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653-1~2
《人參精被雷劈後成寵妃》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6/10
數量
NT. 520
優惠價: NT. 442
藍海E653-1~2《人參精被雷劈後成寵妃》漁歌子
長笙最開心的事是修煉五百年她終於要化形成人,
不料天降橫禍,她法力全失被迫以本體驚恐逃命,
雖然逃過被煮成人參精的慘劇,卻頂替侯府嫡女白錦珈進宮伺候皇上!
好吧,情況也沒那麼糟,宮裏有好多她沒吃過的美食,日子過得挺滋潤的,
只是向來淡薄女色的皇上一連留宿她宮裏幾日(真的純睡覺),
就連酒後狠咬他一大口也安然無恙,坐實了她寵妃之名,
後宮妒恨的女人們下毒想害死她,殊不知她根本百毒不侵啊!
可害人的手段百百款,她在皇家圍獵先遇刺客後遇狼,
又陷害她和某大臣有一腿,兩人密謀殺人劫賑災銀兩,
此事反而逼出她的真心,促成她和皇上真的圓房了,
可當兩人愛意漸深,危機卻越發致命——
妖道覬覦、精怪設局,甚至連她的真身也成為催命符,
她以為最大的危險是被煉成丹藥,
卻沒想到真正的劫難是在他面前現出原形!
這下,他會護她到底,還是親手斬斷這段人妖之情?
 
原書名:寵妃的美味人生
漁歌子,出生在江南水鄉的九零後肥宅小仙女,
喜歡看小說,喜歡喝可樂,喜歡在某寶狂歡剁手,
喜歡放肆睡懶覺,愛美卻是個不會打扮自己的手殘黨。
作為一枚十三年書齡的書蟲,愛作夢愛幻想,
把我的幻想寫進我的小說裏,只寫自己喜歡的,
喜歡用輕鬆愉快的筆觸裝點我所創造的二次元小說世界,
讓筆下的人物在自己所幻想的世界裏放肆人生,
使自己及喜歡我的讀者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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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倒了血霉的長笙
幽州,雲岐山。
雲岐山坐落在幽州東部,是北疆最高的山,從遠處眺望,雲岐山如一柄插入雲霄的利劍,山腰間雲霧繚繞,彷彿探入了九天仙庭,讓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傳說曾有仙人在雲岐山飛升成神,這是一座受神仙庇佑的仙山。
傳說的仙人早已無跡可尋,但不知是何緣由,雲岐山確有一股厚重的靈氣潤養著山中的生靈。
晨時的紅日早已東升,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金燦燦的線條灑在地上,霧氣未散,朦朧中只聽鳥鳴聲聲,清脆悠揚,好一派人間仙境的景象。
長笙伸了個懶腰,抖抖葉片上的露珠,舒服地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氣,暗自運了運靈力,探到自己元丹後,她很滿意。
嗯,馬上就可以修成人形,好開心!
這是長笙近年每日清晨必做的事。
長笙是一株修煉快滿五百年的人參精,修女體,即將化成人形。一想到成形後就可以去狐狸說過的花花世界逍遙快活,長笙光想就激動得葉子撲簌簌地抖……
「阿笙,阿笙,妳聽說了嗎,南峰的阿醜回來了!」說話的是一隻百靈鳥,雖是普通的飛禽,但已開了靈智,能和長笙這些精怪們正常交流。
長笙微微一愣,隨即便不屑地輕哼,回來就回來唄,就算狐狸不在,自己好歹也有五百年的修為,左右那廝也不能把她怎麼著。
百靈鳥口中的「阿醜」是一隻土狗,和長笙是結下過梁子的。
這世間靈氣稀薄,芸芸眾生大都遵循著宇宙既定法則生老病死,匆匆而來,須臾而去,花草樹木、飛禽走獸能開啟靈智的少之又少,而有幸能修成人形的精怪更是寥寥無幾,雲岐山渾厚的靈氣孕育下的一山精靈們實屬罕見,即便如此,如長笙一般有幾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在雲岐山也是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的,這狗妖阿醜和狐狸精姬如玉就是其中之一。
早些年,小夥伴狐狸精還在雲岐山做北峰山頭的老大時,和那黃鼠狼掐架爭過地盤,土狗被揍了個鼻青臉腫,幹架幹不過狐狸,那狗子便想挑軟柿子捏,趁長笙不注意時啃掉了長笙的一片人參葉子,暴怒的長笙伸長枝蔓將其吊了起來,讓狐狸拔光了毛……沒毛的狗子醜得讓妖不忍直視,山中的精怪們稱之為阿醜。
被群毆又被群嘲的阿醜被迫放棄了自己的地盤和一眾小弟,還未化成人形便慘兮兮地下山流浪去了,臨走前放狠話曰還會再回來的……
「長笙,阿醜不會是回來報當年的拔毛之仇吧?妳要當心啊!」邊上的忍冬花妖不禁替長笙擔憂。
「我聽說那土狗在外面學了不少厲害的招數,我們阿笙會不會吃虧啊?」小百靈繞著長笙打轉。
「哼,就算來報仇又怎樣,我們長笙也不是吃素的!」有妖不服氣了。
「就是就是,阿笙馬上就要修成人形了,還會怕他不成?」
「再不行讓阿玉姊姊回來就是了……」
「大家一起上,群毆!」
「我同意,扁他!」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了,長笙覺得自己應該表示點什麼,「咳咳咳,大家不要激動嘛,都還沒弄清楚對方的來意,說不定阿醜只是回老家探親呢,咱們要以不變應萬變。」
話雖如此,長笙還是做好了對方上門挑釁的準備。
可一連等了三天,竟連狗影子都沒有瞧見,眾妖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最後一致認為狗子認慫了。
長笙也不禁納罕,那傢伙不會真就是回家探親吧,沒聽說過這狗子在雲岐山還有親戚啊?
正思索著,便看見遠處萬里晴空的天空乍然出現了一道紫光閃電,隨即帶出一聲悶雷……
長笙心中一凜,稍微有些道行的精怪們都察覺到了,這是一道天雷!
天雷不同於一般的電閃雷鳴,天雷是天道降下的,專用來懲罰那些違反了天道法則的不尋常存在的生靈們,如長笙這般的山精妖怪們便是所謂的不尋常存在,天道維持世間法則平衡,天道雖承認了這些不合常理的存在,但若這些存在打破了法則平衡,便要受天雷之刑,天雷加身,輕則法力盡毀,重則灰飛煙滅。
隨著一聲重於一聲的雷聲,眾妖們的膽子也跟著一縮再縮,這是哪位牛逼人物幹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可千萬別殃及他們這些池魚啊!
「快看,快看,那不是阿醜嗎?」小百靈飛在半空中,激動驚恐的聲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眾妖朝著百靈鳥所指之處望去,只見一道土黃色的影子左突右跳,正狼狽地四下逃竄,身上已有塊塊焦黑的痕跡,他身後緊緊跟著一道亮紫色的閃電,時不時地炸起幾個震耳欲聾的響雷。
待看清土狗慌不擇路朝著眾妖的方向奔逃過來的時候,妖精們尖叫亂作一團,驚慌作鳥獸散。
長笙將將反應過來,可礙於自己草木精怪的原身,半截身子都埋在土裏,逃命的時候不如那些飛禽走獸們來得靈活,於是慢了那麼一拍,等長笙將自己從泥土中拔出來,使出全力正要狂奔時,與逃竄到此的土狗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長笙暈頭轉向地倒在狗子同樣被撞得翻仰躺倒的肚皮上。
長笙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下一瞬那道令人心驚膽寒的天雷便直直的劈在了身上。
「哢嚓——」長笙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彷彿要消失了……
狗子!我問候你祖宗十八代!


