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9201-E159202
娶妻行大運之一《東宮今日大吉》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7/23
數量
NT. 640
優惠價: NT. 544
愛財轉運太子妃 × 霉運纏身東宮太子
她負責收錢轉運,他專治朝堂黑帳,
一個看氣運,一個斷陰謀,甜寵查案,默契升溫,
所謂災星,究竟是天命不容,還是有人借命害人?

 
謝微瀾從小就看得見人的氣運,黃橙是吉,黑灰是凶。
所以春宴上看見太子殿下滿身黑氣時第一個念頭是——
這人也太倒楣了吧?
沒想到她當場被點選為太子妃,想順利在東宮活著養老,
就得做專業轉運師,他不欠人人情,她也不愛白做工,
於是小災十兩計,中災五十兩起,大災另議,
洞房花燭夜她抄起銅枕一擊把刺客拍暈,
歸寧宴上揪出差點害他坐實「災星剋妻家」惡名的族妹,
查著查著她才發現,他不是天生災星,
是有人借咒術、流言一點一點把「不祥」兩字扣到他身上。
他怕她受傷想把她推遠,她卻偏偏站回他身邊,
京中丹藥案未破,災地水患又傳來急報,
她堅持陪同自請為欽差的他南下賑災,
好不容易查出賑糧、假丹藥與假天命之間互相勾連,
忽然一道急詔傳來——
太子回京侍疾,太子妃隨行待問。
原來她這替殿下轉運的人竟成了被召回京待問罪的妖妃?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如果您喜歡玄學轉運+先婚後愛+聰明女主攜手冷面太子破局的故事,這本絕對會讓您欲罷不能。
兩人因賜婚結為夫妻,開局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愛,反而以一紙「轉運契約」展開合作,兩人一路從
互相試探、利益合作,慢慢變成真正並肩的夫妻。最精彩的是,女主用看氣運識破凶兆,用帳冊拆
開邪惡利益鏈,男主則以監國太子的手腕正面破局,既有輕鬆討喜的轉運日常,也有動用心計的朝
堂對決。整體讀起來節奏明快,設定有趣,甜中帶爽,爽中有謀。
這是有容睽違已久、重返讀者面前的新作,這一次回歸不只保留了過去作品中最動人的情感溫度,
也加入近年讀者喜歡的玄學轉運、朝堂查案與先婚後愛元素,全新的作品、滿滿的驚喜,舊雨新知
走過不能錯過。

有容
喜歡花草,卻始終不是人人稱羨的綠手指;喜歡生物,後來卻一頭栽進中文的世界。人生彷彿一直充滿這樣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衝突,也因此對故事裡那些不完美卻努力生活的人特別有感。
平時最愛吸貓、玩貓,從貓咪身上獲得源源不絕的靈感與療癒,也是素食料理愛好者,廚藝頗受親友肯定,相信好好吃飯、好好生活都是創作的一部分。希望筆下的文字能像一盆開得剛好的花,帶給讀者一點溫暖、一點陪伴,還有一點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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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宴擇妃
仲春二月,宮牆外的杏花開得正盛,粉白花影一路壓到朱紅宮門前,風一吹,花瓣便像細雪似的落在青石道上,偏今日入宮赴宴的各家夫人小姐誰也沒心思賞花,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設下這場春宴,名義是賞花,實則是為太子擇妃。
大胤皇朝開國至今百餘年,皇族蕭氏坐天下,世家門閥握根基,朝堂上看似君臣一心,實則盤根錯節,稍有風吹草動便能牽出一串人來。
尤其近年皇帝蕭承曜龍體漸衰,丹藥一爐接一爐送進福寧殿,朝政多由太子蕭楚寒代理,後宮與朝中便越發不安分。
太子有才,這是滿朝皆知的事。
太子倒楣,這也是滿朝皆知的事。
謝微瀾跟著母親下馬車時,正好聽見前頭兩位夫人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前幾日東宮議事,太子殿下才拿起茶盞,茶盞便自己裂了,熱茶潑了一手,旁邊奉茶的小內侍還摔破了額頭。」
另一位夫人輕嘆一聲,「這還算輕的,年前太子巡城,馬車車軸半路斷裂,殿下擦傷了手臂,可護在旁邊的近衛被驚馬踢斷了兩根肋骨。妳說邪不邪?」
「邪不邪的誰敢說,宮裡那位袁仙師不是說過嗎,太子殿下命格太重,尋常人近身便容易受沖。」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
謝微瀾低著眼,像是半句也沒聽見,只伸手扶了扶鬢邊珠釵。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繡銀線春衫,外罩淺杏薄紗,裙襬上繡著細碎梨花,走動時不顯張揚,卻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清雅。
京中人人都說謝家嫡女溫婉端莊,知書達禮,像一枝養在清水裡的白蓮,謝微瀾每每聽見都只能讚嘆自己會演。
她目光從宮門前停著的車馬一一掃過,心裡已經默默盤算起今日各家女眷的衣料首飾。
陸家三姑娘頭上那支赤金累絲步搖至少值三百兩,姚家小姐腕上那串南珠圓潤得很,若不是貢品少說也要五百兩,韓家女兒裙邊那一圈孔雀金線繡得密,工價怕是比布料還貴。
謝微瀾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京中貴女不是來賞花的,是來把銀子穿在身上互相砸人的。
青黛跟在她身後,見自家姑娘目光平靜,便知道她多半又在估價,忍不住悄聲道:「姑娘,夫人今日吩咐過入宮要端莊,您可別盯著人家的首飾看太久。」
謝微瀾唇角微彎,聲音溫溫軟軟,「我只是覺得陸三姑娘那步搖不錯。」
青黛小聲嘀咕,「是不錯,能抵咱們小庫房一角。」
謝微瀾笑意更深,正要抬步,忽然瞧見宮道盡頭一名小宮女端著托盤匆匆過來,那宮女額前隱隱罩著一層黑氣,黑氣並不濃,卻像一根細線牽著她腳下。
謝微瀾眼神一凝,她自幼便能看見人的氣運,黃橙為吉,黑灰為凶,越近災禍,顏色越沉,這本事她從不對外人提起,謝家上下也只當她眼力好、反應快、天生會避禍。
眼下那小宮女腳下的黑氣明顯在往姚家小姐身邊飄,不出意外三步之內必定出事。
果然,當那小宮女走到姚家小姐身側時,鞋尖不知被哪片翹起的青石絆了一下,手中托盤一歪,滿盤熱茶眼看就要往姚家小姐身上潑去。
姚家小姐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紗裙,若被茶水潑中,失禮不說,怕還要燙傷,周圍女眷皆倒吸一口氣,卻來不及伸手相幫。
謝微瀾不著痕跡地抬手像是扶鬢邊珠釵,袖中一枚小巧玉扣滑出,正巧落在那小宮女另一隻腳前。小宮女被玉扣硌了一下,身子反倒往旁側偏去,托盤裡的茶盞哐啷落地,茶水只濺濕了廊柱旁的石階,沒沾到姚家小姐半片裙角。
在眾人的驚呼聲裡,謝微瀾低身撿起玉扣,神情無辜得像真是不小心掉了東西。
姚家小姐驚魂未定,見謝微瀾就在身側,連忙攥著帕子道:「多謝謝姊姊,若不是妳……」
謝微瀾眸光溫和,輕聲道:「妹妹莫怕,想來只是宮道濕滑,沒有傷著便好。」
她嘴上這麼說,眼角餘光卻看向遠處廊下。
廊下站著一名著深青宮裝的女官,眉目沉穩,正將方才那一幕收入眼底。謝微瀾認得她,皇后娘娘身邊掌事女官雲翹。
雲翹看了她片刻,轉身進了花廳。
青黛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姑娘,方才那事不會被瞧出什麼吧?」
謝微瀾慢慢將玉扣收入袖中,笑得十分端莊,「瞧出我心善?那倒也無妨。」
青黛心道,自家姑娘方才出手救人時分明先看了人家袖口料子,像在算這人若欠了情,日後還得起多少。
賞花宴設在御花園東側的萬春亭一帶,亭外曲水繞石,亭內錦席鋪陳,四周垂著杏色紗幔,風過時,幔影與花影一同浮動,倒真有幾分春日盛景。只是坐在席上的夫人小姐們各有心思,誰也不敢真把這場宮宴當成尋常賞花。
謝微瀾隨母親落坐後便安靜垂眸,端出十足十的世家貴女姿態。
謝夫人見她如此,略微放心,低聲叮囑道:「今日宮宴不同尋常,妳少說話,少出風頭,萬事看母親眼色。」
謝微瀾乖巧點頭,「女兒明白。」
她自然明白,皇后設宴為太子擇妃,各家貴女都盼著被看見,可謝家不一樣。
謝氏百年清貴,父親謝崇安這些年刻意遠離朝堂,不肯輕易站隊,為的就是在皇帝病重、奪嫡未定時保全家族,若她今日被皇后看中,謝家便等於被推上東宮這條船。
而東宮這條船眼下不只在風口浪尖,還被人傳成一艘會招雷的破船。
謝微瀾心裡很清楚,嫁給太子有三大壞處。
第一,太子霉運纏身,據說近身之人容易受傷。
第二,太子政敵不少,嫁過去等於半隻腳踩進奪嫡泥潭。
第三,太子本人冷淡難近,聽說眼神能凍死人,夫妻相處必然辛苦。
當然也有好處,東宮有錢。
想到這裡,謝微瀾輕輕捏了捏袖中的帕子,努力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做人不能只看銀子,尤其是這種可能有命賺沒命花的銀子。
正思量間,亭外傳來一陣環佩聲,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皇后沈扶鸞到了。
沈扶鸞與尋常后妃不同,她出身北境沈氏,年少時曾隨父兄上過戰場,哪怕如今身居鳳位,眉眼間仍有一股英氣。她今日穿著正紅鳳紋宮裝,髮間只簪一支鳳羽簪,沒有過分華麗,卻叫滿園春色都壓不住她的氣勢。
