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9101-E159102
救命冤家之一《心聲劇透拯救死對頭》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7/22
數量
NT. 640
優惠價: NT. 544
看得見死局,卻說不出口——
她只能搶在死局降臨前改寫所有人的結局!

能聽見心聲的大理寺少卿vs.帶領全家改命的侯門嫡女攜手掀翻朝堂!

#命書預知 #朝堂權 #雙向救贖甜寵

一朝落水,靖安侯嫡女沈明珠竟像變了個人,
不再亂使性子,還向繼母要回生母的嫁妝鋪子,
自畫首飾圖樣,整頓鋪子,
銀樓重新開張,還提撥收益設明燈匣幫助一時缺錢的人,
她會改變是因為看見了命書,上面寫著——
她父親被誣陷私鑄假幣,於天牢中自盡,
大哥困死礦洞,二哥冤死獄中,三哥追查禁械時遭伏殺,
更離譜的是,命書裡連鎮北公世子裴照雪的命運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因中毒傷腿,鎮北公府被削兵權,
他們兩家因十年前舊案成了仇家,她本不想管,
但若不破了所有死局,他們都將慘死,
要命的是,她知道所有危機,偏偏無法說出口……

裴照雪任大理寺少卿,偵查破案是他的職責,
而遠離嬌蠻千金沈明珠是他的本能,
只是最近的她變了,不但重開銀樓,還幫助許多弱勢的百姓,
他在宮裡賞宴時竟然聽見她的心聲,說他會被毒成漂亮的跛子,
又說私礦、假幣、禁械和三皇子有關,這事太過詭異,
可當內侍呈上的扳指竟與她心聲所言分毫不差,
他不得不開始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預警,
之後查案受傷時,她親手替他包紮傷口,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需要人保護的沈明珠,
她自己立住腳跟,一再識破敵人暗藏的詭計,
還幫他破了死局,這樣的她,他很難不喜歡,
只是他該如何告訴她,自己早已聽得見她的心聲,包括那句喜歡他……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真希久違新作——《心聲劇透拯救死對頭》,是部帶點奇幻的羅曼史,女主角沈明珠
是靖安侯嫡女,在一次落水後竟看見命書,一部能看見她、父親、三位哥哥和男主角
死局的命書。她雖然知道危機卻無法說出口!幸運的是,他們能聽見她的心聲,藉此
一步步破死局。
男主角裴照雪是鎮北公世子,任大理寺少卿,因十年前的舊案,他是女主角眼中的死
對頭,女主角該離他越遠越好,只是若無法改變命書上的所有死局,他們仍將慘死。
因此,她必須接近他,依生母留下的線索抽絲剝繭翻舊案,在一次次經歷過危機後,
對他改觀,甚至喜歡上他,卻不知道男主角聽得見她的心聲,包括罵他討厭鬼和說喜
歡他。
男主角能聽見女主角心聲的祕密被拆穿後,兩人如何相處;結局的反轉關鍵,出乎小
編的意料之外,但卻令人感動。
如果你喜歡看查案、喜歡看歡喜冤家,這部《心聲劇透拯救死對頭》絕對是你的菜,
值得一追!

真希
浪漫無敵的射手女,天生愛自由,
總喜歡胡思亂想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性子開朗活潑到有些跳脫,唯有寫作時心方能平靜下來。
此生的理想是寫出美好感動人心的愛情小說,
自由自在四處旅遊,將自己所見所聞的美好愛情寫進自己的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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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水醒來,滿府聽見她心聲
暮春雨後,靖安侯府的海棠落了一地。
東院廊下青石被雨水洗得發亮,幾名丫鬟捧著熱水與藥盞來回穿行,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院中原本最愛吵鬧的鸚哥也被挪去了後罩房,整座東院靜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連風掠過簾角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意味。
床上躺著的姑娘已經昏迷三日。
沈明珠是靖安侯府嫡女,京中出了名的明豔,也出了名的嬌氣。她生得一雙桃花眼,眼尾微揚,笑時像春水照花,不笑時也有三分驕矜。從前她若是病了,整個東院必定不得安寧,不是嫌藥苦,便是嫌粥淡,偶爾還要同三公子沈懷昭吵一架,吵到最後自己哭了,還要反過來怪人家聲音太大。
可如今她安安靜靜地躺著,臉色白得像是被水泡透的玉,反倒叫人心裡發慌。
拔步床邊,靖安侯沈嶽已經坐了大半夜。
他身上還穿著昨日入宮時的玄色官服,眉眼冷峻,鬢邊帶霜,尋常是個在朝堂上連言官都不敢輕易招惹的人,可此刻他握著女兒的手,指節緊得發白,眼底有著遮不住的血絲。
屏風外,沈家三位公子都在。
長子沈懷璟任職金吾衛剛從京畿巡防營趕回來,腰間佩刀未解,身姿挺拔,沉默站在窗邊。次子沈懷珩穿一襲月白常服,手中捻著佛珠,面色看似溫和,指尖卻轉得比平日快。三子沈懷昭年紀最輕,往日最愛嬉笑,今日卻像被誰拿針縫住了嘴,在屏風外走了幾步,又怕腳步聲吵到沈明珠,只得硬生生停下來。
沈懷昭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大夫不是說今日會醒嗎?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醒?那些大夫到底有沒有用?」
沈懷珩看他一眼,聲音仍輕,「你若再晃下去,大夫有沒有用不知道,父親會先把你扔出去。」
沈懷昭立刻站定,委屈道:「我這不是急嗎?她平日雖然煩人,可也沒這樣嚇過人。」
沈懷璟淡聲道:「閉嘴。」
沈懷昭立刻閉上嘴,可片刻後又小聲補了一句,「我就說一句。」
沈嶽沒有回頭,只沉聲道:「出去說。」
沈懷昭這下真的不敢出聲,屋內重新靜了下來。
藥爐裡炭火微微爆開發出輕細聲響。窗外的海棠枝被雨水壓得低垂,一滴水珠從花瓣尖端墜下,落在石階上,碎成一點微涼的光。
就在那一瞬,床上的沈明珠指尖忽然動了一下。
守在旁邊的貼身丫鬟春桃猛地睜大眼,「侯爺,姑娘動了!」
沈嶽俯身喚她,「明珠?」
沈明珠像是從很深很冷的水底被這聲叫喚拖了出來。
她胸口悶得厲害,喉嚨也疼,耳邊嗡嗡作響,像還浸在湖水裡。她費力睜開眼,先看見床頂垂下的銀紅紗帳,又看見父親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怔住。
父親?他還活著?
不對,現在父親本就活著。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湖水那樣冷,那樣深,她分明記得自己沉下去時有人在岸上尖叫,也有人喊她的名字,水灌進口鼻,她拚命掙扎,最後卻只抓住一片虛無。
再後來,她看見了一本命書。
那本命書浮在黑水之上,書頁自己翻動,字字血紅,一筆一畫寫著與她有關之人的結局————
靖安侯沈嶽,被誣私採靈青礦、私鑄假幣,於天牢中自盡。
長兄沈懷璟,查京郊礦山案時遭人設計,被困塌陷礦洞,屍骨不全。
二兄沈懷珩,任少府監丞被栽贓貢寶貪墨,死於獄中,死前仍在牢牆上以血鳴冤。
三兄沈懷昭,被摯友出賣,追查禁械時遭伏殺,少年郎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還有她自己,沈明珠,侯府嫡女,前半生被人捧著養成不知世事的嬌小姐,後半生因家中接連出事被繼母獻給三皇子一派,成了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最後死於一杯毒酒。
沈明珠看著父親,眼眶一下紅了。
她從前總覺得父親不疼她。父親忙,父親冷,父親一見她鬧脾氣就皺眉。她摔杯子,他訓她;她和哥哥吵架,他讓她懂事;柳氏替她說話時,他也只是沉默,久而久之,她便認定這侯府裡真正疼她的只有繼母柳氏。
沈明珠鼻子酸得厲害,想喊一聲父親,可喉嚨像被刀割過,只能發出一點破碎氣音。
沈嶽立刻道:「別急,先喝水。」
春桃忙遞上溫水,沈嶽親手扶她坐起。沈明珠小口喝著,眼角卻有淚滾下來,落在沈嶽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緊。
「可是疼?」他低聲問。
沈明珠搖了搖頭。她只是看著他,心裡亂得像被人扯散的線。
【父親還活著……真好。】
沈嶽身形驟然一僵。
已走到屏風內的三兄弟同時抬頭。
沈明珠分明沒有開口,可那道聲音卻清清楚楚落在他們耳邊,帶著病後的虛弱,也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慶幸。
沈明珠毫無察覺,還沉浸在命書帶來的驚懼裡。
【現在還來得及。父親還沒有被人誣陷私採靈青礦,也沒有被扣上私鑄假幣的罪名,自然沒有在天牢裡自盡。】
沈嶽握著杯盞的手猛地收緊。
沈懷昭倒吸一口氣,剛要出聲,就被沈懷珩一把按住手腕。
沈懷珩面上仍溫和,眼底卻已經冷了下來。他看向沈懷璟,沈懷璟也正在看他。他們都聽見了。
沈明珠慢慢轉過眼,看見三個兄長。
長兄沈懷璟站得最近,他眉目沉穩,像往常一樣不大說話。沈明珠從前最怕他,覺得他像一座冷冰冰的山,自己每次闖禍,他只要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又要挨訓。
可此刻看見他好端端站著,她竟然想哭。
【長兄也還在。還好,還沒有去查那座要命的礦山,沒有被困在塌下來的礦洞裡,那麼重的石頭砸下去得多疼啊……】
沈懷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礦山,塌陷……近來京郊確實有私採靈青礦的風聲,只是他尚未接手查辦,明珠怎麼會知道?
沈明珠又看向二哥沈懷珩。
沈懷珩向來溫柔,說話慢條斯理,從不大聲訓她。可她以前不親近他,總覺得二哥太聰明,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藏不住。如今她看著他指間的那串佛珠,又想起命書裡那面染血的牢牆。
【二哥也還好好的,沒有被少府監裡那群黑心肝的陷害,沒有冤死在牢裡。二哥那麼愛乾淨的人,怎麼能死在那種又冷又髒的地方。】
沈懷珩轉佛珠的手停住。
少府監,貢寶,牢獄……他如今正任少府監丞,掌器物冊錄與工匠名籍。若有人要在貢寶上動手腳他確實避不開。
沈明珠最後看向沈懷昭。
三哥今日難得沒有嬉皮笑臉,紅著眼睛,偏還裝作沒事人似的站在那。從前她最常跟他吵,他嫌她嬌氣,她嫌他嘴賤,兩人一見面就能鬧得雞飛狗跳。
可命書裡,她看見沈懷昭倒在暗巷裡,身上插滿箭,血流一地。平日愛笑的,最後竟連眼睛都沒能合上。
沈明珠心口狠狠一縮。
【三哥這個笨蛋也還活著。以後一定不能再讓他跟盧子謙混在一起,他把人家當兄弟,人家把他當墊腳石。還有禁械案,千萬不能讓他一個人追下去。】
沈懷昭臉色瞬間變了。
盧子謙?那是他從小一同騎射的好友。昨日盧子謙還派人送來藥材,說等明珠醒了便來探望,明珠怎麼會忽然提起他?還說他會害自己?