長笙覺得身體如有千斤之重,卻又充滿空虛和冷寂……忽然,一絲絲縹緲的靈力灌入身體,這才有了微弱的力氣拚命地掙脫那無盡冰冷黑暗,掙扎著醒轉過來……
「醒了,醒了,太好了!」
「阿笙妳嚇死我們了!」
「嗚嗚嗚……阿笙我以為妳死定了……」
長笙艱難的吐出一口濁氣,慢慢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地上,四周圍滿了各樣的精怪們,環視一圈,並沒有那個讓自己咬牙切齒的傢伙!
在眾妖們七嘴八舌的敘述中,長笙總算理清楚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自那土狗被狐狸拔光毛趕下山後,那光溜溜醜兮兮的皮子著實醜陋,讓他在人間猶如過街老鼠般東躲西藏,遂立誓要發憤修煉,回到雲岐山一雪前恥,東山再起。
在如此勵志的誓言激勵下,阿醜的修為當真也算得上突飛猛進,用不了百年便到了化形階段。就在此時,他遇到了一個快病死的男人,便照著男人的樣子化了人形,在男人死後取而代之……
精怪們要想修煉成人形通常只有兩種選擇,一是憑自己的實力和運氣老老實實的修煉,這樣化出的人形是完全屬於妖精們自己的,是無可替代的;而另一種走的則是旁門左道,在人世間找具稱心的皮囊,照著這樣子依樣畫葫蘆就行了,如此便可節省下大量的靈力。
然而世間萬物,芸芸眾生,雖如天地蜉蝣般渺小,但卻都是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天道法則為維護世間平衡,一般來說,精怪們是不被允許化形成早已存在的凡人形象,冒牌貨是要被抹殺的。
但若是原主了無牽掛的離開人世,抑或妖在遇到原主前,原主就已死亡,那麼只要機緣合適,妖就能以原主的樣貌開始新的生活且可以做到與原主生前一切再無關聯;但倘若妖在原主臨死之前無視原主的執念,或忽略原主與周圍之人的牽絆,那天道必令其承擔因果輪回,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天罰,因此很少有妖會選擇第二種化形方法。
這阿醜也是狗膽包天,遇到一個病得快死且皮相還不錯的年輕男人,急於求成的狗子便打起了這男人的主意。他扮作普通的土狗接近男人,打滾搖尾,賣萌扮蠢,給予男人生命最後階段「愛的安撫」,讓男人無牽無掛地離世,企圖一身輕鬆地接手男人的一切。
這一切開始還是十分美好的,翻身做主人的狗子得意忘形,好一陣花天酒地,浪天浪地,可誰知那病死的男人還有個鍾情的心上人,因怕病弱的身子連累了心上人而將這份愛意深埋心底,竟讓朝夕相處好一陣的狗子都未曾察覺。
那姑娘也愛慕這才華橫溢卻命運多舛的男人,竟是一直未嫁蹉跎成了老姑娘,兩人郎有情,妾有意……
狗子在「病癒」後便尋花問柳,拈花惹草,沒多久就背上了不少情債,見情郎竟是這般紈褲浪蕩的模樣,那姑娘被傷透了芳心,一氣之下便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婚後又不幸福,這便怨恨上了那個「死男人」。
等狗子發覺不對勁時,為時已晚……承其人生,卻亂人因果,天道秉公執法,雷劈狗子!
狗子灰頭土臉地逃回到雲岐山,想以雲岐山異常厚重的靈氣為屏障,企圖僥倖逃過天罰,再後來便是長笙倒的那場血霉……
天雷蘊藏著巨大的威力,本是能要了阿醜的狗命,但陰錯陽差之下,長笙替他擋了泰半,於是狗子雖是法力盡失,但那條狗命總算是就此保住,狗子簡直喜極而泣。
同樣法力盡失的長笙卻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兢兢業業苦修五百年,眼看著就要修成人形大功告成,沒想到竟遭了這般池魚之殃,天雷劈得她不但法力盡失,就連魂魄都差點散了,若不是眾妖們集體獻愛心,及時渡了靈力給她,長笙恐怕就要重新投胎了。
可惜眾妖們都修為尚淺,大家東拼西湊的集齊靈力,這才勉強保住了長笙的小命。
長笙簡直氣得想殺人……啊不,殺狗!
「那阿醜說了,阿笙妳對他有救命之恩,從前的恩怨都一筆勾銷,將來若有機會,他必定結草銜環、赴湯蹈火地報答妳的恩情。」灰色的山貓舔著自己的爪子向長笙敘述著,語氣頗有些懷疑。
一頭梅花鹿眨著濕漉漉大眼睛接過話頭,「阿醜怕阿笙妳醒來以後找他拚命,所以先溜了。」
小百靈義憤填膺,「哼!阿笙因為他法力盡失,還差點丟了性命,他倒好,一句當面的道歉都沒有就走了,阿笙,咱們去找阿玉姊姊,然後再拔光那廝的毛!」
又是一陣吵嚷,長笙頭疼扶額,她靠在岩石旁一言不發,垂頭喪氣的。
這幾百年來,長笙有多努力的修煉,有多渴望修成人形,大夥兒都看在眼裏,這會兒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安慰長笙,見她一直沉默不語,便也都沉默起來,氣氛有些凝滯。
「啊呀呀,好像有人類上山來了,朝這邊走來了,大夥兒快跑啊!」小百靈飛得高看得遠,用一聲清脆的警報打破了沉默。
眾妖皆聞風而逃,頓時,林子裏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也許是人類遠沒有天雷來得可怕,又或許是人類時不時地造訪,這林子裏的精怪們開始慢慢習慣,所以這次逃命時,倒是還記得順帶捎上全身軟趴趴連葉片都有點捲邊發蔫的長笙。
長笙被梅花鹿銜在嘴裏,一路狂奔逃竄。
長笙能感覺到梅花鹿的口水正順著她的人參鬚往下淌……
咻——
利劍聲破空而來,梅花鹿瞬間倒地哀鳴,長笙從鹿嘴裏跌落在地,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碰到了一個沾滿灰泥的靴尖而被迫停下。
「啊呀媽呀,這鹿咋地還吃上人參了!」上方傳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還順便用鞋尖踢了踢長笙……
男人是個獵戶,被這麼一打岔,受傷的鹿便一瘸一拐的跑遠了,於是男人索性蹲了下來,從地上將長笙拾了起來,拿在手裏細細觀察。
要不要這麼倒楣啊!長笙在心中替自己默哀。
長笙覺得她這五百年來積下的霉運,都在今天走了個乾淨!
「啊呀媽呀,這是要發了呀,這山參起碼得有上百年了吧!」
真沒眼光,老娘五百歲了,你個土老帽!
