上位的不就柳姨娘一個,人家還是接連生下四個女兒才得到這個名頭的,何況五少爺醒來成了傻子,還能懂得怎麼當爹嗎?」
說到後頭,彩玉壓低聲音,咯咯笑了起來。在四房下人們的眼中,掌理四房大小事的萱姨娘不是姨娘,而是正頭夫人。
「妳這個促狹鬼,小聲點兒,這話若是讓老嬤嬤們聽見,還不抽妳一頓板子。」
「拜託,這院子冷冷清清的,平日裡就咱們幾個姊妹,能讓誰聽去?」
「妳啊,仗著萱姨娘疼妳,什麼話都敢亂說。」彩華一指戳上彩玉額頭。
「說到底,我寧可討得萱姨娘的好去四老爺身邊當通房,也不願意跟了五少爺。」當初是沒得選吶,主子指派的活兒,誰敢說不。
「這話也是妳能說的。」
「怎就不能了,五少爺和八姑娘的娘是誰?是個寡婦吶,憑著那點姿色手段都能教四老爺給瞧上,偷偷摸摸生下少爺姑娘,我怎麼就不成?」
「有點志氣行唄,怎麼拿自己同那等下作人比?」
「說的也是,那寡婦還以為能母憑子貴,結果老太爺發話,去母留子,一條白綾賞下去,把少爺、姑娘給接進府裡。」
「可不是,她苦,兒子女兒也沒得到好待遇,瞧瞧,府裡一堆少爺姑娘,老太爺老夫人還希罕了?進府都三、四年了,老太爺還沒見過一面呢。」
「見一面?妳有沒有說錯呀,五少爺這樣一副魯莽性子,若真讓老太爺見上面,肯定是禍事闖大了,要將他抓到跟前狠狠懲罰。」
「有道理,若真成了五少爺的身邊人能得什麼好?盼望他有大作為?別想了,日後只有吃苦的分。」
「說起來,四少爺性子就好得多,雖然親娘出身也是不怎麼樣,可人家奮發圖強,書唸得可勤啦,若是能考個舉子、進士的,日後就是官身,能跟在四少爺身邊才算是有盼頭。」
四少爺的娘是青樓名妓霍青舒,早些年在樂梁城裡可紅的呢,然而,她雖然受到四老爺百般寵愛,卻是到死也進不了黎家大門,若非老夫人堅持黎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說不定四少爺還在外頭當野種養著。
「可不是嘛,老太爺最看重名聲,現在雖對四少爺不聞不問,但若四少爺考上秀才,老太爺能不高看他幾分?」
「唉,咱們的命就是不如四少爺身邊的彩玲、彩香。」
「時間還長著呢,以後的事誰曉得,咱們當下人的只能顧著眼前,誰知道四少爺有沒有本事熬到那時候。」彩華想得遠,現下他推五少爺落水之事,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過關呢。
「也是,誰像裡面那個,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那做派……我就不信萱姨娘能容得下!」
彩玉還待嘲笑幾句,就聽見花兒的驚呼聲傳來——
「少爺醒了!」
彩玉、彩華兩人相覷一眼,快步搶進屋裡。
她沒有死?她居然……沒有死?
是楊晉樺把自己送回娘家嗎?不可能,就算他有心踢掉自己這個包袱,萱姨娘也不會同意,她是寧可自己死在外頭,也絕不會留著把柄讓黎家長輩對她心生不滿。
可,她怎會在這裡?
昨晚閃光一逝間,她以為自己在作夢,沒想到真的回來了,黎育清蹙緊眉心,掙扎著坐起身。
她有些暈眩,坐起後眼睛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張開。
等等,這不是她出嫁前的閨房,出嫁前她隨著嫡母住在挽月樓,屋裡的家具佈置都是極其高貴的,有楠木嵌銀絲的妝臺,妝臺上那面銅鏡磨得光亮無比,酸枝木圓桌上擺著她經常用的繡籃,還有一組青瓷杯……那組杯子她愛極,隨著自己進了楊家大門,可某一次楊晉樺狂怒,將杯子給摔了……
不,這不是她出嫁前的房間,而是她十二歲、嫡母嫁進黎府之前所住的地方,床櫃和桌子都是便宜的松木做的,靠牆處還有些龜裂的痕跡,椅子跛了一隻腳,是府裡的長工替她尋了塊木頭給補上的。
她怎麼會在這裡?黎育清抱著頭、頭痛欲裂,腕間冰涼的玉鐲觸及額際,她偏頭瞄了一眼,心底震驚更甚。
這只鐲子她給了木槿,在替她作主開臉、成為楊晉樺小妾的那個晚上,木槿戴著這只玉鐲上吊身亡,這鐲子便隨著她下葬……
不對勁,所有的事情都不對,拉開棉被,她急欲下床,卻沒料到雙腳發軟,一個踉蹌便摔倒在地板上。
她全身乏力,像是被人狠狠揍過一頓似的,這時,她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傳來,仰起頭,見到門呀地從外頭打開。
「姑娘,妳醒了?謝天謝地,姑娘總算平安沒事。」木槿滿臉驚喜,快步進屋,把擺著湯藥的托盤放在桌上,上前扶她起身。
木槿……活生生的木槿?黎育清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的臉,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木槿活著,真好,木槿活著。
只不過她不是黎育清印象中的木槿,她是十歲的小木槿,青澀的臉龐上透著一股子傻勁兒,成日裡只會笑盈盈地對著自己。
怎麼會呢?她是進了陰曹地府嗎?還是在縹緲虛無的蓬萊仙山?
「木槿……」黎育清哽咽輕喊,一把將她緊緊擁抱。
天知道她多想對木槿說聲抱歉,抱歉不該作踐她,不該將她給了那個沒良心的男人,抱歉無視她多年的忠心耿耿,一味沉溺於扶桑的甜言蜜語,她是個糟糕的主子,木槿對自己錯付了真心。
聽見黎育清的哽咽,木槿再也憋不住,也跟著啜泣起來,她將黎育清扶上床,讓她坐好,再拽起被子將她緊密裹起,看著姑娘蒼白的小臉,木槿的淚水登時滴滴答答滾下來。
「姑娘,妳嚇死奴婢了,妳怎麼會去同四少爺爭執?怎會失足落水?若是孫二哥動作再慢一些,妳這條小命……倘若妳出了意外,教奴婢怎麼辦才好?」
與四哥哥爭執?失足落水?
不會吧,她回到十歲那年?怎麼回事?
她低頭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心頭猛地一驚,抓起木槿的手,急急喝道:「木槿,快!快把銅鏡給我!」
「姑娘,妳怎麼啦?」木槿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給嚇著,還以為她中了邪,連忙扶住她的雙肩。
「好木槿,求妳了,快把銅鏡給我!求求妳!」她張皇又驚慌,急欲證實某些事情。
見姑娘堅持,木槿雖然猶豫,卻還是快步走到妝臺前,將銅鏡給抱到床邊。
黎育清對著銅鏡,細細審視自己,她低頭看看自己短短的小手,拉開棉被,望望自己的小腳,她反反覆覆、來來回回看上十數遍,確定了,確定自己回到十歲那年。
為什麼?是上蒼對她不忍心,要給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是舉頭三尺哪位神明見不得楊家的無恥陰毒,讓她從頭來過,糾正錯誤的人生?
是這樣的嗎?是上天要她分辨出正確與錯誤,是冥冥之中的正義使者要她睜開雙眼看清楚,別再辜負嫡母的恩惠,不錯把惡人當善人?