屋裡沒有人說話。
沈明珠卻被自己腦中翻湧的畫面逼得喘不過氣,她眼淚越掉越急,手指死死攥著被角。
春桃嚇得不輕,「姑娘,您別哭,您才剛醒,哭多了傷身。」
沈明珠擦了擦眼淚,聲音啞得厲害,「我……我沒事。」
她說沒事,可在場沒有一個人信。
沈嶽將杯盞交給春桃,低聲道:「醒了便好。旁的都不急,先把身子養好。」
沈明珠聽見這句忽然有些恍惚。
從前她最愛聽旁人說,不急,不用她管,她只要高高興興過日子就好。柳氏也總這樣哄著她,說侯府嫡女天生富貴,帳冊不用看,鋪子不用理,外頭那些人情往來更不必學,有父親兄長在,她只管做被人疼愛的姑娘。
她那時信了,到最後,連母親留給她什麼,她都不知道。
命書裡寫,她亡母秦氏留下五間鋪子、兩處莊子,還有半箱珠寶圖紙,其中一間西角門外的舊茶鋪後來成為假幣案的罪證;那冊鳳紋圖樣更牽扯出十年前的鐵礦舊案,可她直到死前,才知道那些東西早已被柳氏以代管為名,一點一點挪走了。
沈明珠喉間發緊,忽然抓住沈嶽袖口,「父親。」
沈嶽立刻低頭,「嗯?」
沈明珠望著他,眼底還有水光,聲音卻比方才清楚一些,「我想看母親留下的東西。」
沈嶽一怔。
三兄弟也看向她。
沈明珠像怕父親不答應,手指抓得更緊,「母親留下的鋪子、圖紙、嫁妝清冊,我都想看。」
屋中靜了片刻。
沈嶽眼神微沉。秦氏過世多年,她留下的嫁妝與鋪子一直由內宅代管。這些年柳氏從未說過有異,他也因不願觸碰舊事甚少過問。可明珠方才心聲裡提到私採靈青礦、私鑄假幣,又提到少府監與禁械案,如今忽然要看秦氏舊物,這絕不是一時興起。
「好。」
沈明珠怔住,「父親答應了?」
沈嶽看著她,「那本就是妳母親留給妳的東西。」
沈明珠眼眶又熱了。
【父親竟然沒有說我胡鬧。】
沈嶽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原來在女兒心裡,他竟是個只會覺得她胡鬧的父親。
他正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丫鬟請安的聲音。
「夫人。」
簾子被人掀起,一名穿藕荷色衣裙的婦人快步進來。她約莫三十出頭,容貌秀麗,眉眼間帶著憂色,還未走近眼圈便先紅了。
「侯爺,明珠醒了?」她便是靖安侯的續弦柳氏。
沈明珠看見她身子一僵。
從前她是真親近柳氏的,柳氏從不逼她做事,也不讓她學那些枯燥規矩。父親訓她時,柳氏會替她說話;兄長們嫌她任性時,柳氏會溫聲哄她;她不想見母親留下的老掌櫃,柳氏便說那些俗務不用她費心。
沈明珠曾以為,那就是疼愛。
可命書裡寫得清清楚楚,柳氏將她養得嬌縱無知,是為了讓她失去父兄信任;柳氏縱著她與裴家結怨,是為了讓沈裴兩家仇怨越結越深;柳氏把她母親的鋪契、圖紙一點點自她手中拿走,是為了將來把沈家推入三皇子設好的局中。
沈明珠看著柳氏憂心的臉,背後一陣發冷。
【她來了,我的好繼母,哭得真像那麼回事。若不是我看過命書,大概又要以為她是真心疼我。】
沈嶽眸色驟沉。
沈懷昭差點脫口而出,是沈懷珩用眼神讓他住口。
柳氏聽不見沈明珠的心聲,只是敏銳地察覺到屋內氣氛不對。沈嶽坐在床邊沒動,三位公子也沒有像往日那樣向她問安,甚至沈懷昭看她的眼神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古怪。
她心中一緊,面上卻更加溫柔,走到床邊,伸手想摸沈明珠的額頭,「明珠,妳可嚇死母親了。妳昏迷這幾日,我日日睡不好,生怕妳有個萬一。」
沈明珠下意識想躲,卻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打草驚蛇。現在的她沒有證據,也沒有能力把柳氏背後的人揪出來。若只靠一場哭鬧,最多讓父親以為她受驚生病,反倒讓柳氏有機會把一切都說成她胡思亂想。
沈明珠垂下眼,聲音仍啞,「讓母親擔心了。」
柳氏微微一頓。這孩子今日太客氣了,從前沈明珠醒來若見到她,必定委屈地拉著她哭訴,可今天的她沒有撒嬌,只喊了一聲母親。
柳氏心頭疑慮更重,卻笑著道:「醒了便好。水宴那日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裴家那位世子也在附近,妳與他素來不和,莫不是又起了爭執?」
裴照雪。沈明珠腦中立刻浮起一張冷淡得討人厭的臉。
鎮北公世子裴照雪,多年的死對頭。從前她最討厭他,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吵鬧的鳥。命書裡寫,他後來會因靈青石扳指中毒傷腿,鎮北公府兵權因此被削,沈裴兩家最後一起遭三皇子算計。
【柳氏這話好熟。命書裡她也是這樣,一步步引我把落水的事全歸到裴照雪身上,讓我更恨裴家。可那個冰塊臉再討人厭也不至於推我下水,真正想讓沈裴兩家鬥得你死我活的人,是三皇子那條笑面蛇。】
沈嶽徹底沉下臉色。三皇子。這已是明珠心聲中第二次提起三皇子。
柳氏見眾人都沒接話,便又柔聲道:「明珠,若真受了委屈,不必怕。妳父親和兄長都在,會替妳討回公道的。」
沈明珠抬起眼看她。若是從前,她大概真會被這話勾起火氣,嚷著要去裴家問罪,可如今她只覺得荒唐。
她虛弱地笑道:「母親多心了。我落水時周圍人太多,眼下也記不清,不好胡亂攀扯旁人。」
柳氏眸光微閃,這不像沈明珠會說的話。
沈懷珩低頭撥了撥佛珠,唇邊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沈懷昭則像第一次認識妹妹似的看著她。
沈嶽沉聲道:「明珠剛醒,不宜追問落水之事。」
柳氏忙道:「侯爺,我只是擔心她受委屈。」
「有委屈也等她身子好了再說。」沈嶽語氣不重,卻不容反駁,「妳先回去。」
柳氏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多年來,沈嶽對她雖然談不上親近,但鮮少當著兒女的面這樣駁了她的話。她下意識看了沈明珠一眼,心中疑雲更深。
沈明珠卻在這時輕聲開口,「母親。」
「怎麼了?」柳氏溫柔回頭應道。
沈明珠靠在軟枕上,臉色仍蒼白,語氣卻很平靜,「我方才同父親說,想看看我母親留下的鋪子、圖紙和嫁妝冊子。這些年都是母親替我收著,想來應該都妥當吧?」
屋內一靜。
柳氏眼底有一瞬凝滯,很快又笑起來,「自然妥當。那些舊物都收在庫房裡,妳從前不是嫌麻煩,不愛看嗎?怎麼病了一場,倒想起這些了?」
沈明珠輕輕垂眼,「從前不懂事,現在想看看。」
她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落在柳氏心口上。
柳氏笑道:「妳才剛醒,身子還虛弱,等養好了,我再慢慢替妳整理。」
沈明珠心裡立刻冷笑。
【慢慢整理?上輩子就是讓妳慢慢整理,整理到最後鋪契少了三張,圖紙少了半箱,連母親留下的鳳紋冊都不見了。】
沈嶽臉色冷得幾乎能凝霜。
沈懷珩眼神一沉。
鋪契少三張,圖紙少半箱,鳳紋冊不見,這些若是真的,柳氏這些年管的就不是嫁妝,而是一把要送進沈家心口的刀。
沈嶽開口,「不必等。今日便先封庫房,明日清點。」
柳氏一驚,「侯爺,這也太急了。明珠剛醒,何苦讓她為這些瑣事費神?」
沈嶽看向柳氏,「她想看。」
只這三個字,便堵住了柳氏所有話。
沈明珠怔怔看著父親。她沒想到,父親會這樣乾脆替她撐腰。
【父親今日怎麼這麼好?難道他也落水了?】
沈嶽:「……」
沈懷昭實在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柳氏立刻看向他。
沈懷昭忙咳嗽兩聲,板起臉道:「父親說得對,妹妹要看就看,咱們侯府又不是沒人清點不起幾箱舊物。」
沈懷珩也溫聲道:「明日我陪管事清點。我這少府監丞別的不敢說,冊錄器物倒是看得多,總不至於出錯。」
沈懷璟更直接,「我派人守庫房。」
柳氏袖中的手指攥緊。
沈明珠看著三位兄長心頭忽然發熱。這樣被人站在身前護著的感覺,對她而言實在陌生。她從前總覺得自己在侯府裡吵吵鬧鬧,是因為沒有人真正聽她說話,可現在她甚至還沒大哭大鬧,他們便已替她擋下柳氏的拒絕。
她覺得眼眶泛淚,連忙低下頭。
【不能哭。沈明珠,妳以後可是要開明珠閣、查私礦假幣禁械、救父兄、鬥三皇子的女人,怎麼能被幾句話感動哭?】
沈懷昭聽得眼睛越睜越大。開什麼閣?查什麼東西?鬥三皇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妹妹不是落水醒來,是落水後把全家的命都撈在自己手裡了,順便撈了一堆他聽不懂但很要命的麻煩。
柳氏勉強笑了笑,「既然侯爺和幾位公子都這樣說,那便清點吧。我只是怕明珠累著,沒有旁的意思。」
沈明珠乖巧地點頭,「我知道母親疼我。」
她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疼我是真的,想疼死我也是真的。】
沈懷昭肩膀一抖又差點笑出來,被沈懷璟冷冷看了一眼這才硬生生憋住。
柳氏走後,屋裡安靜了許久。
沈明珠才剛醒精神撐不了太久,方才又說了這麼多話,已經有些頭暈。可她不敢睡,怕一閉眼又回到那片黑水裡,也怕醒來後發現這一切只是她臨死前的一場幻覺。
沈嶽看出她的虛弱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睡吧。庫房的事父親會處理。」
沈明珠看著他,忽然問:「父親,我以前是不是很不懂事?」
沈嶽一時怔住。若是從前他大概會說妳知道便好,可此刻看著女兒蒼白的臉,想起她心裡那些驚懼與死局,那些訓斥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
沈明珠卻以為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垂下眼睫,輕聲道:「我以後會改的。」
沈嶽心口一沉。
沈懷昭先忍不住,上前幾步道:「妳改什麼?妳以前也就是煩了一點、嬌氣了一點、愛告狀了一點、搶我馬鞭又哭著說我欺負妳了,還不至於十惡不赦。」
沈明珠原本滿心酸澀,被他這一串話氣得差點坐起來,「沈懷昭,你不會安慰人可以閉嘴。」
沈懷昭見她終於有力氣罵人,反倒鬆了口氣,「能罵人了,看來是真醒了。」
沈明珠瞪著他。可瞪著瞪著,她又想起命書裡三哥滿身是血的樣子,眼圈忽然紅了。
沈懷昭立刻手足無措,「不是,妳別哭啊,我就隨口一說。馬鞭給妳搶就搶了,我早覺得那條不好看。」
她啞聲道:「你以後少跟盧子謙來往。」
沈懷昭神色微變。
沈嶽與沈懷珩也看向他。
沈明珠說完便後悔,卻又不願收回話,只能低頭硬找理由,「我不喜歡他,他看人的眼神不正。」
若在平日,沈懷昭肯定說她又任性,可他已經聽見她方才的心聲,哪裡還敢當成小姑娘胡鬧,只能收起笑意,難得認真地道:「知道了,我會留心。」
沈明珠驚訝抬眼。
【三哥今日怎麼這麼聽話?不會也摔壞腦子了吧?】
沈懷昭:「……」算了,她是病人,他不跟病人計較。
沈嶽見她眼皮越來越沉,便讓春桃小心服侍,又帶著三個兒子出了東院。
廊下雨後微涼,海棠花影落在幾人衣襬上。
沈懷昭一出門便壓低聲音問:「父親,方才那些話你們都聽見了吧?不是我一個人中邪?」
沈懷璟沉聲道:「聽見了。」
沈懷珩指尖撥著佛珠,「我也聽見了。明珠沒有開口,那些話卻像是直接落在耳邊。」
沈懷昭臉色發白,「她說父親會被誣陷,長兄會死在礦山,二哥會死在牢裡,我會被盧子謙害死,還有三皇子、私礦、假幣、禁械……這到底是夢話還是她落水時真看見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
沈嶽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許久後才道:「今日之事,不許外傳半個字。」
三人齊聲應下。
沈嶽又道:「懷璟,查水宴上明珠落水前後接近過她的人。懷珩,明日清點你母親留下的鋪契、圖紙、嫁妝清冊,尤其查茶鋪與鳳紋冊。懷昭,你照常與盧子謙往來,不要驚動他,但他見過誰、說過什麼,全都記下來。」
「知道。」沈懷昭難得沒有抱怨。
「柳氏那邊呢?」沈懷珩輕聲問。
沈嶽眼神冷下來,「先看她動什麼。」
沈懷璟沉默片刻後道:「父親,若明珠心聲所言為真,沈家與裴家十年前的舊怨也該重新查了。」
沈嶽沒有立刻說話。
靖安侯府與鎮北公府不和多年,京中無人不知。十年前鐵礦失守案,沈家認為裴家推卸責任,裴家則認為沈家奪功嫁禍,兩家從此勢同水火,連小輩見面都不肯給對方好臉色。
若明珠心聲裡的三皇子、私礦、靈青礦都是真的,那十年前的事恐怕從一開始便不是沈裴兩家看到的樣子。
沈嶽沉聲道:「查。從十年前鐵礦案開始查。」
同時東院裡,沈明珠並不知道父兄已因她的心聲重新點起前院書房的燈。
她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她又回到那片冰冷湖水中,命書浮在水面,書頁被無形的風吹得嘩啦作響,只是這一次,命書上的字不再全是血色,有一行淡金色的字慢慢浮現——
明珠蒙塵,死局未定。
水光裡,她看見母親秦氏年輕時坐在窗邊畫圖,案上鋪滿簪釵珠玉,一支鳳紋金簪在陽光下明亮得驚人。
母親回頭看她,聲音溫柔得像春風,「珠珠,自己的東西要自己拿回來。」
沈明珠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春桃趴在床邊守著她打盹。屋內藥香淡了些,遠處傳來歸鳥啼聲。
沈明珠躺了片刻,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纖細的指尖。
從前這雙手只會挑首飾、摔杯盞、拉著柳氏撒嬌,或是指著沈懷昭罵他討厭,可母親留下的圖紙是用手畫出來的;鋪子是靠自己撐起來的;人的命,也該掌握在自己手裡。
她不想死,也不想讓父親死,不想讓哥哥們死,不想讓靖安侯府成為別人奪嫡路上的一堆白骨!