男人獵也不打了,鄭重地將長笙放進內衫裏襯的口袋裏,一路「啊呀媽呀」地喊下山去了。
長笙差點被汗臭夾雜著體臭給熏暈過去……


長笙被帶到雲岐山腳下小山村的獵戶家中,第二天一大早便被獵戶娘子結結實實地裹在一塊灰撲撲的粗麻布裏,讓那獵戶趕著驢車帶進了城裏,準備賣給城裏的富戶。
驢車停在一戶高牆青瓦人家的偏門邊,獵戶因常來這戶人家兜售獵物,與這兒的採買管事倒是熟識。
那管事是個精明識貨的,也不討價還價,痛快利索地給了五十兩銀子,獵戶小心翼翼的揣好銀子,將長笙遞給那管事後就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雖說五十兩銀子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已不是一筆小數目,長笙又一直長於雲岐山,對於俗世間的銀錢沒多少概念,但從那管事一臉「臥槽,好便宜,賺了賺了」的表情中便可以猜出,自己——被賤賣了……
一番洗洗涮涮之後,長笙被人用紅綢子綁著,還喜氣洋洋的紮了一個蝴蝶結,放進一個紅木漆托盤裏,帶去見了主人家。
頭上的新鮮綠葉已經被剪下,嚶嚶嚶……這個世界為何對她如此殘忍,長笙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愛了……真是妖落平陽被人欺!
這家老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大胖子,留著兩撇小鬍子,滿身富貴打扮。
胖子是個商人,走南闖北倒也見識頗廣,他摸摸自己的小鬍子,低頭湊近仔細打量著盤中的長笙,聽管事說是花五十兩銀子買的,大為讚賞,北疆盛產人參,但如這般好品相的百年老山參卻著實難得一見,「這參怕是有兩百年個頭了,都快長出人形了,不錯不錯,的確不可多得啊!」
土包子,都說了老娘五百歲了,不懂裝懂!
只聽那胖子繼續道:「這可真真兒是個好東西,正好最近老太太身子不利索,郎中也說了最好拿人參養養,便將這參拿去給老太太燉雞湯吧。」
轟隆隆——
晴天霹靂!
沒想到她最後的歸宿竟然是被燉成雞湯!
長笙覺得,早知今日,那還不如讓天雷直接劈死了事。
想當年她和狐狸並稱雲岐山雙霸,在妖精圈中名氣那也是響噹噹的,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竟然要被無知凡人拿去燉雞湯,這要是傳出去,她大妖怪的面子還往哪擱!

廚房,正值煙熏火燎,下人們都熱火朝天的忙著自己手中的活。
長笙被靜靜地擱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她的盤子旁邊還躺了一隻雞,一隻被拔光毛、洗白白的雞!雙爪僵直,開膛破肚,眼皮半拉,死不瞑目……
這就是一會兒要和她一起下鍋燉湯的小夥伴啊……
嚶嚶嚶……狐狸啊,我就要死了,就要如此窩囊的死了,妳再也見不到我了……嚶嚶嚶……
正在擇韭菜的廚娘疑惑地抬起頭,對同伴說道:「妳聽見沒,好像有人在哭?」
「沒有啊,妳聽岔了吧!」
就在此時——
嘎嘎……嘎嘎嘎……嘎……
一隻即將被宰的大白鵝,也許是不甘命運的安排,於是奮起反抗,拍搧著翅膀從小廝的屠刀下掙脫而出,開始滿廚房亂撲騰……
「快快快,抓住牠!」
「唉唉,跑了……跑了!」
「在哪裏?在那兒,抓住牠!」
屋子裏瞬間亂作一團,菜葉、鵝毛滿天飛,長笙心中一個激靈,機會來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悄悄運起在眾妖獻出靈力後自己凝聚起的那最後僅剩的丁點兒法力,長笙憋足了勁,趁眾人不注意之際,朝著門口狂奔而去,在她過門檻時,正好有個小廝從外邊走進門來。
於是那小廝眼睜睜的看著一支人參,以參鬚作腿,吧唧吧唧的從自己眼前溜過,搖搖晃晃地跑遠了……
小廝的眼珠差點脫眶,這簡直就是在刷新他的三觀認知,他張大嘴,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人……人參跑了……人參成精逃走了……妖怪啊!」


長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一路跌跌撞撞,儘量揀著人少的偏僻小路走,為此長笙還鑽了狗洞……
今日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天,東躲西藏,戰戰兢兢,等她終於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人群,逃入城外小樹林時,天色已經擦黑,她這才長吁了一口氣,一把扯下綁在身上那該死的紅色蝴蝶結,靠著樹幹坐了下來,再摸摸頭頂……她每天精心打理的小嫩葉也沒有了……真是氣死妖了!
現在該怎麼辦?不管是回雲岐山還是去找狐狸,以她現在人參本體的樣子再加上剩餘那點低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法力,若是不小心被人發現,可以預想自己悲慘的結局——想必不是被燉成參湯入藥,就是被當怪物燒死……
委屈一陣陣地漫上心頭,這是長笙這五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她曾無數次在狐狸的描述中幻想過自己下山後在俗世間的生活,卻從未預料會是這般的情形,驚嚇、害怕、徬徨、疲憊……長笙內心第一次感到迷茫和無助。
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靜謐的夜空,在黑黝黝的樹林裏迴蕩,令人心驚膽寒。
長笙一個激靈,幾乎是反射性地跳起來,順著剛剛倚靠過的樹幹,乾脆俐落地爬上了樹頂茂密的枝葉中,死死抱住枝椏不撒手,動作一氣呵成。
別怪她慫,實在是這兩天悲摧的經歷給了她血的教訓,她是真的怕怕啊!
長笙剛抱穩枝椏,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瞧見樹底下飛快地掠過幾道黑色人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緊接著長笙敏銳地嗅到了一股血腥之氣,不是很濃烈,但長笙作為精怪天生五感敏銳,於是更加用力地抱緊樹椏,瑟瑟發抖著。
血腥味越來越重,長笙抱得也越來越緊,還是自己的小命要緊,管他誰死誰活呢,只要別再連累她,那就都當什麼也沒發生!她什麼也不知道!
然而事情尚未結束,接著響起了一陣微弱的啼哭聲,彷彿是那奄奄一息的小貓崽,時斷時續,長笙知道那應該是剛出生的人類小崽子的哭聲。
在黑暗寂寥的密林中,不時有陰風吹過,耳邊是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啼哭聲,再配上那越加濃重的血腥氣,長笙覺得就算她是妖,也要被嚇死了好嗎!
第二章 被迫當了便宜娘
天色濛濛亮之時,那微弱的啼哭聲終是慢慢消失了,但血腥之氣卻仍飄蕩在空中,久久未散。
長笙的神經一夜緊繃,在天亮之際,最終確定沒有危險之後,顫顫巍巍的從樹上滑了下來,左瞄瞄右瞧瞧,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試探前行。
晨間林中霧氣彌漫,極容易遮擋視線,長笙不想浪費最後那點珍貴的法力,就只能看著最近的路摸索著漫無目的地走。
她走著走著,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那血腥味突然就加重了,令人想要作嘔。
長笙警惕著朝周圍打量一圈,果然,在自己斜前方的不遠處看到了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長笙確定這附近除了自己和前方那血人外,沒有其他活人了,便壯著膽子好奇地挪了過去,這大概就是她戰戰兢兢一整夜的原因了。
等湊近了,長笙仔細一瞧,才發現這是個女人,應該說是個年輕美麗的少女,即使滿身血汙也掩蓋不了她玲瓏姣好的身材,一張小臉清麗脫俗,只是秋涼的夜晚過後少女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亦無脈搏,她已經死了……
視線下移,女孩的裙子高高撩起,露出修長瑩白的雙腿,長笙跳到少女的腿邊,稍稍撩開其腿間的衣料,果然——
是一個臍帶都還未斷,渾身髒汙,滿身青紫的人類小娃娃!
昨晚如小貓般嗚咽哭喊的應該就是這小傢伙吧!此時,也如他母親一般,沒了呼吸。可惜了這小傢伙才剛來到這世上,便又如此短暫地離開了……
嘖嘖嘖嘖……真慘,太慘了,比她還慘!
