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60101-03《貴妃請辭養首富》(全三冊)
後宮社畜本宮不幹了!
自由(清白)身+大把銀子,養什麼美男不能!
究竟是誰套路誰?
宮裡規矩多宮鬥又太累,當了一年的貴妃後韓千君主動向皇帝請辭,
高高興興被抬回國公府過自由嬌縱的日子,卻被娘親逼著去相看,
半路遇上死對頭姑娘打起架,沒想到竟因禍得福得到絕世美男相幫,
他青衣布鞋依然貴氣俊美溫潤如玉,就連姓氏都令她憐惜——辛,辛苦的辛。
美色上頭使得她俠義心腸大發,三不五時翻牆出府去他授課的私塾,
又是送銀子又是送吃食,為了不讓他有壓力,她刻意隱瞞身分,
不顧身嬌體貴陪他下廚又下田,甚至不惜向皇帝前夫要錢……
她的別有用心他一定感受到了,因為他泡給她的茶特別甘潤,
牽她的手特別有力溫暖,看她的眼神更是一天比一天溫柔寵溺,
就算早知道她曾是貴妃也不介意,於是她打定了主意:養他一輩子!
她想方設法替爹娘拐來新女婿,他們卻把她許給另一個姓辛的,
聽說這位辛大公子來自首富之家,祖父是前太傅,本人有貌又有才,
但她只要很窮+有貌+有才的辛公子,其他男人她不想見更不可能嫁!
所以她再次殺進宫要讓前夫賜婚,哪裡曉得辛大公子居然也來了,
她先聽那聲音,再抬頭看那長相,嚇!他他他居然是……
鬧了個大烏龍,終於確定了結婚對象和婚期,她滿心歡喜待嫁,
怎料婚服做好當夜卻聽聞父親和三個兄長出事,
而她的準夫君竟在隔天帶著寒門學子進逼宮門,被判流刑……
#才不是被皇帝退貨 #顏值是挑夫首要條件 #二婚照拿男主劇本
#自以為聰明小白兔 #偽裝貧窮教書先生的大灰狼 #連老天都傻眼的反轉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這是一場前貴妃的華麗離宮養夫記!
當貴妃有什麼好?宮鬥傷腦、規矩又多,還不如拿著銀子出宮養美男!
韓千君當了一年貴妃,果斷向皇帝請辭,從此恢復自由身,還順手帶走大把銀子,準備過上吃喝玩樂、肆意驕縱的快樂人生。
沒想到自由才剛開始就被親娘押去相看,卻也因此撞上溫潤俊美的窮書生,一眼心動,二眼淪陷,三眼直接決定——這男人,她養了!
她以為自己是在低調養夫,殊不知父母突然替她定下成親對象,她才準備再次殺進宮求前夫賜婚,結果一抬頭——救命!首富家的大公子怎麼會是她偷偷養了這麼久的窮書生?!
她以為自己撿了個窮書生,實際上卻是被一隻深藏不露的大灰狼盯上了,究竟是誰套路誰?
前貴妃×首富公子,二婚不退場,顏控也能拿男主劇本!