她會怕,也會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可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問,只等著別人一把將她推到死路上。
春桃迷迷糊糊醒來,見她睜著眼,忙坐直身子,「姑娘醒了?可要喝水?」
沈明珠看向她,聲音仍有些啞,卻比早晨好了許多。
「春桃,明日替我找幾張乾淨的紙,再把我那套細毫筆拿來。」
春桃愣住,「姑娘要寫字?」
沈明珠輕輕搖頭,「我要畫圖。」
春桃更驚訝了。姑娘從前最嫌畫圖費眼,先夫人留下的舊冊也懶得翻,怎麼病了一場忽然想畫圖了?
沈明珠看著窗外暮色臉上仍帶著病後的虛弱,卻多了一分倔強。
「我要把母親的鋪子重新開起來。」
夜色一點一點落下,侯府各處燈火次第亮起。
沈明珠不知道,命書裡那些死局從她醒來那一刻開始悄悄偏離了方向。
她只知道,這一回她要先拿回母親留下的東西,再拿回自己的人生!
第二章 不想再做糊塗千金
翌日清晨,天色還帶著雨後的濕意。
東院窗外的海棠被夜風吹落了幾瓣,花瓣黏在青石縫裡像未乾的胭脂。春桃端著藥進屋時,沈明珠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窗外,臉色仍蒼白,眼下還有青影,可那雙眼睛不像前幾日那樣迷茫,反倒平靜得出奇。
春桃一看她醒來立刻快步上前,「姑娘怎麼不多睡會兒?大夫說了,您這幾日最要緊的是養神。」
沈明珠慢慢轉過頭,視線落在她手中的藥碗上,眉頭皺了一下。
那藥黑沉沉一碗,苦味還沒入口便先衝到了鼻前。若換作從前,她大概已經把臉埋進被子裡,說什麼也不肯喝,非得讓春桃拿三樣蜜餞、兩碟點心來哄。
春桃也做好了被她鬧一場的準備,誰知沈明珠只是盯著藥看了一會兒便伸手接過,閉眼喝了半碗,苦意直衝舌根,苦得她眼角都紅了。
春桃看得心疼,忙把蜜餞遞過來,「姑娘慢些,沒人催您。」
沈明珠含了一顆蜜餞,緩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剩下的等一下喝。」
春桃眼眶一熱,「姑娘肯喝已經很好了。」
沈明珠看她一副快哭的模樣,有些不自在,「我只是病了一場,又不是突然成佛了。」
春桃噗哧笑出來,趕緊低頭,「姑娘還會說笑奴婢就放心了。」
沈明珠也跟著笑了一下,看向床邊小几上的紙筆。
春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連忙道:「姑娘昨兒吩咐的紙筆奴婢一早就找來了。只是您現在身子虛,不能畫太久,奴婢跟您說好,只畫半個時辰,多一刻都不成。」
她挑眉,「妳現在倒管起我了?」
春桃很有膽子地點頭,「二公子也說了,若姑娘不聽,奴婢就去前院請他。」
沈明珠立刻閉嘴。
二哥沈懷珩平日裡是笑得最好看的那一個,也是說話最溫柔的,可不知為何,他越溫柔,沈明珠越有一種自己若敢胡鬧,下一刻便會被他不著痕跡地收拾妥當。
她伸手摸了摸鼻尖,低聲道:「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
春桃這才將小案支到床邊,又替她鋪紙研墨。
沈明珠握住細毫筆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枝筆是她幼時用過的,筆桿細,筆鋒軟,最適合勾首飾花樣。母親還在時,常握著她的手在紙上慢慢畫出一朵花、一片葉、一枚小小的玉扣。那時她年紀小,坐不住,畫兩筆就鬧著要吃點心,母親便笑著說,珠珠這麼貪嘴,將來若開珠寶閣怕不是要把金簪畫成桂花糕。
她那時聽不懂,只覺得母親笑起來真好看。
後來母親不在了,那些筆和圖冊便都收進庫房。柳氏說,姑娘家不必學這些辛苦東西,靖安侯府的嫡女只需被人疼著、寵著,將來風風光光出嫁便好。
沈明珠那時真信了,她以為不必學是被疼愛,現在才知道,不讓她學、不讓她問、不讓她懂,便是讓她在最該清醒的時候,連刀從哪裡刺來的都看不見。
筆尖落到紙上時,第一筆歪了。
「姑娘,手疼嗎?」春桃立刻緊張問道。
沈明珠搖頭,「不是疼,是太久沒畫了。」
她又重新蘸墨,慢慢勾出第二筆,這一次,線條穩了許多。
她先畫了一枚小金鎖。鎖身是海棠花形,花瓣層層相疊,中間藏一處極細暗格,可以放平安符,也可以放一小片寫了生辰八字的紅紙。若給孩子戴,寓意長命平安;若給遠行之人戴,則寄託家人牽掛,即使做成素銀款,也能讓尋常人家買得起。
她畫著畫著,心緒竟慢慢安定下來。
原來她不是什麼都不會,只是這些年被人哄著、縱著,忘了自己也曾有想做的事。
春桃在旁看著,忍不住小聲道:「姑娘畫得真好。」
沈明珠手一頓,故作鎮定,「只是隨便畫畫。」
「奴婢從前也見過銀樓送來的新樣,哪有姑娘這個好看?這小金鎖若做出來,夫人們肯定喜歡。」春桃認真道。
沈明珠被她誇得耳根有些熱,低頭繼續補花紋,「夫人喜歡還不夠,也得讓尋常人家的孩子能戴。」
春桃沒聽明白,「姑娘要做便宜款?」
沈明珠點頭,「貴的要有,平價的也要有。高價首飾賺來的銀子我想抽一成放進一個匣子裡,專門幫貧寒女子、匠戶孤兒、沒錢請大夫的人。」
春桃怔住,她之前從沒聽姑娘說過這樣的話。
從前姑娘也會賞人銀子,但多半是一時高興,今日覺得這個丫鬟簪花好看,賞;明日覺得那個小廝跑腿勤快,賞。那些賞是嬌貴千金隨手拋出去的銀錁子,與如今這句「專門幫人」完全不同。
「姑娘是要做善事?」春桃眼睛不禁發亮。
沈明珠看著紙上的小金鎖,輕聲道:「不只是善事。」
她想起命書裡許多被輕描淡寫帶過的名字。
礦變被困死的礦工,因假幣案被滅口的銀匠,因禁械案受牽連的人,那些人在朝堂奏摺裡或許只是幾行字,可每個人背後都有家,有人等他們回去。
若她能早些伸手或許能救下一些人,或許那些人將來也會在沈家看不見的地方,替她點一盞燈。
沈明珠在圖紙邊角寫下三個字:明燈匣。
春桃看著那三個字,喃喃念道:「明燈匣……這名字真好。」
沈明珠剛想說話,外頭便傳來丫鬟通報。
「姑娘,二公子來了。」
沈明珠像偷懶被夫子抓到的小姑娘立刻坐直身子。
沈懷珩進門時,正好看見她慌忙想把圖紙收起來,忍不住笑道:「藏什麼?我又不是來沒收妳筆的。」
她輕咳一聲,「二哥怎麼這麼早?」
沈懷珩將手中的舊冊放到小几上,「父親入宮前交代,今日清點母親留下的嫁妝、鋪契和圖紙。妳若有精神便先看一遍舊冊;若想休息,我替妳記下,晚些再說。」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那本舊冊上,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那冊子封皮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白,可保存得很好,封面上寫著「秦氏嫁妝」四個字,字跡清麗,是她母親的筆跡。
沈明珠伸手摸了摸封面,指尖竟有一點發抖。
沈懷珩看在眼裡,沒有催她。
片刻後,她抬起頭,「我撐得住。」
沈懷珩坐下,翻開冊子,溫聲道:「母親當年嫁入侯府時,嫁妝共有一百二十抬。金銀玉器、布匹田產暫且不說,另有京中鋪子五間,城外莊子兩處。五間鋪子分別是永寧街的秦記銀樓、安平坊的綢緞鋪、南市的香料鋪、福水巷的紙墨鋪,以及西角門外一間茶鋪。」
沈明珠默默聽著。這些東西分明屬於她,她卻是現在才知道。
從前柳氏說鋪子生意不好,說她年紀小不必管,說等她出嫁時自然會替她打理妥當。她便真的沒有問過,連五間鋪子分別在哪裡都不知道。
沈明珠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真是糊塗得厲害。
「這些鋪子現在都還在嗎?」她低聲問。
沈懷珩看她一眼,翻到另一頁,「秦記銀樓與紙墨鋪還在妳名下。綢緞鋪三年前改為租賃,每年租銀入侯府公帳。香料鋪兩年前說是經營不善,暫時停業。至於西角門外那間茶鋪……」他停了下來。
沈明珠心口一緊,「茶鋪怎麼了?」
沈懷珩聲音微沉,「鋪契不在庫房中。」
春桃臉色一白,急聲道:「怎會不在?那不是夫人替姑娘收著的嗎?」
沈明珠倒沒有立刻說話。她閉了閉眼,命書裡那一段文字又浮上來,西角門舊茶鋪暗藏銀料往來,後為沈家私鑄假幣案旁證。她手指慢慢攥緊被角。
【果然是那間茶鋪。沈家被扣上私鑄假幣的罪名,就是因為它。鋪契現在不見了,是柳氏拿走了,還是已經落到三皇子手上?】
沈懷珩眸色一凝,假幣,三皇子,茶鋪,這三者若能串起來,那便不是內宅貪墨,而是有人早早把刀磨好了,只等沈家走到刀口上。
沈明珠抬頭,「二哥,鋪契不見了能找回來嗎?」
沈懷珩沒有敷衍她,「能查。」
沈明珠聽懂了,能查,不代表一定能立刻找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那先查。若查不到,就想辦法讓拿走它的人自己露出破綻。」
沈懷珩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從前的明珠若知道自己的東西少了,定然當場哭鬧,鬧到柳氏院子裡去。可此刻她明明害怕又生氣卻沒有失控,反而想著引人露出破綻。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澀,原來她不是天生愚笨,也不是只會驕縱胡鬧,不過是這些年從沒有人真正教她該學、該懂的事。
沈懷珩溫聲道:「明珠,東西是妳的,侯府也是妳的家,妳想查便查,不必一個人硬撐。」
沈明珠鼻一酸,連忙低下頭翻冊子,假裝自己在認真看內容。
【二哥這麼會說話從前怎麼沒發現?不能哭,沈明珠,妳現在哭起來一定很醜。】
沈懷珩低頭撥了撥佛珠,眼裡浮出一點笑意,還知道在心裡嫌自己哭得醜,看來精神確實好些了。
兩人正在看冊子,外頭又傳來丫鬟的聲音。
「夫人。」
春桃立刻緊張起來,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垂下眼,將嫁妝冊子輕輕合上。
簾子掀起,柳氏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淺杏色衣裙,髮間簪著兩支素釵,眼下敷了淡淡的粉,看起來像是為沈明珠憂心了幾日,整個人都憔悴了些。
若是從前,沈明珠看見她這樣,必定要感動得拉住她的手,說自己讓母親擔心了。可如今沈明珠只覺得這位繼母真的很會演。
柳氏進門先看了沈明珠一眼,柔聲道:「明珠今日氣色好多了。我聽下人說,二公子在這裡陪妳看舊冊,便過來瞧瞧,妳才剛醒,怎麼能看這些費神的東西?」
沈懷珩笑道:「是我拿來的。父親吩咐,母親留下的東西該讓明珠自己心裡有數。」
柳氏眼神微動,隨即溫柔嘆道:「侯爺自然疼她,只是這些年鋪子田產都是我替明珠看著,等她出嫁時不會短了她什麼的,如今突然翻出來,倒像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有什麼不是。」
這話說得柔軟,也說得委屈。若是從前,沈明珠會心疼柳氏,轉頭怪二哥多事。
沈懷珩沒有接話,只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知道,二哥是在等她自己開口。
她若想拿回自己的東西,就不能永遠躲在父兄身後。
沈明珠抬眼看向柳氏,聲音還有些啞,語氣卻很平靜,「母親誤會了,我不是疑心母親,只是我已經十六了,生母留下的嫁妝,我若連有哪些鋪子、哪些莊子都不知道,將來嫁出去,豈不是叫人笑話靖安侯府的嫡女只會穿衣吃飯?」
柳氏臉上的笑微微一僵,這話句句在理,她不好反駁。