長笙心中替這對可憐的母子哀歎一聲,充滿了憐惜和同情,但也僅僅只是憐惜和同情而已,此時她自顧不暇,若是以前法力全盛時期的她,碰到像昨晚的情形,說不定還能救這母子一命,再不濟也能在現在的情況下替他們刨個坑,讓這母子二人入土為安。
唉,可惜了——可惜這剛出生便沒了性命的小娃娃,可惜這姑娘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
長笙感歎著起身向前走,剛走幾步,卻驀地一滯——
嗯?等等——
姑娘……死了……
哈哈!真是天無絕妖之路啊!這老天爺坑了她這麼久,總算還有那麼點兒良心——
姑娘?
正好她人形修的就是女體!
已經死了?
怎麼死的,與她無關!
回想昨晚樹下掠過的幾道黑影,長笙隱隱有些猜測,不過只要不是她害死的就成,她便不需要承擔人家的因果,可以瀟灑自在。
長笙退回到少女身邊,抬起袖子擦了擦她沾滿血汙的臉蛋,仔細看了看後,她退開幾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猛地提起最後剩下的所有法力——
好姑娘,我是迫不得已才借用妳的外貌,作為報答,化身之後我會好好安葬你們母子,願你們在天之靈能得到安息……
周身綻開耀眼的銀白光芒,光團越變越大,慢慢地從拳頭大小變成了模糊的人形……等光暈漸漸退去,便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亭亭玉立,面容嬌俏,膚若凝脂……竟和血泊中的少女長得分毫不差。
呃……要說區別還是有的,至少人家姑娘可不是長笙這般光溜溜赤條條的……
長笙抖著她赤裸裸的小身板,在瑟瑟的秋風中天人交戰,半晌後終於還是蹲下身去解少女的大氅。
不是故意對逝者不敬,原諒她實在沒有丁點兒多餘的法力去連人帶衣服一起變出來了,這片密林人跡罕至,總不能讓她光著身子去城裏找人借衣裳吧……就算是在深山老林生活了五百年的妖怪,那也是有羞恥心的。
她輕輕解下少女壓在身下、血跡斑斑早已看不清本來面目的大氅裹在自己身上,就在此時,一隻蒼白纖細的手緊緊攥住了長笙垂下的衣角。
長笙:「……」
「救……救救我的孩子……」微弱破碎的喊聲傳來。
不是沒呼吸、沒心跳、沒脈搏嗎?不是說好的要入土為安嗎?尼瑪這又是怎麼回事?詐屍嗎?她可是把自己最後所有的老本都賠上了,姑娘妳要是還活著就早早地喘個氣兒給人提個醒啊,妳這不是坑妖嘛!土狗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擺著,長笙簡直要崩潰了……
白錦珈艱難地撐起眼皮,模糊中看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有些詭異的少女,她彷彿用盡了此生所有力量,「孩子……求求妳……求妳救救我的孩子……」
無論妳是人是妖,是仙是魔,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哪怕是用靈魂為交換,灰飛煙滅也在所不惜,只求妳能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我願窮盡所有,只願他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長笙真真是欲哭無淚啊,如果她現在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撒手遁走的話,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呃……大概、好像、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抬起頭,透過樹木枝椏的縫隙可以看到剛剛還旭日通紅的天空迅速暗了下來,長笙清晰地看到大片雷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這邊靠近過來。
長笙:「……」
這小姑娘的執念還真不是一般的強啊,她都還沒怎麼樣呢,就只是想想罷了,這天雷未免也太盡責了吧!
「求妳……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妳救救他,救救他……」白錦珈咬牙撐住最後一口氣苦苦地哀求。
腿間的孩子有如感應到了母親椎心泣血的求救一般,小身子本是早已冰涼,此時竟奇蹟般的又發出了幾聲啼哭……儘管很脆弱很微小。
長笙有點懵,原來這娘倆兒都還活著啊……但是,怎麼救……她所有的法力都用來化成人形了,丁點兒不剩,難道要……
愣怔間頭頂上方已經有銀紫色的閃光乍現,碎裂在黑雲中,彎彎曲曲,緊接著便是令人心驚膽寒的霹靂聲——
轟隆!
長笙瞬間回神,飛快抱起地上的小娃娃,摟進懷裏,小傢伙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我救,救還不行嘛,不但救還定會將他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將來還給他娶個小媳婦生個胖兒子,老天爺喂,這樣您滿意不?
長笙是真的被逼急了,她沉下心神,催動元丹,銀白色的元丹從身上緩緩浮出,一分為二,一半又落回長笙體內,另一半則融入了小傢伙的身體裏。
銀光在漸漸消散的同時,小傢伙皺巴巴的小臉蛋上慢慢有了血色,哭聲也平緩下來,小傢伙咂咂仍有些青紫小嘴,透過肌膚的貼身接觸,長笙能清晰地感應到那小小的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
雷聲弱了下來,長笙這才長舒一口氣,她和這小傢伙總算是都得救了。
元丹是妖精們成精後形成的,代表著妖精們的本體,失去元丹的妖雖不至於丟了命,但會回歸到原始狀態,如普通的飛禽走獸、花草樹木一般,連靈智都不會再有。
長笙以損失半枚元丹為代價,保住了一條小命,她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沮喪,化形後她再無多餘的法力,要救這瀕死的孩子,唯一的法子只有動用她的元丹。如今的她與凡人無異,且接下來她必須十二萬分的小心謹慎,若是再失了另一半的元丹,那她就真的只能任人煎藥、泡茶、燉雞湯了!
這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偷雞不著蝕把米?嚶嚶嚶……
長笙將小傢伙往大氅裏攏了攏,而後蹲下身來,露出他的小腦袋去給那在血泊中掙扎期盼的少女瞧。
「妳的孩子已經得救了,從今以後,我會代替妳做他的母親,會盡我所能撫養他長大。」長笙向白錦珈鄭重承諾。
那攥住衣角的手終於鬆開了,無力地垂下。少女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再也支撐不住了,緩緩地合上了雙眼,嘴角猶帶著微笑,終是沒了呼吸……
長笙怔怔地看著少女安詳的面龐,這難道便是人類所謂骨肉親情嗎?
長笙自有意識起便長於山間,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不知自己到底有沒有父母,人的有些情感,她似懂非懂。
懷著難以言說的心情,長笙簡單地安葬了死者,抱著倖存的這個孩子歪歪扭扭地朝前走去——她暫時還沒習慣用人類的雙腿走路,還赤著腳丫,所以初始之時走得東倒西歪的。
這下可好,也不必再糾結是回雲岐山還是去找狐狸了,乖乖替人養兒子吧,天雷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嘗第二次了。想她「黃花閨女」五百年,一朝下山,連個男人的小手都還沒牽過就白得一便宜兒子,曾經,狐狸在回雲岐山時給她講過不少男人頭戴綠帽喜當爹的故事,沒想到還有喜當娘這種操作……
低頭瞧瞧懷裏的便宜兒子,沒想到小傢伙竟在此時睜開了眼睛,黑葡萄般的小眼珠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長笙默然與之對視半晌,撇撇嘴——紅通通,皺巴巴,髒兮兮,還腫著眼皮,胎髮一撮一撮的,像隻沒毛的小猴子,真醜!