她身側跟著陸貴妃。
陸貴妃一襲粉紫宮裝,眉眼溫婉,唇邊含笑,走路時步子輕得像怕踩疼了花影。她入宮多年,聖寵不衰,又是二皇子蕭楚昀生母,宮中人人都說她性子柔和,從不與人爭鋒。
謝微瀾抬眼只看了一瞬便垂下眼。
陸貴妃身上氣運不黑,反倒是一層溫潤的淡金,只是那淡金底下纏著細細灰線,像錦緞裡藏了針,若不仔細看極易被表面的柔光騙過去。
謝微瀾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宮裡的柔弱美人十個裡有九個不能信,剩下一個多半更不能信。
沈扶鸞落坐後,眾人方才入席,她目光在席間一掃,笑道:「今日只是賞花小宴,不必拘束,本宮瞧著各家姑娘都像春枝新蕊,倒叫這園子裡的花也失了顏色。」
眾夫人忙笑著應和,席間氣氛略鬆了些。
陸貴妃柔聲道:「皇后娘娘說得是,妾身瞧著今日來的姑娘們個個好,若不是知道娘娘眼光高,妾身都要替太子殿下看花眼了。」
這話說得像是玩笑,實則把「太子擇妃」四字輕輕挑明,席間貴女們頓時坐得更端正了。
沈扶鸞慢慢捧起茶盞,笑意不減,「擇太子妃不是看花選花,光顏色好不成,還得禁得住風雨。」
陸貴妃眼睫一垂,柔柔笑道:「太子殿下身分尊貴,自然該配最好的,只是近來外頭人多嘴雜,總說太子殿下身邊災厄多,妾身聽著都替殿下心疼。若未來太子妃膽子小,只怕也要被那些閒言碎語嚇著。」
這話表面心疼太子,實則將太子的霉運擺到檯面上,若有貴女面露懼色,便顯得不堪太子妃之位;若有人急於表忠心,又容易落得刻意攀附。
謝微瀾安靜坐著,心裡想,陸貴妃這一刀遞得溫柔,傷人卻很痛。
沈扶鸞還未開口,亭外忽然傳來內侍通報,「太子殿下到。」
眾人再次起身,謝微瀾跟著低頭行禮,視線落在青石地面上,只看見一道玄色衣襬從花影間行來,那衣襬上繡著暗金龍紋,走動時金線微閃,像深夜裡掠過的冷光。
「免禮。」
男子聲音清冷,不高,卻讓亭中細碎聲響都靜了下來。
謝微瀾抬眼,終於看清了這位傳聞中的倒楣太子。
蕭楚寒生得極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略淡,周身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峻矜貴,只是他神情清冷,像是覆著一層霜雪,叫人一眼驚豔又不敢輕易靠近。
可謝微瀾真正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身上的氣。
濃列黑氣幾乎壓過了尋常人的本命光,但那黑氣並不均勻,像一張被人強行織上去的網,層層纏在他肩背與眉心,間或有細小金光從網縫中透出,又很快被黑氣遮住。
謝微瀾見過將死之人的黑氣,也見過心懷惡意之人的黑氣,可蕭楚寒身上更像是外力長年累月扣在他命上的枷鎖。
她心口微微一跳,這不是尋常霉運,反倒像是咒。
蕭楚寒走到沈扶鸞身側行禮。
沈扶鸞看著他,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面上卻只笑道:「今日春宴,你來得倒巧。」
蕭楚寒淡淡道:「母后設宴,兒子自當來請安。」
陸貴妃掩唇笑道:「太子殿下孝順,難怪皇后娘娘日日惦記。只是殿下近來政務繁忙,今日難得來賞花,可得多坐一會兒。」
蕭楚寒目光平靜掃過她,「貴妃娘娘有心。」
那一眼不冷不熱,陸貴妃笑意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柔婉。
謝微瀾看得心裡直搖頭,這位太子殿下倒是真不給人面子,難怪招人恨。
蕭楚寒在席上落坐,內侍上前奉茶。
那內侍才走兩步,謝微瀾便見蕭楚寒肩頭黑氣忽然往茶盞上一纏,她眼皮一跳,還未來得及細看,只聽「喀」一聲細響,茶盞竟在內侍手中裂開一道縫。
熱茶瞬間溢出,內侍驚得臉色煞白,手一抖,整盞茶便要朝蕭楚寒膝上翻去。
站在蕭楚寒身後的近衛霍長風反應極快,立刻伸手去擋,熱茶潑在他手背上,燙得皮膚立刻泛紅,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低聲道:「殿下恕罪。」
蕭楚寒眸光微沉,並未看自己的衣袍,反而先看霍長風的手,「下去敷藥。」
霍長風道:「屬下無礙。」
蕭楚寒聲音冷了些,「孤說,下去。」
霍長風這才退下。
亭中眾人表情各異,有人低頭裝作沒看見,有人眼底浮起懼意,也有人飛快與身旁人交換目光。
謝微瀾卻看見在茶盞裂開前,蕭楚寒放在膝上的手指曾微不可察地收緊,那不是驚訝,更像是早已習慣,只是在等身邊人又一次替他受過。
陸貴妃輕輕嘆息,「這茶盞好好的怎麼忽然裂了?可憐霍侍衛又受了傷,太子殿下身邊的人當真辛苦。」
這話一出,席間更靜。
沈扶鸞眼神一利,正要開口,蕭楚寒卻先出聲道:「東宮侍衛護主有功,自有賞賜,不勞貴妃掛心。」
陸貴妃柔聲道:「妾身只是心疼殿下,殿下莫要誤會。」
蕭楚寒沒有再接話。
謝微瀾端起面前茶盞掩住唇角,心道,陸貴妃這不是心疼,是恨不得當場給太子身上貼一張「靠近者傷」的告示。
賞花宴繼續,可氣氛已與方才不同,沈扶鸞命人取來彩箋,讓各家貴女以春日為題寫詩作句。
眾貴女自然明白這是給她們展示才情的機會,一時間有人研墨,有人沉思,也有人悄悄抬眼去看太子。
謝微瀾對這種場合熟得很,她既不能寫得太差,免得丟謝家顏面,也不能寫得太好,免得被皇后注意。於是她端端正正寫了四句中規中矩的春景詩,字跡清秀,意境平穩,屬於夫子看了會點頭、詩會看了會忘記的那種。
青黛站在她身後,眼睜睜看著自家姑娘把原本能驚豔全場的起句劃掉,換成一句四平八穩的「春風入苑花如雪」,心痛得像看見十兩銀子掉進水裡。
謝微瀾寫完,慢慢擱筆,剛要把彩箋交給宮女,她忽然看見案桌上方垂著的紗幔邊緣染上一點黑氣。
那黑氣細細一縷,順著幔角往上游走,最後落在亭梁上掛著的一盞琉璃宮燈上,而宮燈正下方坐著蕭楚寒。
謝微瀾眼神微變,這果真不是偶然,那黑氣像有人故意牽引,專挑最容易牽連旁人的地方下手。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飛快掃過四周。此刻眾人注意力都在彩箋上,若宮燈落下,蕭楚寒多半能避開,可站在他身側奉墨的小內侍必定會被砸中,到時候又是一樁「太子無恙,身邊人受災」的談資。
謝微瀾在心裡嘆氣,她今日真的只是想安安靜靜赴宴,最好從頭到尾像朵無害的花兒,回府後繼續替父親盯帳,偏偏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霉運簡直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撒,若不管,那小內侍額上的黑氣已經濃得快滴下來。
謝微瀾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茶盞,又看了眼坐在不遠處的姚家小姐,姚家小姐方才欠她一個人情,眼下氣運微黃,倒是個現成的轉機。
她抬手取帕,像是不慎碰倒茶盞,茶水沿著案桌滴落,濺到姚家小姐裙角。
姚家小姐驚了一下,謝微瀾立刻起身,歉然道:「妹妹恕罪,是我一時失手。」
姚家小姐忙道:「不妨事,只是濺了一點。」
謝微瀾神色愧疚,親自拿帕替她拭裙,兩人這一動,旁側宮女下意識上前幫忙,擋住了奉墨小內侍的去路,那小內侍不得不停步,剛好離開宮燈正下方。
下一瞬,亭梁上傳來一聲輕響。
琉璃宮燈毫無預兆地墜下,砸在蕭楚寒身側三步處,碎片四濺,有一片尖銳碎琉璃直往蕭楚寒面門飛去,他偏頭避開,碎琉璃擦過他的鬢邊,劃斷一縷髮絲,最後釘在身後柱上。
席間驚呼四起,那奉墨小內侍嚇得雙腿一軟,若非方才被宮女擋住,此刻被砸中的就是他的腦袋。
謝微瀾垂眸,輕輕把姚家小姐裙角最後一點水漬按乾,心想,又救一個,今日這春宴若能結算功德,她少說也該拿雙份點心。
蕭楚寒卻在此時看向她,隔著滿亭驚亂與她對上眼。
謝微瀾動作一頓,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慌神情,像個被宮燈墜落嚇到的尋常貴女。
蕭楚寒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
沈扶鸞冷聲命人徹查宮燈。
陸貴妃則捂著心口,柔聲道:「今日這是怎麼了,先是茶盞,又是宮燈,幸好太子殿下無事,只是這周圍伺候的人怕是都嚇壞了。」
這句話又將眾人心中不敢說的念頭勾了出來。
太子不會死,可他身邊的人總會遭殃。
謝微瀾看見蕭楚寒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指節泛白,面上卻仍是那副冷淡模樣。他越不動聲色,周身黑氣便越沉,像有什麼東西藉眾人的畏懼與議論往他身上添鎖。
她忽然明白了,這霉運不只是要傷人,還要讓所有人相信他就是災星,一旦所有人都信了,咒術便有了人心作土,流言作水,會越長越深。
謝微瀾心頭微凜,她想起方才那些夫人提到的宮中方士,又想起陸貴妃看似心疼的每一句話,隱約嗅到了一點陰謀的味道。
沈扶鸞面色沉下來,手指撫過袖中玄鐵鳳羽扇的扇柄。她今日本不想在宴上動怒,可接連兩樁意外都衝著太子而來,還偏偏挑在各家女眷面前,若說無人設局未免太巧。
雲翹走到她身側,低聲道:「娘娘,宮燈掛鉤斷口齊整,不像自然磨損。」
沈扶鸞眼底寒意更深,正要命人封園,忽然瞥見謝微瀾仍半跪在姚家小姐身前,神情柔順,動作穩當,並沒有像旁的貴女那樣花容失色。
方才宮燈落下前,這謝家姑娘碰倒茶盞,看似失手,卻剛好讓奉墨小內侍避開死劫,加上前頭救了姚家小姐……一次是巧合,兩次還是巧合嗎?