她很快又笑道:「妳有這個心自然是好事。只是妳從前最不愛看帳,母親怕妳累著。」
「從前是我不懂事。現在想學了。」沈明珠笑著回答。
柳氏看著她,心底的不安越發濃重。
沈明珠變了!不是病後忽然變得安靜,也不是落水受驚後一時懂事,而是她像忽然知道自己該抓住什麼,這比哭鬧更麻煩。
「學是好事,只是管鋪子不是畫幾張花樣那麼簡單,要看帳,要管人,要進貨出貨,也要應付客人。妳從前連帳本都看不下半頁,怎麼說都太急了。」柳氏試探道。
沈明珠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冷。
就是這種語氣,溫柔、憐惜、替她著想,實則每一句都在告訴她,她不行,她不會,她不必學,從前的她竟然把這當成疼愛。
她指尖輕輕壓著冊子邊緣,慢慢道:「母親剛嫁進侯府時也不是一開始就會管這麼大的家吧?」
柳氏被她的話堵得一滯。
沈懷珩眼中笑意更深。
沈明珠又道:「不會就學。我若看不懂帳,可以問二哥;管不好人,可以問父親;首飾花樣,我自己會畫。母親替我管了這些年,我自然感激,可總不能一輩子都讓母親替我管。」
柳氏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她望著沈明珠,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病弱少女陌生得厲害。
明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漂亮的眼睛,可從前很好拿捏的驕縱與依賴,似乎被什麼東西燒掉了,只剩下溫柔卻不肯退的倔強。
柳氏勉強笑道:「妳既然有心母親怎會攔妳?只是秦記銀樓這些年生意不好,帳面恐怕不太好看,妳看了可別生氣。」
沈明珠心裡冷笑。
【生意不好?秦記銀樓當年在永寧街也算有名,若不是高福私換銀料、吞了工錢,又把好匠人一個個逼走,怎麼會敗成這樣?】
沈懷珩手中佛珠微停。
高福,這名字他知道,秦記銀樓如今的掌櫃,正是柳氏陪房的遠房表侄。
沈懷珩抬眼看向柳氏,溫聲道:「說到秦記銀樓,正好我也有事想問母親。昨日我讓人去取近五年的帳冊,管事說一時找不齊,既然是先母留下的嫁妝鋪子,帳冊卻找不全,未免不合規矩。」
柳氏神情一頓,「底下人辦事不仔細罷了,我回頭訓他們。」
沈懷珩笑意不變,「不必回頭。我已派人去請高掌櫃,待他來了,當面問清楚便是。」
柳氏臉色終於變了些。「明珠身子不好,哪能見外頭掌櫃?這些事交給我便是。」語氣仍溫柔,話裡卻多了幾分急切。
沈明珠看著她,「母親,我想自己聽。」
柳氏眸光微沉。
偏偏這時外頭傳來婆子通報,「二公子,秦記銀樓的高掌櫃到了。」
沈懷珩看向沈明珠,「見嗎?」
「見。」
片刻後,一名四十來歲的男人被帶進了偏廳。
他身形微胖,穿著半舊青布衣裳,一進門便跪下行禮,額上已有薄汗,「小的高福,見過二公子,見過姑娘,見過夫人。」
沈明珠打量著他。命書裡這人只佔了短短幾行,寫他藉掌管秦記銀樓之便,私吞銀料,挪走圖紙,後來還替柳氏將半冊鳳紋圖樣送出侯府。她越看他越不順眼。
【就是這條胖頭魚,把我娘的銀樓管成破爛攤子,年年報虧,這帳若是乾淨,我把沈懷昭的馬鞭吃了。】
沈懷珩:「……」
門外剛好過來探消息的沈懷昭腳步一歪,差點撞上廊柱。關他的馬鞭什麼事?
屋內,高福不知道自己已被沈明珠在心裡判成胖頭魚,只覺得今日氣氛極不對勁。
柳氏端坐一旁不發話,二公子笑得溫和,可那笑越看越瘮人,沈姑娘明明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叫他不敢直視。
沈懷珩翻開帳冊,「高掌櫃,秦記銀樓近五年帳冊為何少了兩本?」
「回二公子,許是底下夥計收放時不仔細,小的已經讓人去找了。」
「哪兩年的哪兩本,由誰經手,收在何處,都不知道?」沈懷珩問。
「這……鋪中事務瑣碎,小的一時記不清。」高福額上汗更多。
沈明珠忽然開口,「銀樓去年進了多少銀料?」
高福愣住,他沒想到這位從前只會挑首飾的姑娘竟會問銀料。
他穩了穩心神,道:「回姑娘,去年生意不好,銀料進得不多,約莫三百兩上下。」
她看向沈懷珩,「二哥,帳上寫多少?」
沈懷珩翻了一頁,「七百六十兩。」
高福臉色一白,忙道:「小的一時記岔了,是七百多兩。姑娘恕罪,小的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沈明珠沒發怒,只是繼續問:「那去年賣出去多少件銀飾?」
高福嘴唇動了動,「這……小的得回去查帳。」
「進了七百多兩銀料,生意又不好,賣出去的東西不多,那倉庫裡應該剩下不少銀料吧?」
高福答不上來。
柳氏終於開口,「明珠,這些細帳高掌櫃一時記不清情有可原,妳何苦為難他?」
沈明珠轉頭看她,「母親,我沒有為難他,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鋪子為什麼虧了。」
柳氏一噎。
沈明珠又看向高福,「高掌櫃,從今日起,秦記銀樓的帳我要自己看。三日內,把近五年所有帳冊、銀料進出、匠人工錢、典當記錄,全送到侯府來。」
高福下意識看向柳氏。
這一眼屋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沈明珠心裡一沉。
【果然,他認的主子不是我。】
沈懷珩淡聲道:「高掌櫃,你看夫人做什麼?秦記銀樓是先母留給明珠的嫁妝鋪子,如今明珠問你要帳,你只需回答她。」
高福忙低頭,「是,是,小的明白。」
「還有,我母親留下的首飾圖紙銀樓可有副冊?」沈明珠又道。
高福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沈明珠看得清楚,心也更冷了。
高福結巴道:「圖、圖紙都在侯府庫房,銀樓怎會有副冊。」
沈明珠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屋內靜得有些嚇人。
過了片刻,她才慢慢道:「我只是問一句,高掌櫃慌什麼?」
高福臉色更白。
柳氏起身,聲音溫柔,卻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明珠,妳才剛醒,今日問到這裡也夠了。高福,你先回去,把姑娘要的帳冊整理好送來。」
高福如蒙大赦,忙磕頭退下。
沈明珠沒有攔。她知道現在逼問不出什麼,高福這樣的人不敢自作主張,他背後必有人撐腰。她要的不是今天就撕破臉,而是讓他慌,讓柳氏也慌。
只要他們慌了,就會有所動作,只要有動作,就會留下痕跡。
柳氏離開前又溫聲叮囑了幾句讓她好生養病。沈明珠乖乖應下,神情甚至比從前更柔順,可柳氏走出東院時,臉色已不如來時好看。
等人走遠,沈明珠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回到寢房整個人靠回床頭軟枕上。
「怕了?」沈懷珩看著她。
「沒有。」沈明珠嘴硬回道。
【怕死了,手心全是汗。柳氏會不會今晚就派人去偷帳冊?高福會不會乾脆燒了銀樓?我要不要派人去守?可派誰?春桃嗎?不行,春桃跑起來還沒我快。】
春桃雖然聽不見,但忽然覺得姑娘好像看不起她。
沈懷珩差點笑出來,又覺得心疼。
他溫聲道:「放心,父親已派人盯著庫房。秦記銀樓那邊我也會讓人看著,高福若真想燒帳冊,倒省得我們等三日。」
「二哥都安排好了?」沈明珠感到驚訝。
沈懷珩微挑眉,「不然妳以為我真只是來陪妳翻冊子?」
沈明珠一時無言。
【果然是笑面狐狸。還好是我哥,不是我的敵人。】
沈懷珩笑得更溫柔了。妹妹病了一場,心裡倒比嘴上誠實許多。
他收起嫁妝冊子,「下午若有精神,我讓人把庫房裡的圖紙搬一部分過來。妳不是要畫圖?先看看母親留下的舊樣。」
沈明珠立刻坐直,「我要看鳳紋那一冊。」
話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說漏嘴了。
「妳怎麼知道有鳳紋冊?」沈懷珩看著她。
沈明珠腦子飛快轉動。她總不能說命書裡寫,那冊鳳紋圖樣牽涉十年前的鐵礦舊案。
她低頭捏著被角,含糊道:「我夢見母親畫過,那個圖樣很好看,我記得。」
「我去找。」沈懷珩沒有拆穿她,只點頭道。
待他離開後,沈明珠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日光漸盛,東院被雨洗得乾淨明亮,可她心裡卻像壓著一團潮濕的雲,沉甸甸的。
她以前以為人生不過是今日穿什麼衣裳,明日戴什麼簪子,誰惹她不高興,誰又得了她想要的東西,如今才知道,那些她不曾看見的鋪契、帳冊、圖紙早在暗處織成了一張網,而她一直坐在網裡,還以為那是別人替她搭好的錦繡棚。
沈明珠看向桌上的紙筆,她拿起那張尚未完成的小金鎖圖紙,又在旁邊補了幾筆。
這一次,她沒有只畫高價款,她將小金鎖拆成三種樣式,赤金嵌紅玉的是貴客款,銀鎖嵌琉璃的是中等款,素銀打磨的是平價款,鎖身裡都能藏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只是用料不同,心意卻一樣。
春桃在旁看著,忍不住道:「姑娘,這若做出來會不會有人嫌平價款太簡單?」
「簡單也可以好看,不是只有貴的東西才配被人珍惜。」沈明珠由衷道。
春桃聽得一愣。
沈明珠也怔了一下。這話像是說首飾,又像是說她自己。
從前的她以為,只有被人捧著、寵著、穿最貴的衣裳、戴最漂亮的珠寶,她才是侯府裡重要的人。可命書讓她看見,若她自己不懂、不醒、不站起來,再貴的身分也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她低頭繼續畫,筆尖漸漸穩下來。


午後,侯府庫房開鎖。
因沈嶽有令,沈懷璟派了兩名親信守在庫房外,誰進誰出都要記名。
王嬤嬤捧著鑰匙,臉色難看得像吞了苦藥。
沈懷珩坐在庫房案後,一箱一箱對照冊錄。
沈懷昭本來被派去盯盧子謙,聽說要清點妹妹的東西,非要過來湊熱鬧不可,結果一進門就被沈懷珩指去搬箱子。
沈懷昭抱著一只沉木箱,忍不住道:「二哥,我好歹也是侯府三公子。」
「所以搬得動。」沈懷珩頭也不抬回道。
「……」他就不該來。
箱子一只一只打開,舊物的氣息撲面而來。
玉簪、金釵、點翠步搖、珍珠瓔珞,一件件包在軟布裡,雖多年未見天光,仍看得出精緻。另有幾冊首飾圖樣,紙頁泛黃,卻保存得仔細。沈懷昭平日對這些毫無興趣,可想到這些都是母親留給妹妹的,倒也沒有胡亂翻弄。
沈懷珩逐冊核對眉頭越皺越緊。首飾大多在,布匹少了些尚可說年久損耗,可圖紙冊明顯不齊。
他翻到冊錄中一行字,淡聲道:「鳳紋冊不在。」
王嬤嬤立刻道:「二公子,夫人當年整理時便沒見過什麼鳳紋冊,許是先夫人生前送人了。」
沈懷珩抬眼,「我問妳了?」
王嬤嬤一僵,忙低頭,隨即被沈懷珩支了出去。
沈懷昭湊過來,「鳳紋冊很重要?」
沈懷珩合上冊錄,「明珠點名要找的東西,你說重不重要?」
「那就是重要。」他想起妹妹心聲裡那些亂七八糟卻都透著血腥味的事,心口有些發沉,「二哥,你說妹妹落水後看見的那些,會不會都是真的?」
沈懷珩看著箱中缺失的位置,沉默片刻道:「不管是不是真的,已經有東西對上了。」
茶鋪鋪契不見,鳳紋冊也不見,這不是巧合。
另一邊,柳氏回到自己院子後,臉上的溫柔一點一點消失。
她坐在榻上,手裡端著茶盞,半晌沒有喝。
心腹趙嬤嬤低聲道:「夫人,姑娘醒來像是變了個人。」
「不是像,是變了個人。」柳氏冷冷道。
「會不會是落水嚇著了?」
柳氏指尖輕敲杯壁,眼神陰沉,「嚇著了,會忽然想起秦氏的鋪子?會一開口就要查秦記銀樓?她從前看帳冊都嫌髒眼,如今竟當著我的面問高福銀料進出。」