北疆的秋天冷得特別快,屋子裏的暖炕燒得暖烘烘的,長笙斜斜地倚靠在繡花方枕上,從手邊的矮几上撚一小塊山藥棗泥糕丟進嘴裏,好不愜意。
怪不得那麼多精怪都拚了命的想修成人形,這做人果真是比做妖逍遙自在多了……
嚼吧嚼吧嘴裏的棗泥糕,長笙無所事事地從衣襟裏側掏出一塊貔貅羊脂白玉吊墜,放在手裏把玩。這是那天在安葬原主時從她頸間摘下來的,本想給小傢伙留下做紀念,拿到手裏才發現,這玉墜本是一塊上好的古玉,且大約是原主從小就貼身佩戴的緣故,沾著不少原主的氣息,竟也有了些靈性,長笙通過玉佩憑著妖的本能感受到一些原主生前的回憶——
原主名叫白錦珈,京城崇寧侯府嫡女,今年正好是及笄之年,生母難產早逝,留下一個年幼的妹妹,對於這個妹妹,長笙能從玉佩中清晰的感應到疼惜和掛念。
得……看來她不但要替人養便宜兒子,還得姊妹情深做個好姊姊!
但由於長笙法力全失又少了一半的元丹,更多的細節卻再無力探知。
長笙對著玉佩陷入沉思之時,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了,冷風乘隙灌入,激得長笙瞬間回神。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薑黃色對襟夾襖的清秀少女,名叫迎冬,是白錦珈的貼身侍女,見到長笙大剌剌歪躺在炕床上,原本應該裹在身上的錦被此時已經被撇在一邊,迎冬急忙上前拾起錦被蓋在長笙身上,「姑娘還是快快蓋上吧,如今這天兒就快入冬了,姑娘還在月子裏,可萬萬不能著涼。」
長笙被摁回厚重的錦被之中,不一會兒便出了一層薄汗。
迎冬從漆木食盒裏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放在暖炕的几案上。
長笙瞧著這雞湯,又是雞湯……被強摁在炕上坐月子的長笙這幾天灌了一肚子寡淡無味的雞湯,看看碗裏漂浮的白嫩嫩雞肉,不禁眼角一抽,難道她天生與雞湯犯沖?
迎著小丫頭殷切的目光,長笙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於是端起碗,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幸好這雞湯沒放人參……
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她岔開迎冬的注意力,「對了,阿幸如何了?」
阿幸便是她的便宜兒子,長笙想著這小傢伙能碰到她揀回一條小命真是走運,還得她半顆五百年修為的元丹,這般的幸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於是便給他取名「阿幸」。
「昨兒個丁嬤嬤才帶郎中去丁大娘家瞧了,說是阿幸已無大礙,也肯吃奶了,就是老哭,約莫是母子連心想姑娘吧。」
長笙想她和這便宜兒子的心可連不起來,想必那小崽子純粹就是愛哭罷了。
迎冬見長笙雞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頗有些不贊同,便從几案上拿起湯碗,舀了一勺遞到長笙嘴邊,繼續說道:「姑娘如今還在月子裏,前兒個生阿幸時又遭了那般苦難,應是多吃補些才好。」
長笙艱難的吞嚥下肚,又是一勺,嚥下,又是一勺……
迎冬丫頭似乎也注意到長笙痛苦的表情,但動作不停,「姑娘現在最要緊的便是養好身子,等出了月子,便能去丁大娘家瞧瞧阿幸。」
丁嬤嬤是白錦珈身邊的管事嬤嬤,那天也正是這位丁嬤嬤率先找到了抱著孩子正不知所措遊蕩中的長笙——
那日,長笙在安葬白錦珈後,糾結接下來該往何處去,瞧著懷裏凍得哭聲漸漸微弱的小東西,決定先給這小崽子找塊布包一包,免得浪費了她那半枚珍貴的元丹,同時長笙也知曉自己是不能以這副打扮大搖大擺地在人間行走的。
兜兜轉轉,好不容易在林子邊緣找到個小村子,很幸運地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裏摸到了一件粗糙寬大的麻布裙,又撈了塊打滿補丁的被單,團吧團吧往懷裏一塞。
當她尋思著該如何給嗷嗷哭叫的小崽子找點吃食的時候,與正滿世界找自家姑娘的丁嬤嬤碰了個正著。
丁嬤嬤和迎冬見到長笙懷裏的小東西便知自家姑娘已經生產,一想到姑娘在被追殺的危險時刻艱難產子的情形,再看看如今這母子倆破破爛爛的狼狽模樣,頓時悲從心頭起,攬住還未搞清楚狀況的長笙就抱頭痛哭。
白錦珈主僕幾人在去城郊佛寺上香歸來的途中遭遇幾名蒙面刺客的追殺,在逃跑途中三人失散,殺手是衝著白錦珈而來的,主僕走散後丁嬤嬤和迎冬反倒無事了,兩人帶著幾個信任的僕從在密林附近搜尋。
丁嬤嬤求神拜佛地感謝老天爺讓自家姑娘母子均安,卻不知那縷芳魂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密林之中……
當長笙正準備理所當然地隨丁嬤嬤回去時,丁嬤嬤卻將小傢伙抱走,悄悄送去了自己姊姊家。
長笙從丁嬤嬤的言辭間明白過來,自己現在的身分還是個未婚少女,這小傢伙是見不得光的。
至於原主為何未婚產子,孩子的父親是誰……等眾多八卦問題,長笙認為既然已經發生,她也懶得多費腦子去追問,以免被發現自己是個冒牌貨,說多錯多。
而丁嬤嬤和迎冬對於自家姑娘異樣的沉默,只以為是遭遇如此劫難受了驚嚇,倒也並未曾察覺不妥之處。
長笙終於被餵完那讓她有心理陰影的「毒雞湯」,用絲帕擦擦嘴,對迎冬問道:「這月子還要坐多久,我何時才能出門?」
她覺得自己窩在炕上都快發霉了,成為白錦珈已是既定的事實,既來之則安之,她目前能做的就是適應、扮演好這個身分,從她下山至今,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被迫坐月子,還沒有來得及仔細打量一下山下的世界。
安定下來以後,長笙極度渴望出門浪一浪,見識見識狐狸口中的花花世界。
丁嬤嬤就在此時打簾進來,正巧聽去了後半句,以為長笙是掛念阿幸,便開口寬慰,「姑娘當前最重要的是養好身子,這女人坐月子是頂頂要緊的大事,可不能馬虎。」
丁嬤嬤上前替長笙掖了掖被角,長笙好不容易偷偷外露放風的腳丫又被塞了回去。
「況且就算姑娘再如何念著哥兒,也不能莽撞行事,等出了月子老奴打點一番再去,這樣對姑娘和哥兒都好。」
長笙有點心虛,其實她真沒怎麼掛念那小東西,她對阿幸的責任與其說是白錦珈臨死託孤,不如說是被天雷威脅。知道小傢伙如今吃好喝好,被伺候得比她還舒坦,便就此放寬了心。
丁嬤嬤和她的姊姊都是白錦珈外祖家的家生子,丁嬤嬤做了白錦珈生母虞氏的陪嫁嬤嬤,隨虞氏從北疆嫁到京城,在白錦珈出生後便開始做白錦珈的管事嬤嬤,而她的姊姊則留在北疆,到外放的年紀時嫁人生子,一家人現今都在虞氏生前留在北疆的莊子上做事。
這些都是長笙這些天對迎冬旁敲側擊再結合白錦珈玉墜中零零碎碎的記憶拼湊出來的資訊。
阿幸便是在這丁大娘家養著,對外的身分是丁大娘剛出生的小孫子。
見長笙沉默,丁嬤嬤心中充滿疼惜,長歎一口氣道:「姑娘這是何苦,當初若姑娘能聽老奴的勸,捨了這孩子,何必千里迢迢來這北疆,也就不會遭受此番劫難了,可如今……唉,罷了!」說著那雙精明的眼睛溢出了淚光。
長笙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這種未婚生子的戲碼她活了五百年也只是在狐狸描述的話本子中聽過,她完全沒經驗啊!
