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9801-E159805
《原來是寶藏夫君》全5冊
出版日期
2026/09/09
數量
NT. 1,800
優惠價: NT. 1,530
她負責把日子過好,他負責把她寵好!
前世她真是眼瞎,看他妥妥一個莽夫,
重生一世再相處,才發現他根本處處貼心、滿滿是愛!

 
重生之後,元瑤發揮廚藝從小鎮的小食攤做起,
靠著滷味、特製泡菜一戰成名,
接著到縣城開飯館,再到府城開酒肆,生意越做越大,
期間自然不乏有人眼紅,在食材動手腳或是同業暗中打壓陷害,
她一手推翻圈套,一手拉攏新盟友,化危機為錢潮,
成為人人皆知的元掌櫃!
這一路上除了三個妹妹相伴,最重要的是夫君江頌安的無條件支持,
前世覺得他是個不解風情的糙漢子,實則根本是塊璞玉,
她要做什麼,他就幫什麼;她遇上麻煩,他立刻往前站,
甚至還出馬幫她談成合作,好像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而且他把她的話奉為聖旨,她一句話他便轉身考進縣衙當起了衙役,
平定匪患被提拔,後又從軍神救援,屢建奇功,官職蹭蹭蹭地往上升,
人人都羨慕他們夫妻倆,但只有元瑤知道她想要的其實很簡單——
官可以慢慢升,錢可以慢慢賺,只要江頌安每天平平安安回到她身邊,
因為她很清楚,這個男人往後會走上一條更危險的路……
時薇,五月金牛女。
大抵是金牛座的特質,反應溫吞但溫柔,喜愛一切世間美好的事物,愛好美食、閱讀、音樂、品茶。
性格宅,喜歡獨處,一個人時常常想把美好用文字記錄下來,於是便有了一本本屬於我的作品,我熱愛寫作,寫作同樣回報了我,寫作帶來的充實感,讓我從不覺得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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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師弟摸了不該摸的人
夏末的江南依舊熱得很,日頭高高掛在天上,曬得碼頭上的青石板都泛著白光。運貨的腳夫赤著膀子來回奔走,茶箱、布匹與成袋的米糧堆得滿地都是,船工隔著老遠扯著嗓子喊話,偶爾還有挑著竹籃的小販從人縫裡鑽過,叫賣聲、吆喝聲與河水拍岸聲混在一處,熱鬧得讓人連說句話都得比平日多用三分力氣。
童之熹卻覺得這些聲音加起來都沒有身後那一聲叫喚來得煩人。
「之熹——」
她一腳都已經踩上跳板了,聽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只覺得後頸一麻,連回頭都不想,提起裙襬便又往前走了兩步。
跟在她身後的藍奕欽倒很有良心,探頭往人群裡看了一眼,看見一名年輕公子正從遠處擠過來,一面跑一面喊,身後還跟著兩名滿頭大汗的小廝。
他忍不住提醒,「師姊,胡守義真的追來了。」
童之熹腳步不停,語氣十分平靜,「你若捨不得,現在下船還來得及。」
藍奕欽原本還想看熱鬧,一聽這話,當場將頭轉了回來,「那就算了,我跟他也沒那麼熟。」
童之熹這才滿意。
兩人正準備要上京。師父今年四十整壽,早在一個月前便命人送了信來,信上沒有半句師徒情深,只有一句:為師壽辰將至,你們若敢空手上門便不必來了。
藍奕欽當時捧著信看了半晌,第一反應是師父是不是把銀子花光了。
童之熹覺得很有可能。
師父那人花錢向來不怎麼看數目,收徒弟也不怎麼看人品,否則當初大概不會把藍奕欽收進門。
至於這回為什麼選水路,童之熹本來並沒有想得太複雜。反正都是進京,有現成的船能搭,又恰好能少見某個人幾日,她自然樂得省事。
眼下看來這個決定十分英明,至少在胡守義追到跳板前,她是這麼想的。
「童之熹,妳站住!」
胡守義終於擠到近前,一手撐著膝蓋,一手還握著他那把平日自詡風雅的摺扇。只是他今日一路跑得髮冠都微微歪了,那把扇子再風雅也救不了他的狼狽。
童之熹停在跳板中段回頭看他,「我站住了,你要說什麼?」
胡守義的滿腹話語忽然被她這麼一句堵住,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好半晌才喘順氣,抬頭瞪她,「妳昨日說要進京,我以為妳只是隨口說說。」
「我連行李都收了,哪裡像隨口說說?」
「妳前幾日還沒說要走!」
童之熹想了想覺得這事不能全怪自己,「前幾日你也還沒堵到我住的客棧門口。」
「我那是想請妳吃飯。」
「你連請五日了。」
「那是因為妳五日都沒答應!」
童之熹一臉恍然,「所以你也知道我沒答應。」
胡守義再次噎住。
藍奕欽站在旁邊看得頗為同情。他和童之熹做了九年師姊弟,最清楚她這張嘴有多能把人氣死。胡守義居然能追了她大半年,至今還四肢健全、神智清楚,某種程度也稱得上意志堅定。
他好心的開口,「胡公子,我師姊這回真是去給師父拜壽,過陣子就——」
童之熹偏頭看他。
藍奕欽立刻把「回來」兩個字吞進肚子裡,十分自然地改口,「過陣子如何還不好說。」
胡守義沒好氣地瞪他,「你少在旁邊插嘴。」
藍奕欽聳聳肩,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勸架的情分。
碼頭上有人開始收繫在岸上的纜繩,船工也喊著讓未登船的人快些上船。
童之熹不想再耽擱,便把語氣放緩了些,「胡守義,你家裡一堆事等著你,你若真有空,不如回去幫你爹看帳,別老追著我跑。」
「我家的帳又不是非我不可。」
「這話你敢回去跟胡伯父說?」他爹會哭給他看。
胡守義沉默了一瞬。
童之熹從他表情便猜出八九分,眼裡的笑意頓時更深,「你看,你其實很忙。」
胡守義不甘心地抬頭,「我走陸路去京城。」
童之熹唇角微微一僵。
這回輪到藍奕欽看她了。
胡守義敏銳地抓住她那一瞬間的停頓,原本低落的精神立刻振作起來,「妳以為坐船我便追不到了?我不走水路走官道,總之妳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你不是該幫家裡做生意?」
「生意也不是日日都得守著。」
童之熹看著他那張重新煥發希望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還是太善良了。早知道這人這麼有毅力,她就應該先繞去蘇州,再從蘇州改道進京,最好中間再換三次船,讓他連追都不知道往哪裡追。
「姑娘、公子,船要開了!」船工又催了一聲。
童之熹也懶得再跟胡守義爭論,只朝他擺擺手,「你愛跟便跟,我走了。」
跳板被慢慢收起,商船漸漸離岸。胡守義站在碼頭上扯著嗓子大喊,風一吹便散了大半,只能隱約聽見「京城」與「等我」幾個字。
藍奕欽趴在船舷邊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碼頭越來越遠才感慨一句,「胡公子對師姊還真有毅力。」
童之熹順手在他後腦拍了一下,「你若喜歡,我下次替你們牽線。」
「那不行。」藍奕欽揉揉腦袋很有原則地拒絕,「他不是我喜歡的樣子。」
童之熹瞇起眼睛看他。
藍奕欽被她看得心虛趕緊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的性子與我不合。」
童之熹哼笑一聲,懶得揭穿。
她這個師弟什麼都好,嘴甜、機靈,跟誰都能說上兩句,人又長得討喜,若非有個見著漂亮男人便容易犯的毛病,她甚至願意承認,他是個挺省心的師弟。
可惜人無完人。
她現在只希望這趟船走快些,師弟也安分些,兩人順順利利到京城給師父拜壽,至於胡守義,就交給老天爺煩惱吧。
商船離岸後,原本喧鬧的聲音一下消失,江面上的風也比岸邊涼快許多。童之熹這才有心思仔細看登上的這艘船。
船上載了不少貨,糧袋與封得嚴實的大木箱分門別類安置在甲板與貨艙,船工走動雖快卻沒有半點亂象,哪一批東西該放哪裡、哪一條繩索由誰負責,都像早已有了規矩。
幾名護衛守在貨物附近,看似沒怎麼盯人,實際上誰靠得稍近些,他們的目光便已先掃過去。
童之熹多看了兩眼,沒有往貨物旁邊湊。
旁人的船有旁人的規矩,既然花了銀子搭船,安分到達目的地便好,她向來不愛平白給自己找麻煩。
藍奕欽卻顯然沒想這麼多。他進了船艙放下行李後便坐不住了,沒多久就說要出去熟悉環境,童之熹懶得管他,只提醒一句「別亂碰東西」。
他一腳已經跨出房門,聞言回頭笑得十分無害,「我是那種人嗎?」
童之熹看著他。
藍奕欽與她對視片刻,自覺這句話問得不太有底氣,摸摸鼻子便走了。
童之熹其實也沒真擔心。
她這師弟雖好奇心重,卻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何況他從小到大跟著師父走南闖北,什麼場合能鬧、什麼場合不能惹事,照理說早該心裡有數。
她哪裡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碰上了藍奕欽的審美,他心裡那把尺就容易暫時失準。


藍奕欽所謂的熟悉環境,通常比旁人熟悉得徹底些。
他先去廚房問了今晚吃什麼,又跟一名年輕船工聊了幾句,得知這一路若風向順,約莫一個月不到便能到京城,再往甲板繞了一圈,不僅把幾個主要出入口記下來,連哪個船工愛喝酒、哪個護衛最不愛說話都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他正覺得這趟船程應該不會太無聊,目光忽然被船頭的一道人影吸引過去。
那是一名身形高䠷的年輕男子。
他穿著一襲墨色長袍,腰間只佩了一塊白玉,站在船頭一側低頭翻看著手中的簿本。江風吹動衣襬,側臉輪廓冷峻俐落,眉眼間沒什麼情緒,看著便不是容易親近的人。
藍奕欽腳步一頓。
好看。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尹雅仁早就察覺有人在看自己只是沒理會,直到那道視線不僅沒有移開,反而越靠越近,他才抬起眼。
是今日上船的少年。
「有事?」
藍奕欽與他對上目光,越發覺得正面比側面還好看,便很友善地笑了笑,「沒事。」
尹雅仁重新低頭看帳。
片刻後,那人仍在。
他翻過一頁,淡淡開口,「沒事還不走?」
藍奕欽沒想到這人說話如此不客氣,倒也不生氣,反而問:「你是尹家的人?」
尹雅仁這才又看了他一眼,「是。」
「那你們家那位尹大公子也在船上吧?」
站在不遠處的護衛神情頓時有些古怪。
尹雅仁倒沒什麼表情,「你找他?」
「也不是找,就是想看看。」
「不用看了。」
藍奕欽一愣,「為什麼?」
尹雅仁語氣平平,「你已經看了。」
藍奕欽遲疑了一下,再看看他,總算明白過來,「原來你就是尹雅仁?」
尹雅仁沒有答,只垂眸再翻過一頁帳。
藍奕欽卻越看越覺得傳言果然不能盡信。人人都說尹家大公子不好親近,怎麼就沒人提過他長得這麼好看?