沈扶鸞眸中慢慢浮起興味。
陸貴妃顯然也察覺皇后目光落在謝微瀾身上,便輕聲笑道:「說起來,方才多虧謝姑娘碰倒茶盞,那小內侍才逃過一劫,謝姑娘倒是有福氣的人。」
這話聽著像誇,實則把眾人視線全引到謝微瀾身上。
謝夫人臉色微微一變。
謝微瀾心裡也想嘆氣,就知道宮裡的便宜不能隨便撿,救人容易,被人盯上麻煩。
她起身行禮,聲音柔和,「貴妃娘娘謬讚,小女子只是失手弄濕了姚妹妹裙角,實在不敢居功。」
陸貴妃笑意柔婉,「謝姑娘不必謙虛,本宮瞧著妳臨危不亂,比許多人都沉穩。」
謝微瀾低著頭,語氣更謙虛,「小女子只是嚇得忘了動,倒叫娘娘誤會了。」
蕭楚寒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嚇得忘了動?方才滿亭的人都亂了,她拭裙的手穩得連帕角都沒抖。
沈扶鸞忽然笑了。「謝家小姐抬起頭來。」
謝微瀾心裡默念一聲不好,面上仍溫順抬眼,「皇后娘娘。」
沈扶鸞看著她,「妳叫謝微瀾?」
謝微瀾道:「是。」
沈扶鸞語氣隨意,「本宮早就聽聞謝家女兒知書達禮,今日一見,倒覺得傳言只說對了一半。」
謝夫人忙起身,「娘娘恕罪,小女若有失儀之處……」
沈扶鸞抬手止住她,笑道:「本宮是說,知書達禮自然好,可只會知書達禮,不夠。」
亭中眾人一時聽不懂皇后的意思。
沈扶鸞望著謝微瀾,眸光明亮而銳利,「東宮未來的女主人不能只是養在深閨的嬌花,遇事不慌,知進知退,該出手時能出手,出手後還知道藏拙,這樣才有意思。」
謝微瀾心中一跳。
皇后娘娘,您眼光可以不必這麼毒。
她正要再謙虛幾句,亭外忽然傳來一聲尖細通報,「姚太妃到。」
眾人臉色又是一變,姚太妃乃先帝嬪妃,輩分極高,平日深居壽安宮,卻掌著宮裡不少舊人脈,她今日忽然來春宴,顯然不是單純賞花。
姚太妃被宮人扶著進亭,頭髮花白,面容慈和,一身暗紫壽紋宮裝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先看了一眼碎裂的宮燈,又看了看蕭楚寒,輕輕嘆了口氣。
「本宮才聽說園中出了事,便過來瞧瞧。太子可傷著了?」
蕭楚寒起身行禮,「勞太妃掛心,孤無事。」
姚太妃慢慢點頭,「太子無事便好,只是你身邊的人又受驚了。本宮年紀大了,信些老話,命格之事不可全不放在心上。」
這話比陸貴妃更重,陸貴妃還披著心疼的皮,姚太妃卻直接以長輩身分把命格二字壓下來。
沈扶鸞臉色冷了,「太妃慎言,宮燈墜落自有內侍省徹查,還未查明前,何必牽扯命格。」
姚太妃看向她,語氣仍慈祥,「皇后,本宮知道妳護子心切,可天下人看的是結果。太子自幼災厄纏身,近身者多受牽連,若將來擇妃,也該選個命硬福厚、能鎮得住東宮的人才是。」
她說著,目光落在席間幾位出身勳貴的姑娘身上,顯然另有所指。
陸貴妃溫聲道:「太妃也是為殿下著想,皇后娘娘莫要動氣。」
沈扶鸞冷笑一聲,「本宮的兒媳,本宮自會挑。」
亭中氣氛瞬間繃緊。
謝微瀾站在原處,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可能不是赴宴,而是進了一個早就擺好的局。
茶盞、宮燈、流言、太妃、貴妃,每一步都在把蕭楚寒往「災星」的位置上推,也在逼皇后選一個符合她們心意、能被她們掌控的太子妃。
而皇后現在盯上了她,這就很要命。
她悄悄看向蕭楚寒,正好見他垂眸看著地上碎裂的琉璃,神情冷淡,像這場爭鋒與他無關,可他周身黑氣深處那點金光仍在一閃一閃,沒有熄。
謝微瀾忽然有點好奇,這樣一個被霉運纏了這麼多年,被日日拿命格汙名往身上壓的人,竟然還沒有被壓垮。
沈扶鸞忽然開口,「謝微瀾。」
謝微瀾立刻收回目光,「小女子在。」
沈扶鸞問道:「妳怕太子嗎?」
滿亭目光刷地落到她身上。
謝夫人臉色白了白,青黛緊張得差點攥破帕子。
這問題答怕,等於得罪皇后與太子;答不怕,又像急於攀附東宮。更要命的是,姚太妃與陸貴妃都在等她出錯。
謝微瀾沉默一息,抬眸看向蕭楚寒。
蕭楚寒也看著她,眸色冷淡,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答案。
可謝微瀾看見他袖口邊緣有一點被熱茶濺到的痕跡,他明明也被波及,卻從頭到尾只問了霍長風的傷。
她忽然想起幼時父親買回一幅號稱前朝名家的古畫,謝家帳房急得跳腳,她一眼看出那畫是假的,父親卻只說,人活在世,最難不是辨真假,而是看清真假後還願不願意擔責。
她那時不懂,如今倒有點懂了。
太子的災厄是真是假還未可知,有人正借這災厄傷人卻是真的。
謝微瀾屈膝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回皇后娘娘,小女子怕。」
姚太妃眼底露出一絲得色,陸貴妃也微微彎唇。
沈扶鸞卻沒有生氣,只問:「怕什麼?」
謝微瀾抬起眼,神情仍溫婉,語氣卻多了幾分認真,「小女子怕宮燈年久失修無人管,怕茶盞裂了無人查,怕好好的人受了傷,最後只用一句命格不好帶過。若真是天意,小女子自然敬畏,若是人為卻借天意之名遮掩,小女子便覺得可怕。」
蕭楚寒眸光微微一動。
沈扶鸞看著她,忽然大笑出聲,「好!」
她這一聲好驚得眾人心頭一震。
姚太妃臉色沉了些,「皇后,這姑娘倒是牙尖嘴利。」
沈扶鸞揚眉,「太妃說錯了,本宮倒覺得她說得明白。東宮要的不是聽見災星二字便嚇得退避三舍的人,也不是滿口奉承卻心中算計的人,而是遇事肯先查真相的人。」
陸貴妃柔聲道:「謝姑娘自然聰慧,只是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是否還要再斟酌……」
沈扶鸞打斷她,「不必斟酌了。」
謝微瀾心裡咯噔一聲。
沈扶鸞當著滿亭女眷的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謝氏女微瀾,端方聰敏,臨危不亂,本宮瞧著甚好。待本宮回稟陛下,便擇吉日,聘為太子妃。」
滿亭死寂,謝夫人差點沒站穩,青黛更是眼前一黑。
謝微瀾跪下謝恩時,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這回不是救一個小內侍,也不是省一盞茶的事,是她把自己搭進東宮了。
蕭楚寒站在不遠處,垂眸看著跪在花影裡的少女,她面上恭順,指尖卻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像是懊惱,又像是在飛快盤算什麼。
不知為何,他心底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位謝姑娘,似乎並不像傳聞那般溫婉無害。
沈扶鸞心情極好,親自讓雲翹扶謝微瀾起身,又看向蕭楚寒,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爽利,「太子,你覺得如何?」
蕭楚寒抬眸,看了謝微瀾一眼。
謝微瀾也正好抬眼,兩人目光相撞,她眼底那點端莊溫順尚未完全收好,底下卻藏著一絲「殿下若敢拒絕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真心期待。
蕭楚寒看懂了,他平靜道:「母后眼光,自然不差。」
謝微瀾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啪地碎了。
春風吹過萬春亭,杏花花瓣落在碎裂的琉璃宮燈旁,一片柔粉壓著一線冷光。
亭中眾人各懷心思,陸貴妃垂眸飲茶,姚太妃面色難看,沈扶鸞笑意明亮,蕭楚寒神色淡淡,而謝微瀾站在花影裡,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太子身上那張黑色咒網正有一縷細線悄悄朝她探來。
她指尖微動,袖中玉扣輕輕一轉,那黑線碰到她身前三寸時竟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倏地縮了回去。
謝微瀾心中一頓,隨即慢慢垂下眼。
原來如此,不是她非要入局,而是這局早就等著有人來破。
第二章 洞房驚變
明天就是太子大婚之日,謝府門前的石獅子被人擦得鋥亮,紅綢從正門一路掛到二門,滿府下人忙得腳不沾地,唯有謝微瀾坐在自己院中的小榻上,面前攤著三本帳冊,一本是謝家嫁妝清單,一本是東宮聘禮折子,還有一本是她私下讓青黛謄出來的京中各家藥鋪近三月藥材價格。
青黛抱著一匣子新打好的金釵進門時,見自家姑娘還在拿算盤撥珠子,忍不住道:「姑娘,明日就是大婚,旁的姑娘這時候不是試嫁衣就是哭嫁,您怎麼還在算藥材?」
謝微瀾頭也沒抬,指尖在算盤上一撥,珠聲清脆,「哭嫁傷眼,試嫁衣傷腰,算帳至少傷的是別人的錢。」
青黛把金釵匣子放下,小聲道:「可您嫁的是太子殿下。」
謝微瀾終於抬眼看她,「所以更要算清楚。」
青黛一怔,「算什麼?」
謝微瀾慢慢合上藥材冊子,眸光落在窗外將落未落的暮春花影上,「算他身上的黑氣到底是天生倒楣,還是有人拿銀子、藥材、人命一點一點餵出來的。」
青黛被她說得後背一涼,忙往門外看了一眼,「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謝微瀾笑了笑,語氣仍輕,「我若敢亂說,早在春宴上就說了。正因為不敢亂說,才要把能看見的都記下來。」
春宴後,皇后定下她為太子妃,京中各家明面賀喜,暗地裡卻什麼話都有。有人說謝氏女福厚,正好能鎮東宮災厄;也有人說皇后此舉是把謝家拖下水,要用百年世家的氣運替太子續命;更難聽些的便說謝微瀾命硬,若嫁進東宮,怕不是要用一生替太子擋災。
謝微瀾聽完,第一反應不是怕,而是覺得虧,若真要她替人擋災,那東宮最好提前把補貼寫進婚書裡。

謝崇安自賜婚後便沉默了兩日,今日把她叫到書房,書案上攤著一幅前朝名家山水,他望著畫看了半晌,才低聲道:「微瀾,謝家這些年不爭不搶,仍被推到局中,是父親無能。」
謝微瀾坐在他對面,認真看了一眼那幅畫,「父親,這畫是假的。」
謝崇安被她噎得一頓。
謝微瀾指著畫上山石皴法,神色端莊,「前朝蘇大家晚年筆勢沉,不會在石根處用這麼浮的墨,您若花了超過八十兩便是被坑了。」
謝崇安原本沉重的神色裂開一線,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道:「二百兩。」
謝微瀾靜了片刻,輕輕吸了一口氣,「父親,東宮雖危險,但聘禮豐厚,女兒忽然覺得這門婚事也不是全無好處。」
謝崇安被她氣笑,眼底的憂色卻淡了些。他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扣面溫潤,上頭刻著謝氏家紋,「這是大師加持過的護身扣,妳收著。入東宮後凡事不要硬撐,謝家雖試圖避鋒芒,卻不是沒有能力護妳。」
謝微瀾接過玉扣,指腹在家紋上一壓,笑道:「父親放心,女兒最會保命。」
謝崇安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只道:「太子殿下其人未必如傳言那般不祥,春宴之事為父也有所耳聞,若有人借命格害人,妳嫁過去便要更小心。」
謝微瀾點頭,「女兒明白。」
她明白得很,這樁婚事不是花轎一抬、紅蓋頭一遮就能安穩過日子的尋常婚事。她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東宮,一條儲君路,一個被災星汙名壓了多年的咒局。


翌日天未亮,謝府便燃起喜燭。
謝微瀾被嬤嬤們圍著梳妝,鳳冠壓下來時,她險些懷疑東宮是想先用首飾試試她的頸骨結不結實。
青黛在旁邊替她整理嫁衣,紅著眼小聲道:「姑娘,奴婢一想到您今日要嫁出去,就有些難受。」
謝微瀾隔著銅鏡看她,「妳難受什麼,妳也跟著去東宮。」