望著黎育清一動不動、整個人傻住的樣子,木槿又大受驚嚇,她把鏡子搶走往旁邊一擺,急切地拉起黎育清的手臂輕晃。
「姑娘,妳說說話呀,要不,喊奴婢一聲?千萬別不說、不動,這會嚇壞奴婢的呀。」
木槿的聲音教黎育清回神,拉開嘴角,她露出一抹笑,很好,重新來過、重新洗牌,她發誓會珍惜這個「重新」,善待所有對自己好的人。
她伸手,撫上木槿的臉,喃言輕道:「多好,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了,木槿要活得好好的,我要活得好好的,好不?」
「好,咱們都要活得好好的。」
木槿不知道姑娘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清醒了,會說話、會笑了,昨天那場劫難過去,從此姑娘將會平安康泰、順利長大。不顧身分尊卑,她環住姑娘小小的身軀,在心底唸過千百句阿彌陀佛。
那年她被賣進府裡,妹妹小芳沒讓萱姨娘給挑中,被人牙子領了回去,從此姊妹分隔天涯,之後萱姨娘讓她來服侍八姑娘,初初看見姑娘第一眼,她就決定要對姑娘竭盡心力,因為姑娘笑起來的樣子和小芳有糖可以吃的笑臉一模一樣。
她把姑娘當成小芳,寵著哄著疼著,事事替姑娘著想,就怕她心情不好,知道姑娘喜歡能言善道的扶桑,也不介意扶桑老是排擠自己、搶著在姑娘跟前露臉,只要能看見姑娘的笑臉、聽見姑娘的笑聲,她就打心底快樂。
萱姨娘不只一次自她身上探問姑娘的事,能說的說,不能說的她半點都沒有背叛過姑娘,她與扶桑不同,她心底只有一個主子。
「以後,我絕不讓任何人欺負木槿,就是我自己也不允許。」黎育清像在對上天發誓似的說道。
「姑娘哪有欺負奴婢?」木槿紅著臉,傻傻笑著。
黎育清看著她,一看再看,看了又看,看得木槿渾身不自在,笑著扯扯她的衣袖說:「姑娘看啥呢?奴婢不就是長這個樣兒。」
「我喜歡看嘛,就讓我再看幾眼。」
她看著木槿,回想過去,壓在心頭的往事依舊沉重,那些記憶無法黯淡於腦海中,她告訴自己,再不允許重蹈覆轍,她會做出正確選擇,會努力讓身邊所有待她好的人都過得更快樂。
「姑娘,妳還要鏡子嗎?」
「不用了。」她已經確定重生,確定自己該為誰而努力。
「哦,方才姑娘在看什麼呢?」
她用笑容安撫木槿的憂心。「沒事,我只是突然想起,聽說沉塘的人會七孔流血,我在看自己有沒有……」
話未說完,嘴巴便讓木槿一把摀住,她驚慌道:「呸呸呸,童言無忌,這話不能隨便亂說!沉塘……那是多可怕的事,姑娘不過是不小心跌進池子裡,哪是什麼沉塘,瞧,現在沒事啦,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天大的福氣在後頭等著姑娘呢。」
黎育清拉下木槿的手,望著她滿眼的慌張,笑開,心底明白她是真的憂心自己。「哪能說說就成真?」
「就算不會也不能胡說的。」
點頭,她依了木槿的意思,回答道:「知道了,我不胡說。」
「這才對,姑娘先喝藥吧。」
很滿意姑娘的乖巧,木槿走到桌邊,拿來湯藥,旁邊還放上三、五顆蜜餞,那是她同廚房李大娘套了老半天交情才得來的一小碟。
人人都說萱姨娘寬厚,四房裡的少爺姑娘,待遇和萱姨娘所出的五姑娘及七少爺、八少爺一樣,可傳言都是唬人的呢,哪裡能夠一樣,是萱姨娘會做人,表面上拿出去給人看的一樣,私底下吃的用的、月銀分例卻是天差地別,哪兒能比。
上回柳姨娘房裡的四姑娘為此鬧到老太爺跟前去,結果引得萱姨娘一陣痛哭,說她是見女兒身子瘦弱,才捨了嫁妝體己錢給女兒飯食上做點補貼,哪知道會引起四姑娘的誤會。
這事能有什麼結果?老太爺最痛恨家宅不安、手足相爭,不管誰對誰錯,鬧騰的那個都得受罰。
所以四姑娘被罰抄《心經》百遍、禁足一月,滿心委屈。那段時日,木槿從四姑娘屋前經過都會聽見啼哭聲。
每每說到這個,年紀大的嬤嬤便忍不住嘆氣,罵柳姨娘不懂事,怎麼會任由女兒去爭鬧,如果是個少爺,或許說話還有些分量,偏偏不過是個姑娘,真是一點都不懂事。
何況明面上,所有的少爺姑娘都是三菜一湯,只不過五姑娘和七、八少爺的菜碗裡全是大魚大肉,而其他人的菜餚裡難得見到肉末子罷了。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萱姨娘不過就是個姨娘,和柳姨娘身分相同,怎麼地位這般天差地遠?
那是因為四老爺尚未將嫡妻娶進門,而萱姨娘是老夫人的遠房表親,在旁人眼中,她是個姨娘,可在她心底,自認自己是平妻。
再加上老夫人讓她掌理四房,以及協同二夫人管理黎府中饋,這可是正頭夫人才能做的事,這樣的舒心日子過上十數年,她能不認定自己高人一等?
多年的經營,四房的下人幾乎全是她的心腹,她便是要剋扣別的少爺姑娘、補貼自家兒女,也沒人敢說半句不是,老太爺就算想找人對質……開玩笑,誰肯同萱姨娘對著幹啊?
四姑娘不過就是個庶女罷了,四老爺好美色,院子裡的姨娘、通房多不勝數,最不缺的就是庶子庶女。
「五哥呢,他情況怎麼樣了?」黎育清擦淨嘴巴後問。
「孫二哥先將姑娘救起才回頭救五少爺的,昨兒個五少爺摔進池塘時,後腦撞了個大口子,救上來後情況不大好,大夫要府裡做好準備,就算人醒來怕也會變成傻子……」
木槿的話讓黎育清心裡七上八下,她記得上輩子這場禍事並不嚴重,那次還是五哥把她從水裡給撈起來的,怎麼會……
「所以呢,五哥還沒醒嗎?我去看看他。」說著,黎育清急忙下床。
黎育清和黎育莘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在這府裡無依無靠,能仰仗的唯有彼此,黎育莘非常疼愛妹妹,護著她、寵著她,誰也不准欺凌到妹妹頭上。
好幾次黎育莘同人爭執,都是因為妹妹受人欺負,他才會強出頭,可一次兩次下來,眾口鑠金,所有的責難都在黎育莘身上,長輩批他逞凶鬥狠、脾氣暴躁,凡有爭鬧,所有箭頭便會全數往他身上指。
唯一能護著他們的父親也從不替兄妹倆說半句話,反倒是旁人指責時,萱姨娘會挺身說幾句公道話,這讓兄妹倆對萱姨娘心存感激,從此她說誰好,他們兄妹便認定誰好,她厭恨誰,誰便是他們的敵人。
於是,他們處處與後來嫁進府裡的嫡母作對,聽萱姨娘的話兩兄妹聯手欺負四哥黎育岷,以至於發生落水事件……黎育清淡然一笑,不會了,她再不會重蹈覆轍。
「別急、別急,姑娘把心給擱下吧,昨兒個那庸醫說的不準,五少爺比妳還早醒來呢,而且經過這次的大事,奴婢覺得五少爺非但沒變傻,整個人還沉穩許多。」
「什麼意思?」黎育清沒聽懂木槿的話。
「五少爺早上醒來後要湯要水,還洗了個澡。彩玉、彩華擔心五少爺會去找四少爺吵鬧,這兩天家裡有貴客要來,二夫人、萱姨娘都忙得緊,萱姨娘也怕發生意外鬧到老太爺跟前去,命彩玉、彩華死守房門,防五少爺鬧事。
「沒想到五少爺半句話不提四少爺,沒生氣也沒發怒,只是讓人找了奴婢過去,問問姑娘的情形。奴婢回了五少爺,說姑娘睡得很沉,沒發熱、沒作惡夢,大夫也說妳情況不嚴重,五少爺這才放下心。待會兒姑娘先吃點東西,睡下後,奴婢馬上去回五少爺,告訴他妳已經沒事了。」
聽完木槿回話,黎育清鬆了口氣,哥哥沒事就好,這一關卡過去,接下來還有許多坎兒等著他們過關斬將呢。
她鬆口氣,看看屋裡,問:「扶桑呢?她去哪了?」
主子昏睡,木槿被哥哥喚去,她倒是溜得不見人影。
黎育清啊,妳當真昏昧,看人不懂得看心,只喜歡聽奉承巴結的話,一心一意把扶桑當成自己人看待,殊不知人心隔肚皮。她冷冷地嘲笑自己。
「不知道,出門前我還吩咐扶桑好好守著姑娘,怎麼我才過去回幾句話,回來就不見人影了。」
木槿也生氣了,就算有再急的事也得等她回來啊,姑娘屋裡怎能連一個人都不留,若是被人闖入,可怎麼辦才好?