「看夠了?」尹雅仁忽然問。
藍奕欽十分誠實地搖頭。
尹雅仁終於抬眼,冷冷看著他,「那也別擋著我看帳。」
一旁的護衛垂下頭,嘴角隱約抽了一下。
藍奕欽摸摸鼻子,這才稍稍往旁邊讓了一步,目光卻又被他腰側的衣料吸引。那墨色布料看著不顯眼,風吹過時卻十分垂順,他一時好奇伸手便碰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指尖輕輕擦過尹雅仁腰側衣料。
下一瞬,整個船頭都安靜了。
連藍奕欽自己都察覺氣氛似乎不太對。
他抬起頭對上尹雅仁驟然冷下來的目光,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師姊好像提醒過,不能亂碰東西。
人算東西嗎?應該……不算吧?
「你摸我做什麼?」尹雅仁聲音不高。
藍奕欽莫名覺得背後有些發涼,卻還是老實回答,「我只是想看看衣料。」
尹雅仁看了他一眼,「用手看?」
藍奕欽也覺得這說法聽來不太說服人,只好替自己補救,「主要是摸一摸。」
尹雅仁沉默片刻,將帳本遞給一旁的管事。
「帶下去。」
護衛忍著笑意抱拳,「是。」
藍奕欽這才覺得事情似乎有點不妙,「等等,你要把我帶去哪裡?」
尹雅仁重新接過另一本帳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找個地方讓你好好想想,眼睛究竟該怎麼用。」
半刻鐘後,藍奕欽便被十分客氣地「請」進了一間小艙房,門從外頭落了鎖。
他站在裡面,很是無辜地摸摸鼻子,終於開始認真思考——師姊若知道這件事,到底是先救他,還是先打他?


答案很快便揭曉了。
童之熹原本正在房裡收拾東西。這一路要走不少日子,她將常用的銀針、細線與幾樣方便攜帶的小工具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剛想把最後一只木盒塞進包袱,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她以為是藍奕欽回來了,隨口應道:「門沒鎖。」
門推開後,進來的卻是一名尹家護衛。
童之熹心頭頓時浮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這預感很沒道理,偏偏一看見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便覺得十有八九跟她師弟有關。
果然,那護衛抱拳道:「童姑娘,藍公子出了點事。」
童之熹把手裡的木盒慢慢放回桌上,語氣出奇平靜,「他打人了?」
「沒有。」
「拿人東西了?」
「也沒有。」
那還好。
童之熹正要鬆口氣,便聽護衛頗為艱難地補了一句,「他……摸了我家公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內一時安靜得很。
童之熹盯著那護衛看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大概是方才在甲板吹太久的風,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他摸了誰?」
「我家大公子。」
「尹雅仁?」
護衛點頭。
童之熹慢慢吸了一口氣。很好、非常好,上船不到半日,她那個一路上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很有分寸的師弟,便精準挑中了整艘船最不該惹的人下手。
她忽然有些理解師父當年為何動不動便想把藍奕欽吊到樹上,有時候真不是長輩脾氣差,是晚輩太努力逼人修身養性。
童之熹揉揉額角,覺得有些事還是得問清楚,「他摸哪裡?」
那護衛這回停得更久。「腰。」
童之熹:「……」
她忽然不想救了,反正藍奕欽水性不錯,尹家若真將他扔下船,他努力游一游大概也能上岸。
只是這念頭也就閃現一下。
自家師弟再丟人那也是自家的,她若真不管,回頭師父問起來,她總不能說「師弟因為摸男人被尹家扔進江裡,我覺得挺合理的,所以沒救」。
師父多半會先笑上三日,再把她也吊起來。
童之熹認命起身,「他人在哪裡?」
護衛說了地方,又道:「公子吩咐先將人關著。」
童之熹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你家公子呢?」
護衛一愣,「童姑娘是要先見大公子?」
「不然呢?」她轉過頭,十分真誠地道:「我怕我先去見師弟會忍不住替你家公子再揍他一頓,到時候這事更不好談。」
護衛嘴角抽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住了。
尹雅仁正在上層艙房看帳。
童之熹進門時,他正低頭對一張貨單。
她第一眼便認出,這就是藍奕欽今日不惜惹事也要摸上一把的人。
……確實好看。
童之熹原本滿肚子火氣,見到人後竟十分短暫地理解了一下自家師弟,真的只有一下。但理解歸理解,這種理解並不妨礙她待會兒出去揍人。
尹雅仁抬眼看她。
十八九歲的姑娘,一身青衣,進門時既不慌也不怯,目光先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尹雅仁沒拆穿。這師姊弟看人的方式倒是一脈相承,只是她顯然比她師弟知道分寸。
至少目前如此。
童之熹走到桌前,覺得既然是來談事的繞彎子也沒意思,「尹公子,聽說我師弟摸了你?」
一旁的管事眼皮一跳。
尹雅仁也沒想到她開口便是這一句,將手中的貨單放下,「這是妳來見我的第一句話?」
童之熹眨了眨眼,覺得自己確實太直接了點,「那……我先替他跟你道個歉?」
「妳看起來不像想道歉。」
這人眼睛還挺毒。童之熹心裡嘀咕一句,臉上卻很快露出一個討喜的笑,「尹公子誤會了,我是真心來賠罪的。只是我師弟這毛病不是一日兩日,我方才乍聽之下太震驚,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道歉起。」
尹雅仁看著她,「他常摸人?」
「也沒有很常。」這話說完,童之熹自己都覺得不對,趕緊補上一句,「至少沒摸過幾個。」
管事默默低下頭。
尹雅仁的神情則更淡了些。
童之熹一看便知道,這句補救顯然比不補更糟,只好乾脆放棄替師弟維護形象,「總之今日是他失禮,這點我認。」
她說著從袖袋中取出一只錢袋,放到桌上,「這些銀子原本是我們到京城後的花用,若尹公子覺得需要賠償——」
尹雅仁瞥了那錢袋一眼,「妳覺得我缺銀子?」
童之熹原本也沒覺得他會收,只是賠罪總得有點表示,如今既然對方自己說不缺,她自然也不會硬塞,手腕一轉便把錢袋拿回來。「那就算了。」
這一下快得連管事都轉頭看了她一眼。
尹雅仁沉默片刻,「妳不是來賠罪?」
「是啊。」童之熹將銀子塞回袖袋裡,神情十分坦然,「可是你都說不要了我總不能逼你收。」
尹雅仁看了她片刻。「人我暫時不放。」
童之熹原本還盤算著接下來要怎麼把話繞回正題,聽見這句立刻便認真了些,「關多久?」
「看我心情。」
她差點脫口問一句你心情何時會好,好在及時忍住。
跟做生意的人談事情哭求大概沒用,況且眼前這男人從她進門到現在,連眉頭都沒多動一下,顯然也不是會因為她裝可憐便心軟的性子。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談實際的。
童之熹索性往桌前靠了些,「尹公子,我們算一筆帳如何?」
尹雅仁聞言,眼底終於有了一點變化。「妳跟我算帳?」
「你是做生意的,應該最喜歡把事情算清楚。」童之熹抬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師弟摸了你一下,確實不對,第二,你已經把他關起來,算讓他吃了教訓,第三,他沒偷你的東西也沒傷你,更沒耽誤船上的正事,若只是為了出氣,關一晚是不是也差不多了?」
尹雅仁不置可否,「妳倒替我算得明白。」
「我只是覺得凡事講求個划算。」童之熹笑得越發和氣,「你若把他關到京城,每日還得多給他三餐飯,吃你家的、住你家的,最後真正占便宜的到底是誰還真不好說。」