「那高福那邊……」趙嬤嬤忐忑不安。
柳氏閉了閉眼,「讓他閉緊嘴。帳冊能補便補,不能補的別留在鋪子裡。」
「燒了?」趙嬤嬤壓低聲音道。
「蠢。沈懷珩已經盯上秦記銀樓,這時候失火豈不是把把柄送到他手裡?」柳氏冷冷看她。
趙嬤嬤忙低頭。
「把東西挪出去。還有,那半冊鳳紋圖不能再留在府裡。」柳氏交代。
趙嬤嬤臉色一變,「可那東西不是已經……」
「隔牆有耳。」柳氏打斷她。
趙嬤嬤立刻噤聲。
柳氏望著窗外,手中的茶已經涼透。
沈明珠生來便佔了嫡出的名分,哪怕沈嶽待她不算親近,沈家三個兒子也常與她鬧彆扭,可只要她站在那裡,便是秦氏留下的明珠。
而嫁進侯府多年的她,再如何溫婉周全,也只是續弦。
當年柳家敗落,她父親病死,長兄流放,幼弟被人帶走,所有人都說柳家貪墨鐵礦、罪有應得,可她不信,後來有人告訴她,柳家不過是沈裴兩家爭功的替罪羊。她恨沈家,也恨裴家。
之後三皇子母族找上她,說能保住她幼弟的命,只要她嫁入靖安侯府,替他們看住沈家。
她因為三皇子母族保媒,嫁進侯府。
這些年,她一步一步讓沈明珠遠離父兄,讓她被嬌寵養廢,把親人當冷心人。原本一切都很順利,直到這場落水。
「沈明珠,妳最好只是病糊塗了。」否則,她也只能先下手。


傍晚時分,沈懷珩將清點結果送到東院。
沈明珠聽見鳳紋冊也不見時沒有太驚訝。她早從命書裡知道會有缺漏,可真正知道時,心裡還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不關乎值不值錢,而是母親愛她、替她打算的證明。如今有人偷走那些東西,就像連那段被母親珍愛的歲月也被一同偷走了。
沈懷珩見她沉默,溫聲道:「別急。缺了東西代表有人動過,有人動過,就能查到。」
沈明珠抬頭,「若查到是柳氏呢?」
沈懷珩沒有避開她的注視,「那便按侯府規矩處置。若牽涉朝堂,便按大齊律法處置。」
沈明珠咬了咬唇,「父親會為難嗎?」
沈懷珩看著她,忽然明白她真正擔心的是什麼。她怕柳氏有罪,也怕父親為難,更怕自己好不容易親近的家人又因為翻開舊事而生出裂痕。
沈懷珩心中一軟,抬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
沈明珠愣住,二哥很少這樣摸她的頭。小時候似乎有過,後來她嫌他像哄小孩,發脾氣不讓他碰,他便再沒有這樣做過。
「明珠,家不是靠假裝沒事維持的,真有毒刺,拔出來才會好。」
沈明珠眼眶有些熱,低聲說:「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從枕邊小匣子裡拿出今日畫的圖紙,「二哥,你看看這個。」
沈懷珩接過來,起初只是隨意一看,隨即神情認真起來。
紙上畫的是一枚海棠小金鎖,花瓣細緻,鎖身內側藏著極小暗格。圖紙旁邊還標了三種用料、三等價位,以及「明燈匣」三個小字。
「妳今日畫的?」沈懷珩抬眼看她。
「嗯。很久沒畫了,可能還不夠好。」沈明珠有些不好意思。
沈懷珩看著她蒼白卻期待的臉,心裡忽然有些酸。
哪裡不好?這張圖紙有巧思,有用處,也有心意。若她從小沒被人耽誤,今日未必是京城人口中驕縱不懂事的侯府千金。
「很好。」沈懷珩由衷道。
「真的?」沈明珠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沈懷珩指著暗格處,「這裡若讓匠人再調整可以做得更細緻,妳想用它做秦記銀樓的新樣?」
沈明珠點頭,「我想讓秦記銀樓重新翻身,但不要再叫秦記銀樓。」
「那叫什麼?」
沈明珠低頭看著那張圖紙,指尖輕輕壓在海棠花心上。
她想起母親夢中喚她珠珠,也想起命書上那句明珠蒙塵。她從前被人養得像一顆只會發亮卻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的珠子,如今她想撥開灰塵,自己走出去。
「叫明珠閣。」她輕聲道。
沈懷珩看著她,眼底笑意溫和,「好名字。」
「我想先做這批平安鎖。高價款賣給貴人,平價款賣給尋常人家,每賣出一件高價款,抽一成銀子放進明燈匣,用來幫貧寒女子和匠戶孤兒。」
沈懷珩微微一怔。
沈明珠像怕他覺得自己太過天真,小小聲道:「我知道這樣可能賺得沒那麼快,可我想試試。母親留下鋪子,不該只讓我賣漂亮東西,若能救人,也算沒有辜負她。」
沈懷珩心口一動,他忽然覺得,落水醒來後的妹妹真的一點一點從以前那層嬌氣殼子裡走出來了。
殼子還在,她仍會怕苦,會嘴硬,會動不動在心裡罵人,可殼子裡那顆心已經開始發亮。
「妳只管做,帳冊、人手、匠人,我替妳把關。」
沈明珠鼻子一酸,立刻低頭,「二哥,你別對我這麼好。」
「為何?」沈懷珩失笑。
「我會想哭。」她小聲道。
「那便忍著。妳方才不是還說自己以後要開明珠閣、查案救人嗎?」沈懷珩眼裡笑意更深。
沈明珠猛地抬頭。她方才說過嗎?
沈懷珩神色溫和,像隨口一句玩笑話。
沈明珠疑惑地看了他半晌,最後只以為自己病後腦子有些混沌,慢慢把視線收了回去。
【奇怪,二哥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算了,他本來就聰明,笑面狐狸不是白叫的。】
沈懷珩垂眼喝茶,假裝沒聽見。
夜色落下時,沈明珠終於撐不住想睡了。
沈懷珩離開東院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她床邊小匣子。匣子裡收著那張海棠平安鎖圖紙,也收著她今日剛剛寫下的「明燈匣」三字。
他低聲吩咐春桃,「這幾張圖紙收好,除了姑娘自己,誰來要都不許給。若有人強要,立刻來前院找我。」
「奴婢記住了。」春桃忙點頭。
沈懷珩離開後不久,前院書房的燈亮了。
沈嶽坐在案後,聽沈懷珩說完今日清點結果,神色越發冷沉。
沈懷璟沉聲道:「茶鋪鋪契不見,鳳紋冊也不見,看來明珠心聲中提到的事已經有兩件對上。」
「高福那邊我去查?」沈懷昭皺著眉。
沈懷珩看他一眼,「你先盯好盧子謙。高福既然已經慌了,今晚多半會有動作,我派人盯著便是。」
沈懷昭嘖了一聲,「怎麼我現在看誰都像壞人?」
「比從前看誰都像兄弟好。」沈懷璟淡淡回了一句。
「大哥,你以前不這樣說話的。」
「你以前也沒這麼容易被人賣。」沈懷璟面無表情道。
沈懷昭:「……」他決定閉嘴。
沈嶽看向二兒子,「明珠說要掌理銀樓?」
沈懷珩點頭,「她想改名明珠閣,用母親留下的圖紙與自己新畫的首飾打頭陣。她還設了明燈匣,想抽一成銀子幫貧寒女子與匠戶孤兒。」
沈嶽沉默許久。他想起秦氏還在時也曾說過,若明珠將來喜歡,便把銀樓交給她。秦氏說,珠玉雖貴,人的心意更貴,好的首飾不是讓人炫耀,而是讓人戴上時知道自己被珍惜。
那時他只當作妻子的閒話家常,並未放在心上。如今女兒竟走向了那條路。
「讓她做。」
「柳氏那邊恐怕會阻攔。」沈懷珩擔心道。
「那就看她怎麼攔。」沈嶽眼神冷了下來。
「我已派人盯著庫房與秦記銀樓。若高福今晚蠢動便能抓人。」沈懷璟道。
沈嶽點頭,「不要驚動明珠。她身子未好全,她能安心畫圖便讓她先畫。」
書房裡安靜片刻。
沈懷昭忽然低聲道:「父親,妹妹是真的想改。」
沈嶽抬眼看他。
沈懷昭平日總與沈明珠鬥嘴,嫌她嬌氣,嫌她愛告狀,可今日看見她即使病著還撐著問帳、畫圖,又想到她心聲裡一遍遍想救他們,心裡頗不是滋味。
他抓了抓頭,「她以前是有點煩,可不是壞,是不是我們以前……沒好好教她?」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一時沒有人開口。
沈嶽垂眸看著案上的燭火。許久後,他道:「現在還來得及。」

東院裡,沈明珠睡得並不沉。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間空蕩蕩的銀樓裡,櫃上蒙著灰,牆角堆著破舊木盒。門外有許多人指著她笑,說侯府千金懂什麼生意,不過三日熱度,遲早又要哭著回去找繼母收拾爛攤子。
她獨自面對那些笑聲,手裡卻握著母親留下的細毫筆,筆尖落在空中竟化作一點光,那點光照亮了灰暗的鋪面,也照亮了門匾上尚未刻出的三個字——
明珠閣。
沈明珠醒來時,窗外天色還未亮。
她睜著眼看著床頂紗帳,心跳仍有些快。可這一次,她不是因為命書裡那些血淋淋的死局而驚醒,而是因為夢裡那塊尚未掛起來的門匾。
她忽然很想看見它真的掛上去。
她想看見母親的舊鋪被重新整頓,想看見自己畫的首飾被人戴上,想看見那些從前被人嘲笑的、看輕的、遺忘的東西,一件一件回到她手裡。
沈明珠慢慢坐起來,伸手打開床邊小匣子,取出那張海棠平安鎖圖紙。
晨光尚未透進窗,屋裡只有一點殘燈。
她低頭看著那張圖紙,在心裡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母親,我會把它經營起來,我不想再做糊塗千金了。
第三章 京中等著看笑話
秦記銀樓要改名的消息,是從永寧街先傳出去的。
起初只是幾個在鋪前支攤的小販閒聊,說靖安侯府那位剛落水醒來的嫡姑娘,病還沒養好,忽然想起亡母留下的舊銀樓,吵著要自己接手。不到半日,消息便風一樣吹進了京中各府後宅。等到第二日,連茶樓裡說書先生歇嗓喝茶時都聽見有人提起這樁新鮮事。
「沈明珠管鋪子?」有人一口茶險些噴出來,「她不是連帳本都看不了半頁嗎?」
「可不是?從前只聽說她挑首飾厲害,沒聽說她會做生意。」
「侯府千金嘛,想一齣是一齣,病了一場,約莫是悶壞了,拿鋪子解悶呢。」
「秦記銀樓這幾年早就不行了,掌櫃換了兩回,匠人也走得差不多。她若真接手,怕是三日熱度還沒過,銀樓先關門。」
這些話傳到靖安侯府時,沈明珠正坐在東院窗下畫圖。
春桃聽完外頭小丫鬟打聽來的閒話氣得臉都紅了,進門時連簾子都掀得比平日大聲。
「誰惹妳了?」沈明珠頭也沒抬問道。
春桃一愣,「姑娘怎麼知道奴婢生氣?」
「妳進門時像要拆我簾子。」沈明珠用筆尖點了點紙面。
春桃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把托盤放到小几上,「奴婢不是故意的,就是外頭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
「說我?」沈明珠停筆。
「說姑娘只是三日熱度,說您不會管帳,不懂生意,還說秦記銀樓本就半死不活,落到您手裡,大概連招牌都保不住。」春桃越說越氣,「那些人懂什麼?姑娘這幾日病著還天天畫圖,眼睛都熬紅了。二公子都說您的圖紙好,他們憑什麼笑您?」
沈明珠反倒沒生氣,她低頭看著紙上尚未完成的藏香步搖圖樣,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
「他們又沒說錯。」
「姑娘!」春桃急了。
沈明珠抬眼看她,眼底帶笑,「我從前確實不會管帳,也不懂生意,秦記銀樓在高福手裡敗了好幾年,現在確實半死不活。外頭要笑,便讓他們笑。」
春桃怔住。
沈明珠放下筆,沒有半分退縮的輕聲道:「鋪子不是靠別人不笑才開得起來的,若他們笑一笑,明珠閣便開不成,那我也不用查什麼鋪契、鳳紋冊,更不用想著救人了。」
她說到最後,指尖輕輕壓在紙邊。
紙上已經是第三套新樣了。除開第一套是那枚海棠平安鎖,第二套是四季簪,春海棠、夏清荷、秋桂枝、冬雪梅,共用一支簪骨,花頭可拆換。第三套是藏香步搖,步搖尾端的小金珠可旋開,內裡能藏香丸,也能藏一點安神藥粉,適合長輩與病後女子佩戴。
這幾套圖紙,是她這幾日一點一點畫出來的。
起初線條還有些生澀,畫到後來她的手越來越穩,許多幼年時母親教過的東西,像被雨水洗過的舊字,一筆一筆重新浮了出來。
春桃看著她,忽然靜了下來。