丁嬤嬤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突然緊握住長笙的雙手,目光直視長笙,眼裏滿是鄭重,「姑娘要記住了,阿幸自落地之時起,便與姑娘再無關係,他只是老奴姊姊的么孫,姑娘就算再如何念著哥兒,都不能讓人察覺,這樣既是為了姑娘,更是為了哥兒好!」
長笙被嚇了一跳,訥訥點頭。
迎冬站在一旁見氣氛有些沉重凝滯,忙不迭將丁嬤嬤帶進屋的銀耳蓮子羹遞給長笙,岔開了話題,「對了姑娘,昨兒個侯府裏使人帶了信兒,大意是虞老夫人身子好轉,催著姑娘回京過年呢。」
當初白錦珈避走出京來北疆待產,用的藉口就是外祖母虞老夫人身子不適。
來到北疆後,白錦珈倒也真的在意外祖母的身體,更在其跟前照顧了一陣子,直到肚子漸漸顯懷,怕引起懷疑和麻煩,這才藉口染上風寒怕傳染給才病癒的外祖母而搬到了母親生前留在北疆的莊子上去養病了。
整件事情經過精明老練的丁嬤嬤一路安排籌謀,白錦珈有孕生子一事只有丁嬤嬤、迎冬這幾個心腹知曉。
丁嬤嬤略略一思索,道:「如今已是秋天,算來咱們是該準備回京的事宜了,等姑娘出了月子就該動身了。若是稍晚一些,等入了冬,大雪封道就不好趕路了。」
長笙聽著兩人的對話,心思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京城……狐狸說過她如今就在京城落腳定居,如此倒也方便不少。
長笙在漫天神遊中,不知不覺間又被餵了一整碗銀耳蓮子羹,摸摸自己撐得有些微微突出的腹部,硬邦邦的,長笙覺得也許她會成為這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第一個撐死的妖精……
第三章 大人是個上等貨
驥陽城是京城以北的一座大城,北通邊塞,南連京城,縱橫交錯,是大盛北地的要塞重鎮。
長笙坐在馬車之中,聽著街道上的熱鬧聲響,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向外張望——
寬闊的街道兩旁茶館、客棧、當鋪、酒肆……還有沿街的小貨攤鋪林立,人聲喧鬧、車馬輻輳……
長笙驚訝而新奇,她盯著前面小攤前一個青年手中的木雕小娃娃有些眼饞,在馬車緩緩從青年男子和小貨攤前經過時視線一直黏在胖乎乎的小木雕娃娃上。
唔……好想要一個啊!
許是她的注視太過灼熱,青年似有所覺,抬起頭,幽黑的目光準確地朝長笙投射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個正著……
長笙眨巴眨巴那雙漂亮大杏眼,將注意力從青年手中的娃娃移到了青年臉上——
輪廓分明,五官如刀刻一般,精緻卻又鋒利,麥色的肌膚,直挺的鼻梁,眼眸深邃。他身著天青色雲紋錦袍,身材修長筆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猶如一把出鞘的寶劍,與周圍的人群有著截然不同的氣勢。
嗯!這定是上等貨了……
雲岐山雖說人跡罕至,但千百年來總有些窮苦的獵戶或採藥人進山,山上的精怪見的人類倒也不少,但這些人大都是山下的村民,長得五大三粗,實在和英俊搭不上邊。
五年前雲岐山來了一個迷路的書生,那白生生的小臉蛋可是把山野粗漢們都比了下去,為此整個雲岐山妖界都轟動了……
可在人間遊蕩回來的狐狸卻嗤之以鼻,鄙視眾妖們見識短,狐狸說是因為雲岐山的精怪們沒見過上等貨色,那書生勉強只能算是中等貨色……
長笙想真該讓狐狸來見見,她一下山可就立馬碰見個上等貨色呢,自己的運氣真是棒棒噠!
那「上等貨色」青年也注視著長笙,幽深的眼眸裏閃過若有所思的暗光,在察覺到長笙那一臉「我真厲害我真棒」的表情後,只覺有些莫名……


驥陽城與京城間修有直通的運河,這幾日秋雨連綿,丁嬤嬤一行人為了在入冬之前能趕回京城,決定在驥陽城改走水路。
一行人在驛站休憩一晚後,動身前往運河碼頭。
船隻早已停靠在碼頭,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裏除了偶爾靠岸採買外都將在船上度過,丁嬤嬤為了讓長笙能住得舒適些,財大氣粗的包下了一艘頗為豪華的大客船。
船老大曉得這群船客身分不一般,於是早早便帶了幾個船夫在甲板上候著了。
等眾人上船後,隨著滑動的流水聲,船隻漸漸離岸。
長笙坐在船艙的房間中,瞧著船窗外河岸邊千姿百態的人群,漸漸出神。
這時,有些不同尋常的騷動聲傳來,主僕三人都察覺到了,長笙心癢癢想要出去看熱鬧,卻被丁嬤嬤按住了。
船艙外的喧鬧聲越來越近,長笙便起身推開艙門出去了,丁嬤嬤和迎冬一不留神沒來得及阻攔,只好隨著一起出去。
甲板上是船老大以及隨長笙一行回京的管事,還有幾個衣著統一的男子,這幾個男人各個都精明強悍,眼神犀利,正朝著船艙方向走來。
長笙不禁有些好奇,這些人長得兇神惡煞,怪嚇人的。
山裏土包子沒見識,但丁嬤嬤有,她瞧這幾人的衣著打扮——飛魚服、繡春刀……臉色不可察覺地一變,微微側身將長笙擋在自己身後,定了定神,對幾人道:「我們姑娘乃京城崇寧侯府小姐,此次是為從北疆外祖家坐船返京,不知幾位大人有何貴幹?」
幾個男人對視一眼,在聽到崇寧侯府後神情稍稍鬆緩,其中一個帶頭的男子抱拳作揖,「錦衣衛奉命追查要犯,我等追至碼頭便沒了蹤跡,奉上峰的命令搜查此船,還請幾位行個方便。」
丁嬤嬤和迎冬都有些為難——不答應,她們誰也沒膽子得罪錦衣衛;答應就丟了崇寧侯府的面子,萬一不慎還會連累姑娘的名聲……
長笙瞧著丁嬤嬤等人的臉色不豫,想來這是件為難事兒,但再看看這幾個男人一臉「我就客氣客氣給妳個面子,不答應我就來硬的」的表情,便做出了決定——
「既是公務在身,那幾位大人請便吧。」
狐狸傳授過她做人的道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識趣。
既然主子開口了,丁嬤嬤等人也不好再反對,於是配合幾個錦衣衛進行搜查。
領頭的錦衣衛千戶將船上所有人都集中在甲板上,眾人聚在一起安靜等待錦衣衛的搜查結果。
不一會兒,一名錦衣衛從船尾匆匆趕來,神色嚴肅,「稟千戶大人,屬下在船尾底部的暗層中發現一具屍體,被扒去外衣,還有些許體溫,應是剛剛被殺。」
此話一出,甲板上的氣氛陡然一緊,丁嬤嬤下意識地將長笙往懷裏一摟。
那千戶眼神一凜,將在場眾人來回掃視一遍,最後目光鎖定在一名船夫身上——
那船夫袖管和褲腿都有些短,虎背熊腰肌肉糾結,穿著船夫的粗布麻衣顯得有些不合身,他用斗笠擋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隱在人群中間。
幾個錦衣衛暗自交換眼神,同時將手摸上了腰間的繡春刀刀柄,慢慢向這個船夫靠近。
那船夫似早有所覺,在幾個錦衣衛靠近的同時忽然暴起,劈手奪過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婦人手中的嬰孩朝著幾個錦衣衛方向狠狠地擲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眨眼之間,眾人尚且來不及反應。
幾個錦衣衛在船夫暴起的一瞬間下意識抽刀衝上前去,孩子朝他們扔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手,眼見那鋒利的刀刃就要刺入孩子柔軟的身體,眾人俱是尖叫……
長笙更是嚇得癱軟在地,要完,要完!看來她終是逃不過雷劈的命運!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伸手接住嬰孩,在眾錦衣衛眼前飛快掠過,刀鋒將將擦過孩子的襁褓,同時手中的刀向前飛擲而去,慘叫聲頓起……
那扔孩子製造混亂、準備趁機跳河逃竄的船夫瞬間倒地,在血泊中淒厲叫喊,他的一隻胳膊被飛射過來的繡春刀齊肩砍斷……
這一連串的變故就發生在眨眼之間,船夫的慘叫聲將眾人注意力拉回。
長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覺得自己總算又活過來了,她在丁嬤嬤的攙扶下掙扎起身,想要走過去,卻被丁嬤嬤牢牢拽住。在場人多嘴雜,長笙明白丁嬤嬤的顧慮,無奈只能朝來人方向張望,想瞧瞧阿幸那小子是否完好無損。
抱著阿幸的男子正好抬起頭,視線與長笙相撞……
長笙一愣,這不是昨日街邊的「上等貨色」嗎?