管事聽得眼角直抽。這位姑娘顯然很清楚怎麼把黑的說成灰的,再把灰的說得彷彿他們若不放人就是自找損失。
尹雅仁倒沒有生氣,只看著她問:「妳叫童之熹?」
「嗯。」
「家住哪?」
童之熹心裡一頓,她就知道這人不會平白問名字。「家裡早敗了,沒什麼好提的。」她語氣自然甚至帶著幾分自嘲,「如今勉強算個落魄小姐吧。」
尹雅仁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落魄人家的小姐都像妳這樣跟人談條件?」
童之熹早已習慣別人探她的底,聞言半點不慌反而笑道:「家裡窮歸窮,總不能連膽子一起窮了。」
尹雅仁沒有立刻接話,只看了她一會兒。
這姑娘從進門開始看似句句隨意,卻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拿銀子不過是一試,發現無用便立刻收手,如今又拿利弊與他談,至於她那句「落魄小姐」有幾分真,他暫且不急著問。
「可以。」
童之熹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明日放人。」
她眼睛一亮隨即笑開,「尹公子果然是做大生意的人,心胸就是——」
「今晚照關。」
童之熹嘴邊那句奉承頓住。
尹雅仁慢條斯理地重新拿起貨單,「免得他明日又摸第二個。」
……這理由還真讓人無從反駁,更無言的是,童之熹自己也覺得藍奕欽確實該關一晚長長記性。
她只好點頭,「行,那就一晚,明日你放人,這件事便算過去了。」
尹雅仁抬眸看她,「妳現在是在替我做決定?」
童之熹當即露出十分無辜的神情,「我是在確認咱們方才談好的條件。」
咱們。尹雅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明日一早放他。」
童之熹這回總算放心,朝他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多謝尹公子。」
事情談完她也不打算多留,才轉身走出兩步便聽身後傳來一句——
「童姑娘。」
她回過頭。
尹雅仁已低頭重新翻開帳冊,只在翻頁時淡淡補了一句,「管好妳師弟。」
童之熹沉默了一會兒,這要求其實不算過分,可她想到藍奕欽這些年惹過的麻煩,又想到連師父都時常被他氣得追著滿山跑,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答得太有把握。
「我盡量。」
尹雅仁抬起頭,「只是盡量?」
童之熹嘆了一口氣,語氣竟帶了幾分過來人的滄桑,「尹公子,有些事情確實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一旁的管事終於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尹雅仁:「……」
童之熹怕他反悔,十分識相地告辭。
直到門關上,艙房裡重新安靜下來,管事才偷偷抬眼去看自家公子。就見尹雅仁已重新看起帳冊,神情與方才並無不同。
過了一會兒,他才淡聲吩咐,「查一下她的來歷。」
管事一愣,很快應下,「是。」
「別驚動人。」
「明白。」
尹雅仁沒再說話,只是那頁帳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翻頁。落魄小姐,膽子倒是不小。
另一頭,童之熹已經找到關藍奕欽的艙房。
她還沒走近,裡頭的人便像長了千里耳似的隔著門喊,「師姊?」
童之熹抱著手臂站在門外,「耳朵倒挺靈。」
藍奕欽一聽她的聲音便放心了一半,「談好了?」
「嗯,明早放你。」
門內安靜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接著委屈的軟聲問:「那今晚呢?」
「住這裡。」
「師姊——」
「閉嘴。」
藍奕欽果然閉嘴兩息,接著又忍不住替自己辯解,「我真的只摸了一下。」
童之熹額角一跳,「一下還不夠?你為何要摸人家?」
裡面的人似乎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因為他長得好看。」
這個答案太過理直氣壯,反而讓童之熹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罵起。她深吸一口氣,「藍奕欽,你聽著,師父以前沒把你這毛病打好,是他心慈手軟,你明日出來以後,若再讓我看見你隨便摸人,我就親自替你把手治一治。」
「怎麼治?」
「拆了做成機關再裝回去。」
門後徹底安靜。
童之熹總算覺得胸口那口氣順了些,正準備離開,裡面卻又小聲補了一句,「可是真的很好看。」
她腳步一停,下一刻,艙房門上「咚」的一聲,像是被人重重踹了一腳。
藍奕欽嚇得往後退。「師姊,我不說了!」
童之熹懶得再理他,轉身往甲板走去。
此時已近傍晚,太陽落到江面另一頭,水色被染得橙紅。白日的暑氣漸漸散了,江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倒把她方才被師弟氣出來的怒火壓下不少。
她靠著船舷看了一會兒遠處。胡守義早已被甩得不見蹤影,想想今日也不算太差,至少船是順利上了,人也沒被趕下去。
方才與尹雅仁短短一次會面她並沒太放在心上。不過是個精明的商人,冷著臉、不好哄、心眼也多。
她撐著船舷,忽然想起他最後那句「管好妳師弟」忍不住笑了一聲。這人若知道藍奕欽是她師父都管不好的,只怕更要後悔讓他們上船。
罷了,反正只是搭一程船,到了京城各走各的。望著漸暗的江面,她心安理得的想。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船一旦上了便沒那麼容易下,有些人一旦招惹了,也遠比胡守義難甩得多。
第二章 貨箱裡藏著一個祕密
第二日一早,藍奕欽就被放出來了。
童之熹正坐在艙房裡喝粥,一碗粥才吃到一半便見門口晃進來一道人影。
藍奕欽在小艙房關了一夜,衣裳倒還整齊,就是頭髮睡得有些亂,進門後也不說話,先往她對面一坐,再用一雙十分幽怨的眼睛盯著她。
童之熹夾了根醬瓜,慢悠悠送進嘴裡,「看我做什麼?」
「師姊,妳真的讓我在那裡關了一晚。」
「不然呢?」
「我以為妳昨晚會再想辦法救我。」
童之熹抬眼看他,實在不明白他這份期待從哪裡來,「我昨日不是已經救過你一次了?」
藍奕欽一噎。
「而且我覺得關得挺好。」她將另一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見他還一臉不服又補上一句,「關上一晚,說不定下回見了漂亮男人你能先用腦袋想一想再伸手。」
藍奕欽頓時心虛低頭拿起筷子。
昨晚雖有人送飯,但他惦記著自己被關這件事,實在沒什麼胃口,如今恢復自由,肚子也跟著餓了,沒一會兒便吃掉半碗粥。
童之熹見他精神不錯也懶得再訓。這師弟從小就這副性子,挨完打轉頭還能笑,關上一夜自然也傷不了他什麼。
兩人安靜吃了一會兒,藍奕欽忽然道:「其實尹雅仁也沒那麼壞。」
童之熹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覷他,「怎麼,關一晚還關出感情了?」
「當然不是。」藍奕欽連忙否認,「我只是覺得,他至少有讓人送飯,還給了一床被子。」
童之熹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不然你以為呢?」
「我原本以為他會比較狠。」
「把你綁在船尾拖著走?」
藍奕欽認真想像了一下搖搖頭,「那倒不用。」
童之熹忍不住笑出聲,「所以你最好記著人家手下留情。」
藍奕欽很聽話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又低聲補上一句,「可他是真的好看。」語氣中有著可惜。
童之熹手裡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藍奕欽立刻埋頭喝粥再也不說話了。
接下來幾日倒真如童之熹所願,過得十分安穩。