從前姑娘也會跟外頭人賭氣,可那氣多半像火星,燒得快,滅得也快。今日卻不同。姑娘好像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別人笑她,她也不急著跳腳,只是低頭把該畫的圖畫完。
這樣的姑娘陌生卻很讓人心安。
不多時,沈懷珩來了。
他一進門便看見桌上鋪滿圖紙,旁邊還堆著幾冊帳本。沈明珠披著一件淺杏色外衫坐在窗下,髮髻只用一支素玉簪挽著,臉上病色未完全褪去,眉眼卻比前幾日更有神。
沈懷珩站在門邊看了片刻,忽然笑道:「看來我來晚了。」
「二哥怎麼來晚了?」沈明珠抬頭看去。
沈懷珩走近,指了指那幾冊帳本,「我原以為今日要教妳看帳,沒想到妳已經先翻看了。」
沈明珠臉色微微一僵。她確實看了,只是看得很痛苦,帳本上的字她都認得,放在一起卻叫人頭疼。進料、出貨、工錢、損耗、典當、利銀,每一項都像故意與她作對般。她看不到一個時辰,就覺得自己從前不看帳是有理由的。
但這話不能說。
「先看看而已。」她故作鎮定。
沈懷珩掃了一眼帳本邊角那些歪歪斜斜的圈註,唇邊笑意更深。「看出什麼了?」
沉默片刻,她老實道:「看出高福真的很敢。」
沈懷珩聞言失笑。
沈明珠見他笑了,自己也有些憋不住,指著帳上幾處道:「這裡說進了一批上等銀料,價錢比市價高三成,可後頭做出來的銀簪卻賣得很便宜。若真是上等銀料,怎麼會這麼賣?還有這裡,匠人工錢一年比一年低,可損耗卻一年比一年高,匠人拿得少,東西壞得多,這銀樓不敗才奇怪。」
「不錯。」沈懷珩眼底多了幾分認真,她雖然看得慢,圈註得亂,卻沒有看錯。
沈明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妳看帳雖還生疏,但能先抓出不合理之處便已經很好。」
沈明珠頓時有點得意,又怕太明顯,便低頭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二哥誇人真好聽。可惜帳本還是好難看,看它簡直比喝藥還痛苦。】
沈懷珩垂眸忍笑。
「高福那邊有動靜嗎?」她又問。
沈懷珩將一份折起的紙放到桌上,「有。昨日夜裡,他讓心腹把兩冊舊帳和一包碎銀料送去了柳氏陪房名下的一處宅子。我的人沒有攔只一路跟著。今日一早,那處宅子有人出門往南市去了。」
「南市?香料鋪?」沈明珠心口微緊。
沈懷珩看她一眼,「妳反應倒快。」
沈明珠抿唇。母親留下的五間鋪子裡,南市香料鋪早已停業,可若高福與柳氏的人往那裡送東西,便代表香料鋪並非真的空著。
命書裡她的父兄遭誣陷,她原本只知道舊茶鋪是證據之一,如今看來,香料鋪恐怕也不乾淨。
「妳現在身子未好,這些事先交給我們,妳要做明珠閣便先專心做。」
沈明珠點頭,卻又很快問:「那秦記銀樓的掌櫃呢?高福不能再用。」
「自然不能用。我查過銀樓舊人,原先有一位老匠師姓秦,曾跟著母親多年,後來被高福擠走,如今在城南替人修舊首飾。我已讓人去請,若他願意回來,銀樓工藝便有人主事。」
沈明珠怔了一下,「秦師傅?」
她隱約記得,小時候母親身邊常有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師傅,總叫她小珠珠,還偷偷給她做過一枚小銀兔。後來那枚小銀兔不見了,她哭了半日,柳氏哄她說,再打一枚更大的金兔便是,可她那時想要的,其實只是那一枚。
沈明珠低下眼,「若秦師傅肯回來,我親自向他賠禮。」
「為何要妳賠禮?」沈懷珩問。
「母親留下的鋪子是我沒有看好。」沈明珠輕聲道,「他是母親舊人,卻被高福擠走,我從前不懂,現在知道了,總該認。」
沈懷珩沒有說話,片刻後,才道:「明珠,妳能認,是好事,但有些錯,不該全算在妳頭上。」
沈明珠點了點頭,卻沒有反駁,她知道二哥是在心疼她。
可她也知道,若想真正拿回母親的鋪子,她不能只說自己被人騙了、被人害了,她也要承認,從前的自己確實糊塗,確實沒有守住該守的東西。
只有認了,才能改。
兩日後,秦師傅入侯府。
他年近六旬,鬍子花白,身子微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進東院前,他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手指攥著衣角,神色既激動又拘謹。
春桃引他進門時,沈明珠已在小廳等著。
她今日沒有穿過於華麗的衣裳,只著一身月白繡海棠襦裙,髮上簪著母親那支玉蘭白玉簪。病後的清瘦讓她少了些從前張揚的嬌氣,多了幾分柔韌的明亮。
秦師傅一見她眼眶便紅了。「像,真像夫人年輕的時候。」
沈明珠心口一酸,起身向他行了一禮。
秦師傅嚇得立刻要避,「姑娘折煞老朽了!」
沈明珠卻執意把禮行完。「這些年是我沒有看好母親留下的銀樓,也讓老師傅受了委屈,今日請您回來,是想請您再幫我一次。」
秦師傅怔怔看著她。
記憶裡的小姑娘還是那個趴在夫人膝上要糖吃的孩子,後來夫人去了,他也曾想好好守著秦記銀樓,守著夫人留給姑娘的東西,可新掌櫃高福來了以後,先是削減匠人工錢,再是換銀料,最後連舊圖紙都不許他們碰。他氣不過與高福爭執,被扣了個手腳不乾淨的名頭趕出去。
那時他來侯府求見過姑娘,可門房說,姑娘忙著赴宴,沒空見一個老匠人,他便沒再來過。
如今姑娘向他行禮,說是她沒有看好銀樓,他心裡埋了多年的怨氣忽然像被春水泡軟了。
他抹了把眼角,「姑娘言重了。老朽這把年紀,也沒什麼大本事,若姑娘真想重整銀樓,老朽願意回來。」
「真的?」沈明珠眼睛亮了起來。
秦師傅看著她這雙眼,彷彿又看見多年以前,秦夫人拿著新圖紙問他,這樣做可不可行。
「真的。」他點頭。
沈明珠立刻將圖紙拿出來,「那秦師傅替我看看,這幾套能不能做?」
秦師傅接過圖紙時,原本帶著幾分長輩看孩子的慈愛,可一看下去,神情便漸漸變了。
小金鎖的暗格不算複雜,但巧在藏得自然,既不破壞美感,也有實用之處。四季簪共用一支簪骨,花頭可拆換,若做得精細,客人買一支簪骨便能配四季花樣,既新鮮也能長久吸引回客。藏香步搖更妙,尾珠中藏香,行走時香氣微散,若用得好比尋常香囊更雅。
秦師傅抬頭看她,眼中滿是驚訝,「姑娘,這都是您畫的?」
沈明珠有些緊張,「能做嗎?」
「能做,不但能做,還能做得很好。只是有些地方要改工法,比如這暗扣,若用尋常扣法用久了容易鬆,若改成內旋扣便牢固得多。還有這四季簪,簪骨要打得輕,否則換上花頭後分量過重,戴久了壓鬢。」
沈明珠聽得很認真,立刻拿筆在旁邊記下。
秦師傅看她低頭記字的模樣,喉嚨忽然有些發堵。
當年秦夫人也是這樣,不管他的話多細碎,她都會一條一條記下。她說,首飾這東西,看著是給貴人戴的,可做它的人若不被尊重,東西便沒有魂。
「姑娘像夫人。」秦師傅低聲道。
沈明珠筆尖微停,眼眶微熱。「我還差得遠。」
「不急。夫人當年也不是一開始什麼都會。」秦師傅笑了笑。
這句話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托住了沈明珠心裡那點不安。
她一直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只是一場落水後忽然醒悟,卻沒有真正的本事,怕明珠閣開不起來,怕所有人笑對了,怕母親留下的鋪子在她手中敗得更徹底。
可秦師傅說,不急。她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接下來的十日,東院與明珠閣幾乎沒有停過。
沈明珠身子尚未完全恢復,沈嶽不許她日日出府,她便在侯府裡畫圖、改樣、看帳。
沈懷珩替她重新核算銀樓舊帳,將高福的人一個個換下;沈懷璟派人看住銀樓庫房與匠作間,免得有人趁亂動手腳;沈懷昭嘴上嫌麻煩,卻三天兩頭往永寧街跑,說是替妹妹看鋪,其實主要是去嚇唬那些還想偷懶的舊夥計。
有一回,沈懷昭回來時,得意洋洋地坐在沈明珠對面喝茶。
「妳那鋪子裡有個夥計還想把舊銀料偷出去,被我逮個正著。」
「然後呢?」沈明珠抬頭問。
「我讓他把東西放回去,再自己去向秦師傅領罰。」
「你沒打他?」沈明珠感到意外。
沈懷昭嘖了一聲,「妳把三哥想成什麼人了?我又不是街頭惡霸。」
沈明珠默默看他。
【很難說。】
沈懷昭額角一跳,他現在已經能做到面不改色聽妹妹在心裡罵他,甚至還能喝一口茶壓壓火。人果然都是會成長的,被罵多了也就習慣了。
他哼道:「我問過秦師傅,那夥計是高福的人留不得,但也不用鬧大。秦師傅說照規矩扣工錢趕出去,我就照辦了。」
沈明珠彎了彎眼睛,「三哥現在做事真有分寸。」
沈懷昭差點被茶嗆住。片刻後,他故作不屑,「妳才知道。」
沈明珠笑了笑,將一張新圖紙推到他面前,「那有分寸的三哥幫我看看這個。」
沈懷昭低頭一看,發現那是一枚男子佩戴的護身玉扣,外形簡潔,背面卻刻了一圈極細的雲雷紋。
「給誰的?」
「先做樣。」沈明珠道,「明珠閣不能只做女子首飾,男子玉佩、扳指、冠扣也得有。只是男子用物不能太花俏,要重形制和寓意。」
沈懷昭拿起圖紙看了看,「這個不錯。若做成黑玉或青玉京中那些公子哥會喜歡。」
「真的?」沈明珠眼睛一亮。
「真的。妳三哥我別的不說,對京中紈褲喜歡什麼還是很懂的。」
沈明珠沉默片刻,「這話聽著不像誇自己。」
沈懷昭:「……」
兩人互瞪一眼又同時笑了。
窗外日光落進來,照在桌上那些圖紙與帳冊上,像替這間屋子添了些熱鬧氛圍。
沈明珠笑完,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珍貴。
她從前與三哥常常吵鬧,可那時候的吵鬧總帶著刺,誰也不肯服軟。如今仍在鬥嘴,卻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像是那層隔在兄妹之間的濃霧終於散開了一點。


明珠閣正式更名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這日天氣極好,永寧街一早便熱鬧起來。
秦記銀樓原本的舊招牌被取下,換上一塊新匾。匾額是沈嶽親自請人題的字,明珠閣三個字端正清朗,筆鋒有力。
新匾額掛起時,四周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有的是附近商戶,有的是聽聞侯府千金要管鋪子,特地來瞧笑話的閒人,也有幾名京中貴女派來的丫鬟婆子,站在人群裡探頭探腦,顯然是奉主子之命來打聽消息。
沈明珠今日親自前來,她身子還未完全大好,不能久站,便坐在二樓臨窗的小室裡。窗紗半捲,她能看見街上人來人往,外頭的人卻不太能看清她。
春桃站在她身旁,緊張得手心出汗,「姑娘,人好多。」
沈明珠也緊張,她緊張得早上只用了半碗粥,現在胃裡空空,心跳快得像有一隻兔子在亂撞。可她想著樓下那塊新匾額,想著匾額上「明珠閣」三字,忽然又不想退了。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鋪子,也是她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樓下,秦師傅帶著幾名匠人與新換的掌櫃開門迎客。新掌櫃姓羅,原是沈懷珩從母親舊人裡挑出的帳房,為人謹慎,帳目乾淨,說話不算圓滑,勝在可靠。
門一開,便有人進來看熱鬧。
大堂重新布置過,不再像從前秦記銀樓那樣把所有的金銀首飾一股腦堆在櫃中,而是按用途分了幾處。左側是平安鎖與孩子佩戴的小件,右側是女子簪釵步搖,中間則放著幾套高價首飾,每套旁邊都附了一張小箋,寫著首飾寓意與可選材質。
有人一進門便怔住,「這倒新鮮,首飾旁邊還寫字?」