兩人正說著呢,扶桑便推門進屋,發現黎育清已經清醒,她連忙巧笑地奔到主子跟前,兩手合掌下跪,誇張地仰頭對天頻頻膜拜,滿臉感激涕零的說道:「謝天謝地,姑娘終於醒過來,老天爺肯定是聽到信女扶桑昨兒一整夜的苦苦哀求……」
扶桑的戲演得生動而精湛,若是過去見到她這番惺惺作態,黎育清肯定會滿心感動,但現在她已經歷過一場刻骨的哀戚,十歲的身子裡頭裝入十八歲的靈魂,她能看得穿也看得透。
扶桑演了老半天,發現黎育清臉上沒有自己期待中的表情,也沒喊她起來,頓時訕訕地僵在原地,她放下合掌的手,求助地望向主子,「姑娘……」
「妳去哪裡了?醒來沒看見妳,心底有些慌。」
黎育清鬆開冷肅的面容,換上一抹婉約笑容,現在的扶桑沒有對不住自己,她不能為尚未發生的事來懲罰她,黎育清提醒自己,重生不是讓她來結仇結恨,而是來改變仇恨的。
見姑娘展露笑容,扶桑那顆心才算沉回肚子裡。「是萱姨娘擔心姑娘遲遲未醒,才喚了奴婢過去問話。」
她沒想錯呢,扶桑果然是萱姨娘的人,難怪所有人都知道嫡母留了多少東西給自己,難怪自己會輕易地掉進陷阱裡,難怪她那樣熱衷替自己和楊晉樺傳遞書信……便是因為自己身邊有個熟知自己所有喜好的扶桑吶。
「萱姨娘仁善慈婉,日後碰到這種情況,先派人回稟一聲,就說屋裡沒人,妳晚些時刻過去,萱姨娘定不會責怪的。」
黎育清口氣中沒有責備,但扶桑是個伶俐人,她立刻跪在主子面前請罪道:「這次是奴婢做錯了,奴婢一定改。」
「沒那麼嚴重,只是提醒罷了。我想洗個澡,妳去備水吧。」
備水?這種事姑娘向來是差木槿去做的呀,姑娘喜歡聽自己說話,會留她在身邊服侍,那等粗活一向是……難道是木槿在姑娘面前給她小鞋穿?
扶桑慢慢起身,並沒有馬上走出房門,卻在一個旋身後轉回黎育清床邊,滿臉忠心地道:「姑娘,這回的事,妳和五少爺可別就這樣算了,四少爺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妳不知道,昨兒個大夫來瞧五少爺時,還說五少爺就算不死也會變成傻子,說得那個嚴重啊,連彩玉、彩華都嚇得向萱姨娘請命,要回姨娘身邊服侍……」
扶桑哇啦啦說個沒完,企圖撩撥起她的怒氣,真是忠心啊,只不過誰是她忠心的對象呢?
黎育清點點頭,輕描淡寫地回道:「我明白了。」這回,她是真明白了,明白得透澈,她對扶桑說:「快去備水吧,我想見見五哥。」
姑娘沒受自己挑唆?扶桑疑惑地望向姑娘,姑娘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第二章 萱姨娘的打算
黎家是個大家族,數代為官,老太爺黎正修是正二品的太子太傅,太子登基為帝後,他成為朝廷重臣、皇帝的股肱。
皇后娘家康氏在朝堂勢力大增,企圖拉攏黎正修,可黎正修深知皇帝性情,明白他對康家心有防範,眼下只是隱忍,總有一天會動手切除康家這顆大瘤,因此便趁機引退,不攪和康家這渾水。
黎正修有四個兒子,各個都參加了科考,雖然名次不在前面,但朝中有這個父親在,不怕謀不到好職位。
長子黎品方是從四品的贊治少尹,娶妻李氏,只育有兩個女兒黎育敏、黎育琳,因膝下無子,為開枝散葉,黎正修便讓大媳婦和幾房小妾隨同長子進京赴任。
三子黎品則任正五品宣府同知,掌管地方鹽糧、盜捕、江防、河工、水利……等事,但榆州地處偏僻,生活貧瘠,老夫人林氏心疼兒子受苦,便讓三媳婦邱氏和嫡子黎育崑一起上任,至於庶子黎育陶,庶女黎育虹、黎育月則留在府裡孝順祖父母。
目前住在樂梁府邸的,只有二子黎品正和四子黎品為。
二老爺黎品正是從七品州判,娶妻莊氏,身邊沒有姨娘,只有兩個不曾生育的通房,膝下育有黎育南、黎育朗、黎育薔、黎育秀,皆是嫡子女。
四房可就熱鬧了,四老爺黎品為是四個兒子裡面長相最好的,從年輕便是風流瀟灑的貴公子,一副風度翩翩樣貌,走到哪裡都勾引女子芳心萌動,也因此他最得老夫人寵愛。
可惜他只喜歡詩詞歌賦,不愛治國文章,從十二歲一路考到二十五歲,在科考上連連失利,幸而當今皇上感念黎太傅栽培之恩,給了黎品為一個縣主簿的正九品小官當當,免得他在家裡無所事事。
老太爺年輕時曾經口頭替四兒子定下一門親事,對方是其官場上的好友蘇達,只是這位好友子嗣艱難,年近四十才得一女蘇致芬,至今不過十三歲,而要同她婚配的黎品為庶長子都已經十四歲了,兩人年紀相差甚多。
然而老太爺為人最重信諾,執意把四房媳婦位置留給蘇致芬,因此即便當年黎品為與遠房表妹楊秀萱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老太爺也只允許她進府為姨娘,不允她正妻之位。
楊秀萱初進黎府時,老太爺與老夫人並不喜歡這個媳婦,畢竟未定名分、先有私情,這種事在家風嚴謹的老太爺眼裡簡直就是淫蕩。
但她性子溫婉寬容、處事大方,四房庶子女眾多,她皆能寬和對待,光是這點就不容易,再加上一張蜜糖小口,經常哄得兩老開心,尤其在生下一對粉妝玉琢的雙胞胎兒子黎育武、黎育文之後,更是對黎家有功。
老夫人想,再怎樣楊秀萱也是娘家人,雖不喜她嫁入黎府的手段,但她終是替黎家立下功勞,何況四房小妾、通房眾多,終需要有個人來管管,便委以她重任。
至於老太爺本就不管內宅之事,只要後院不吵不鬧、順順遂遂,他就睜一眼、閉一眼。
因此漸漸地,楊秀萱在黎府裡站穩腳步。
黎品為不光長相風流,連性子也風流得很,拈花惹草,處處留情,除青樓名妓霍青舒鍾情於他,府裡多的是丫鬟心繫四老爺,連年輕寡婦也難逃他的魔掌,悄悄地為他誕下一對庶子女。
由於尚未分家,子孫輩序齒是四房一起排的,因此四房裡年紀最大的是四少爺黎育岷,下面有五少爺黎育莘、七少爺黎育武、八少爺黎育文,四姑娘黎育惠、五姑娘黎育鳳、八姑娘黎育清、十姑娘黎育芷、十一姑娘黎育芬、十二姑娘黎育蘭……子女數比其他房都多。
當中黎育鳳、黎育武、黎育文是楊秀萱所出,黎育岷則是名妓霍青舒所出,而黎育莘、黎育清則為寡婦紹瑜所生。
照理說,蘇致芬未入黎家門,這些姑娘、少爺通通是庶子女,只不過楊秀萱在府裡已然立足,兼之管理中饋之權握在手中,因而她習慣以主母自居,而她的兒女也認定自己是嫡子嫡女。
這群孩子當中,楊秀萱沒將黎育清及柳姨娘所出的四個女兒看在眼裡,畢竟她們只是女孩子,日後若能嫁進好人家,幫襯自己的兒子一把,倒也非壞事,因此不管心裡有多少彎彎繞繞,她對庶女們不算狠,但對黎育岷、黎育莘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楊秀萱的兒子黎育武、黎育文才六歲,尚且瞧不出什麼,但黎育岷的親娘能成為名妓,長相自然是好的,再加上風流倜儻的父親,自然生出一副玉樹臨風、俊俏非凡、丰神俊朗的好樣貌,哪個女子見了能不心生嚮往?