船離開江南最熱鬧的水道後,兩岸漸漸清靜下來。白日偶爾能看見渡口和臨水的小鎮,更多時候只有田地與連綿樹影,若風向順,商船便一路平穩往北走,除了船工收帆揚帆、搬貨與用飯時熱鬧些,其餘時候都沒什麼事情。
藍奕欽很快便在船上混得如魚得水。
不過三日,他已能和廚房的人商量晚膳能不能多煎一尾魚,也能蹲在船工旁邊聽人說哪段水道最容易起霧。童之熹有時都懷疑,再讓他多待十日,這船上誰欠誰一壺酒他大約都能打聽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倒安分得多,天氣好時便坐在甲板背風處吹風,偶爾看看書,悶了便抓藍奕欽下棋。可惜他棋藝太差,連輸兩日、洗了兩日茶杯後便死活不肯再碰棋子,寧願跑去跟船工學打繩結。
至於尹雅仁,倒不常碰面。
偶爾在甲板上遇見,他點一下頭,她便回個笑,誰也沒有特意找誰說話。她對這樣的距離十分滿意,畢竟第一日因藍奕欽已經鬧得夠丟臉,後面最好誰也別再招惹誰,安安穩穩到京城才是正經。
第五日上午,船剛轉入一段較寬的水道,貨艙那頭忽然熱鬧起來。
童之熹正坐在甲板背風處剝花生。
昨晚廚房炒了一盤鹽花生,藍奕欽仗著這幾日攢下的人緣,硬是討來一小包,還美其名曰孝敬師姊。童之熹一聽便知道他自己肯定先吃過一輪也懶得拆穿,抱著紙包一邊吃一邊看江面。
藍奕欽蹲在幾步之外,正跟一名年輕船工學打繩結。
他學得認真,第一回沒打成,第二回乾脆把自己的手腕纏了起來,看得童之熹差點被花生嗆著。
「你還是別學了。」她好不容易忍住笑,很誠懇地勸他,「我怕船還沒到京城,你先把自己綁在這裡。」
藍奕欽不服,正想再試,就聽貨艙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事快步走上甲板,身後還跟著兩個船工,其中一人袖口沾著灰,另一人手裡拿著一只木牌。幾人神色都有些凝重,管事低聲交代兩句,其中一名船工便轉身往上層去了。
藍奕欽立刻放下繩子,「是不是出事了?」
童之熹剝開一顆花生,「不知道。」
沒多久,尹雅仁便下來了。
他聽管事說了幾句,直接往貨艙入口走去,原本正在附近搬東西的幾名船工也被叫了過去。那邊的人一多,連其他人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藍奕欽也跟著站起來,「去看看?」
「不去。」
「妳不好奇?」
「好奇。」
「那為什麼不去?」
童之熹將花生丟進嘴裡,答得理所當然,「那是別人的貨。」花銀子搭船,就安分坐船,她對別人的生意沒興趣,更不打算平白往麻煩裡湊。
藍奕欽卻顯然沒有她這份定力,「我就站遠一點。」
童之熹斜了他一眼,「你上回也是從看一眼開始。」
藍奕欽腳步頓住。這話實在太有道理,他竟無從反駁。
童之熹忍著笑,把剩下的花生包好,正打算起身回艙房,便聽見貨艙那頭有人提高聲音——
「所有人先別動箱子!」
附近的船工都停下動作。
童之熹也跟著回過頭。
貨艙入口已經空出一塊地方,中間擺著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身看上去沒什麼異樣,四角包鐵,前方的銅鎖也好好扣著,可圍在旁邊幾個人的神色卻都不太好。
一名年長船工語帶輕斥道:「鎖沒有被撬過,封口也沒問題,怎麼會有人碰過?」
另一人搖頭,「昨日搬的時候不是這樣,裡頭原先塞得很實,今早一抬我聽見東西晃了。」
「會不會是船顛的?」
「這兩日哪有那麼大的浪?」
童之熹原本已轉了一半的身子又慢慢轉回來。
藍奕欽看她一眼,「師姊,妳不是要走?」
「忽然不想走了。」
兩人沒往前湊,只站在人群外看著。
那只箱子昨日才重新點過,夜裡貨艙也一直有人輪值,今早搬動時卻發現裡面的東西似乎被移動過。管事原以為只是填塞的草繩鬆了,可裝箱的人很肯定,裡頭幾樣東西原本都固定得妥妥當當,不該晃動。
尹雅仁站在木箱前沒有急著讓人開鎖,先問昨夜誰值守、今早又有誰碰過這一帶。
幾名船工逐一回話。
「鑰匙呢?」他問。
管事立刻道:「一直在我這裡,昨夜沒離過身。」
「另一把?」
「收著,封條沒動。」管事點出最明顯的鐵證。
尹雅仁點了下頭,又低頭看向木箱。
童之熹起初真只是看熱鬧,可是看著看著眉頭便不自覺皺了起來。
箱蓋與鎖扣附近都是完好的,沒有硬撬過的痕跡,她的目光在前方停了一瞬,很快便順著木箱側面往後移。
鎖沒動不代表箱子沒被開,她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想看清後頭的鉸鏈。
箱子擺得有些偏她只能看見一角。右後方靠近鉸鏈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擦痕,不長,乍看很像搬運時留下的,可木頭被壓過的方向卻讓她覺得有些不對。
童之熹看得專心,連手裡那顆花生都忘了吃。
藍奕欽最熟悉她,一見她這神情,便知道她大概發現了什麼。「怎麼了?」
童之熹沒回答,又往旁邊走了一步。
「別靠近。」
一道淡淡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挪到了人群前頭,尹雅仁正看著她。她腳下一收,很識相地站住,「我沒碰。」
尹雅仁沒再說什麼,只轉回去和管事說:「開箱。」
銅鎖「喀噠」一聲打開,兩名船工一左一右伸手去抬箱蓋。
童之熹看著後側的鉸鏈,心中忽然一跳,「等等。」她話一出口,才反應過來自己多嘴了。
兩名船工停住手,周圍的人也都轉頭看她。
童之熹心裡苦笑,早知道方才就該回房吃花生。
尹雅仁倒沒有追問,只抬了下手示意船工先別動才看向她,「怎麼?」
童之熹對上一雙平靜的眼睛,只好硬著頭皮道:「我只是覺得……這箱子後面好像有些不對。」
「哪裡?」
她指了指右後方,「鉸鏈那邊。」
旁邊一名船工先繞過去看,瞧了半天也沒看出所以然,「這不是好好的?」
童之熹原本還想說可能是自己看錯了,可尹雅仁已經彎身看去。
他沒有立刻碰那處鐵件,只順著她方才看的位置掃了一遍,很快便看見鉸鏈下方那道極淡的磨痕。「拿燈來。」
風燈湊近後痕跡便清楚了些。
管事也靠過去伸手壓了一下鐵件,臉色微變,「鬆的?」
童之熹在旁邊看著,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箱子正面的鎖沒問題,問題在後頭,若將鉸鏈的鐵銷退出來,箱蓋一樣能掀開,根本不必碰前面的鎖。
她心裡想得明白,嘴上卻牢牢閉著。
尹雅仁讓人把箱子轉過方向。鉸鏈完整露出來後,右側軸心邊緣果然能看見兩道極淺的刮痕,顏色比旁邊稍亮。
管事的神色頓時沉下去,「真有人動過?」
一旁的船工不解,「可鐵銷不是還在嗎?」
童之熹低頭看鞋尖。當然在,若不放回去,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箱子被開過?
管事取來細鉗,夾住鐵銷往外拉了兩次卻紋絲不動,「若拔過,怎麼還這麼緊?」
童之熹的手在袖口輕輕握了一下。夾錯地方了,這種鐵銷末端若帶了扣硬拔自然拔不出來,得先從底下頂鬆,再順著力道往外抽。
她提醒自己別說話。反正尹家這麼多人,總有人會看出來,再等等。
藍奕欽站在她身旁,一眼瞥見她手指的小動作,壓低聲音提醒,「師姊,忍住。」
童之熹側頭瞪他,藍奕欽立刻閉嘴。
偏偏這一幕沒逃過尹雅仁的眼睛。他目光在師姊弟兩人之間一轉,忽然開口,「童姑娘。」
童之熹心頭一跳,只好抬頭,「怎麼?」
「妳方才既然看得出鉸鏈有問題,現在呢?」
她很想說看不出來,可方才自己那句「等等」喊得太肯定,如今再裝傻反而更顯刻意。
童之熹走近半步仍沒碰箱子,只低頭看了兩眼,「也可能是我猜錯。」
「先猜。」
她抬眼看他。
這人怎麼什麼都能接?童之熹在心裡嘀咕一句,還是抬手比了比鉸鏈底下,「若真有人拔過底下說不定有扣,別一直往外扯,先從下面試試。」
管事將信將疑地蹲下。
尹雅仁只道:「照她說的試。」
一根細鐵片從鉸鏈底端探進去,往上一頂——
「喀」的很輕的一聲,方才還紋絲不動的鐵銷竟鬆了。
四周一下靜了不少。
童之熹心裡也跟著「喀」了一聲,這下真是想裝也裝不回去了。
管事再用鉗子往外一夾,鐵銷便慢慢退出來,抽到一半時,眾人都看見上頭沾著一層極薄的油。