青黛一噎,「奴婢是替夫人難受。」
謝微瀾想了想,「那妳替夫人多難受一會兒,我先省點力氣,晚上可能還有場硬仗。」
屋中幾位嬤嬤只當她緊張說胡話,紛紛笑著勸她新婚夜莫怕,太子殿下雖性子冷些,卻是天下少有的尊貴人物。
謝微瀾低著眼,乖巧應下,心裡卻想,尊貴人物若身上纏著那麼重的黑氣,洞房裡摔個燭台、塌張床、飛來一把刀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原本只是隨意一想,誰知後來竟差不多都應驗了。
迎親隊伍自謝府出發時,滿城百姓夾道圍看。
太子大婚,規制隆重,朱紅儀仗一路鋪開,鼓樂聲震得街邊酒旗都微微顫動。謝微瀾坐在喜轎裡,紅蓋頭遮住視線,卻遮不住外頭百姓壓低的議論。
「謝家姑娘真敢嫁啊,太子殿下身邊可不太平。」
「你懂什麼,皇后親自挑的人必是有福氣的。」
「福氣?莫不是命硬吧。」
「小聲些,東宮的人在前頭。」
謝微瀾端坐不動,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摩挲那枚玉扣。
這些話不是今日才有,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有人把蕭楚寒的霉運做成笑談,有人把護衛受傷做成忌諱,有人再順手把她這個新太子妃也編進流言裡,說她福厚也好,命硬也罷,最後都是為了讓天下人覺得東宮與不祥二字分不開。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若是尋常新娘,聽了這些話怕要委屈落淚,可謝微瀾不同,她只覺得這些人很吵,且吵得毫無新意,要罵人也不罵得精準些,命硬算什麼,她明明是命貴,最好能按次收錢。
喜轎入東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東宮早被紅綢喜燈裝點一新,宮道兩側宮人跪迎,處處都是大婚喜氣,可謝微瀾隔著蓋頭仍能隱約看見地面浮著淡淡灰黑,像喜色之下壓著一層未散的陰霾。
拜堂時,蕭楚寒牽著紅綢另一端,手指修長,動作沉穩不見慌亂,謝微瀾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從他的步伐判斷,他今日大約仍是那副冷淡模樣。
禮官高聲唱禮。
「一拜天地——」
謝微瀾屈身時,餘光瞥見殿外喜燈晃了一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蕭楚寒似乎察覺她慢了半拍,低聲道:「不適?」
謝微瀾隔著蓋頭,聲音溫順,「鳳冠重了些。」
蕭楚寒停了一息,道:「忍一忍,禮快成了。」
這話算不得溫柔,卻也沒有傳聞中的冷。
謝微瀾輕輕嗯了一聲。
禮成後,她被送入寢殿,東宮寢殿名為長明殿,殿內喜燭高燃,紅紗低垂,桌上擺著合巹酒與各色喜果。
謝微瀾坐在喜榻邊,青黛替她悄悄揉了揉肩,壓低聲音道:「姑娘,這鳳冠真沉,您脖子還好嗎?」
謝微瀾保持著新嫁娘該有的端莊坐姿,聲音從蓋頭下悶悶傳出,「脖子還在,命也還在,已算不錯。」
青黛忍笑,又不敢笑太大聲,「姑娘,今夜您可別再說這些不吉利的。」
謝微瀾慢慢道:「我不說,它就不來了?」
青黛一聽這話立刻緊張起來,「姑娘可是看見什麼了?」
謝微瀾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不見殿中全貌,卻能從紅蓋頭底下窺見一點地面。
長明殿鋪著紅毯,毯邊金線繡著連理枝,喜慶得很,可那紅毯下方隱隱有黑氣沿著紋路游走,像有人把凶兆藏在喜字底下,等著夜深時翻出來咬人。
這黑氣比春宴時更陰冷,不是尋常煞氣,是可能要命的。
謝微瀾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搭,摸到父親給她的玉扣,又摸到自己早早藏好的小銅梳,銅梳不大卻挺沉,必要時砸人也順手。她原本還想在枕下藏把匕首,可青黛說新婚夜枕下藏刀太不吉利,於是她退了一步,換了個銅枕。
吉不吉利另說,砸人一定很實用。
殿外傳來腳步聲時,青黛立刻退到一旁,門扇被推開,夜風捲進一點酒氣與寒意,隨後又被人關在門外。
謝微瀾聽見宮人齊聲行禮。
「太子殿下。」
蕭楚寒淡淡應了一聲,「都退下。」
宮人們依次退出,青黛也不放心地看了謝微瀾一眼,才跟著退出外間,殿內一時只剩下喜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蕭楚寒走到她面前。
謝微瀾低著頭,只看見玄色靴尖停在面前紅毯上。那黑氣在他腳邊格外濃,卻又有些畏懼似的避開她裙襬一寸。
蕭楚寒沒有立刻掀蓋頭。
謝微瀾等了一息又一息,終於忍不住想,這位殿下莫不是也不想成這門親,正在琢磨如何開口說合作不必同房,各睡各的?
若真如此,倒也不錯。
下一刻,喜秤挑起蓋頭,眼前紅影一掀,滿殿燭光倏然撞入眼中。
謝微瀾微微抬眸,蕭楚寒站在她面前,已換下大婚禮服外層重袍,只著玄紅相間的喜服,墨髮以金冠束起,燭火落在他眉眼間,將他平日霜雪般的冷意削淡了幾分,倒顯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俊美,若不是他肩頭黑氣濃得快能另起一鍋墨,謝微瀾或許會真心欣賞片刻。
蕭楚寒看著她,眼中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春宴那日她穿得清雅,眉眼溫順,像一株藏在水邊的白梨,今日嫁衣如火,鳳冠明珠壓在髮間,倒把她眼底那點靈動襯得更分明。她明明坐得端莊,卻不像尋常新嫁娘那般羞怯,更像一個已經把殿內陳設、逃跑路線都暗暗看過一遍的人。
蕭楚寒眸光微動道:「鳳冠重便取了。」
謝微瀾一怔,隨即十分自然地抬手,「多謝殿下。」
她本以為還要客套幾句,沒想到太子殿下如此上道。青黛若在此處,大概會感動得重新評估東宮的宜居程度。
蕭楚寒似乎也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快,唇角極輕地牽動一下。
他伸手替她取下鳳冠,動作生疏卻不粗魯,冠上珠串輕輕晃過她耳畔,謝微瀾能聞見他袖間淡淡的冷香,像雪後松枝,乾淨又有些涼。
鳳冠被放到一旁,她整個人都輕了三分,連語氣都真誠不少,「殿下體恤妾身記下了。」
蕭楚寒淡淡道:「記這個做什麼?」
謝微瀾溫聲道:「人情往來,總該記帳。」
蕭楚寒看她一眼,「謝家女兒果然會算帳。」
謝微瀾眨了眨眼,「殿下過獎。」
蕭楚寒沒有接話,轉身取了合巹酒,兩人依禮飲下,酒液微辣,從喉間一路燒下去。
謝微瀾放下酒盞時,殿中某支喜燭忽然爆了一聲,火星濺到桌角紅綢上,紅綢立刻冒起一點火苗。
蕭楚寒眉心一蹙,伸手便要拂開。
謝微瀾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蕭楚寒垂眸看她,眸色驟冷。
謝微瀾顧不得他冷不冷,另一手抄起桌上茶盞準確潑在火苗上,火被澆滅,燭台卻因她動作帶起的風晃了晃,原本就有些偏的底座忽然一歪,竟朝蕭楚寒方向倒去。
若蕭楚寒方才伸手去拂紅綢,袖口必定會先沾火,再被燭台砸中。
謝微瀾看著那燭台砰一聲倒在桌面,蠟油流了半桌,心裡默默記下一筆。
第一災,喜燭。
蕭楚寒視線落在她按著自己手腕的手上,她的手不大,指尖帶著一點酒盞餘溫,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大。尋常女子新婚夜遇上這種事,多半要驚呼後退,她卻像早有準備,甚至連袖口都沒讓蠟油濺到。
謝微瀾後知後覺鬆開手,神情無辜,「妾身失禮。」
「妳反應很快。」
謝微瀾垂眸,「怕火,便快了些。」
蕭楚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妳怕的東西倒不少。」
謝微瀾微微一笑,「怕火,怕刀,怕窮,怕白忙一場。」
前兩個還正常,後兩個便不那麼像太子妃該在洞房花燭夜說的話。
蕭楚寒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生氣,只淡淡道:「東宮不缺銀子。」
謝微瀾心想,她當然知道,聘禮冊子她都快背下來了。
話未出口,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落在瓦面上。
蕭楚寒眼神瞬間冷下。
謝微瀾也看見他身上黑氣陡然收緊,像一張網被人猛地一拉,所有細線都指向殿頂,她心口一凜,「殿下……」
蕭楚寒抬手示意她噤聲。
長明殿外,霍長風原本守在廊下,他手背燙傷尚未痊癒,今日跟著忙了一日卻半點不敢鬆懈,太子大婚是喜事,可越是喜事越容易成為旁人動手的好時機。
忽然,瓦脊上傳來細微摩擦聲,霍長風眼神一變,剛要拔刀,廊下懸著的喜燈不知為何忽然墜下,正砸向他面門。他側身避開,刀才拔出半寸,腳邊又滾來一枚不知從何處落下的珠子。
那珠子小得幾乎不起眼,偏偏停在他落腳處,霍長風身形一頓。
下一瞬,屋脊上黑影掠下,寒光直刺殿門。
「有刺客!」霍長風厲聲喝道,強行穩住身形,一刀攔住刺客。
兩兵相撞,聲音在夜色裡炸開,外頭立刻亂起來,侍衛奔走聲、宮人驚呼聲接連響起。
殿內,蕭楚寒已經拔出掛在牆上的劍。
謝微瀾迅速掃過四周,喜榻、屏風、窗格、燭台、銅鏡,每一處都纏著不祥的黑氣,她的視線最後落在地面那灘未凝的蠟油上,心裡又記下一筆。
門扇被外力撞開時,一股冷風捲著血腥氣灌入殿中,霍長風與兩名刺客纏鬥,另有一人竟從側窗翻入,長劍直指蕭楚寒。
那刺客身法極快,劍尖泛著幽藍,顯然淬了毒。
蕭楚寒抬劍迎上,招式乾脆凌厲,並不似外界傳聞中那般只會被霉運拖累。他一劍逼退刺客,正要上前,腳下卻踩中方才流下的蠟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滑。
這一滑,劍勢偏了半寸,刺客眼中一亮,反手刺向他胸口。
謝微瀾心頭猛地一跳,她看見蕭楚寒身上的黑氣與刺客劍尖連成一線,那黑氣並非要取他性命,而是讓他受傷,讓旁人來擋,讓東宮大婚夜再添一樁血光。
霍長風正被外頭兩人纏住,若他回身救主,必定要硬挨一刀。
謝微瀾幾乎沒有多想,猛地抓住蕭楚寒後腰衣帶,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拽。
蕭楚寒沒料到她會出手,身形被她拽得一偏,刺客劍尖擦著他的衣襟刺空,毒刃割斷一縷喜服暗紋。
與此同時,她抄起榻上的銅枕,對著刺客手腕狠狠一砸,「喀」一聲脆響,刺客悶哼,長劍脫手。
謝微瀾沒有停,雙手抱著銅枕又往他後腦補了一下,那刺客身形一晃,砰然倒地,倒下時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像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在東宮被太子妃用枕頭拍暈。
殿內霎時一靜,蕭楚寒低頭看著自己被扯亂的衣襟,又看了看抱著銅枕、氣息微亂卻眼神清亮的謝微瀾。
謝微瀾慢慢放下銅枕,努力端回太子妃該有的姿態,「殿下,事急從權。」
蕭楚寒看著她,道:「妳把刺客拍暈了。」
謝微瀾輕聲道:「銅枕沉。」
蕭楚寒一時無言。
外頭霍長風解決一名刺客,衝進殿內時正好看見地上昏迷的刺客以及太子妃手邊那只頗有分量的銅枕,他腳步一頓,冷峻臉上難得出現一絲驚訝。
「殿下,您可有受傷?」
蕭楚寒淡淡道:「沒有。」
霍長風立刻看向謝微瀾,「太子妃可有傷?」
謝微瀾搖頭,「沒有。」
霍長風一臉難以置信。
殿下遇刺竟然沒有人受傷,這在東宮幾乎算得上一樁奇事!