皮相就罷了,偏偏那顆心不知道是怎麼長的,玲瓏剔透、聰明睿智,彷彿有九竅似的,聰明便罷,還又勤奮向學,頻頻得族學先生誇讚,說他滿腹才學,日後定能鴻圖大展。
若非老太爺痛恨霍青舒汙了黎家名聲,不待見黎育岷,怕是黎育武、黎育文這對兄弟就要被他硬生生給比下去了。
因此黎育岷成了楊秀萱的眼中釘!
然而,老太爺最痛恨後院不安生,楊秀萱心底有再多的氣也不能在明面上同黎育岷撒,偏偏暗地裡苛待了他,他也一語不發,似乎甘之如飴;三餐只給醬菜果腹,他亦不怒,天天拿著書背著之乎者也,好像書中不單有顏如玉,還有金饌玉食;奴婢給他臉色瞧、下人踩他幾腳,他亦淡然如常。
他越是這般,楊秀萱越是氣惱,若非為了顧全自己的賢德名聲,她早就藉機尋釁了。
幸而黎育莘、黎育清兩兄妹性子魯莽愚笨,待他們三分好,他們便對自己一心一意,於是楊秀萱刻意挑撥兩人,讓他們替自己出頭,三不五時教訓那個賤種。
昨天終於鬧出事來了,過程如何她不清楚,但結果才重要。
四少爺狠心將弟弟、妹妹推落水塘……這樣的罪名恐怕禁足亦不能完事,若是老太爺震怒,要罰他板子,不需要多,只要十板,才十四歲的小子,要落個終生殘疾還不容易?
本朝規制,殘疾人士不得參加科考,就算他有滿腹學問又如何?當不了官,百無一用是書生吶,屆時,鬱鬱寡歡的男人想不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只要黎育岷一除,黎育莘就不足為患,好鬥的年輕人,出門打打殺殺、死在外頭奇怪嗎?半點都不奇怪。
除掉兩人後,四房就是育武、育文的天下了,至於蘇致芬那個小丫頭,楊秀萱還沒將她放在心上,讓女人絕育的方法多得是,總之,日後四房分得的財產只能是她兒子的。
這兩天府裡即將迎來貴客。
是誰?老太爺不發話,誰也不知道,只是府裡上上下下忙亂一通,再加上昨天深夜大雨打壞不少東西,老太爺下令,今兒個不必晨昏定省,只是要盡快將園子恢復原狀。
楊秀萱做事可從來沒有這般俐落過,短短一天,她卯足勁兒,催著下人把府裡盡快整理妥當,只待明日晨起拜安,她已經做好安排,黎育岷那個賤種絕對逃不掉。
「四夫人,大夫說五少爺醒來之後會變成傻子,可奴婢瞧著……不大像。」彩華低著頭回道,少爺醒來她就急忙過來梅院報信。
彩華乖覺,知道萱姨娘最大的心病就是「姨娘」兩個字,可老太爺在,她再怎麼吵鬧,四老爺也沒膽子扶正她,因此身邊幾個有眼色的丫鬟,只要見旁邊無外人,自會喚她一聲四夫人,討得她的歡心。
「怎麼說?」
「五少爺醒來不吵不鬧,話也少得緊,但要湯要水,口齒俐落得很,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傻的,可若不傻,依五少爺那副脾氣怎可能同四少爺善罷甘休?何況八姑娘還未醒呢,他向來是最疼惜八姑娘不過的,碰到這等事,居然連一句四少爺都沒提起。」
「算了,甭管他,他傻不傻不重要,反正本就不是個機靈的,妳待會兒回去前同彩蝶拿枝人蔘,對他說府裡最近有貴客,我這裡忙、走不開,讓他好生養著,這件事我一定會替他作主。」
此話一出,那對傻子兄妹又會對自己感激不已了吧。
楊秀萱抿唇一笑,日子長得很,對付完那個棘手的,眼下這個根本不足為懼,只要他別強過育武、育文,她自能容他多活些時候,但他若是處處爭勝要強,就別怪自己不客氣,這四房將來定是要交給她兒子的,誰都別想分一杯羹。
「奴婢知道了,那麼,上回彩玉和奴婢同四夫人說的話……」
彩華眼底帶著幾分怯意地望向楊秀萱,本不該說的,可彩玉央求半天,她也只好硬著頭皮說出口。
楊秀萱淡淡一笑,她豈會不知道兩個丫頭的心思,眼見五少爺沒前程,還不如投奔自己,說不準得了四老爺的眼緣還能升上一等。
唉,都怪四老爺好女色,而她又一副賢慧淑德的善良性子,府裡多少丫鬟都盯著這邊呢。
楊秀萱笑道:「我知道妳和彩玉都是好丫頭,只不過不管在不在五少爺身邊,妳們都是替本夫人做事,我心裡記著呢,日後絕不會虧待妳們。」
她沒說清楚,彩華卻是聽明白了,意思是五少爺不傻,她們怎能回來?那邊總需要人盯著。換句話說,那天的承諾付諸流水、皆不算數,彩玉對四老爺的想法也該掐死了。
「彩華謝謝四夫人。」
彩華退下去,她一轉身,楊秀萱溫和的笑臉瞬間變得冷冽,人人都誇讚她處事大方、寬厚溫良,哪知道要維持這名頭不容易,演戲可是很累人的。
「娘。」
一聲甜甜的叫喚引得楊秀萱抬眼,看見進門的女兒黎育鳳。
她想到黎育鳳十二歲了,同黎育莘一般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寵過頭,寵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那性子竟有幾分黎育莘的魯莽,這可不行,以後女兒是要嫁進別人家的,若是沒有幾分心機城府,豈不是會被人吃得死死的?