「有人上過油。」管事沉聲道。
另一側鉸鏈雖沒完全退出,底下也留有動過的痕跡。
這下事情便明白了。有人沒有碰正面的鎖,而是從後面拆開鉸鏈,事後再將鐵銷原樣裝回去,若不是箱內東西移了位置,只怕一時還真發現不了。
船工們的神色都有些不好。
尹雅仁卻沒有急著發火,只看了一眼鐵銷便吩咐,「昨夜值守的人先留下,這兩日進過貨艙、領過細鉗和薄鑿的也一併記下。」
管事立刻應聲。
童之熹原本還在懊惱自己方才多嘴,聞言忍不住朝尹雅仁看了一眼。
他沒有因為知道開箱的方法便立刻鎖定昨夜值守的人,也沒急著認定誰是內賊,只先將能碰到貨箱的人與可能用過工具的人一一理出來。
尹雅仁像是察覺她的目光,忽然轉頭。
童之熹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現在開箱?」管事問。
「開。」
這回船工沒有直接掀蓋,而是先扶穩後側,再小心將箱蓋抬起,一股乾草與木頭的氣味散出來。
裡面幾樣東西都用厚布與草繩固定著,其中兩處明顯偏了位置,綁繩也有重新繫過的痕跡。
船工一件件取出來點過,管事對著單子核了兩遍,臉色反而比方才更難看。「一件不少。」
沒少東西就代表開箱的人不是單純為了偷貨,至於到底在找什麼,眼下誰也不知道。
尹雅仁接過單子看了一遍,只讓人重新整理放回箱內,再把木箱封好,並沒有當著眾人的面多說。
童之熹原本那點看熱鬧的心思早散得差不多了。她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也沒打算問。反正貨是尹家的,內賊也是尹家自己要查的事,她如今唯一後悔的,就是方才自己的嘴沒管住。
想到這裡,她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藍奕欽一看便懂,也跟著退。
兩人剛想趁沒人注意先走,身後便傳來尹雅仁的聲音。
「童姑娘。」
童之熹腳步一停,藍奕欽十分沒義氣地往旁邊讓開。
童之熹回過頭,臉上一點心虛都看不出來,「東家還有事?」
這稱呼一出口,尹雅仁似乎停了一瞬,才道:「方才多謝。」
童之熹沒想到他只是道謝,反而愣了一下,「不客氣。」
「只是——」
她心裡立刻警鈴大作,果然沒這麼簡單。
尹雅仁看著她,「妳方才不是說只是猜的?」
童之熹笑容不變,「運氣好。」
「是嗎?」
「是啊。」
尹雅仁沒再問,只淡淡點了一下頭,「那童姑娘運氣確實不錯。」他語氣平平,聽不出信了還是沒信,說完便轉身繼續處理貨箱的事。
童之熹站在原地,總覺得那句「運氣確實不錯」怎麼聽都不像在誇她,心情瞬間有些不美了。
藍奕欽慢慢靠回來,「師姊。」
「閉嘴。」
「我還沒說。」
「你臉上已經說了。」
藍奕欽摸摸自己的臉,「我的臉說什麼?」
童之熹轉身便走,「說你想挨打。」
藍奕欽趕緊追上去。


貨箱的事情沒有查出結果。
那一整個下午,船上明顯比平日安靜了些。昨夜值守的人被分開問話,貨艙也重新清點一遍,尹雅仁沒有把事情鬧大,除了幾名管事與當值的船工,其餘人只知道有貨箱被人動過,至於箱裡裝什麼、少了什麼,一概不清楚。
童之熹也沒再往甲板湊。
她待在艙房裡小睡後原本想翻書,翻了兩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上午的事。
不是因為貨箱有多重要,是因為她不該開口。
師父以前便說過,人在外頭,有多少本事是一回事,什麼時候讓人知道又是另一回事。她這幾年其實做得不差,遇到不熟的人,能少一件麻煩便少一件,偏偏今日那只箱子擺在眼前,一群人全盯著那把根本沒問題的鎖,她一時沒忍住。
童之熹越想越覺得手癢,乾脆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坐在桌邊吃點心的藍奕欽看見,十分貼心地安慰她,「其實也沒什麼。」
「你知道什麼?」
「尹雅仁又不知道妳會機關。」
童之熹轉頭看他。
藍奕欽咬著糕,眨了眨眼,「……我是不是說錯了?」
「你覺得呢?」
他想了一下,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他頂多覺得妳懂點木工。」
「一個落魄小姐知道貨箱鉸鏈怎麼拆,還知道鐵銷底下有扣,你覺得很正常?」
藍奕欽沉默片刻,「小姐家裡以前做箱子的?」
一顆花生當場朝他飛過去。
藍奕欽偏頭躲開,摸摸頭老實了。
童之熹知道光憑今日這一點東西,還不足以讓人看出她真正會什麼,可尹雅仁那個人麻煩就麻煩在,他似乎不只聽人說什麼,上午那麼多人都盯著鎖,他卻能注意到她先看的地方不是鎖。這才是最麻煩的。
童之熹忽然覺得自己第一日認為他還算講理,實在有點高興得太早,講理是一回事,眼睛太利又是另一回事。
藍奕欽吃完一塊糕又忍不住問:「師姊,妳為什麼這麼怕他知道?」
「我不是怕。」童之熹重新翻了一頁書,「是沒必要。」
「反正到了京城就不見面了。」
童之熹動作一頓。這話倒是沒錯,再過些日子到了京城,各走各的路,尹雅仁每日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哪會一直盯著一個搭船的姑娘?
想到這裡,她心裡稍稍舒服了些。
門外就在這時響起敲門聲。
童之熹與藍奕欽同時抬頭。
外頭傳來管事的聲音,「童姑娘。」
藍奕欽默默把手裡的糕放下。
她瞇起眼,「什麼事?」
「公子讓我送些東西過來。」
童之熹狐疑地上前開門。
管事手裡提著一只不大的食盒,笑得很客氣,「今日多虧姑娘提醒,才發現貨箱的問題。公子讓廚房多做了兩樣點心,給姑娘與藍公子嚐嚐。」
童之熹低頭看食盒,又看看他。「就這樣?」
管事一愣,「不然呢?」
「沒事。」她立刻笑開伸手接過,「替我謝過東家。」
門一關,藍奕欽便湊過來,「我就說他人不壞。」
童之熹打開食盒,裡面果然放著兩碟點心,一甜一鹹,還帶著溫熱的香氣,她心中的警覺莫名散了一些。
看來真是自己多心,這人雖然不太好說話,至少恩怨分得清,她幫上忙,他便道謝送東西,也沒有追著她非問個清楚。
童之熹伸手拿了一塊甜糕。
藍奕欽也立刻伸手。
她比他更快一步,把甜的那碟往自己面前一拉。「你做什麼?」
藍奕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管家明明說也有我的份。」
「你今日做了什麼值得謝?」
「我……」他想了半天,居然真想不出來。
童之熹滿意地咬了一口糕。
藍奕欽不管不顧的撲過去搶,「師姊,妳不能這樣!」
「我能。」
「至少留兩塊給我!」
「看你表現。」
兩人為兩碟點心鬧了半晌,上午那點不自在也被沖淡不少。


晚膳後江風涼了許多,童之熹吃得有些撐便獨自上甲板走走。藍奕欽不知道又跑去哪裡找人聊天,臨走前還特意告訴她不用等他,他一定會自己回來。
童之熹完全不懂這種事有什麼值得交代。
夜裡的江面比白日安靜,船頭點著風燈,燈影被風一吹,時明時暗。一切和前幾日沒有不同,除了貨艙附近明顯多了守夜的人。
她沿著船舷慢慢走,走到船頭時腳步停了一下。
尹雅仁就在那裡。他似乎才和管事談完事情,管事抱拳退下,經過她身邊時朝她點了下頭,她回以一笑,再抬眼時尹雅仁已經看過來。
現在轉頭就走反而顯得她心虛,童之熹索性繼續往前。
「點心吃了?」尹雅仁問。
這開場倒讓她有些意外。「吃了。」
「味道如何?」
「挺好。」童之熹想到那碟幾乎被兩人搶光的甜糕笑了一下,「東家送的自然得給面子。」
尹雅仁淡淡道:「不好吃也不用勉強。」
「真沒有,挺好吃的。」
話說到這裡好像也沒什麼可聊的了。
童之熹正想找個理由回去,尹雅仁卻又開口,「今日的事,多謝。」
白日已經謝過。她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知道後面大概還有話。
果然,尹雅仁轉過身看她,「我有一件事想問童姑娘。」
來了。童之熹心裡輕嘆,臉上仍笑得自然,「東家請問。」
「妳怎麼知道問題在鉸鏈?」
「不是說了嗎?」她答得飛快,「猜的。」
尹雅仁竟沒有反駁,只淡淡點頭,「嗯。」
童之熹被他這聲「嗯」弄得有些不自在。