木樨香,居住在廣東的川妹子,
喜歡喝茶賞花,很宅,沒必要不會出門,
總覺得時間不夠,不夠看小說,不夠刷劇,不夠寫出腦海裡的精彩故事。
喜歡每個故事都有一個美麗的結局,
生活雖然有很多時候不盡如人意,但夢可以很美。
-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被退回娘家的貴妃
三月煙波春色,梅子青時節,輕風暖日最適宜染布曬紗。
昨日染匠入了韓國公府後院,架起一應用具,一日光景草茵上已飄滿了輕紗綢緞,清風一動迎著春日縹緲宛如水墨。
高門大戶平日裡的添置都是些成品,並不常染布,染上一回府裡怎麼也得熱鬧一番,一早管事尹嬤嬤奉了韓老夫人的令,挨個上門把姑娘們請出來賞布。
傳統的染布通常分為三纈,即絞纈、蠟纈、夾纈。每一種染法各有千秋,有的花樣豐富,有的顏色鮮明,論不出好歹,全憑個人喜歡,可只要有人的地方總會有紛爭,哪怕是喜歡也要分出個高低來。
姑娘們在紗海裡評頭論足,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二姊姊妳來說,哪個好?」
二姑娘韓芸慧乃二房二夫人余氏所出,年歲比在場所有姑娘都大,原本兩年前就該出嫁,誰知遇上梁家大公子喪母,今年過了孝期已是十八,無論如何也要嫁了,半個月前梁家讓一位伯母上門來,今日這番鋪張只怕已議好了日子。
陡然被架起來,韓芸慧臉上泛起紅暈,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也不——」
尹嬤嬤貼心地替她接了話頭,「到底哪個好,咱們說了可不算,要論好自是宮中的東西好,姑娘們何不改日請個宮裡的行家來評判一二?」
本是無心解圍,可巧了,府裡就有一個剛從後宮回來的行家。
眾人頓時齊齊轉身,目光從輕紗綢緞的間隙望出去,只見對面的石榴樹下安置著一把躺椅,椅上躺著一位小姑娘,桃粉兼白的衣帶垂下被風絞在半空中翩然起伏,一柄懸著白玉吊墜的團扇嚴嚴實實地蓋在臉上,只餘半截白皙光潔的下巴在外,已有好半晌沒挪動過,想來是睡了過去。
「這才早上呢,她倒能睡。」尹嬤嬤提聲喚道:「三姑娘?」
院子不大,嗓音也不小,對面的人似乎睡死了,沒半點回應。
身後的四姑娘靈機一動,扒拉開尹嬤嬤,「嬤嬤這樣怕是叫不應,瞧我的。」說完一嗓子叫了過去,「貴妃娘娘!」
果然,躺椅上的姑娘下一刻便坐了起來,臉上的團扇掉落在地,頭頂一簇石榴葉的斑駁光影投在她面上,抬眸間一雙眼睛正好露在光瀑中,照出琥珀色的瞳仁來,眸底一抹懵懂明顯,似是不明白喚她做什麼。
哄笑聲高低一片。
這一幕盡數落入坐在一旁抱廈內乘涼的國公夫人眼裡,常年吃齋念佛的人此時也難免因為情緒波動胸口明顯起伏,手裡的茶蓋砸出一道清脆的聲響,「瞧吧,成笑柄了。」
堂堂貴妃娘娘被退貨,古往今來她是第一人。
正因如此,當初那個集風光富貴於一身的國公府嫡出姑娘,成為了人人都可以拿來談笑的棄婦。
國公爺韓覓陽沒納妾,只娶了夫人鄭氏一人,三子一女自小養尊處優,其中又數最小的女兒格外嬌慣,自落地起便被夫妻兩人捧在手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半點苦楚都沒嘗過,十六歲時更是被封為貴妃,天底下哪個不羨慕?殊不知上天自來公平,半個月前一頂轎子把人從宮中送了回來,進宮時有多風光,今日就有多丟人。
鄭氏替她紅了臉,韓千君本人則一臉雲淡風輕,壓根不覺得丟了人。
她們取笑是因年少無知,不明白在四方城裡殺出一條血路有多不容易,自己看似鎩羽而歸,實則撿回了一輩子的自由,堪稱人生贏家。
試想盤古開天闢地,天下有了王朝後,有哪個姑娘被封了貴妃還能全身而退,回到娘家?
沒有,史無前例。
她獨一人開闢了一條嶄新的大路,往後宮中女子著實過不下去,也不只冷宮那麼一條路,還能出宮重新再活一回。
這番話從宮中回來那日她已跪在佛堂同母親鄭氏推心置腹地說過一回,換來的是鄭氏扯斷了手中的佛珠,赤白著臉誓要替她謀一條活路,誠然她並不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瞌睡被攪沒了,韓千君起身撿起團扇,掃了一眼飄揚的綢緞紗海,不理解有何可吵的,揚手對尹嬤嬤道:「每個花樣嬤嬤都幫我留一匹,分額外的折成銀子記我帳上。」
好看的東西她從不做選擇,都要了!