「怎麼啦?小嘴噘得這麼高,誰惹到妳了?」
看著女兒,她心裡忖度著,上回同老夫人提的事還沒回音,也不知道老夫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上回她為女兒求到老夫人跟前,希望能讓老夫人身邊的鄭嬤嬤來指導女兒刺繡。
鄭嬤嬤是從宮裡放出來的,五十幾歲人,聽說年輕時與老夫人交往頗深,離開宮後便投奔黎家,成了老夫人最倚重的左右臂膀,女兒能不能習得一手好繡工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透過鄭嬤嬤讓老夫人高看女兒幾分,若老夫人有意為女兒籌謀,女兒定能嫁進高門大戶,甚至皇親國戚之家也不無可能。
「還不是那個賤種!娘,妳能不能下令把黎育岷給關在院子裡,不准他出門,免得被旁人見著問東問西,讓人好生厭煩。」黎育鳳怒氣沖沖地說道。
前幾日,她邀了幾個大家千金來家裡賞花,誰知道那個賤種不要臉,哪裡人多便往哪裡鑽,一不小心就被那些千金給瞧見了。
他那一張狐狸臉,勾引得千金小姐們心花怒放,不時向她探聽黎家四少爺的事情。
誰不好問,偏要問他?他娘是妓女,爹要了他娘便已是汙辱黎家門風,她本想避而不談,可她們像是齊齊約好似的,一個個輪番開口問,問得她火氣竄上,怒不可遏的回道:「有什麼好問的,不過是個妓女下的種,黎家的臉全教他給丟光了。」
知府千金姚尹依居然為此回頂她,「誰下的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妳的親哥哥,人家溫文儒雅、知禮守禮,意外見著咱們便連聲道歉、把地方給讓出來,我沒見他怎地丟黎家的臉,倒是黎五姑娘的嘴巴……倘若是我不乾不淨說了這番話讓爹娘知道,肯定是要挨罰的。」
這番話說得黎育鳳火冒三丈,卻又不敢發作,她本就不喜歡姚尹依,是娘硬要她邀請人家,說姚家的三公子人品端正、學識不俗,若能藉由她結交上,日後說不定是青梅竹馬、佳話一段。
懷著這份心思,她才邀請姚尹依,本是處處奉承、處處小心,一天下來,倒也不像前幾回有口舌之爭,誰曉得那個賤種出來就破壞了一切。
生了幾天的氣了,每每想起她還是忍不住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隻狐狸的皮給剝下來。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說話怎可如此粗鄙?那是妳四哥,敬著、尊著都來不及,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她看一眼門口的婢女,彩如乖覺退下,順手將門掩上,走進院子裡,將一干下人全數趕出去。
誰曉得那裡頭有沒有莊氏的人,她眼睛利得很、爪子也伸得老長,梅院發生什麼事,那邊會第一個知道,楊秀萱這賢良名聲建立不易,可不想被人偷聽幾句就破壞殆盡。
「娘,妳不曉得那個姚尹依說話有多嘔人,而且我敢打包票,那個賤種才不是同我們偶遇,他是故意的,故意在眾人面前露臉,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黎家有這號人物。」
「妳何必為這種事情生氣,就算他真是故意的又如何?難不成那些大家閨秀願意嫁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庶子,還是個生母不光彩的庶子?何況……過了明天,便是我不下令,恐怕他也會把自己給關在院子裡足不出戶了。」她臉上揚起得意神色。
黎育岷是根刺,狠狠扎在她心頭上,他越出色,就讓她越痛恨、越憎惡,她不能允許任何人越過自己的兒子,尤其是個出身卑賤的小雜種。
「娘,妳怎知他會把自己關在院子裡?」
「這妳就不必管,信娘一回便是,但是呀,妳這脾氣得改改,要發脾氣得先把門關緊,免得被人聽去、礙了聲名。」
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透出兩分凌厲,楊秀萱不只一次對自己發誓,絕不讓任何人擋在自己前面,黎育岷不行、黎育莘不行,那個蘇致芬也不行,想當嫡妻哪有那麼容易,要她把經營多年的東西給交出去,想都別想!
不自覺地,她扭曲的臉透出狠戾,想在這個世上活得好,女人只能自己爭、自己搶,光靠男人的迷戀、靠男人給……太危險。
黎育鳳看見娘親的表情,心底生起一絲懼意,她皺起眉頭,直覺想逃。
幸而楊秀萱不過一下子便恢復過來,她笑得滿面春風,又是人人口中的賢德夫人,她拍拍女兒的手背柔聲道:「聽娘的話,就算那個姚尹依多礙人眼,妳還是得用心思攀交。妳爹同我提過幾次,姚知府頗受皇帝看重,再加上姚三公子一身好武藝,咱們州縣裡誰有他的本領?
「聽說姚知府打算明年讓三公子進京參加科考,妳爹爹私底下對娘說,姚三公子眉宇之間有股爽朗英氣,那種人不會安居於人下,日後定會大展鴻圖,等著看吧,若是妳不好好把握,三房那幾個年歲相當的可是虎視眈眈呢。」
「那個姚三公子真有娘說的那麼好?」
「娘會虧待自己的女兒嗎?若他不好,便是妳爹想替妳作主,娘怎麼也會出頭替妳駁一駁。」
女兒十二歲了,明年就該尋親說親,待及笄後出嫁,當中三兩年的工夫恰恰可以替她備嫁,她的女兒不能輸人,就算老爺官位沒有別房那樣好,也不能因此委屈了女兒。
當年自己嫁進黎府,人人對她都看不上眼,除了因為男女私情、婦德有虧之外,更大的原因不就是自己的嫁妝少又身分不高嗎?
她吃過的苦,絕不讓女兒承受,這些年她掌府裡中饋,積存不少金銀,那筆錢連丈夫都不知道,她就是要給女兒嫁得風光,讓兒子娶得榮耀,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小瞧她這位四夫人。
「可姚尹依看我不順眼,日後就怕……」她紅著臉,偷偷覷母親一眼,低下頭,滿面羞澀。
「她再怎樣厲害也不過是個嫁出門的姑奶奶,豈能成天守在家裡同妳這個三嫂大眼瞪小眼?說不定姻緣牽得遠,她出嫁後妳們這對姑嫂一輩子都見不了面。」
聽著母親的話,黎育鳳臉紅心跳,想起那個姚三公子,不知道他是否相貌堂堂?
芭蕉樹下,黎育岷拿著書冊坐在石頭上,那身粗布青衫掩不去他的風流俊朗,眸中英華內斂,然而光華浮動間,一縷憂鬱與哀傷混雜其中。
他神色寧和淡定,但心頭波濤洶湧,嘴邊露出的笑容也帶著哀切恍惚。
昨兒個太不沉穩了,他竟控制不住脾氣,闖下那滔天大禍。
早已經同自己說過千百次,他改變不了出身,但他能依靠別的改變,刷新自己在旁人眼裡的印象。
黎育莘樂意說便由著他去說,母親是青樓名妓又如何,至少才藝雙絕,黎育莘的母親又是什麼?一個不守節的寡婦能高尚到哪裡去?
黎育莘愚蠢,蠢得當人家的槍桿子還沾沾自喜,他何必硬湊上去,搶著做靶子?
四房佔了黎府最大的院子梅院,主屋裡住著四老爺、萱姨娘及他們所出的二子一女,其他三處則分別住著庶子庶女及姨娘通房丫頭,因此他和黎育莘同住一處,不是最小卻是最冷僻的地界,平日裡鮮少有人過來。
黎育莘性子魯莽好動,平日就喜歡往前面的院落跑,因此這個院子幾乎是他一個人的地盤。
放下書,瞄一眼牆邊那個偷窺的身影。
是彩香,她在做什麼?
觀察自己的情況、好去同楊秀萱稟報?她期待聽到他什麼消息?聽見他張皇失措、焦頭爛額,像熱鍋上的螞蟻,嚇得不知所措?
他是嗎?他的確張皇失措、焦頭爛額,他明白,昨天那起事,自己難過關。
那個女人,無風都可以掀起滔天巨浪,何況現在浪在、風在,她能不使盡手段,讓他這艘小船滅頂?
楊秀萱是怎樣的人,旁人不明白,他清楚得很。
他親眼看見她逼死自己的親生母親,親眼看見她搜括母親的財物,揚長而去,她以為他還小、不復記憶,但錯了,那夜的情景,他從沒有一天忘記過。
這個仇,他要報!等他長大茁壯,等他蓄存足夠的力量,他發誓,終有一天他要那個女人匍匐在自己腳底下,要她死無葬身之地!
至於現在,想看他驚恐難安?不可能,他最痛恨的事就是讓她趁心如意。
背著手,黎育岷朗聲唸書,表現得一如平常,不見分毫張皇,他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背著夫子交代的課業,一次又一次。
經過好半天,彩香方才轉身離去,他看見一閃而逝的衣角,眼底流露出濃濃恨意。
戲演夠了,現在他得好好想想,接下來要怎麼過關。
老太爺會怎麼罰他?這次有許多雙眼睛,可以證明他親手將黎育清、黎育莘推下池塘,狡辯只會讓事情更困難,那麼他要用什麼說法才能引得老太爺將責罰減到最輕,讓楊秀萱難以暗中動手腳?