此時青年身著與錦衣衛同式樣的錦服,只是青年穿的是薑黃色飛魚服,與其他人的藏藍色紋樣不同,此時他周身的氣勢較之昨日更加銳利,只是抱著孩子的姿勢有些僵硬……
青年顯然也認出了長笙,黑眸中有詫色閃過,隨即又恢復成面無表情。
眾錦衣衛見自家老大危急時刻力挽狂瀾,滿是崇拜,皆躬身行禮,「屬下參見大人。」
青年點頭示意,卻仍是沉默。
領頭的千戶姓姚,上前一步,向上峰稟明情況,「稟大人,這賊犯逃上船殺害一名船夫後奪取衣裳假扮船夫,想要瞞天過海,幸好大人及時趕到……呃……」
男人的話因驚詫而堵在喉嚨口,眾人皆瞪大了眼——只見青年單手抱娃,器宇軒昂,身姿筆挺,只是胸口前多了白花花的一片……
阿幸小奶娃在上船之後就立即被餵了滿滿一肚子奶,小肚皮撐得溜圓,緊接著被扔在半空中倒騰翻滾,於是,滿滿的奶汁一個奶嗝便全部回報給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眾錦衣衛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許是吐完後覺得舒爽了,小傢伙竟「咯咯咯」地笑出了聲,絲毫感覺不到抱著他的男人周身瞬間低沉的氣壓。
姚千戶聽著耳邊小娃兒清脆的笑聲,再看看上峰胸前正順著衣襟往下淌的乳汁,他離得近,隱約能聞到那有些發酸的奶腥味……
錦衣衛眾人都知曉這位大人愛潔到了何種程度,他想起眼前這位有次在審訊時,臉上被那囚犯吐了口唾沫,最後那犯人被他拔光了牙齒割掉了舌頭。
這小娃娃了不得啊,將來必成大器!
長笙見這情景,方才站直的雙腿又軟了幾分。瞧著這位單手持刀劈殘彪形大漢的猛人此時額頭的青筋正突突地跳,那小崽子卻不知死活的越笑越歡,男人的臉色也越來越黑……
白小姐,您託孤的時候可沒說過這是個熊孩子啊!
丁嬤嬤見長笙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而原本照顧阿幸的姊姊婆媳倆也均是嚇得癱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的樣子,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行禮後伸手想接過阿幸,「多謝晏大人出手相救,這是老奴的甥孫,就交給老奴吧。」
這位錦衣衛指揮同知與崇寧侯府還有些關聯,因此丁嬤嬤在京時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傳聞……再看看對方將阿幸遞過來時面無表情的黑臉,心裏直打突。
青年雙手僵硬地將手裏笑得胖爪子亂舞的小崽子遞給丁嬤嬤,丁嬤嬤離得極近,便聽到了「咯吱咯吱」的磨牙聲,接過阿幸的雙手一顫,差點將阿幸摔了出去。
眾人從驚嚇中逐漸回神,錦衣衛們也帶著那缺了條胳膊的大漢依次登上了同伴划過來的小舟。
走在最後的男人忽然轉過身來,與正目送他們離開的長笙再次對視,黑眸裏依舊是若有所思。
這人到底什麼意思?難道是在暗示自己要向他道謝嗎?也對,他救了阿幸就等於救了自己,知恩圖報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她做妖的都知道。「呃……那個……請留步。」
男人已轉回身去,聽見長笙出聲便停住了腳步。
「謝謝你,大人,你真是個上等貨色!」


經過半月餘的水上生活,長笙一行人終於趕回了京城,此時京城的上空已飄起零星小雪。
長笙披著白色的裘皮大氅,雙手捧著一個小巧精緻的手爐,被迎冬扶下了馬車。
碧瓦朱簷之下是氣派的朱漆大門,抬頭匾額上「崇寧侯府」四個大字遒勁有力,門邊是兩尊巨大威武的石獅。
長笙雖是充滿好奇,卻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打量,竭力做出習以為常的樣子。
早有眾多僕人候在那裏,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嬤嬤和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
兩人見長笙下馬車,便走近躬身作揖,那老嬤嬤笑著開口道:「三姑娘一路辛苦了,老夫人知曉三姑娘今兒回府,一早便在念叨了。」
長笙這幾個月暗地裏瞧著丁嬤嬤應付外人的模樣,便也從善如流地應對了,表示安頓下來後會立即去向白老夫人請安。
眾人一路往府裏走去,才剛繞過影壁,長笙便看見遠處有個穿著鵝黃色裙衫的小身影朝這邊飛奔過來,身後還搖搖擺擺地跟著個身量更小的人兒,那小人兒身後則帶著一長串大呼小叫的僕婦丫鬟……
那黃色的小身影乳燕投林般飛撲進長笙懷裏,埋在長笙腰腹間,毛茸茸的腦袋小奶狗般一陣亂拱。「阿姊阿姊,珍珍好想妳啊,妳終於回來了。」
長笙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幾步,將將穩住腳,下意識摟住懷裏的小丫頭,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落後的那個小不點終於趕到,見到這番場景,也不甘寂寞的往上湊,奶聲奶氣地喊著,「阿姊,珉哥兒也好想妳,珉哥兒最想妳了。」
兩個小傢伙顛三倒四地訴說著自己的思念之情,長笙則是手忙腳亂地應付掛在身上的小傢伙們。
身後的眾僕人俱是滿臉笑意,丁嬤嬤見長笙甚是窘迫,開口替她解圍,「五姑娘和二少爺快些下來吧,三姑娘一連趕了幾天的路,可是累壞了,還是快些回玉桑院去吧。」


玉桑院內眾僕婦丫鬟都忙碌開了,長笙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院落。她原以為住在北疆莊子上的廂房與那獵戶家、胖員外家已是有天壤之別,如今再與這玉桑院一比竟是黯然失色,這院子真真可以用富麗堂皇來形容。
她承擔著這身分多半是屈於天雷的淫威,但如今親眼見證過侯府的錦繡富貴後,長笙不得不承認扮做白錦珈她是占了大便宜的。
紫檀木堆漆描金大床,大理石鑲金彩花屏風,梨花木黑漆高腳几案上是琉璃羊角燈,珍珠串成的簾幔,腳下鋪有厚重的絨地衣,還有各類昂貴華麗的花瓶、盒罐、鏡架、簪匣……
可惜!可惜阿幸那小東西雖是白錦珈的親生子,奈何身分敏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與她待在侯府吃香喝辣的。