闊氣豪邁的作風,不知道的只怕還以為她是貴妃娘娘。
她不尷尬,鄭氏的臉卻是徹底掛不住了,打發阮嬤嬤去請人,「把那丟人現眼的東西帶來海棠閣。」話畢起身先離開了後院。
韓家乃京城土生土長的家族,祖墳埋得好,每一代都會出一個人物,上一輩便出了一位皇后,也就是當朝太后,太上皇的正妻,雖說太上皇禪位後,坐上龍椅的那位並非太后肚子裡所出,但只要她在一日,國公府往日的榮光便能延續一日。
國公府一個府邸便占了皇城後門大半個胡同,從草茵後院出來,前面是一座賞景的涼亭,爬上涼亭另一側以青色石板鋪成一條小徑連著下方的園林,園林三面乃青磚黛瓦的連廊,天井裡一棵參天黃連木,茂盛的枝葉罩上了屋頂,兩旁大大小小的竹叢繞著水渠,綿延伸展到另一處庭院,又是不一樣的風景,亭臺水榭七彎八拐,到了鄭氏的院子已是一炷香後。
在連廊下韓千君便聽到了隱約的說笑聲。
屋裡來了客人,鄭氏正在招待。
守門的婢女見她到了,忙上前攙扶,伺候她褪了鞋再領著人入內。鄭氏常年禮佛喜歡肅靜,屋子裡的陳設也以素雅為主,沒幾件亮眼的擺件,唯有漆木地板打磨得光滑亮堂。
韓千君著長襪踩進去,待到了主屋的紗簾前,阮嬤嬤輕拽住她胳膊,往她膝前放了一塊蒲團,「三姑娘就坐在這兒聽吧。」
韓千君抬起頭,面前是一塊輕紗隔斷,視線有些模糊但還算能看清裡面的情況。
鄭氏坐在右側,脊梁挺如青松,大戶主母的端莊全都體現在她身上。左側的筵上跪坐著兩人,穿金戴銀的乃余氏,她的親嬸,另一位著深藍色緞子頭上戴一根銀玉簪的婦人她不認識,但能猜出是為何事。
自宮中回來後,每隔幾日便有人上門來說親,不知今日來的又是哪一家。
昔日的貴妃不再是貴妃,做回了韓家的三姑娘,生殺大權重新掌握在父母手中,是禍終究躲不過,一年的宮中經驗告訴她,實力懸殊之下萬不可犯事,遂蹲下身乖乖地跪坐在蒲團上聽裡面的動靜。
「今日我過來,家裡還有人勸說娶女不當娶活漢妻,這都是什麼話,咱們兩家是什麼樣的關係?」說話的是那位婦人,嗓音比尋常人要響亮,轉頭看了一眼余氏,又笑道:「常聽小姑子說國公爺與國公夫人治下嚴厲,膝下的兒女個個都養得好,若非這一遭三姑娘只怕還輪不到咱們頭上,要不說這都是命呢,咱們做父母的一輩子都在為兒女操心,三娘子如今身分確實棘手,但我余家不嫌棄,等三姑娘將來進了我余家的門,有我做引導,不愁美名傳不出去。」
韓千君不免好奇,想瞧瞧今日來的是個什麼東西,奈何婦人的臉被余氏擋了大半,五官瞧不清,只觀其體型有鄭氏兩個塊頭大,說話時胸脯往前挺,氣勢十足,像極了莊妃身邊那位討人嫌的管事嬤嬤。
韓千君往身後瞧了瞧,衝一名婢女招手。
婢女走到她跟前,低聲問:「三姑娘,怎麼了?」
「妳去拿一盤綠豆糕送給裡面那位夫人,她喜歡吃。」
余家夫人馮氏來了半晌,除了余氏偶爾幫襯幾句,其餘功夫都是她在說話,說得口乾舌燥,端起几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喝不出來是哪種茶葉,只覺入口清香,舌根還有一絲回味的甘甜,見婢女又送來一盤綠豆糕,與尋常人家的也不一樣,不僅模樣好看還能聞到一股甜香,暗道國公府雖不得聖寵,該鋪張的一點都沒省下,底子得有多厚。