看一眼黎育莘的房間,他考慮老半天才朝那個方向走近,他能說動那個沒腦子的笨蛋嗎?他沒有把握,但為了救自己一命,他不得不試一試。
深吸口氣,黎育岷走到門前,伸出手,好看的濃眉蹙成一直線……
第三章 兄妹同心識小人
再世為人,看著多年不見的哥哥,黎育清滿心激動。
前世,黎育莘死於十五歲,在賭坊被一群賭鬼合毆,回到黎府後熬不到天黑便七孔流血而亡。
前世,爹爹娶進嫡妻,蘇氏年輕貌美、性情溫順,父親極其寵愛,為她冷落各房侍妾,她與哥哥為萱姨娘強出頭,處處與蘇氏作對,幾次舉止過激,父親均是親眼所見,越發不待見他們兄妹。
哥哥文不成、武不就,在府裡處處受下人冷眼,長輩們見到他不是視而不見便是罵他孽障,枉顧他的自尊,漸漸地,他寧可在外晃蕩也不願意回家。
之後哥哥結交一群損友,染上賭博惡習,日夜沉淪,以至於……走到那個悲慘結局。
她忘不了哥哥被送回府那天,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自己一人,熒熒燭火照著他慘白的臉,她聲聲呼喚,哭著叫喚著哥哥。
終於,哥哥醒了,愛憐地凝視著她的臉,眼底淨是不捨與心疼,他說:「萱姨娘不是好人。」
可笑的是,她沒認真聽哥哥的遺言,還以為哥哥傷了腦子、胡言亂語,因為整個家族裡,只有萱姨娘肯對他們兄妹和顏悅色。
她不是好人,誰是好人?
若非楊晉樺的步步進逼、說溜了嘴,她怎知是萱姨娘分走自己三成嫁妝?若非嫡母留下的字條,怎能揭穿萱姨娘的殘忍性情?
若非她串起萱姨娘為安排自己與楊晉樺的相識相戀,怎會發現那群打傷哥哥的惡人當中,有一個是萱姨娘的遠房親戚?又怎會想起哥哥開始涉入賭博時,萱姨娘銀子給的多大方?
她是刻意把哥哥養廢的呀,哥哥的沉淪不是意外或命運,是一個完整且縝密的計劃,他並非死於賭博,而是死於謀殺。
「哥哥……」黎育清動容輕喚。
午夜夢迴,多少次她哭著醒來,多少次她輕喚哥哥,她多希望時光倒轉,若再給她一次機會,便是要她用命去交換,她也要換得哥哥平安。
黎育莘深吸一口氣,雙雙經歷過一場生死劫難,再相見,恍如隔世。
他快步走到妹妹身邊,一把握住她的手,眼底淨是滿滿的感動,他活著、妹妹也活著,他從來不曉得,光是「活著」這件事就這麼令人感動,手輕輕觸上妹妹的鬢髮,他想起娘親臨死前的交代,眼眶泛紅。
「對不起,下次再有這種事,妳要躲遠一點,不要護住哥哥。」黎育莘道。
那日萱姨娘特地將他召過去,語重心長地要他爭氣些,別處處落在下風,樣樣輸黎育岷一大截。
「我老在你父親面前替你美言,說你般般好、事事強,可你這樣輸給一個那種出身的……你要讓我怎麼說才好?我可是親口答應你母親要好好照顧你們兄妹……」
這種話他不是第一次聽,他已經被徹底洗腦,認定黎育岷的出身不如自己,認定他心計深、腦子裡裝的全是骯髒念頭,甚至認定有他在,老太爺、老夫人、父親……所有長輩都會看不起自己。
因此,才會發生前天的事。
他在池塘邊碰見黎育岷,想也不想便羞辱了黎育岷的母親,罵他是賤種,然後黎育岷也反諷他的母親,兩人的言語越來越激動,黎育岷終於忍不住動手推了自己一把,清兒見狀想衝過來護住他,卻沒想到和他一起墜入池塘。
現在想來,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侮辱黎育岷的娘有什麼意思,在黎府上下人的眼中,自己的娘又比黎育岷的娘清高到哪裡?更何況,重點不是黎育岷贏他多少,而是自己不爭氣啊!
「哥哥,你身子全好了嗎?」黎育清拉起哥哥的手,上上下下檢查一番,確定他沒少掉一塊肉,方才安下心來。
「別擔心,全好了。妳呢?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黎育莘摸摸她的臉頰,好像瘦了,本來就不胖的模樣,更見憔悴了。
「我沒事。」她攤攤手,轉上一圈,讓哥哥看著自己身體康健的模樣。
他嘆氣,滿眼抱歉。「是哥哥不好,連累妳遭了罪,下回再碰到這種事,要記著離遠點。」
黎育清搖搖頭,笑道:「下次再碰到這種事,我還是會拉住哥哥、護住哥哥。」
「為什麼?」
「因為這府裡,哥哥是我唯一的、真正的親人,其他的不管是不是待我好,背後都藏著手段目的,無分毫真心。」
這話說得太啟人疑竇,可她管不著那麼多了,倘若重生一回,還要她認賊作母,還要傻乎乎地讓哥哥把命給交代上,那麼她何必重生?
她的話沉重了育莘的心,拉住妹妹,輕輕擁入懷間,她才是他這輩子真正需要保護的人吶,別人好壞關他什麼事,他何必為了別人的私心壞了自己的名聲?
輕輕順著妹妹的背,他眼底蘊藏著數不清的哀憐。
他想說對不起,想為自己的愚蠢俯首道歉,但他沒說出口,唯有哽咽,晶瑩淚水滑下面頰,他吸氣告訴自己,從今以後,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只為了懷中這唯一的親人。
「說的好,就是這樣,清兒要好好的、哥哥也好好的,我們搬進黎府是為著過更好的日子,不是為了把命搭上。」
黎育莘的回應讓黎育清驚訝,哥哥怎麼會說出這番話?是什麼改變他,讓他篤信的想法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大改變?難不成,前天的事讓他狠狠嚇著了?
「哥哥……」
她仰頭望向哥哥,突然覺得哥哥長大了,稚氣的臉龐添入幾分成熟,清亮的眸子裡掛著淡淡哀愁,傻裡傻氣的哥哥變成巨人,能將自己護在懷裡、不受外頭風雨摧折的大巨人。
「哥哥,清兒沒說錯嗎?我們不該為萱姨娘出頭,對嗎?四哥哥並沒有她說的那樣壞,對嗎?娘說過,進黎府後要兄友弟恭,不可與人鬥氣逞凶,對嗎?」她一句一句試探的問。
眼見妹妹的小心翼翼,黎育莘嘆息,難道這些話妹妹老早就憋在心底?不出口,是怕自己衝動、怕自己生氣?