蕭楚寒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目光落在謝微瀾身上,眼底深處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自幼至今,每逢他遇險,自己未必重傷,身邊人卻總要替他承一分災。春宴上是霍長風被熱茶燙傷,巡城時是近衛被驚馬踢斷肋骨,幼時更有小內侍為他擋下墜落的宮瓦,當場血流滿面。
他早已習慣在事後用賞銀、升職、撫卹將所有虧欠一筆一筆記清,可今夜,謝微瀾伸手一拽竟像把他的霉運生生抑制了。
殿外侍衛已將剩下刺客壓住,長明殿燈火通明。
青黛衝進來時眼眶都紅了,「姑娘!」
謝微瀾看她一眼,立刻用眼神示意。
青黛硬生生停住,轉而去扶她手臂,「太子妃,您沒事吧?」
謝微瀾十分欣慰,這丫頭改口很快,能在東宮活得長。
蕭楚寒吩咐霍長風,「封鎖長明殿,活口押下去審,今夜當值之人全部看管。」
霍長風抱拳,「是。」
謝微瀾看向地上那名被自己拍暈的刺客,忽然道:「先別讓他死。」
霍長風一愣。
蕭楚寒側眸,「為何?」
謝微瀾走近兩步,蹲下身看了看刺客袖口,那袖口內側沾著一點極淡的香灰,透著微微的藥味,與春宴那日宮燈落下前她聞見的冷腥氣有些相似。
她抬眸道:「他身上有香灰,像是從供奉香火的地方來或至少去過那種地方。尋常死士出任務不會先去拜神吧?」
蕭楚寒眸光一沉。
霍長風立刻蹲身查看,果然在刺客袖中找到一截燒剩的黑色符紙,符紙殘角畫著古怪紋路,像字又不像字,邊緣還帶著丹砂。
青黛看得臉色發白,小聲道:「這是什麼?」
謝微瀾若有所思,「不像護身符,倒像催命的。」
霍長風看向蕭楚寒,「殿下,屬下立刻送去給懂符籙的人查看。」
蕭楚寒聲音微冷,「不必聲張,先送到母后那裡,讓雲翹姑姑親自接手。」
謝微瀾聽見皇后,心頭稍定。沈扶鸞既然懂鎮煞,這符紙落到她手中總比落到內侍省那些見風使舵的人手裡安全。
刺客被拖下去後,殿中狼藉尚未來得及收拾,喜燭倒了一支,紅綢燒破一角,地上有毒劍劃出的痕跡,銅枕安安靜靜躺在榻邊,像一件剛立過大功的凶器。
蕭楚寒揮退眾人,只留下謝微瀾。
青黛一步三回頭,最後被霍長風請了出去,殿門重新合上,方才的熱鬧與驚亂被隔在外頭,殿內只剩兩人相對。
謝微瀾看著蕭楚寒,忽然覺得這洞房花燭夜和她想的不大一樣。
她原本設想過很多可能,比如太子冷淡地與她約法三章,比如太子因政治聯姻而彼此相敬如賓,比如東宮有人給她下馬威。
她甚至想過或許會有刺殺,只是沒想到刺客來得這麼急,霉運配合得這麼好,而自己藏的銅枕這麼快就用上了。
蕭楚寒站在燭影裡,神色比方才更冷,卻不是對她。「妳早知有異?」
謝微瀾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仍溫和,「不算早知,只是殿下身邊……比旁人熱鬧些。」
蕭楚寒看著她,「熱鬧?」
謝微瀾認真道:「茶盞會裂,宮燈會落,喜燭會倒,蠟油會滑人,刺客還會挑洞房花燭夜來,若這不叫熱鬧,那妾身見識淺薄。」
蕭楚寒沉默一息,竟被她說得冷意散了半分。
他走到桌邊坐下,指尖輕敲桌面,「妳在春宴上也不是失手。」
謝微瀾很想裝傻,可對上他那雙冷靜得近乎銳利的眼睛,便知道裝得太過反而顯假,她想了想,折中道:「妾身只是運氣好。」
蕭楚寒淡淡道:「孤的運氣向來不好。」
謝微瀾笑了笑,「所以才顯得妾身運氣好得珍貴。」
蕭楚寒看著她,目光深了些,「謝微瀾,妳想從東宮得到什麼?」
這話問得直接,謝微瀾反倒鬆了口氣。
她不怕談條件,就怕對方滿口情義卻不肯給實惠,尤其她眼下嫁進東宮,已經被拖入局中,若不能把話說明白,日後吃虧的多半是自己。
她在蕭楚寒對面坐下,坐姿端莊,語氣也十分有禮,「殿下既然問了,妾身便斗膽說實話。」
蕭楚寒道:「說。」
謝微瀾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妾身要求能自保。東宮若有危險,殿下不能把妾身當成擺設,也不能瞞著妾身讓妾身白白送命。」
蕭楚寒點頭,「可。」
謝微瀾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妾身要查帳。今日刺客身上的符紙與香灰未必是個例,若要查背後之人,宮中用度、藥材流向、東宮人事都要有數。」
蕭楚寒眸光微凝,「謝氏女兒新婚夜便要查東宮帳?」
謝微瀾神情不變,「殿下放心,妾身不貪東宮的錢。」
蕭楚寒挑了下眉。
謝微瀾補充,「至少不會偷偷貪。」
蕭楚寒看她半晌,語氣聽不出喜怒,「那妳要如何貪?」
謝微瀾伸出第三根手指,終於露出一點真心實意的笑,「第三,轉運補貼。」
蕭楚寒微微一頓。
謝微瀾怕他不懂,還十分體貼地解釋,「殿下也瞧見了,妾身今日救了殿下一次,保住霍侍衛一次,順手拍暈刺客一次。若日後還有茶盞、宮燈、瓦片、暗箭、毒酒之類,妾身能避則避,能救則救,只是這世上沒有白做的買賣,殿下身分尊貴,想必也不願欠妾身人情。」
這句話恰好戳中蕭楚寒,他確實不願欠人情。
這些年他將所有受他牽連的人一一安置,賞銀、官職、田產、撫卹,能補的都補,不能補的便記在心裡,可謝微瀾不同,她不等他補,直接把價碼擺上桌,理直氣壯得近乎坦蕩。
蕭楚寒看著她,忽然道:「妳不怕孤?」
謝微瀾眨了眨眼,「怕。」
蕭楚寒眸色微暗。
謝微瀾接著道:「怕殿下身邊的東西亂飛,怕被刺客誤傷,怕白幹活沒收到錢。」
蕭楚寒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極輕,像冰面上落了一點春水,很快便不見了。可謝微瀾看見他周身緊繃的黑氣在那一瞬竟散開少許,露出一縷極淡的金光。
她心頭微動,原來這黑氣並非全然無解。
蕭楚寒道:「妳要多少?」
謝微瀾早有準備,「按次算。小災如茶盞碎裂、絆腳滑倒、衣袖著火,十兩起;中災如宮燈墜落、瓦片傷人、馬車驚亂,五十兩起;大災如刺殺、投毒、咒術反噬,另議。」
蕭楚寒看著她,眼底難得有幾分複雜,「妳連價錢都想好了?」
謝微瀾溫柔一笑,「妾身是謝家女兒,做事總要有章法。」
蕭楚寒慢慢道:「今晚這次算什麼?」
謝微瀾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銅枕,「洞房刺殺,毒刃近身,另有符紙疑似咒術牽引,妾身還用了自備銅枕,器具損耗應由東宮承擔。」
蕭楚寒淡聲道:「開價。」
謝微瀾眼睛微亮,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霍長風的聲音。
「殿下,刺客醒了。」
蕭楚寒神色瞬間收斂,「問出什麼?」
霍長風在門外道:「他醒來後一直喊『太子災星,天命當絕』,旁的尚未招認。另有一人咬毒自盡,身上也藏有同樣符紙。」
殿內氣氛陡然冷下,謝微瀾方才還帶笑的眼神也慢慢沉了。
刺客不是單純來殺人,而是帶著話來的,若今晚蕭楚寒受傷,若霍長風或宮人因此喪命,明日京中便會傳遍太子大婚夜血光沖天,災星之名應驗。
這不是刺殺,這是要把刀口和流言一起捅進東宮。
蕭楚寒站起身,聲音冷得像霜,「看住活口,孤親自去審。」
他剛邁出一步,謝微瀾便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蕭楚寒回頭。
謝微瀾抬眼看他,燭火映在她眼底,明亮而清醒,「殿下現在不能出去。」
蕭楚寒挑眉道:「理由。」
謝微瀾指了指他的喜服,「大婚夜,太子衣衫帶血出長明殿,外頭的人不用等明日,今晚就能編出十個版本。刺客要的不只是殿下受傷,還要所有人都看見東宮不祥。」
蕭楚寒神色微凝。
謝微瀾又道:「審人可以讓霍侍衛先審,符紙送皇后娘娘,殿下要做的是留在這裡,明日一早與妾身一同向皇后娘娘請安,只要妾身無事,殿下無事,長明殿沒死人,這局就先破了一半。」
蕭楚寒看著她,她極有膽識,沒有新婚遇刺後的驚懼,也沒有急於表現的逞強。她像在算一筆帳,這邊是刺客活口,那邊是東宮名聲,中間還要把他這個太子本人放到最安全、最划算的位置。
蕭楚寒忽然意識到,母后在春宴上挑中她或許不是一時興起。
他慢慢收回腳步,「依妳。」
謝微瀾鬆開他的袖子,心裡剛想記下這句話很值錢,蕭楚寒便低聲道:「今晚轉運補貼,黃金百兩,另賜妳東宮帳房副鑰。」