夥計笑道:「這是我們姑娘定下的規矩。明珠閣的首飾不只看料,也看心意。客人若要送長輩,可看藏香步搖;若送孩子,可看海棠平安鎖;若是自己佩戴,四季簪能按時節換花樣。」
「花樣還能換?」那人原本只是來看熱鬧,聽到四季簪倒真被勾起興趣。
夥計立刻取出一支樣簪,簪骨是細細的銀鎏金,簪頭可以旋下,另配海棠、清荷、桂枝、雪梅四枚花頭。花頭不大,雕得卻細,換上去嚴絲合縫,半點不顯粗笨。
那人眼睛亮了,「這個倒巧。」
樓上,沈明珠聽見這句,緊緊攥著帕子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春桃也高興,小聲道:「姑娘,她說巧!」
「我聽見了。」沈明珠強作鎮定,可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彎了起來。
不多時,一位帶著孩子的年輕婦人進了門。她衣著不算華貴,想來只是路過被熱鬧吸引。那孩子約莫五六歲,趴在櫃邊看平安鎖,看得眼睛發亮。
「這素銀的小鎖多少銀子?」婦人小聲問。
夥計報了一個價。
年輕婦人愣住,「這樣便宜?」
夥計笑道:「今日明珠閣開張,這平安鎖裡頭還能放張小紙,若夫人願意,我們可替您寫一句平安話放進去。」
那孩子立刻拉著母親袖子,「娘,我想要。」
年輕婦人摸了摸荷包,猶豫片刻,還是買了一枚。
秦師傅親自替孩子把紅紙放進暗格,又將小鎖合好,才交到年輕婦人手裡。
年輕婦人看著那枚不算昂貴卻很精巧的小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東西好,不是只有貴人才戴得起。」
樓上沈明珠聽見這句眼眶驀地一熱。她低頭喝茶,掩去眸底那一絲失態。
春桃也悄悄擦了擦眼角。
開張不到一個時辰便賣出了不少東西。
其中最受歡迎的並不是那些高價首飾,而是平價款的素銀平安鎖和中等價位的四季簪,許多路過的婦人與姑娘進來都為此掏了銀子。高價款也並非無人問津,兩套海棠紅玉鎖與一支藏香步搖被一位侯府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買走,說是給家中老太太與小孫女挑的。
到了午後,明珠閣門前的人反而更多。
那些原本在對街看熱鬧的婆子丫鬟見真有人買,急忙回各府傳話。很快,幾輛馬車停在永寧街外,不少京中貴女與夫人親自或派人來看新樣。
而此時,永寧街街角的一家茶樓二樓,也有人正看著明珠閣。
裴照雪坐在窗邊,手邊一盞茶已涼了大半。
前陣子才從西北歸來的他接任大理寺少卿,鎮北公府在永寧街附近有一處暗樁,近日查到十年前鐵礦案的一名舊吏曾在附近出現。他過來聽消息,恰好看見對面的明珠閣開張,也看見那塊新匾,明珠閣。
裴照雪看著那三個字,眸色淡淡。
他身旁的侍衛青硯探頭看了一眼,低聲道:「世子,那是靖安侯府沈姑娘的鋪子,外頭都說她病了一場,忽然要做生意怕是三日熱度。小的原以為只是鬧著玩,沒想到生意瞧著還不錯。」
裴照雪沒有說話。他對沈明珠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嬌氣、任性、不講理。
水宴那日,她落水前,他曾遠遠看見她與幾名貴女站在湖邊。她穿著一身櫻粉衣裙,髮間珠翠明亮,說話時下巴微抬,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模樣。那樣的沈明珠與眼下這間鋪子裡主打的平價銀鎖、寫著心意的小箋,實在不像同一個人會做出的事。
青硯又道:「聽說沈姑娘還設了一個什麼明燈匣,每賣一件高價首飾便抽一成銀子幫貧寒女子和匠戶孤兒。這倒稀奇,京中貴女做善事多半是施粥放糧,像她這樣從生意裡抽銀子的倒少見。」
裴照雪眸光微動,這倒不像從前的沈明珠會想出來的。
「不過世子,沈姑娘從前不是最看不上這些俗務嗎?如今忽然管鋪子了會不會真是三日熱度?」青硯看著樓下熱鬧,忍不住笑道。
裴照雪低頭喝茶,茶已涼了,入口微澀。
他放下茶盞,淡淡道:「能不能撐住看今日不準。」
「也是。開張熱鬧不算本事,能長久才算。」青硯附和。
裴照雪沒有反駁,可他的目光仍落在明珠閣二樓那扇半捲的窗紗上。
他隱約看見一道纖細身影坐在窗後。雖然看不清臉,只見她偶爾低頭與身邊丫鬟說話,姿態不像從前那樣張揚,反倒顯得沉靜。
裴照雪不禁想到,落水真能讓一個人變這麼多嗎?
他不信怪力亂神,也不信人會無緣無故大改性情,可沈明珠的言行舉止確實不像從前。
他正想收回視線,樓下忽然喧鬧起來。
一名穿桃紅裙的姑娘在幾名丫鬟簇擁下進了明珠閣。她生得嬌俏,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挑剔。裴照雪認得她,是兵部侍郎許家的嫡女許蓁蓁,與沈明珠表面是手帕交,實則京中人都知道,她們兩人暗地裡沒少互相比較。
許蓁蓁今日顯然不是來買東西的。
她一進門,便拿起櫃上一支四季簪看了看,笑道:「這便是沈姑娘新畫的簪子?倒是有趣,只是這花頭能拆換,戴出去若掉了,豈不叫人笑話?」
大堂裡的人聲小了些,夥計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樓上,春桃聞言臉色一變,「姑娘,許姑娘來找麻煩了。」
沈明珠放下茶盞,起身。
「姑娘身子還沒好,不如讓羅掌櫃應付?」春桃忙道。
沈明珠輕輕搖頭,「她是衝著我來的,羅掌櫃應付不了。」
她扶著春桃的手下樓。
樓梯木板發出輕響,大堂中眾人循聲看去,便見沈明珠從二樓走下來。
她今日穿得不算華麗,月白色衣裙,玉蘭簪挽髮,病後清瘦卻更襯得眉眼如畫。她緩步下樓,神色平靜,沒有從前被人挑釁後立刻炸起來的嬌蠻樣。
許蓁蓁見她出現,臉上笑意更深,「沈姑娘總算肯露面了,我還以為今日明珠閣開張,妳這個主人只坐在樓上看熱鬧呢。」
「許姑娘既然特地來替我捧場,我自然要下來謝一聲。」沈明珠笑道。
許蓁蓁被她這一句「捧場」噎了一下。
她很快又拿起那支四季簪,「這簪子做得倒巧,只是我方才說的也沒錯。花頭能拆,便可能會掉,沈姑娘,首飾戴在頭上,若在宴上掉了,可不是小事。」
周圍有人低聲附和。
沈明珠沒有氣惱,只轉頭對秦師傅道:「秦師傅,取試簪來。」
秦師傅立刻拿來一支專供試用的四季簪。
沈明珠接過,當著眾人的面將花頭旋開,又重新扣上。她動作不快,讓所有人都能看清裡頭的內旋扣。
「這不是插扣,是內旋扣,花頭旋入後,需按住這處暗紋再轉半圈才會鬆開。尋常行走、上車、赴宴,都不會掉。」說完,將簪子遞給許蓁蓁,「許姑娘若不信,可以試試。」
許蓁蓁沒想到她真敢讓自己試,一時騎虎難下,只能接過。她暗暗用力想拔下花頭,卻發現那花頭紋絲不動。她臉色微變,又不好當眾使蠻力,只能笑道:「倒是有幾分巧思。」
「多謝許姑娘誇獎。」沈明珠彎唇。
許蓁蓁臉色又是一僵,誰誇她了?
大堂裡已有幾人忍不住笑了。
許蓁蓁不甘心,又看向櫃上的素銀平安鎖,「這鎖也有趣。只是沈姑娘從前最愛金玉,如今忽然做這些素銀小物,難道是秦記銀樓虧得太厲害,如今只能做便宜東西?」
這話就有些刻薄了。
春桃氣得差點衝上前,被沈明珠一個眼神攔住。
沈明珠拿起一枚素銀平安鎖放在掌心裡。那鎖不大,銀光柔和,海棠花紋簡潔清秀,比起櫃中赤金嵌紅玉的高價款確實不算耀眼,卻有一種安安穩穩的溫柔。
「金玉有金玉的貴重,素銀也有素銀的溫潤。不是所有母親都買得起赤金紅玉,但每個孩子都值得有一枚平安鎖。」
大堂中安靜了一瞬。
方才買過素銀鎖的年輕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裡,聽見這句眼眶忽然紅了。
沈明珠又道:「明珠閣做高價首飾,也做尋常人家買得起的東西。若許姑娘覺得便宜便丟人,那是許姑娘的看法,可在我這裡,首飾貴不貴,不只看金銀玉石,也看它有沒有被人真心戴上。」
這話說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更有分量。
許蓁蓁臉色有些難看,她本想讓沈明珠當眾出醜,誰知竟叫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若自己再嘲諷素銀小物,倒像是看不起尋常百姓和貧寒人家。
她只能勉強笑道:「沈姑娘病了一場倒變得會說話了。」
「人總該長進些。」沈明珠溫聲回道。
許蓁蓁被堵得無話可說,最後隨手買了一支四季簪,帶著丫鬟走了。
她一走,大堂裡的氣氛反倒熱絡起來。
原本只看熱鬧的人開始真心詢問,尤其素銀平安鎖,一口氣又賣出十幾枚,四季簪也被幾位姑娘看上,有人覺得一支簪能換四季花樣十分新鮮,當場定了兩套。
沈明珠重新回到樓上坐下時,背後已經出了薄汗。
春桃替她倒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姑娘方才說得真好!」
沈明珠端著茶盞,手指還有些發軟,「我腿都快站不住了。」
「那姑娘等會還下去嗎?」
沈明珠喝了口茶,苦笑,「不下去不行,我總是得學著面對各種客人。」
對街茶樓裡,青硯也看得愣住了。「世子,那真是沈姑娘?」
裴照雪沒有答話。
剛才許蓁蓁挑釁時,他原以為沈明珠會氣得發火。畢竟從前的她受不得半點委屈,尤其受不得有人當眾下她面子。可她沒有鬧,也沒有罵,只拿出試簪,讓許蓁蓁無話可說。
至於那句「每個孩子都值得有一枚平安鎖」……裴照雪指尖輕輕摩挲茶盞邊緣,這不像他認識的沈明珠,至少不像從前那個只知道金玉華服、驕矜吵鬧的沈明珠。
青硯低聲道:「沈姑娘這場病倒像把人病明白了。」
裴照雪淡淡看他一眼。
青硯立刻閉嘴。
片刻後,裴照雪起身。
「世子要走了?」青硯問。
「去明珠閣。」
青硯一愣,「啊?」
裴照雪已下樓。
明珠閣大堂中,沈明珠正讓羅掌櫃把今日賣出的每一件首飾都記清楚,尤其是明燈匣那一成銀子必須單獨入冊,不能混在鋪子的日常帳裡。
羅掌櫃連連應下。
這時,門外原本熱鬧的人聲忽然小了些,沈明珠忍不住抬頭,便見裴照雪走了進來。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錦袍,腰間束玉帶,眉目清冷,身姿挺拔。明珠閣裡原本挑首飾的幾位姑娘一見到他,都不自覺變成輕聲細語。
沈明珠怔了一下。裴照雪?他來做什麼?
兩家不和多年,她與裴照雪更是京中出了名的相看兩厭。今日明珠閣開張,他就算路過,也該當沒看見才對。
沈明珠很快收斂神色,微微屈膝,「裴世子。」
裴照雪看著她,她今日臉色略白,方才應付許蓁蓁應該耗了不少精神,眼尾帶著一點淺淺的紅,可站在自家鋪子裡時背脊卻挺得很直。
裴照雪淡聲道:「沈姑娘。」
沈明珠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只能主動問:「世子可是要看首飾?」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裴照雪看首飾?不如說寒山開桃花還比較可信。
裴照雪目光自櫃上掃過,最後落在男子玉扣那一處。
沈明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口忽然一跳。
那幾枚男子玉扣是她前兩日畫的試樣,其中一枚青玉松枝扣,線條清簡,正是她按「冷淡、能打、話少、看著很貴」這幾個想法畫的。
畫的時候她腦中不知怎麼就浮現出裴照雪的臉,她當時還很嫌棄自己,怎麼畫個玉扣都能想到死對頭,真是晦氣。
裴照雪拿起那枚青玉松枝扣,「這也是沈姑娘畫的?」
「是。」沈明珠假裝鎮定。
裴照雪看著玉扣背面的細紋,「松有節,玉有骨,寓意不錯。」
沈明珠愣了一下,從前這人見到她,不是冷臉就是冷話,今日居然說她畫的東西寓意不錯,這人不是被誰掉包了吧?