黎育莘拉著妹妹坐到長凳上,低聲說:「昨天哥哥躺在床上,想了許多事。」
「想什麼?」
「記不記得,那時老太爺知道娘和咱們的事,讓萱姨娘到家裡來同娘說,要把咱們接回府裡?」
「記得,萱姨娘對娘說了許多好話,說她會好好照顧咱們,會讓哥哥進族學裡唸書,將來考個一官半職,有機會替自己掙前程,還說要幫我找個好夫婿,風風光光嫁出門。」每句聽起來都是保證,事實上卻是催促,聲聲催促娘趕赴黃泉。
聽著妹妹娓娓道來,黎育莘不敢置信,那時候妹妹才多大,居然記得這麼多?「還有呢?」
黎育清咬著唇,眸中泛淚。當時她笨得將萱姨娘當成仙女,覺得她溫柔美麗、親切和婉,還抱著萱姨娘給的那包糖緊緊不放。「萱姨娘離開後,娘問我想不想天天吃這麼好吃的糖?我想也不想就重重地點了頭,娘還問哥哥……」
黎育莘幫她把話接下去,「想不想上學堂,想不想考狀元、當大官?」
「哥哥說要,要當大官,讓娘天天吃魚吃肉、穿綾羅綢緞,要讓我像千金小姐一般,只要學會唸詩彈琴,不必煮飯掃地,把一雙手都給弄粗。」
爹喜歡娘,卻也明白黎府容不下一個再嫁寡婦,便讓他們住在外頭,本以為這樣順順當當長大沒什麼不好,他們也從沒想過要當黎家的少爺小姐,可萱姨娘對母親的一番話讓母親思忖一整夜。
隔天,母親自盡身亡,黎家派人將他們兩兄妹接回家。
「如果從頭來過,清兒,妳還想當黎家姑娘嗎?」
想起那些往事,黎育清泫然欲泣。「不要,我只想和哥哥、娘一起生活。」
雖然日子過得辛苦一些、吃穿用度差一點,但是親情將每個人的心緊密繫在一起,沒有爾虞我詐、彼此算計,只有真心相待。
「我也是,天底下沒有人比清兒和娘更重要。但是我們沒有辦法回到那天,重新更改我們對娘說過的話,沒辦法讓娘再活過來,與我們一同生活。我們只能挺直腰背,把每一步都走得穩妥,讓在天上的娘以我們為傲。」黎育莘道。
黎育清點點頭,她也想要這樣,只不過,有人不樂意見他們平安度日。
「哥哥,我聽到一些話。」
她猶豫著該不該把萱姨娘的真面目戳破?哥哥會相信她嗎?一直以來,他們都把萱姨娘當成母親,喜她所喜、惡她所惡,將她所說的每句話都奉為圭臬。
「什麼話?」
「去母留子是萱姨娘的主意,老太爺才會贈七尺白綾給娘,讓娘選擇是要留下我們,還是放手讓我們過更好的生活。」
這不是最毒的,還有人說,老太爺贈的是黃金百兩,萱姨娘用了白綾換掉黃金;有人說,老太爺根本不想要他們兄妹,是萱姨娘故作賢德、自作主張;有人說母親不是死於白綾,而是死於毒藥……
她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但直到歷經多年磨難,方才想明白,不管母親的死是誰的主意,那年萱姨娘對母親的句句保證,只有一個目的——鼓吹娘為子女而死。
聽著妹妹所言,黎育莘苦笑。這些話他也曾經聽過,只不過他把它當成惡意中傷,想成小人想破壞他們與萱姨娘的感情。
如今歷經生死,許多事突然間豁然開朗,眼睛看得清澈透亮,彷彿腦子裡的結一下子全數打開。
黎育莘道:「那晚,娘重複叮嚀我們,進了黎府要乖、要聽萱姨娘的話,要懂事上進、努力勤學,將來有了成就,娘會為我們高興。」
要聽萱姨娘的話?所以……黎育清輕咬下唇,哥哥是不相信的嗎?
他會認定萱姨娘是好的,不只是因為母親的交代,亦是他們親身感受,要哥哥在瞬間翻轉念頭,怕是有些困難。
黎育清苦苦一笑,不只哥哥,娘也受萱姨娘所騙,以為她會全心全意對待他們,豈知,他們成為她手中的棋子,替她鏟除所有不順眼的人。後來,當黎育岷不再是黎育武、黎育文的對手,哥哥便成為下一個絆腳石,這點直到哥哥閉上雙目之前方才明白。
「可我想清楚了,萱姨娘的話不見得句句為真,她有她的私心,咱們不需要因為她的私心,與人結下仇隙。何況,娘除了要我們聽萱姨娘的話外,不也希望我們兄友弟恭、不與人鬥氣逞凶,要我們要互相依恃、彼此照顧?娘叮嚀咱們的話太多,若是有前後矛盾的,就該選擇正確的去做。」
這瞬間,黎育莘的話將黎育清一路往谷底墜下的心給提了上來,所以哥哥……她揚起笑顏,拚命點頭。
她還以為要花大把口水才能說動哥哥,沒想到哥哥居然想通了!
「哥,你是說真的?」她激動萬分,只要哥哥心態不同,事情定會有所轉圜。
「我什麼時候同妳說過假的?」
「你不再討厭四哥哥了?」
「還是討厭,那人滿肚子奸詐,與他交手一不小心就會落入下風,若是為自己同他交手,被修理了還勉強說得過去,若是為旁人……關我什麼事?」
「哥哥是因為害怕被修理,才不願與四哥哥對峙?」
這次的落水事件對哥哥影響這樣深?
「說啥傻話。」他一指戳上黎育清的額頭,惹得她咯咯輕笑。「妳幾時見過哥哥害怕?」
「說的也是,哥哥天生勇敢、鶴立雞群,只不過,這份勇敢不必表現在欺負四哥哥身上。」
「我欺負黎育岷?妳這丫頭,胳臂肘往外彎啊?」黎育莘不依了。
「不然呢?外人眼裡都是這樣看的呀。」
黎育清直指重點,不管誰錯誰對,四哥哥被欺、哥哥名聲受損,這是兩敗俱傷的事情,鷸蚌相爭吶,那個得了便宜的惡毒漁翁躲在一旁嗤笑著他們的愚昧。
「可不是,替自己惹來一身騷,卻又被那人陰著,不划算,以後對黎育岷還是遠著些好。」
黎育清搖頭,反對哥哥的話。
上一世,大伯父膝下無子,黎育岷最後過繼給大房,之後隨大伯父入京,他本就是聰敏無比的人物,又在京裡拜了名師,連中三元,成為黎家這一代中最出色的男子。
若是哥哥能與四哥哥建立交情,哥哥在課業、仕途上定能有所助益,她雖不願意如此現實,但再世為人,她定要傾盡全力,為哥哥謀得光明前程。
「為什麼搖頭?」黎育莘捧起妹妹的臉,笑問道。
「我想……五姊姊、七弟、八弟有萱姨娘疼著,四姊姊、十、十一、十二妹妹有柳姨娘護著,四房裡就咱們和四哥哥無娘可寵,光是看在同病相憐四個字上,咱們就得對他好些,說到底他比咱們還可憐,我有哥哥、哥哥有我,他卻是實實在在的孤身一人。娘教過,落水狗不能踩,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值得讚嘆,所以,我決定對四哥哥更好。」
「那也得他領情。」
「不管他領不領情,我只做自己該做的。」她堅持道。
「好吧,只求無愧於心。」看在自己以前欺負人家的分上,就當……還他一筆吧。
「說的真好,只求無愧於心,哥哥真聰明。」她拍手笑道。
「妳真當哥哥是笨的呀,以前哥哥只是對唸書不上心,以後,妳等著瞧。」
他想清楚了,與其嫉妒,不如鞭策自己更加努力,昨兒個他對自己暗暗起誓,再不將黎育岷當成敵手,而是當成目標。
靈動的雙眼盯住黎育莘,黎育清鬆口氣,很高興哥哥能這樣想,過去萱姨娘煽風點火、時刻撩撥,以至於哥哥對黎育岷心存妒意,如今去除了那塊心病,哥哥應該不會再陷入泥淖吧。
扶桑進屋,看見黎育莘在此,笑盈盈地迎上來說:「方才萱姨娘派小丫頭過來回話,要五少爺和八姑娘換上乾淨衣服,到錦園向老太爺、老夫人問安。」
兄妹互視一眼,心底瞭然。
平日裡,楊秀萱豈肯讓他們這票庶子女到老太爺、老夫人跟前晃蕩,她總說老太爺怕吵,他們還是留在屋裡,別往錦園去,免得惹惱了老太爺。可是次次回回請安,楊秀萱都會帶著黎育鳳、黎育武、黎育文,讓他們承歡長輩膝下。
他們微哂,在彼此眼底看到明白,這哪是讓他們去露臉,是教他們去告狀的,鏟除一個長相俊朗、氣質斯文又飽讀詩書、滿腹文采的黎育岷,是楊秀萱最迫不及待的事吧。
塞翁失馬,這場意外讓他們兄妹性情扭轉、見識明白,再不會胡裡胡塗讓人當槍使,便是打殘了對手、自己也落個腰斬下場,這是何苦呢?