謝微瀾指尖一頓,她努力維持端莊,語氣卻比方才柔和了許多,「殿下英明。」
蕭楚寒看著她眼底瞬間亮起的光,忽然覺得比起那些怕他、敬他、算計他的人,眼前這位明碼標價的新婚妻子意外順眼。
殿外夜色沉沉,風捲過紅綢,喜燈在廊下輕輕搖晃,長明殿內狼藉未散,倒下的燭台被扶正,燒破的紅綢被剪去一角,銅枕重新放回榻上,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可謝微瀾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她與蕭楚寒不是尋常新婚夫妻,沒有花前月下,也沒有柔情密意,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從刺殺、毒刃、符紙和銀子開始,聽起來實在不怎麼吉利。
可她看著蕭楚寒身上那張黑色咒網被自己拽斷一小截,又看見那縫隙裡露出的淡淡金光,忽然覺得這樁婚事也許不是全然虧本。
蕭楚寒坐回桌邊,將那盞尚未飲完的合巹酒推到她面前,淡聲道:「太子妃,合作愉快。」
謝微瀾接過酒盞,眉眼彎起,笑得溫婉又精明,「殿下放心,只要銀子到位,妾身一定盡力讓你少倒些楣。」
蕭楚寒眸光微頓,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低道:「好。」
窗外更漏聲從遠處傳來,已是子時。
這一夜,東宮刺客未成,血光未起,災星之名沒有添上新的證據。
可長明殿地底深處,一縷未散的黑氣順著紅毯紋路悄然退去,像蛇一樣鑽進陰影裡,往宮城更深處游去。
宮城西側,香火終年不斷的清玄殿內,一名白衣方士正跪坐在丹爐前,爐中火光幽藍,映得他眉眼也帶著幾分妖異。
香案上,一張寫著蕭楚寒生辰八字的符紙忽然裂開一角。
方士睜開眼,指尖輕輕按住裂痕,唇邊慢慢浮起一絲笑。「竟有人能截太子的災,有意思。」
他抬手往丹爐中添了一味藥,火光轟然升高,照亮案上一排尚未送入福寧殿的延壽丹。

同一時刻,長明殿中,謝微瀾原本已經坐到喜榻邊,正準備與蕭楚寒商量今夜如何各自安睡,忽然鼻尖一癢,輕輕打了個噴嚏。
蕭楚寒看向她,「冷?」
謝微瀾揉了揉鼻尖,若有所思,「不像冷,倒像有人在惦記我的錢。」
蕭楚寒沉默片刻,破天荒替她倒了半盞熱茶,「早些歇息。」
謝微瀾接過茶,剛要道謝,視線忽然落在茶盞上,茶盞邊緣,一道極細的裂紋正悄悄蔓開。
蕭楚寒也看見了,兩人對視一息。
謝微瀾慢慢把茶盞放遠,語氣十分平靜,「殿下,這算小災。」
蕭楚寒指節抵著眉心,似是無奈,又似是終於在這荒唐夜裡生出一點真切的笑意,「記帳。」
謝微瀾彎起眼,「妾身遵命。」
第三章 轉運契約
天將亮未亮時,長明殿外落了一場細雨,雨聲敲在青瓦上,將昨夜喜樂殘音沖得乾乾淨淨,廊下紅綢被雨氣打濕,顏色深了幾分,像血色沉進綢緞裡。
東宮宮人一夜未眠,個個垂著頭清掃殿外碎瓦與斷燈,誰也不敢多問昨夜刺客從何而來,更不敢多看殿門一眼。
殿內倒是比外頭安靜,謝微瀾坐在銅鏡前,青黛正替她梳髻,手上一邊忙,一邊忍不住從鏡中偷看自家姑娘。
旁人新婚是紅燭帳暖,她家姑娘新婚是喜燭著火、刺客翻窗、銅枕拍人,若不是天亮後姑娘還能端端正正坐在這裡,青黛簡直要懷疑自己作了一場荒唐噩夢。
謝微瀾察覺她視線,慢慢道:「想問便問。」
青黛立刻湊近,小聲道:「太子妃,昨夜您和太子殿下……真就坐著談了一夜帳?」
謝微瀾從鏡中看她一眼,神色平靜,「不然呢?」
青黛欲言又止,「可是今日一早,按規矩您要同殿下去向皇后娘娘請安,若外頭人問起洞房花燭夜……」
謝微瀾理了理袖口,語氣十分從容,「洞房花燭夜殿下體恤我鳳冠沉,親手替我取冠,又與我飲了合巹酒,之後東宮遇刺,殿下護我周全,我亦略盡本分。這話哪一句不能說?」
青黛想了想,竟覺得句句都能說,只是合在一起總覺得少了些新婚該有的東西,多了些辦案衙門該有的味道。
她正要再問,外頭傳來內侍低聲稟報,「太子妃,殿下在外間等您。」
謝微瀾起身,青黛忙替她披上緋色外衫。衣料是東宮送來的,柔軟細密,針腳極好,袖口壓著一圈暗金連枝紋,走動時不張揚,卻處處顯出皇家規制,她低頭看了一眼,心裡默默估了個價,覺得東宮雖危險,衣食用度倒真挑不出錯。
外間,蕭楚寒已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佩玉,眉眼仍是清冷,只是眼下有些淡淡倦色。
霍長風立在他身後,右手包著藥布,衣袖下隱約露出幾處舊傷痕。昨夜被擒的刺客關在東宮暗牢,一夜審訊尚未有結果,倒是先咬出了幾句早就準備好的災星妖言。
謝微瀾上前行禮,「殿下。」
蕭楚寒看她一眼,「昨夜可睡好了?」
謝微瀾溫聲道:「睡了一個時辰。」
蕭楚寒微頓,「太少。」
謝微瀾眨了眨眼,「殿下也差不多。」
霍長風立在後頭,聽見兩人這般平靜地互問睡眠,心情一時有些複雜。
昨夜殿下新婚,若是尋常夫妻,今晨見面該是含羞帶怯、情意暗生,可眼下這兩位一個神色冷淡,一個笑得端莊,語氣像剛核完案卷的同僚。
蕭楚寒卻似乎覺得無甚不妥,只道:「先去鳳儀宮,母后應早早等著我們。」
謝微瀾點頭,剛抬步,目光忽然落在蕭楚寒身後的博古架上。
架上一只白玉瓶微微一晃,那晃動極輕,按理說不至於摔下,可謝微瀾看見蕭楚寒肩頭黑氣像被細線一扯,竟直直纏上瓶口。她眉心一跳,腳步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拉住蕭楚寒袖口。
蕭楚寒低眸,「怎麼?」
話音未落,白玉瓶從架上墜下,擦著他原本要走的位置砸在地上,碎成數片。碎玉四濺,有一片尖角正好彈向霍長風小腿。
謝微瀾順手拿起旁邊小几上的喜帕一甩,將那片碎玉打偏,碎玉落在靴邊,只劃破霍長風衣襬。
霍長風低頭看著衣襬破口又看向謝微瀾,眼神裡第一次有了近乎敬重的光。
謝微瀾慢慢收回手,把喜帕放回小几上,語氣自然,「殿下,早起第一災,白玉瓶墜落,牽連霍侍衛衣料損耗,妾身已替他省下一條腿傷治療。」
蕭楚寒沉默片刻,「記帳。」
謝微瀾眼睛彎了彎,「妾身正有此意。」
霍長風終於忍不住道:「太子妃,屬下的衣料不值錢。」
謝微瀾看著他,神情十分認真,「霍侍衛,衣料不值錢,腿值錢。你替殿下擋過不少災吧?」
霍長風一愣,下意識看向蕭楚寒。
蕭楚寒面色淡了些,沒說話。
謝微瀾看見他身上黑氣在這一瞬沉了一點,像是被某段舊事壓住,她沒有追問,只道:「走吧,莫讓皇后娘娘久等。」
出了長明殿,雨已停了,東宮宮道被洗得發亮,喜紅燈籠在濕潤晨光中顯出幾分疲憊。
宮人遠遠跪下行禮,眼神裡既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驚奇。昨夜刺客鬧得那樣大,太子妃竟毫髮無傷,太子殿下身邊也無人重傷,這在東宮幾乎比刺客翻窗還稀罕。
謝微瀾一路走,一路不著痕跡地觀察。
東宮下人身上的氣運很有意思,有些人額上黑氣淡淡,像是常年受驚留下的陰影;有些人身上有黃色暖光,代表忠心與善意;也有少數人灰氣浮動,看見她時眼神閃躲,像心裡藏了話。
她默默記下那幾張臉。
蕭楚寒走在她身側,忽然道:「看出什麼了?」
謝微瀾眼睫一動,笑道:「東宮人不少。」
蕭楚寒淡聲道:「妳昨夜說要查東宮人事。」
謝微瀾側眸看他,「殿下允了?」
蕭楚寒道:「副鑰已讓人送去長明殿,帳房和人事名冊妳可看,但不能擅自調動暗衛。」
謝微瀾立刻道:「自然,妾身只查帳,沒要奪權。」
蕭楚寒看她一眼,「妳倒坦蕩。」
謝微瀾彎唇,「妾身若真想奪權,會先問清俸祿多少。」
霍長風在後頭險些踩空,幸好及時穩住。
青黛同情地看他一眼,心道,霍侍衛日後怕是要慢慢習慣,她家姑娘說話就是這麼直接又扎心。


鳳儀宮中,沈扶鸞早已候著。
她今日未著正裝,只穿一身朱紅常服,髮間簪著珍珠鳳凰髮簪,眉眼比春宴時更冷。
雲翹立在她身側,案上放著昨夜從刺客身上搜出的半截黑符與一小撮香灰,另有一只鎏金盒,盒中盛著尚未完全燒盡的符紙殘角。
謝微瀾與蕭楚寒行禮後,沈扶鸞沒急著說刺客,反倒先拉過謝微瀾的手,上下打量一遍,「傷著沒有?」
謝微瀾心頭微暖,低聲道:「回母后,沒有。」
沈扶鸞眉梢一挑,「聽說妳用銅枕拍暈了一個刺客?」