「第一次算猜的。」他接著問,語氣平穩不帶質疑,「後來讓人從下面頂鐵銷也是猜的?」
童之熹沉默一下,「也是猜的。」
「妳猜得很準。」
「我運氣一向不錯。」
尹雅仁看了她片刻,「看得出來。」
這人明明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偏偏她就是聽出了一點不信。
她索性也不繞了,彎起眼睛反問:「東家莫不是懷疑我?」
江風吹過來,將她鬢邊幾縷頭髮吹散,童之熹抬手壓住,臉上還帶著笑,心裡卻再把今日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若尹雅仁真懷疑她碰過貨物那就麻煩了,可她這幾日根本沒進過貨艙。
尹雅仁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淡聲道:「不是懷疑妳動了貨。」
童之熹心裡一鬆。「那是?」
「只是覺得妳不像妳自己說的那麼簡單。」尹雅仁語氣仍舊平淡,既沒有逼問,也沒有非得讓她交代個清楚的意思。
她安靜了一瞬,很快又笑起來,「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簡單?」
尹雅仁眉梢微微一動。
「我只說家裡敗了,是個落魄小姐。」童之熹背著手說得一臉坦然,「落魄和簡單又不是一回事。」
「所以妳承認有事瞞著?」
「誰沒點不能到處說的事?」她反問,「東家做生意,會把自己的帳本拿到街上給人看嗎?」
「不會。」
「那不就是了。」童之熹覺得這很公平,「你有你的貨要顧,我有我的事要做,只要我沒打你貨物的主意,也沒在船上惹麻煩,東家何必非得問個清楚?」
尹雅仁提醒她,「第一日,妳師弟就惹了麻煩。」
「那是他,不是我。」
「你們一起的。」
童之熹立刻抓到話柄,「東家做生意還講究誰欠的帳誰還,怎麼到了我這裡便要連坐?」
尹雅仁看了她一眼。
童之熹心裡才剛有一點扳回一城的得意,便聽他慢條斯理道:「既然分得這麼清,今日的點心也只該送妳一份。」
她愣了一下。
想到下午已經進了藍奕欽肚子的那些糕點,童之熹立刻改口,「偶爾也不必分得太清楚。」
尹雅仁沒說話。
「師姊弟嘛,」她面不改色地補充,「有福同享。」
風燈晃了一下,尹雅仁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快得讓童之熹以為自己看錯了。
等她再仔細看,他已經恢復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
「東家還有什麼要問?」
「沒有。」
這次輪到童之熹意外,「真沒有?」
「妳想讓我問?」
「當然不想。」
她答得太快,尹雅仁又看了她一眼。
童之熹半點不在意,朝他擺擺手,「既然沒事,我回去了。」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加快了一些。
她才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句,「童之熹。」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尹雅仁站在風燈下,語氣仍舊淡淡的。「下回若還想說只是猜的,記得別第一眼就看對地方。」
童之熹臉上的笑頓住,他果然注意到了她第一眼看的不是鎖。從聽見鎖沒被動過開始,她便下意識去找別的位置。不過當時那麼多人,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先落在哪裡,尹雅仁卻注意到了。
「東家還真注意我,看得真仔細。」
「做生意總得看仔細些。」他說完便越過她往艙房走,沒有追問也沒有要她解釋。
童之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
這人最麻煩的根本不是冷,是太會看,即使是她什麼都不說,他自己也能看出些東西來。
童之熹忽然覺得,自己在碼頭上嫌胡守義麻煩,覺得上船終於避開了是個錯,因為這兒還有個更令人時時小心的人物。
她在甲板上吹了會兒風才慢吞吞往回走。
第三章 暴雨三日
第二日一早,童之熹便發現甲板上多了幾張不太熟的臉,倒也不能說真是生面孔,只是原先守在船頭或上層的護衛被換了位置,還有兩人不動聲色地守到貨艙附近,她只掃了一下便收回目光。
尹雅仁昨夜那句「別第一眼就看對地方」已經夠討人厭了,她現在只想離那只箱子遠一些。
偏偏藍奕欽十分沒有眼色,一早吃飯時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師姊,妳說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童之熹夾起一塊醃蘿蔔,「知道什麼?」
「知道妳是……」
她抬眼。
藍奕欽立刻低頭扒粥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他最多知道我懂一點木頭、鐵件,跟知道我是誰是兩回事。」她聲音不高,說完又覺得得交代清楚,便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總之管好你的嘴。」
藍奕欽含著一口粥點頭。
過了一會兒,夾了一口醃菜的他又抬頭,「可是妳到底怕他知道什麼?」
童之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藍奕欽默默把臉埋回碗裡,他就是好奇,可惜師姊一向覺得,人的好奇心太旺盛,多半是因為日子過得太舒服,所以總是不滿足。
用過早膳後,藍奕欽又待不住的跑出去找人說話。
童之熹隨後也抱著一本從行李裡翻出的雜記,到甲板背風處坐著翻看,偶爾還有海鳥會飛停到旁邊船舷「咕咕」兩聲。
船仍一路往北。
昨日那場風波像是已經過去了,船工照常搬貨、巡艙,廚房到了時辰便升起炊煙。只是稍微留心些才發現,幾個前夜輪值的人今日都沒再靠近貨艙,而管事已經進出尹雅仁的艙房好幾回。
看完海鳥叼走船工特意留下的饅頭屑,她低頭才翻過兩頁,身後便有人叫了一聲——
「童姑娘。」
她聞聲回頭。
一名二十來歲的船工站在幾步外,肩寬手粗,童之熹認得這人姓趙,平日負責搬貨,前幾日藍奕欽還跟他說過幾句話。
「有事?」
那人笑道:「藍公子讓我來叫妳,他方才在後頭看見個稀奇東西,說姑娘一定會喜歡。」
童之熹眉梢微動,「什麼東西?」
「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我也沒看清。」
「他自己怎麼不來?」
「怕一走開讓人拿走了吧。」
這理由倒很符合藍奕欽那個性子。童之熹闔起書,起身走了兩步,視線無意間落到那船工垂在身側的右手。
虎口有一道很細的新傷,像被尖銳鐵器刮過,傷口邊還留著一點沒洗乾淨的黑油。
童之熹的腳步沒有停,心裡卻轉了一圈。昨日被拆過的鉸鏈上也有油。她抬眼看向前方。
趙姓船工已經轉過身帶路,走的不是藍奕欽平日最愛湊熱鬧的船頭,而是貨艙後側。那一帶平時只有搬貨時人多,眼下正逢交班顯得安靜得很。
童之熹忽然笑了一下。這人找藉口的本事比拆箱子還差。
她沒拆穿反而跟了上去,只是右手自然垂到袖邊,拇指輕輕頂住藏在袖口內側的一枚銅扣。
那東西看起來只是尋常的衣扣,內裡卻藏著一截細簧,傷人的力道不算大,自然也傷不了性命,不過有時候只要讓對方的手在最要緊的時候不聽使喚,就很夠用了。
兩人越走越偏,前方再轉一個彎便是靠近船尾的窄道。
童之熹故意慢了些。「藍奕欽到底在哪?」
趙姓船工腳步一頓,沒回頭。
童之熹也不再往前。
下一瞬,那人驀地轉身,一根短棍從腰後抽出直朝她肩頸掃來。
童之熹早有準備,身子側開半步,木棍擦著她肩頭揮空。
那人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快,眼神一狠,另一手立刻摸出短刀。
「童姑娘!」
後方同時傳來一聲厲喝,一名尹家護衛從轉角處快步跑來。
童之熹餘光一掃便看見護衛。難怪方才總覺得後頭有人,尹雅仁竟讓人跟著她?