樂梁城裡最熱鬧的景文街上,有間大福酒館,那裡賣的酒是全大齊最好的酒。
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所有去過京城的百姓回到樂梁城,一定要到大福酒館喝上幾杯,嘆口滿足的氣,說:「跑遍全大齊,怎麼也找不到比大福酒館更好的酒了。」
這一人說、兩人講的,慢慢地,大福酒館的名氣就這樣打開了。
現在是大清晨,通常這時候上門的客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叫一壺酒,兩碟小菜、一盤花生米就可以消磨上大半天。
酒館裡靠牆的角落,今天來了兩個惹眼的男人。
他們約莫十五、六歲,一個全身穿著白衫,只在腰帶間與袖口衣襬處繡上幾竿青竹,另一個則是全身黑服,身上連半點紋飾都沒有,唯有腰帶上縫了兩條紅帶子。
穿白衣的那個,掛著一張笑臉,連嫌棄酒水不如名氣響亮時,笑容也沒離開過臉龐,而穿黑衣那個恰恰相反,一張棺材臉,便是對著他最喜歡的文昌雞和脆皮乳豬大快朵頤時也沒拉出半分笑意。
人都說相由心生,這話在他們兩個身上恰恰做了最好的演繹。
白衣少年面如冠玉,俊朗不凡,五官細緻,紅唇如菱,一雙眼睛清澈透亮,人才如玉,氣質翩翩,出塵若仙,教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而黑衣少年生著一雙深邃如寒星的凌厲丹鳳眼,隱含熠熠鋒芒的目光銳利逼人,他鼻子高挺、輪廓分明,桀驁長眉斜飛,薄唇緊抿,雖然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卻身形挺拔、器宇軒昂,渾身上下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堅毅沉穩。
這裡的客人多數點幾盤小菜就算了,像他們這樣點上滿滿一桌菜的大客戶可是罕見的,因此小二招呼得特別殷勤,不時走到他們桌邊,一會兒介紹菜餚,一會兒推薦水酒,再不就說說這景文街上最火紅的店家。
棺材臉不言不語,只是低著頭,和那桌子菜拚命,而笑面狐則是有一句、沒一句同小二搭話。
「你說這樂梁城最有名的大戶是黎家?」白衣少年問。
「自然是,黎家老太爺曾經當過皇帝的師傅吶,人人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客官,您想想,皇帝的老子?身分何等尊貴。
「再說啦,黎家四個老爺可也是個個不凡,秀才、舉子、進士一路考上去,就像吃花生米似的簡單得緊,人人都說,他們是文曲星下凡,聽說大老爺在朝中挺得皇帝看重呢,咱們樂梁城有這個大戶,可真是天大的幸運。
「想當年,他們舉家遷回樂梁老宅,咱們縣太爺可是發動幾百人去迎接吶,敲鑼打鼓、舞龍舞獅,熱鬧非凡……」提起黎府,小二像說到自家親人一樣,一張口便沒完沒了。
「黎老太爺有四個兒子?」他還以為只有三個,最小那個……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吧?
「可不是,大老爺叫做……」小二如數家珍,把黎家成員細數一遍,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連人家娶的媳婦是哪家哪戶、哪個大官的嫡庶都一清二楚。「……如今啊,只剩下四老爺未娶正室,這可不是四老爺身子有毛病,而是黎老太爺重信諾,當初的口頭約定……不過啊,好人有好報,如今蘇家老太爺官雖做得不大,可那手營生吶,樂梁城裡誰也及不上,不是我誇口,蘇老太爺的家產怕是比皇帝老子的私房有多無少,可膝下就這麼個女兒,日後不留給女兒、外孫還留給誰去……」
「那麼,黎家四老爺豈不肥了家底,做不做官有啥關係?」齊鏞笑著逗他一句。
小二正起神色,老太爺可是他們樂梁城的半個神,怎麼可以說黎府的壞話?「您別胡說呀,旁人不知道,黎家是何等人家,怎麼會去覬覦媳婦的嫁妝?只是啊,日後娶了四房嫡姑娘的姑爺可有福氣啦……」
小二嘮嘮叨叨說了一大通,直到有新客進門,他才趕過去招呼。
齊鏞笑著抿了抿杯中水酒,對黑衣少年問:「齊靳,你說這黎正修在這裡日子過得滋潤,像個土皇帝似的,可會奉召回京?」
齊靳略思索半晌後,道:「會,但不是現在。」
現在皇上尚未透露出對康家的不滿,而大皇子的地位還牢固得很,所有人都認定太子之位非大皇子莫屬,在這種情況下起復,黎正修若加入康黨,便是逆了皇上意願,不加入康黨則會替自己招禍,他何苦惹這麻煩。
「沒錯,這隻老狐狸,別的不好說,這當官的本領舉朝上下沒人比他厲害,他定是要吊足了父皇的胃口才肯再出仕吧!」
「皇上並不是非要他不可。」
如今朝中風調雨順、四海昇平,民生樂利,只要善任臣官,自能建一太平盛世,眼下朝中隱憂唯有康黨,但皇上一天不透露鏟除之意,就不需要能人要臣擔負重任。何況……黎正修是能臣?齊靳心存懷疑。
「可不嗎,偏偏咱們心裡一清二楚,父皇卻看不分明。」齊鏞嘆道。
要怪誰呢?怪皇室親情薄弱,先帝對父皇冷峻嚴厲,黎正修卻像慈母,自小時候起便細細教導、諄諄囑咐,一路扶持父皇走上帝王之路。
長年下來,皇上待黎正修如父,事事討教、句句遵從,之後黎正修告老還鄉,皇上心情抑鬱,時時召黎品方進宮以示溫厚,可黎品方再好,依舊不是黎正修。
這對帝王而言並非好事,幸而黎家一心忠君,若有異心,大齊危矣。
「皇上並非看不清,他只是習慣身邊有這樣一個人。」
齊鏞何嘗不知道,齊靳說習慣只是客氣的講法,他總不能說皇帝依賴黎正修吧,這可是大不敬之語。
頭痛吶,父皇怎麼會派給他這個任務?他不想辦成,可不辦成,誰知道會給人抓住什麼把柄、扣上幾頂大帽子。
「你猜猜,對於咱們的要求,那隻老狐狸會怎麼說?」
齊靳偏過頭,認真想過片刻後回答道:「他會先誇獎皇上治國有道,再感念一番聖心顧念舊情,最後以身體不適拒絕起復的提議。」
齊鏞苦笑。「唉,大約就是這樣了,明兒個先去探探黎家吧。」
「也許……」齊靳起個頭,然後頓住。
「也許怎樣?話甭說一半。」齊鏞催促他說。
「你可試著與黎正修交好。」眼前康黨勢力太大,齊鏞身邊無支持之人,雖然他不認為黎正修有什麼了不起之處,但重要的是……皇帝看他順眼。
「他會選邊站嗎?」
「沒有好處的事他不會做,現在逼他選邊,你尚無足夠實力,他怎麼肯?但如果他不肯攀附康黨,就絕對不會是大皇子的人,所以……」
「所以他若有意重返朝廷,大皇子就不會是他心中人選!」齊鏞接下話。
「對,除大皇子之外,你在其他皇子當中佔足優勢。」
「倘若黎正修真是隻名符其實的老狐狸,他會知道該同誰示好。」
他們兩人是極有默契的,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不是說說而已。
齊靳低著頭,繼續挑著盤子裡的魚肉。
齊鏞看一眼很餓的齊靳,放下筷子,他好像永遠都吃不飽似的,看著他吃東西的模樣,齊鏞臉上是笑著的,但心底卻泛起淡淡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