裴照雪抬眼,「多少銀子?」
「世子要買?」沈明珠更驚訝。
「沈姑娘開鋪子不賣嗎?」
沈明珠被噎了一下,這語氣還是那熟悉的討人厭。
她立刻恢復平靜,「自然賣。只是這枚是試樣,若世子要,可以另選玉料重做。」
「不必,這枚便可。」
沈明珠看向羅掌櫃。
羅掌櫃忙上前報價。這枚玉扣用料不算極好,價錢定得也公道。裴照雪沒有討價還價,直接讓青硯付了銀子。
沈明珠看著他把玉扣收起,心裡生出一點說不出的古怪。裴照雪買了她畫的玉扣,死對頭買了她畫的玉扣,這件事比秦記銀樓起死回生還離奇。
沈明珠忍不住問:「世子今日怎會來永寧街?」
裴照雪看她一眼,「路過。」
沈明珠哦了一聲,他回的兩個字聽著就很敷衍。
她心裡想,他多半是聽說她開鋪子,特地來看笑話的。只是沒想到笑話沒看成,還買了東西。大概是既然來了總不好白跑一趟。
裴照雪看見她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懷疑,便猜到她心裡大概沒什麼好話。
奇怪的是,他今日竟沒有像從前那樣覺得煩。
他將玉扣收好,道:「明珠閣今日生意不錯。」
沈明珠看著他,心想,這算客套,還是諷刺?
她斟酌片刻,回道:「多謝世子。只是開張熱鬧不算本事,能長久才算。」
裴照雪眼神微動,覺得她確實變了很多。
從前她若聽見旁人說她三日熱度,必然要怒氣沖沖地證明給所有人看。如今她卻自己先承認,開張熱鬧不算本事。
她像是真的知道,做生意靠的從來不是一時風光,而是日積月累。
裴照雪淡聲道:「沈姑娘知道便好。」
沈明珠:「……」她就知道。裴照雪這人,果然不能指望他好好的誇人。
沈明珠微笑,「不勞世子提醒。」
兩人一來一回,語氣客氣,旁人卻莫名聽出一點針鋒相對的味道。
春桃站在旁邊,默默低頭,心想,這才對。方才裴世子要是一直好好說話,她都要懷疑今日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
裴照雪沒有再多停留,臨走前,視線落在櫃旁那只新設的小木匣上,上面刻著三個字,明燈匣。
「這是做什麼的?」
沈明珠看過去,語氣不自覺柔和了些,「每賣一件高價首飾,明珠閣便抽一成銀子放進去,用來幫貧寒女子與匠戶孤兒。今日剛開始,還沒多少。」
裴照雪垂眸看著那只小匣子。不知為何,他想起西北軍中那些戰死兵卒留下的遺孤,朝堂上的人提起撫恤,只會說數目、名冊與規制,可那些孩子不是數目。
沈明珠能想到匠戶孤兒倒叫他有些意外。
裴照雪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錠,放進明燈匣。
沈明珠怔住,「世子這是?」
「玉扣的填銀。」
沈明珠一時沒反應過來。哪有人買玉扣還給填銀?
裴照雪卻像只是隨手做了件小事,轉身離開。
沈明珠看著他的背影心情有些複雜。
春桃悄悄湊近,小聲道:「姑娘,裴世子是不是也沒有外頭說得那麼討厭?」
沈明珠回神,立刻道:「他還是討厭。」
春桃抿著嘴笑,「是是是,討厭還給明燈匣添銀子。」
沈明珠瞪她。
春桃立刻閉嘴,卻眼眉彎彎。
裴照雪離開明珠閣後,青硯跟在他身後,忍了半條街還是沒忍住問:「世子,您真買了沈姑娘畫的玉扣?」
裴照雪看他一眼,「你方才在鋪裡沒看見?」
「看見了,只是小的有點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青硯小心翼翼問:「您不是一向不喜沈姑娘嗎?」
裴照雪腳步微頓。不喜?確實。
他從前不喜歡沈明珠。她太驕縱,太吵鬧,也太容易被人挑撥。沈裴兩家本就不和,她還總能在各種宴席上與他針鋒相對,像一隻被寵壞了的小孔雀。
可今日這隻小孔雀站在自己的鋪子裡,護著素銀平安鎖,也護著那些買不起金玉的人。
裴照雪低頭看了一眼袖中的青玉松枝扣,片刻後他淡聲道:「以前是不喜。」
青硯立刻豎起耳朵。以前?那現在呢?
可裴照雪沒有繼續說,只道:「查一查秦記銀樓原來的掌櫃高福,還有柳氏名下的陪房。沈明珠這鋪子改得太快,背後未必安穩。」
青硯一愣,立刻收起玩笑神色,「是。」
裴照雪回頭看了一眼明珠閣。
明珠閣前仍然熱鬧,匾額在日光下乾淨明亮。二樓,那道纖細身影又重新坐回窗後,似乎正在低頭記帳。
裴照雪收回視線,他仍不覺得自己了解沈明珠。
但至少今日之後,他不能再用從前的印象評斷她。
驕矜,任性,不懂事,她或許曾經是,可現在,未必。


明珠閣開張首日熱鬧到了傍晚才漸漸歇下來。
羅掌櫃將今日帳目送上來時手都在抖。他不是沒見過生意好的鋪子,卻沒見過一間被人等著看笑話的老銀樓,第一日便能賣出這樣的數目。
「姑娘,今日共售出素銀平安鎖三十七枚,四季簪十九套,高價首飾六件,另有預定十二單。明燈匣入銀……」他報出數目時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這麼多?」春桃直接驚呼出聲。
沈明珠也怔住了,她知道今日生意不差,卻沒想到會這樣好。
秦師傅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紅,「夫人若在定會高興。」
沈明珠低頭看著帳冊上那一筆筆新記錄,眼眶也微微發熱。
她沒有哭,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帳冊邊緣,這不只是銀子,是她親手畫出的東西被人認可;是母親的舊鋪子改頭換面;也是她從命書那片黑水裡爬出來後,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什麼。
沈懷昭傍晚趕來時見她坐在二樓看帳,忍不住笑道:「喲,沈老闆,今日賺了多少?」
沈明珠抬頭看他,「比你的馬鞭值錢。」
沈懷昭嘴角一抽,「妳怎麼還惦記我的馬鞭?」
「因為我覺得它遲早要被我拿來發誓。」沈明珠認真道。
沈懷昭:「……」
秦師傅和羅掌櫃都忍不住笑。
沈懷昭氣歸氣,還是從懷裡拿出一只錦盒放在她面前,「給妳的。」
沈明珠疑惑打開,裡頭竟是一枚小小的金算盤墜子,做得不算精緻卻很有趣,算珠還能撥動。
沈懷昭別開眼,「路上看見的。妳不是要當老闆嗎?送妳個算盤,免得日後看帳看哭。」
沈明珠看著那枚小金算盤忽然笑了,「謝謝三哥。」
沈懷昭被她這句謝說得渾身不自在,「妳別這樣,怪嚇人的。」
沈明珠白他一眼,將小算盤收進袖中,「放心,我等等就罵你。」
沈懷昭鬆了口氣,「那還差不多。」
入夜後,明珠閣終於關門。
沈明珠坐上侯府馬車時已累得幾乎不想說話。
春桃替她披上薄披風,又把那本帳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馬車緩緩駛離永寧街。
沈明珠掀起一角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明珠閣。
新匾在夜色裡看不太清,只有門前兩盞燈籠還亮著,輕輕晃動,照著那三個字。
她忽然想起命書裡那句話,明珠蒙塵,死局未定。
今日以前,她只想著活下來,想救父兄,想拿回母親的東西,可今日之後,她忽然又多了一點貪心,她想讓明珠閣長長久久開下去,想讓明燈匣真的幫到人,想讓那些笑她的人有朝一日提起她,不再說靖安侯府那個嬌縱千金,而是說沈明珠確實做成了一件事。
馬車轉過街角時,沈明珠慢慢放下簾子。
同一時間,柳氏的院中也亮了燈。
趙嬤嬤匆匆進門,低聲道:「夫人,明珠閣今日生意很好。素銀平安鎖和四季簪都賣出不少,許姑娘去鬧了一場,反倒替她揚了名。還有……」
「還有什麼?」柳氏坐在燈下,臉色冷得厲害。
趙嬤嬤小心翼翼道:「鎮北公府的裴世子也去了,還買了一枚玉扣,往明燈匣裡添了銀子。」
柳氏猛地抬眼。「裴照雪?」
「是。」趙嬤嬤點頭。
柳氏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沈明珠變了,明珠閣開起來了,沈家父兄開始護她,如今連裴照雪都走進了那間鋪子。
沈裴兩家絕不能靠近!一旦兩家重新查十年前那樁鐵礦案,許多東西便會被翻出來。
「高福那邊怎麼樣?」柳氏盯著燈火,眼神陰冷問。
「他說怕二公子窮追不捨,想求夫人救他。」
柳氏冷笑,「救他?他若嘴巴不牢,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那明珠閣……」趙嬤嬤低聲問。
柳氏沉默片刻,「既然她喜歡做善事,便讓她做。」
趙嬤嬤一愣。
柳氏抬眼,聲音很輕卻透著寒意,「去找幾個人裝作貧寒匠戶,帶著假病童、假孤女去求她,她不是設了明燈匣嗎?我倒要看看,等她被人訛上還有誰誇她善心。」
趙嬤嬤忙應下。
燈火輕晃,映得柳氏的眉眼半明半暗。
她原以為沈明珠只是病後一時興起撐不了多久,可今日明珠閣的成功讓她感到不安,那顆被她捏在掌心多年的明珠似乎真的要發光了,而她不能讓它亮起來!


靖安侯府東院裡,沈明珠回府後洗漱完,已經累得連頭髮都懶得擦。
春桃替她絞乾長髮,又把帳冊收進小匣子裡。
沈明珠靠在床頭,手裡握著沈懷昭送的小金算盤墜子,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姑娘笑什麼?」春桃問.
「笑三哥嘴硬。」
春桃也笑,「三公子今日可高興了,回來時還同門房說,誰再敢說姑娘三日熱度,他就讓人去明珠閣買三套四季簪,掛他們腦門上。」
沈明珠想像一下那畫面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笑著笑著,她又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今日是好日子不能哭。
她將小金算盤放進匣子裡,與海棠平安鎖的原圖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淡淡,夜風溫柔輕拂。沈明珠躺下時,身體疲倦得厲害,心裡卻很踏實。
這是她重活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只是為了避開死亡而奔走,她也在往一個新的方向前行。
那裡有母親的舊鋪,有父兄的守護,有她親手畫出的首飾,有一盞還很微弱卻已經點起來的明燈。
她閉上眼,很快睡著。
夢裡,明珠閣門前燈火長明,素銀平安鎖在孩子胸前輕輕晃著,一枚青玉松枝扣落在玄色衣袖旁,像是被誰握進了掌心。
沈明珠沒有看清那人的臉,只隱約覺得,那人身上有一點雪後松枝的冷香。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小聲嘀咕了一句夢話,「討厭鬼……買東西還挺有眼光。」
春桃守在床邊,沒聽清,只當姑娘夢見了明珠閣生意興隆,替她掖了掖被角。
而京城另一端,鎮北公府書房裡,裴照雪取出那枚青玉松枝扣放在案上。
燈下玉色清潤,松枝紋簡潔有力。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沈明珠今日在明珠閣裡說的話,不是所有母親都買得起赤金紅玉,但每個孩子都值得有一枚平安鎖。
裴照雪垂下眼,指尖輕輕拂過玉扣背面的細紋。
他仍覺得沈明珠身上有許多疑點,可今日他親眼看見了一件事,她不是在玩,她是真的想把那間鋪子開起來,也是真的想護住一些人。
良久後,裴照雪將玉扣收進袖中,對門外道:「青硯。」
青硯推門進來,「世子。」
裴照雪淡聲道:「明日把高福的底細送來。另外查柳氏陪房近半年出入過哪些鋪子,尤其是南市。」
青硯應下,又忍不住小聲問:「世子,您是要幫沈姑娘?」
裴照雪抬眼看他,青硯立刻低頭。
書房裡安靜片刻,裴照雪才道:「沈家與裴家雖不和,但若有人想藉沈家舊鋪動十年前鐵礦案,便不只是沈家的事。」
「小的明白。」青硯連忙道。
裴照雪收回視線,看向窗外夜色。
他今日仍不算喜歡沈明珠,只是那點厭煩似乎沒有從前那麼嚴重了。
而這一點變化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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