念頭才一閃,前方刀鋒已經逼近。
她往後退了兩步,後腰幾乎碰上船舷,那人見她退無可退,手腕一翻便朝她抓來。
童之熹右手輕輕一抬,袖中傳來極細的一聲機括響,一枚細小的鐵珠疾射出去,正中那人的右腕。
趙姓船工手臂驟然一麻,五指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記,短刀「噹」的落在甲板上。
他還來不及彎身撿刀,趕來的護衛已一腳踹中他膝後,整個人重重跪下去,下一刻便被反扣住雙臂壓在地上。
「別動!」
另外兩名護衛也很快趕來。
童之熹趁著眾人的注意力全在趙姓船工身上,若無其事的彎腰將落在船舷旁的小鐵珠撿回來,藏進掌心。
等她重新站好,臉上已是一副大難不死的慶幸。「嚇死我了。」
最先趕到的護衛抬頭看她,「童姑娘可有受傷?」
「沒有。」她拍拍胸口,一臉感激,「幸好你來得快,否則我一個弱女子也不知道要怎麼辦。」
護衛張了張嘴。
方才那把刀掉得莫名其妙,而這位「弱女子」突然被人襲擊躲第一棍時腳下連亂都沒亂。
可要他說哪裡不對,他又真沒看清,最後只能默默點頭,「姑娘沒事便好。」
尹雅仁隨後也趕到。
他一來先看了被壓在地上的人,隨即目光落到童之熹身上,從臉看到肩,又往下掃到她的手。「傷到沒有?」
「沒有。」童之熹立刻朝他一笑,「多虧東家的人來得快。」
尹雅仁看向護衛。
那護衛被他一看,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心虛,老實交代道:「屬下趕到時,童姑娘已經避開第一棍,後來那人手裡的刀突然掉了,屬下才將人制住。」
尹雅仁重新看回童之熹。
童之熹神情十分無辜。「大概他手滑了。」
「拿刀殺人的時候手滑?」
「人在緊張的時候,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尹雅仁沒說話。
童之熹被他看得袖子裡的手指都微微蜷了一下。這人的眼睛真的很討厭。
尹雅仁沒再追問,只淡聲吩咐,「帶下去。」
幾名護衛立刻將人押走。
童之熹跟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你早知道他會找上我?」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讓人跟著我?」
尹雅仁腳步不停,「貨箱的事是妳先看出來的,若動手的人一直無法下船,要麼想辦法躲等靠岸找機會,要麼就會先處理讓他露出破綻的人。」
童之熹聽明白了。「所以你拿我釣他?」
尹雅仁終於停下腳步,語氣堅定,「沒有。」
「那現在這算什麼?」
「我若真拿妳釣人會先告訴妳。」他答得義正詞嚴。
童之熹一時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覺得這人確實很有分寸。半晌才哼了一聲,「那我是不是還得感謝東家坦蕩?」
「妳方才已經謝過一次。」
「……」這人連客氣都不會。
童之熹跟著走了一段又忽然彎起眼睛想鬧人,「不管怎麼說,今日確實是東家的護衛救了我,這份救命之恩我記著。」
尹雅仁側頭看她,「救命之恩?」
「嗯。」
「那人手上的刀為什麼突然掉了?」
童之熹毫不遲疑回答,「天意。」她笑得一臉誠懇。
他似乎懶得再跟她說轉身便走。
童之熹暗自鬆了口氣,只要不讓她把袖子翻出來,什麼都好談。


那名趙姓船工很快被押進一間空艙房。隨後管事也到了,手裡除了那把趙姓船工襲擊童之熹的短刀,還多了幾樣東西,一把窄薄的鐵鑿,一小團沾油的布,以及二十兩銀子。
那人只是船上做粗活的,上工身上帶著二十兩自然很難說得過去,更何況那把鐵鑿的寬窄與昨日鉸鏈旁留下的刮痕正好相合。
尹雅仁坐在桌前把那把鐵鑿翻看一遍,才抬眼問:「誰讓你動箱子的?」
趙姓船工低著頭,咬死不說。
管事又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放到桌上。「從他鋪位底下找到的。」
紙上只有兩句——票單須於下一處靠岸前取到。事成,再付三十兩。
默默跟來站在一旁的童之熹目光落在「票單」兩字上,難怪昨日箱裡什麼也沒少,原來這人找的根本不是貨物。
尹雅仁神色沒什麼變化,只將紙條往前推了推,「現在說,還是等下一處靠岸後到官府再說?」
趙姓船工臉色一變。
「你若覺得官府比較好說話,我沒有意見。」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不高,卻聽得趙姓船工額上的汗一下冒了出來。
他敢收錢做手腳,未必真有膽子進衙門。何況尹家若把紙條、銀子與鐵鑿一併交出去,背後的人未必保得住他,反而最可能先把事情全推到他身上。
僵持片刻,他終於低聲開口,「是……盛豐茶行的人。」
管事眉頭一皺。
盛豐茶行同樣在江南做茶生意的,規模雖不及胡家,這幾年也一直想把買賣往北拓,只是沒有找到穩定商路,幾次都沒談成。
趙姓船工原先便在盛豐做過事,後來輾轉上了尹家這艘船。
這次胡家與尹家的生意才談妥,盛豐便得了消息,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胡家這批新茶北運的票單,上頭記著幾家北方買主、每家訂下的數量、交貨時日,還有彼此談定的底價。
若盛豐能提前拿到,不僅能知道胡家把茶賣到哪裡,還能在貨進京前搶先與買主接觸,價錢能壓便壓,壓不下來也能照著交貨時日從中做些手腳。
第一趟合作若誤期或出差錯,胡家會懷疑尹家的運路,尹家也會懷疑胡家的貨有問題,只要兩邊起了嫌隙,盛豐便有機會從中得利。
童之熹聽到這裡,終於把昨日那只貨箱前後的事情全接了起來。
「所以你聽說票單放在那個箱子裡?」
趙姓船工點頭。
「在碼頭時,我聽見尹家的帳房說,票單要跟樣茶一併收著。」
管事很快想起這件事。啟程前確實有過這安排,只是尹雅仁上船前臨時要再核一次數目,票單被取出來後便沒再放回去,一直收在另一只帳匣中。
趙姓船工自是不知道,所以才冒險拆了貨箱。
昨日沒有找到東西,他原本還打算再翻同批上船的另外兩只箱子,誰知童之熹指出鉸鏈有問題,尹雅仁立刻開始盤查,又添了守衛,他知道自己很快會被查到,更別說船下一次靠岸就在幾日後,若不能在那之前脫身,他就完了。
「所以你今日把我叫過去是想殺我?」童之熹突然問。
趙姓船工臉色難看,「我只是想把妳打昏。」
她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短刀。「你用這個把人打昏?」
對方不說話了。
童之熹心裡呵了一聲。她看起來有那麼好騙?
尹雅仁顯然也沒興趣再聽他狡辯,只讓管事將人帶下去看好,等下一處靠岸便送官。至於盛豐茶行那頭究竟還有誰經手、消息從哪裡漏出去,自然另安排人往下查。
貨箱的祕密總算解開。童之熹從艙房出來時,心裡也跟著鬆快不少。
昨日知道有人動過箱子,卻不知道對方究竟圖什麼,那像是一根刺卡在那裡,如今人找到了,目的也弄明白,至少不用再擔心船上還藏著一個不知會做什麼的麻煩。
「師姊!」得知消息的藍奕欽早在外頭等得心焦,一見她出來便快步迎上來。他上下將她看了一遍,確定沒缺胳膊少腿才終於鬆口氣。
「我才出去多久,妳怎麼就讓人拿刀追了?」
童之熹本來還有些感動,聽到後半句,感動立刻散光。「什麼叫我讓人拿刀追?」
無視她的問話,他又說:「我就說我該跟著妳。」
「你跟著能做什麼?」
藍奕欽想了一下,「替妳喊人?」
童之熹點點頭,「那確實很有用。」
藍奕欽聽得出來她在嫌棄自己卻也不在意,只又壓低聲音問:「妳用了那個?」
她瞥他一眼。「哪個?」
藍奕欽立刻懂了,不能說。他果斷把嘴閉緊。


傍晚之後,天色開始變了。
原先尚算晴朗的天邊慢慢堆起厚厚烏雲,風從水面一陣陣掃來,吹得船帆獵獵作響,船工很快開始收外頭的東西,連一些原先綁得好好的貨物也重新加固。
童之熹站在船舷邊看了片刻,衣襬被風吹得貼在腿側。「要下大雨了。」
藍奕欽順著她的目光往遠處看。「有多大?」
話音才落,天邊便傳來一聲沉雷。
他沉默一下,「當我沒問。」
沒多久,管事便來趕人。
「風要起了,兩位先回艙房,記得窗板扣好,沒有要緊事別往外走。」
童之熹也沒逞強,拉著有些不願的藍奕欽便回房。
兩人才將桌上容易摔的東西收妥,第一陣雨便砸了下來。
起初還能聽出一顆顆雨點打在木板上的聲音,不過片刻便連成一片,風捲著雨撞上船身,整艘船隨著水浪微微一傾,桌腳都跟著挪了一寸。
藍奕欽立刻伸手扶住茶壺。
童之熹看他一眼,「現在知道為什麼讓你回來了?」
「知道了。」
又一個浪打來,他乾脆把茶壺抱進懷裡。
這一夜兩人都沒睡好。外頭的雨幾乎沒停過,偶爾還能聽見船工奔走的腳步聲。好在尹家的船工顯然對這種天候並不陌生,雖然忙,卻沒有人亂,哪處進了水、哪條繩索需要加固,很快便有人過去處理。
翌日起來,雨非但沒停,反而更密。
藍奕欽被困得無聊,開始拿棋子堆塔。
童之熹靠在床邊看書,起先還懶得理他,直到他一個人堆了三次、倒了三次,最後氣得開始跟棋子較勁,她終於忍不住放下書。
「讓開。」
藍奕欽抬頭,「妳會?」
「不會。」
「那妳——」
「但我看不下去了。」
兩人花了好一陣子把棋子一層層疊起來,最後一顆才剛放穩,船身突然隨著浪一晃——
嘩啦一聲,滿桌全倒。
師姊弟兩人盯著桌子,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藍奕欽幽幽開口,「我覺得胡守義不坐船也有他的道理。」
童之熹噗哧笑了出來。「這話你下次當著他的面說。」
「他會不會覺得我終於懂他?」
「他可能會感動得請你吃飯。」
「那也不虧。」
兩人被困到午後,艙房裡的熱水也喝完了。
這種天候不好讓人一趟趟送東西,童之熹便拿著水壺和藍奕欽趁風勢略小時從內艙通道往廚房走。
內艙比外頭安穩許多,只是仍能聽見雨水敲在船篷上的聲音。
兩人才到廚房附近,便聽見裡頭有人低聲說話。
「又幾乎沒吃?」
童之熹腳步一慢。是那位掌廚婦人的聲音。