謝微瀾乖巧道:「情勢所迫,臣媳失儀。」
沈扶鸞忽然笑了,「失什麼儀,拍得好!東宮娶太子妃,不是娶一尊擺在屋裡等人救的玉像,刺客都進房了還管什麼儀態,能活著便是本事。」
謝微瀾一時竟生出幾分遇見知己的感動。
蕭楚寒看了母后一眼,似乎對她這番話早已習慣。
沈扶鸞轉頭看向他,笑意淡了,「昨夜活口怎麼說?」
蕭楚寒道:「只反覆喊太子災星、天命當絕,其餘尚未招。死的那個口中藏毒,身上有著同樣符紙。」
雲翹將黑符推到燈下,沉聲道:「娘娘,奴婢看過,這符不是尋常道觀裡的平安符,上頭丹砂摻了骨粉,香灰裡有清玄殿供香的氣味。」
清玄殿三字一出,殿中安靜了下來。
清玄殿供著歷代帝王御封的星君像,如今被袁無咎借作煉丹與觀星之所。
皇帝蕭承曜近年病重,對袁無咎越發信任,連延壽丹都由清玄殿送入福寧殿,若刺客與清玄殿有關,事情便不只是東宮遇刺那麼簡單。
沈扶鸞指尖慢慢按在案上,「袁無咎。」
謝微瀾抬眼看去,她在春宴上便聽過這名字,昨夜又從刺客袖中聞見那股香灰味,如今看皇后的神情,顯然袁無咎與太子身上的咒術牽連甚深。
蕭楚寒聲音平靜,「母后,此事未有實證。」
沈扶鸞冷笑,「你總說未有實證,這些年發生在你身上的禍事難不成都是天上掉下來的?」
蕭楚寒沒有回答。
謝微瀾看見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緊,又很快鬆開,這動作極輕,若不是她一直留心,幾乎看不出來。
沈扶鸞看著兒子,眼底怒意裡壓著心疼,「太子,母后當年用玄鐵鳳羽扇替你鎮過一次煞。那時你才七歲,從摘星樓摔下來,自己斷了手臂,抱著你的乳母卻當場昏死過去,清醒後再也站不起來,那以後你身邊便開始頻頻出事。」
謝微瀾心頭微震。
蕭楚寒垂眸,語氣淡得像在說旁人舊事,「乳母一家兒子這些年一直有讓人照應。」
沈扶鸞眼神一痛,「母后知道你每一筆都記著。護衛傷了,你給賞銀,內侍殘了,你養他一家,臣子替你擋災,你助力他前程。可楚寒,有些事不是給了銀子心裡就能不疼。」
謝微瀾忽然明白蕭楚寒身上的冷淡從何而來。他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卻又無法阻止,只能把所有情義拆成銀錢、官職、撫卹,一筆筆結清,好像只要帳目不欠,心裡也能少欠一點。
蕭楚寒抬眼,神色仍平靜,「母后,今日是來查刺客,不是說從前。」
沈扶鸞氣得拿起案上折扇便想敲他,手抬到一半又怕真敲出點什麼倒楣事,只好重重放下,「你這張嘴,若不是本宮親生的,早扔出去餵馬了。」
謝微瀾沒忍住,唇角微彎。
蕭楚寒側眸看她,「太子妃覺得好笑?」
謝微瀾立刻斂容,「母后與殿下母子情深,妾身只是感動。」
沈扶鸞看了她一眼,笑道:「妳少替他圓,這孩子自小悶得像雪裡埋的石頭,話不好聽,人也不好懂。妳日後若受了委屈只管來告訴本宮,本宮替妳收拾他。」
蕭楚寒淡淡道:「母后,她昨夜已同兒子談妥轉運補貼。」
沈扶鸞一怔,「什麼補貼?」
謝微瀾覺得這話由太子本人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大正經,忙溫聲解釋,「臣媳略懂避禍之法,昨夜僥倖替殿下化解一二。殿下不願欠人,臣媳也不敢白受東宮庇護,便與殿下約定,日後若臣媳能替東宮避災,殿下按次給些酬勞。」
沈扶鸞沉默片刻,忽然拍案大笑。「好,好極了。太子,你可算遇著能治你的人了。」
蕭楚寒神情不變,「母后似乎很高興。」
沈扶鸞笑意未收,「自然高興。你這性子,旁人替你受一點傷,你便恨不得把人祖宗三代都安置妥當,可人家未必敢收,收了又怕你多心,如今太子妃明碼標價,你給得痛快,她收得坦蕩,本宮看著舒心。」
謝微瀾在心裡默默點頭,皇后娘娘真是明白人。
雲翹也忍笑道:「娘娘,若太子妃日後接手東宮帳冊,倒正好能把這筆補貼記得清楚。」
沈扶鸞立刻道:「記,當然要記,不但要記,還要另設一冊,名目便叫轉運銀。」
謝微瀾眼睛一亮。
蕭楚寒看她一眼,忽然覺得母后這句話可能比昨夜抓到活口還讓她高興。
說笑過後,沈扶鸞神色重新沉下來,「昨夜之事外頭暫且壓住了。陸貴妃一早派人來問安,話裡話外都在打聽長明殿是否見血;姚太妃那邊也遣人去內侍省問宮燈與喜燭用度,像是早等著拿東宮不祥做文章。」
謝微瀾若有所思,「那便說昨夜刺客未傷人,反倒被東宮當場擒下,是殿下大婚添喜,連凶徒都來送功勞。」
沈扶鸞眉梢一揚,「這說法有趣。」
蕭楚寒淡聲道:「太輕佻。」
謝微瀾語氣誠懇,「殿下,流言不怕輕佻,只怕無趣。旁人說你災星,你越沉默,他們越覺得是真的,若換個說法,百姓只會覺得刺客倒楣,大婚之日夜闖東宮,結果被太子妃一枕頭拍暈,豈不比災星之說好聽?」
雲翹最先忍不住笑出聲,沈扶鸞也掩唇笑得肩頭微動,連霍長風這樣冷面的人眼角都似乎抽了一下。
蕭楚寒看著謝微瀾,半晌道:「孤在妳這裡竟要靠銅枕翻身?」
謝微瀾溫柔道:「殿下,工具不分貴賤,有用便好。」
沈扶鸞笑完,眼底多了認真,「微瀾說得有理。袁無咎那一派最會借人心恐懼養勢,若他們要把刺殺傳成東宮血光,我們便先把它傳成刺客自取其辱。雲翹,妳去安排,別說太詳細,只說太子妃臨危不亂,助東宮擒賊。」
雲翹應下。
蕭楚寒沒再反對。
謝微瀾看著皇后與雲翹三言兩語便定下反制之法,心裡對婆媳聯盟的未來忽然多了幾分期待。若皇后不是惡婆婆,還願意給錢給權給撐腰,那日子倒也不是不能過。
請安後,沈扶鸞留下蕭楚寒單獨說話,讓雲翹送謝微瀾回東宮。
謝微瀾跟著雲翹出殿,沿宮廊慢行,雨後鳳儀宮的石榴花含著水珠,紅得明亮,與東宮那種壓著陰氣的喜色不同,這裡連風都像帶著幾分利落。
雲翹忽然道:「太子妃昨夜救了殿下,也救了霍長風。」
謝微瀾道:「霍侍衛忠心,若他受傷殿下心裡不好受,東宮也損一員得力之人,能避自然要避。」
雲翹看她一眼,「太子妃說得是。」
謝微瀾笑道:「不過人跟人之間還有情分難計。」
雲翹眼底浮起一絲欣賞,「殿下待人極親厚,可他不肯承認那是情分,只說是賞罰規矩,久而久之,底下人即使心疼也改變不了他。」
謝微瀾腳步慢了些,「霍侍衛跟了殿下很久?」
雲翹點頭,「十年。霍家原是北境軍戶,他父兄皆在戰場上亡故,皇后娘娘將他帶回京中,本想讓他在禁軍裡謀個穩當前程,他卻自請入東宮。這些年他替殿下擋過落瓦、暗箭、驚馬、碎刃,身上傷疤數都數不清。」
謝微瀾回想起霍長風方才那隻包著藥布的手,心裡忽然有些發沉。
她見過黑氣害人,卻少見如此長年累月地磨人,若一個人的災厄總讓旁人受傷,那最痛苦的是那個清醒看著所有人為他付出的人。
謝微瀾看著廊外水光,「昨夜殿下看見霍侍衛衣襬被劃破時,眼神比看見自己衣襟被毒刃割破還沉,這種人不難懂,只是不好哄。」
雲翹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娘娘果真沒看錯人。」


兩人回到東宮時,幾名管事已候在帳房裡,雲翹先行回了鳳儀宮。
東宮帳房寬敞整潔,架上按年月收著冊子,從銀錢用度到器物採買,從宮人名冊到侍衛傷賞皆分門別類,謝微瀾一進門,眼神都比方才亮了些。
管事太監姓周,年約四十,臉白無鬚,行禮時規矩周全,「奴才見過太子妃。殿下吩咐,帳房副鑰交由太子妃掌管,凡東宮內務帳冊,太子妃皆可調閱。」
謝微瀾接過副鑰,指尖掂了掂,語氣溫和,「有勞周管事。昨夜長明殿損毀的喜燭、紅綢、白玉瓶、茶盞與銅枕修補費先單列一冊。」
周管事一愣,「銅枕也損了?」
青黛在旁邊忍不住道:「銅枕立功了。」
周管事更茫然。
謝微瀾咳了一聲,「照我說的記便是。另外,替我取近三年東宮侍衛受傷賞銀冊、內侍宮女病退撫卹冊、器物意外損耗冊,再取藥材採買冊。」
周管事聽見前幾項還算鎮定,聽到藥材採買冊時,眼神微微一動。
這一動沒逃過謝微瀾的眼睛,她笑意不變,「怎麼,藥材冊不方便取?」
周管事忙道:「方便,只是冊子多,奴才怕太子妃看著費神。」
謝微瀾溫聲道:「不費神,我最喜歡看冊子。」
青黛在旁邊點頭,這句是真話,姑娘看帳冊比看首飾還專心。
冊子很快送上來,謝微瀾先翻侍衛受傷賞銀冊,越翻眉心越沉。
東宮侍衛受傷頻率高得驚人,落瓦砸傷、馬驚摔傷、茶水燙傷、刀架崩裂、弓弦斷裂,單看每一件都像意外,合在一起卻像有人把「意外」二字拆成碎片,一片片撒在蕭楚寒身邊。