阿幸在入京後便與長笙分開,隨丁大娘一家去了京郊的莊子上生活,那裏是白錦珈生母留給女兒的嫁妝。
地龍早在長笙等人進屋前就燒旺了,這會兒屋子裏暖洋洋的,兩小傢伙圍在長笙膝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說阿姊不在的這段時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充滿了童真。
長笙看得出來,他們和白錦珈的感情甚好。
男娃娃白錦珉,三歲,白錦珈繼母所生,是崇寧侯目前唯一的嫡子;女娃娃叫白錦珍,五歲,是白錦珈同父同母的親妹妹,長笙知曉這小女童便是白錦珈另一份牽掛的執念。
長笙正與小傢伙們嬉鬧順便對著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套話時,丁嬤嬤走進了暖閣,她來替長笙重新梳妝打扮。
洗去一路的風塵後,長笙便帶著一對弟妹去向祖母請安了。
一路走來,層臺累榭,雕欄玉砌。
長笙身著淡粉色繡金撒花百褶裙,頭頂的簪花金鑲寶石頭面使她俏麗精緻的小臉更顯優雅貴氣,當她帶著一眾侍女昂首挺胸的走在雕梁繡柱的迴廊上時,竟真有幾分世家貴女的氣度。
走進松鶴堂,屋子裏已坐滿了人,坐於上首的是一個頭戴暗青色藍寶石抹額、身著墨綠織花褙子的老婦人,望向長笙的臉和藹慈祥。
長笙不用猜也知道,這眾星捧月的老太太就是白錦珈的祖母盧氏,哦不,從現在起就是她的祖母了……她屈膝向面前的人行禮。
真是便宜這個人類小輩兒了,五百歲的老人家如是想。
「孫女拜見祖母。此去幽州半年有餘,勞祖母掛心。」
白老夫人忙將長笙拉近自己身邊,細細打量一番,語氣滿是心疼,「瘦了不少,北疆貧瘠,珈姐兒定是吃了不少苦。」
「外祖家待孫女極好,倒不曾受苦,只總是思念祖母。」長笙四兩撥千斤地說道。
長笙正與白老夫人說著話,原本牽在手裏的小胖墩珉哥兒朝老太太依偎過去,撒嬌道:「祖母祖母,珉哥兒一天不見您也甚是思念呢!」
童言稚語讓在場眾人忍俊不禁,白老夫人更是將小傢伙摟進懷裏心啊肝啊的疼愛。
「你這小滑頭,就會油嘴滑舌哄人開心,別耽誤了你姊姊和祖母說話,快到母親這裏來。」一個二十二、三歲左右的年輕貴婦笑著朝珉哥兒招手,滿臉寵溺。
這年輕婦人便是如今侯府的當家主母,白錦珈的繼母榮氏。她身著織金蓮花紋紅羅長裙,並沒有多麼豔麗出眾的容貌,但高貴端莊的氣質讓她顯得異常雍容。
有了白錦珉小胖墩的插科打諢,長笙很快和在場眾人打成一片,要知道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是在雲岐山時練就的,這也是她維持雲岐山妖界大佬地位的重要因素之一。
「祖母,孫女從北疆捎了禮物給祖母,還有各位嬸嬸和姊妹的,稍後便讓丁嬤嬤遣人給妳們送去。」送禮這種人情世故妖界也甚是盛行,她懂的。
只是當丁嬤嬤將禮品呈上來時,看著那黑漆木托盤長笙覺得這情景莫名眼熟……
果然,等托盤上的絲帕被掀開,只見兩支人參端正地擺在那裏,中間那根用血紅綢帶打了兩個碩大的蝴蝶結。
長笙:「……」
在北疆啟程前,長笙是知曉丁嬤嬤在忙著準備給侯府眾人的一應禮品之事,丁嬤嬤細心穩重,因此禮物一事她完全沒放在心上。
丁嬤嬤端著托盤道:「這兩株都是百年老山參,三姑娘費了些神才尋到的,孝敬給老夫人。」
「啊呀呀,珈姐兒真是孝順,這老山參一看品相就是上好的貨色,用老母雞燉湯,最是滋補,母親這是要延年益壽了呢。」說話的是二房夫人謝氏,二老爺是庶出,在這侯府地位總不如嫡出的兩個兄弟,因此這謝氏慣會說話討好人。
「北疆確是產參之地,但要尋些有年頭的百年山參仍屬不易。」榮氏笑著接話。
白老夫人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欣慰地拉著長笙的手直說好。
長笙:「……」兩位即將被燉湯的同胞,實在是抱歉啊,我真不是參界的叛徒啊……
「喲,珈姐兒這是怎麼了,想什麼那麼出神?」
三夫人邢氏不屑眾人的誇讚,正瞧著這大房的侄女暗自發酸,就見她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著兩株山參,沉默不語,以為她是捨不得這稀有的好參,正打算開口刺幾句,卻見她對著山參露出一臉同情之色……
是的,她沒看錯,不是得意也不是捨不得,居然是同情?
女人略顯尖銳的聲音將長笙從對同胞的憐憫中拉回神,幸好這兩株參雖有百年,但並未成精亦無靈智。
「侄女是在想這麼好的山參除了燉雞湯外還有什麼別的好法子可滋補身子。」長笙連忙編了個理由開口解釋。
於是眾人又就著這一話題展開熱烈討論。
屋內氣氛正好時,打簾外進來一個婆子,「老夫人,大姑娘回來了。」
婆子剛說完,身後的簾子又被打開了,一個婦人打扮的少女扶著丫鬟的手嫋嫋而來。
長笙抬眼一瞧,好一個螓首蛾眉的絕代佳人,美貌能和狐狸一較高下。
只見美人解下鑲邊白狐大氅,露出一身珍珠百花曳地裙,娉婷綽約,玉脂雪肌,美目流轉,活色生香。
長笙覺得若說狐狸是妖豔的曼珠沙華,這美人便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濯濯清蓮。
美人向白老夫人問安後,就轉過身與長笙說話,聲音似水如歌,「三妹妹此去北疆可還順利?姊姊甚是掛念,聽聞三妹妹今日回府,我也要親自過來瞧瞧才能安心。」
說完這位美人便拉起長笙的手,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上下來回的打量,只是這份原本應屬於禮節性的打量太過細緻,彷彿要將長笙身上的每一根毛髮都仔細瞧一遍。
長笙有精怪天生敏銳的感官,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出於本能地不喜這美人的舉動,何況她現在還是個冒牌貨,真被發現什麼那就不妙了。
幸好白老夫人開口打斷了長笙的尷尬,「玥姐兒,妳快瞧瞧,這是妳妹妹在北疆替我尋的百年老山參。」
美人的目光這才從長笙臉上移開,與眾人寒暄聊天去了。
原來這美人是白錦珈同父異母的庶姊白錦玥,侯府大姑娘,去歲初已出閣,夫家是成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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