另一人嘆氣,「吃了幾口,粥倒喝了一點。」
「這都第二日了怎麼成?平日再忙也沒這樣過。」
接著又是一陣碗盤碰撞聲。
那婦人像是壓低聲音說了什麼,童之熹沒聽清,只聽見最後一句,「……一碰上這種天氣就讓人擔心。」
沒多久,一名僕從端著食盒從另一頭離開。
藍奕欽看著人走遠,小聲問:「她們說誰?」
童之熹順著那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後艙。
她忽然想起來,自昨日風雨真正開始後,她的確一直沒見到尹雅仁。只是這兩日所有人都躲著雨,她原先根本沒覺得奇怪。
「可能是他吧。」
藍奕欽更好奇了,「病了?」
「不知道。」
「那——」
「打水。」
童之熹把水壺塞進他手裡,沒讓他再問。
人家的事情,不能因為她聽見兩句話就非得探個究竟,這道理她還是懂的。只是接下來一路回艙,那個幾乎沒動過的食盒卻莫名在她腦子裡晃了幾回。
第三日午後,雨勢終於小了些。
風仍吹著卻不像前兩日那般駭人。困了幾日的人總算能在內艙與半遮蔽的甲板間稍微走動,船工也趁機檢查受潮的繩索和被風吹鬆的木板。
童之熹在房裡悶了兩日早就坐不住了,正好看見角落裡有幾片前些日子撿回來的薄木,她索性掏出小刀削了起來。
藍奕欽趴到旁邊,「做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還削?」
「你閉嘴我可能會比較快知道。」
藍奕欽果然閉嘴。
沒多久,一隻巴掌大的木鳥便慢慢有了形體,童之熹又拆了些細繩與竹篾,把兩片薄木做成翅膀,再用細線牽住。
藍奕欽眼睛都亮了。「給我的?」
「不是。」
「為什麼?」
童之熹抬頭看他,「你昨日不是還說自己十七?」
「十七不能玩木鳥?」
「能。」她點點頭,「但我不想給。」
藍奕欽:「……」
等雨再小一些,兩人便帶著木鳥出去透氣。
幾個船工正坐在半遮雨的地方修木桶,童之熹隨手將木鳥丟給其中年紀最小的一人。
那少年不明所以的拉了一下木鳥腹下的細線,兩片翅膀立刻撲騰起來。
旁邊幾人全湊了過去。
困了三日,別說會動的木鳥,現在大概給他們一顆會滾的石頭都能看上半天。童之熹看得好笑,又坐下拿廢木片做了一隻會彈腿的小青蛙。
藍奕欽立刻伸手,「這個總該給我了吧?」
「等我做好再說。」
她才低頭削了幾刀,餘光忽然看見有人從後艙方向走來,正是昨日送食盒的僕從,手上的食盒又沉得像幾乎原封未動。
童之熹手裡的小刀慢了一下,都第三日了,她抬頭看向後艙,門還關著,這回連她都覺得有些不對。
前兩日風雨大,尹雅仁不出來可以說是事情都有人處理,可飯也幾乎不吃,實在不像單就躲雨。
童之熹沉默片刻,把還沒裝腿的小木青蛙往藍奕欽手裡一塞。
「拿著。」
藍奕欽愣了,「妳去哪?」
「廚房。」
她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壺熱茶。
藍奕欽目光從茶壺移到她臉上,再慢慢地轉向後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童之熹一腳踩上他鞋尖。
那個「哦」立刻沒了。「很痛。」
「那就少發怪聲。」
「妳不是說好奇也不一定要問?」
「我又沒要問。」
「那妳在做什麼?」
童之熹端穩茶盤,理直氣壯道:「還人情。」她受了尹家護衛的救命之恩,送壺茶合理得很。
後艙門關得死緊,童之熹抬手敲了兩下。
沒人應。
她又敲一次。
還是安靜。
第三回,她索性加重力道,「東家?」
裡頭終於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什麼事?」
童之熹頓了一下。那聲音比平日沙啞些,也帶著明顯的疲倦。
「送茶。」
裡頭靜了一會兒。「不喝。」
童之熹挑眉。都這樣了,脾氣倒是一點沒少。
「你不喝也成。」她看著緊閉的門,一本正經道:「但我端都端來了,你再不開門,我只好拿茶砸門。」
裡面又安靜了。
童之熹等了一會兒,已經打算把茶壺放門口便走,門閂處終於傳來一聲輕響,門開了。
尹雅仁站在門後。
他身上的衣裳仍收拾得整整齊齊,頭髮也不亂,乍看和平日沒什麼不同,只是臉色比往常白些,眉眼間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倦色。
童之熹第一時間想起那兩只沒動多少的食盒,她沒問,只將茶盤往前遞。「現在喝不喝?」
尹雅仁低頭看了一眼,「妳不是要砸門?」
「門都開了,我還砸它做什麼?」童之熹說得十分自然,「這茶壺也是你家的,砸壞說不定還得算我的。」
尹雅仁抬眼,「所以不是捨不得我?」話出口後,連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童之熹也愣了半息,隨即便笑開。「東家放心,你肯定比茶壺值錢。」
尹雅仁無語,這句像誇人又不太像。他到底還是伸手接了茶。
門卻沒關。
童之熹也沒有進去,只靠在門邊,看著他將茶盤放到桌上。
這距離正好,他不想讓人進,她便不進。
外頭隱約還能聽見船工笑鬧的聲音,藍奕欽尤其好認,似乎正在跟人爭那隻小木鳥到底算誰的。
尹雅仁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頭在吵什麼?」
「大家被關三日都快悶壞了。」童之熹隨口道:「我用廢木頭做了隻鳥給他們玩。」
「會動?」
「拍兩下翅膀而已。」
他看向她。
童之熹立刻警覺,「很簡單。」
「我沒說什麼。」
「你眼睛說了。」
尹雅仁沉默片刻。
童之熹忽然心情很好。這人平日眼睛最會看人,難得也有被堵得無話可說的時候。
他倒了一杯茶,熱氣在艙房內慢慢往上升。「妳不問?」
童之熹原本已準備走了,聞言回頭,「問什麼?」
兩人對視片刻。
她當然知道,三日沒露面。吃不下東西。明明船上風雨這麼大,卻只透過管事一道道傳話。換作任何人,都看得出不尋常。
童之熹卻只聳了下肩。
「你若想說,我不問也會說,你若不想說,我問了,你還不是隨便找句話敷衍我?」
尹雅仁淡聲道:「妳很肯定我會敷衍妳?」
「不想說的事難不成還老實交代?」
「妳自己便是這樣?」
童之熹一噎。這人怎麼轉一圈又轉回她身上?
「今日是我送茶,不談我。」
尹雅仁端起茶杯,眼底像是有什麼放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遠處又滾過一道雷聲,轟隆——
聲音不算近,尹雅仁握著杯子的手卻明顯收緊了一瞬,很快又鬆開。童之熹看見了。
她沒有去看他的臉,更沒追問,只轉頭望向外頭還沒完全停的雨。
「這場雨真煩。」
尹雅仁沒接話。
「不過今天比昨日小多了。」她像是自言自語,「外頭那群人已經閒到搶著木鳥玩,照這樣看,船一時半刻應該還沉不了。」
尹雅仁抬眼看她。「妳安慰人的方式一向如此?」
童之熹立刻回頭,「我哪有安慰你?」
「那妳在說什麼?」
「說船沉不了。」
「有差?」
「當然有。」她說得理直氣壯。
尹雅仁看了她片刻,唇角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童之熹眼睛一亮。「你笑了。」
那點笑意立刻沒了。「沒有。」
「我明明看見了。」
「看錯了。」
「我眼睛很好。」
尹雅仁淡淡道:「看得出來,貨箱有問題第一眼便看對地方。」
童之熹:「……」這人怎麼還記著?
她正想說話,外頭忽然傳來藍奕欽一聲慘叫。
「師姊——」
童之熹立刻轉頭,「又怎麼了?」
「青蛙的腿斷了!」
「誰弄的?」
外頭沉默片刻才傳來一句十分心虛的回答。「我就……稍微拉了一下。」
童之熹額角一跳。「藍奕欽!」
她轉身要走,跨出一步又想起什麼,回頭指了指桌上的茶。「喝完。」
尹雅仁看著她,「妳管得很多。」
「沒辦法。」童之熹笑得十分坦然,「救命恩人嘛,多少照顧一下。」
「誰救誰?」
她腳步頓住,尹雅仁的目光慢慢落到她右邊袖口。
童之熹臉上的笑僵了半息,下一刻她不動聲色地把手背到身後。「當然是東家救我。」說完便溜了。
尹雅仁站在門邊,看著她快步走向甲板。
不遠處很快便傳來藍奕欽討饒的聲音,接著又是一群船工壓不住的笑。
原本氣氛沉悶了三日的船,像是也跟著活了過來。
他垂眼看向手裡的茶。過了片刻,才重新端起來,這一回他沒有再放下,讓溫暖的茶湯暖了空了幾天的胃。


翌日清晨,雨終於停了。
久違的陽光從雲後透出來,落在仍濕漉漉的甲板上。船工一早便忙著升帆、晾繩、清點這幾日受潮的貨物,整艘船重新熱鬧起來。
童之熹走上甲板時,先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再抬眼,便看見尹雅仁的身影。
他站在船頭,正聽管事回報這三日的貨損。
衣冠整齊,神情淡定,和平日那個尹家大公子沒有半點不同,彷彿前三日關在艙房的人根本不是他。
童之熹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尹雅仁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忽然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半個甲板對上,童之熹先彎起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尹雅仁停了一瞬,也微微點頭。
只是有些事情終究和從前不太一樣。
至少如今再看著那個站在船頭、冷著臉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的男人,她已經知道——
有些人看起來什麼都不怕,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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