更奇怪的是,每次較嚴重的意外前後,東宮藥材採買都會多出幾味鎮驚、止血、續骨之藥,而同月清玄殿也常有香料、丹砂、朱藤、黑附子等物入宮。
謝微瀾指尖停在去年帳冊的一行字上:臘月初八,東宮馬車軸裂,近衛趙衡傷肋。臘月初七,清玄殿添丹砂三斤,黑附子二斤,夜明香一匣。
她又往前翻:八月十五,東宮宮燈墜落,小內侍王福傷肩。八月十四,清玄殿添夜明香二匣,朱藤粉半斤。
她再往前翻:三月初三,太子於摘星樓下險遭落瓦,霍長風傷臂。三月初二,清玄殿添丹砂五斤。
謝微瀾眼神冷了下來。
不是巧合。
袁無咎那邊每有特殊香藥入宮,東宮便容易生出較大意外。若她猜得不錯,那些香藥與符紙、咒術相關,而太子身上的黑氣便是被這些東西一層層養大。
周管事站在旁邊,額上漸漸滲出汗。
謝微瀾抬眼看他,仍笑得溫柔,「周管事,清玄殿用度原本也歸東宮帳房記?」
周管事忙道:「不,不歸東宮。只是清玄殿有時替陛下煉丹,會從內庫支取,東宮這裡只留一份宮中各處採買抄錄,方便殿下查閱。」
謝微瀾點頭,「原來如此,那抄錄之人是誰?」
周管事臉色微變,「是、是奴才底下一名小吏,叫劉喜。」
謝微瀾道:「叫來。」
周管事腿一軟,「太子妃,劉喜昨夜告假出宮,說母親病重,尚未回來。」
青黛立刻看向謝微瀾。
謝微瀾慢慢合上冊子。
太巧了,大婚夜刺殺,刺客身上有清玄殿香灰,帳房裡負責抄錄清玄殿採買的人當夜告假不歸,若說其中無關,連青黛都不會信。
謝微瀾站起身,「霍侍衛可在?」
門外很快傳來霍長風的聲音,「屬下在。」
謝微瀾走到門口,將劉喜的名字遞給他,「勞煩霍侍衛查一查此人。若還活著,帶回來;若死了,查清死在何處、見過何人。」
霍長風接過紙條,下意識看向蕭楚寒書房的方向,似乎有些遲疑。
謝微瀾挑眉,「殿下給了我帳房副鑰,難道沒給我查人的權力?」
霍長風正色道:「殿下吩咐,凡與昨夜刺殺有關,太子妃可調東宮明衛。」
謝微瀾眼底笑意一閃,「那便辛苦霍侍衛。」
霍長風抱拳離去。
青黛湊過來小聲道:「太子妃,殿下給您的權還挺大。」
謝微瀾看著手中副鑰,若有所思,「他不是給我權,是不想欠我。」
青黛疑惑,「那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前者是信任,後者是結帳。」謝微瀾說著又低頭看向帳冊上密密麻麻的傷賞記錄,聲音輕了些,「不過,帳結多了,總有一天會變成別的東西。」


午後,劉喜的消息傳回來,人沒死,卻被打暈丟在城西一處廢宅,身上銀票不見了,懷裡藏著半張藥材單。
霍長風將人帶回東宮,劉喜醒來後嚇得直哭,說昨夜有人拿他母親性命威脅,逼他把東宮近三月藥材抄錄副本交出去,還讓他在大婚當夜告假離宮,免得帳房裡有人查到清玄殿採買。
蕭楚寒聽完,面色冷得嚇人。
謝微瀾坐在旁邊,將那半張藥材單展開,單上寫著丹砂、夜明香、朱藤粉,最後一味被撕去一半,只剩一個「骨」字旁。
雲翹從鳳儀宮趕來,看過後沉聲道:「像是碎骨香。此物少見,焚後能使人心神不寧,若配咒符,可引煞入身。」
謝微瀾指尖輕敲桌面,「所以昨夜刺客身上的香灰是用來引動殿下身上的黑氣?」
蕭楚寒看向她,「黑氣?」
謝微瀾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說漏了嘴,青黛在旁邊差點咬到舌頭。
蕭楚寒眼神沉靜,卻沒有逼問,只道:「妳能看見?」
謝微瀾沉默片刻,知道事已至此,藏也藏不了太多,她可以不說全,卻不能完全否認,否則往後合作無從談起。
她抬眼看他,「妾身自幼能看出一些凶吉之兆,黑灰為凶,黃橙為吉。春宴時,殿下身上的黑氣不像天生,而像外力纏縛;昨夜刺客出現時,那黑氣與符紙香灰互相牽引,才讓燭火、蠟油、毒刃接連成局。」
雲翹神色一變,「觀氣?」
謝微瀾看她反應,便知皇后與沈氏一門對此並非全無了解。
蕭楚寒卻只問:「妳替孤避災,會傷到自己嗎?」
謝微瀾一怔,她本以為他會先問這能力能做什麼,能不能解咒,能不能將袁無咎定罪,卻沒想到他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她心頭微微一動,語氣仍故作輕快,「尋常避災不會,只是費心神;若是大災,可能會累一些。」
蕭楚寒看著她,「可能?」
謝微瀾眨了眨眼,「殿下,這屬於另議範圍。」
蕭楚寒臉色一沉,似乎不滿她又把事情說成買賣。
謝微瀾卻從袖中取出一張昨夜寫好的契紙,推到他面前。契紙上字跡清秀,條目分明,從小災、中災、大災到器物損耗、心神勞費、額外查案津貼,寫得清清楚楚。
蕭楚寒低頭看了片刻,「妳昨夜不睡就為寫這個?」
謝微瀾揚起頭,「白紙黑字有憑有據。」
雲翹看了一眼,忍笑忍得辛苦。
謝微瀾正色道:「殿下不願欠人情,妾身不願白冒險,若將來真要查袁無咎、查清玄殿、查背後假天命之局,便不能靠一時衝動。契約寫明,殿下安心,妾身也安心。」
蕭楚寒看著她,她說得坦蕩,眼底卻沒有半點退縮。
她並非不知道袁無咎危險,也並非不知道東宮這局有多深,可她仍安坐在這裡,把危險拆成一條條可查、可算、可應對的事項,好像只要帳冊夠清,咒術也能被她撥進算盤裡。
這樣的人他從未遇過。
蕭楚寒拿起筆,在契紙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從今日起,妳可查東宮內務、人事、傷賞與藥材往來,明衛可聽妳調遣。清玄殿與袁無咎之事需先告知孤,不可獨自涉險。」
謝微瀾看著他的名字,滿意地點頭,「殿下放心,妾身惜命。」
蕭楚寒淡淡道:「孤看未必。」
謝微瀾像是知道他話中有話,「昨夜那是事急從權。」
蕭楚寒道:「先備好銅枕也叫事急從權?」
謝微瀾微笑,「有備無患。」
雲翹忽然覺得,這對新婚夫妻雖說話半點不像尋常恩愛夫妻,可一來一回間竟比許多相敬如賓的貴族夫妻更有意思。

傍晚時分,東宮大婚夜遇刺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只是版本與有心人預料的不同。
百姓們聽說刺客夜闖長明殿,非但沒傷著太子,還被新太子妃用銅枕拍翻,一時間茶樓酒肆笑聲不斷。有人說太子妃福厚,有人說刺客晦氣,也有人拍桌叫好,說東宮這回娶的不是嬌滴滴的花瓶,而是能鎮宅的主母。
「鎮宅」二字傳回東宮時,謝微瀾正在看帳,聞言筆尖一頓。
青黛小心翼翼道:「太子妃,外頭這麼說,您生氣嗎?」
謝微瀾想了想,「鎮宅也不錯,聽著比借運妖女值錢。」
青黛鬆了口氣。
蕭楚寒正好從門外進來,聽見這句,腳步微停。
謝微瀾抬眼看他,「殿下,外頭流言暫時壓住了,接下來便看刺客活口、劉喜口供和清玄殿採買能牽出多少。」
「袁無咎今日進了福寧殿給父皇送丹藥。」蕭楚寒眸光微沉,「父皇服丹後精神好轉,已下旨嘉賞清玄殿。」
屋內燭火微微一晃,謝微瀾筆尖慢慢停住。
她看向窗外,夜色裡東宮燈影安靜,遠處宮城深處卻像有一股看不見的黑氣正慢慢翻湧。
袁無咎以丹藥穩住皇帝信任,又以刺殺和符紙推動災星流言,若這背後還牽著藥材、銀錢與朝堂勢力,那麼昨夜長明殿不過是一個開端。
她收起帳冊,將今日新立的轉運契約壓在最上方,抬眸看向蕭楚寒。「殿下,妾身忽然覺得,這補貼也許得加一項。」
蕭楚寒問道:「什麼?」
謝微瀾神色端正,語氣溫和,「查假天命辛苦費。」
蕭楚寒看著她,半晌,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准。」
窗外夜雨又落,細細密密地敲在宮瓦上,謝微瀾低頭在契約末尾添上一行字,筆鋒穩當,墨色清亮,像是在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落下了東宮反擊的第一子。


宮城外另一端,清玄殿丹爐火光正盛。
袁無咎聽完小道童回報,指尖撚著一枚新煉成的延壽丹,低聲笑道:「銅枕拍刺客,倒是替東宮扳回一局。只是太子妃啊,妳能截一次災,能截一世嗎?」
丹爐中火光一跳,照亮他身後牆上密密麻麻的符紙,其中一張正新添了謝微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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