今日有小姑子作媒,得了國公夫人親自招待,馮氏心下篤定這門親事八九不離十了,沒必要再見外,擱下茶盞後便直言道:「不瞞國公夫人,我身子骨不太好,家裡的小娃是管不著了,正房屋裡的一兒兩女並姨娘生養的兩位哥兒將來盡數過到三姑娘名下,讓他們喚三姑娘一聲親娘,我余家也不是那等在乎子嗣繁衍的家族,往後三姑娘不必自個兒生養了,省得壞了身子……」
一旁余氏的一雙眼珠子都快斜到眼眶外,但馮氏說得過於忘我,全然沒注意到。
鄭氏一向沉得住氣,神色紋絲不動。
見鄭氏不吱聲,馮氏越發覺得這門親事穩了,不顧余氏扯她衣襬,繼續叨叨,「我余家幾代書香門第,沒旁的講究,從祖輩起便注重孝道,待日後三姑娘進了門,每日來我跟前孝敬幾杯茶水……」
說話間伸手去拿盤裡的綠豆糕,誰知竟碰到了一個軟粑粑的東西,還在動,定睛一看,竟是一隻白色的耗子,當場七魄都丟了,一聲尖叫嚷開,整個人從筵上彈起來,一盞茶連帶著茶葉全都潑在自己身上也顧不著了,那耗子如何都甩不掉,順著她的衣袍爬上了手腕,眼見要往她袖筒內鑽,她趕緊同一旁驚得目瞪口呆的余氏求助,「快,快把牠捉走!」
余氏早認出來了是耗子,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伸手縮手不敢真去抓。
鄭氏見狀喚了幾個婢女上前驅趕,五六個人圍住馮氏上下其手,她全身都被捏遍了。
裡面鬧得熱火朝天,屋外韓千君掀開紗簾一角,一雙眼睛看得正興奮。
這白鼠她在宮中養了一年,最喜歡吃綠豆糕,膽子小,一受到驚嚇便往人衣服裡鑽。
不知道哪裡來的死老太婆,鼻孔裡插兩根蔥裝大象呢,跑來國公府耍威風,要她端茶倒水,也不怕夜裡尿頻尿急。
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好歹她也是做過貴妃的人,即便被退回家也是國公府唯一的嫡出姑娘,要到她余家帶孩子?她余家是祖蔭蔽天還是她家兒子是個什麼了不起的金疙瘩,身上的種還能生出哪吒不成。
等到馮氏出來時全身沒有一樣整齊,頭成了雞窩,衣裳也皺巴巴的,臨出門了還向鄭氏抱怨,「偌大一個國公府,哪裡都體面,怎麼連耗子都弄不乾淨?」
旁人瞧不出端倪,可鄭氏有一雙火眼金睛,什麼都看得清楚,一炷香後韓千君跪在了她面前。
鄭氏對她已經沒了任何指望,「我想明白了,妳也只剩下會投胎一樣本事了,以妳的性子怕是做不到兩下裡都歡喜,何必再費事,明日借妳大哥的名頭把太后送來的那幾幅畫像上的公子都帶上,妳來挑,挑中了哪個,咱們儘管砸銀子。」
雖說銀子萬能,但也得講道德啊,韓千君不太贊成她這種做法,「母親是說要我強搶民……民男?」
「妳倒是找個願意娶妳的良家公子來!」鄭氏忍不住咬住後槽牙,目光在她那張粉嫩的臉上停頓片刻,實在想不明白,家世樣貌都不俗,握著一手天牌,是怎樣被她打成稀爛的?
鄭氏說到做到,待國公爺下朝後便與他提了這事,兩人說話時韓千君依舊跪坐在外屋,沒有資格參與。
薄薄一層紗簾影影綽綽,把人隔絕在外,誰能想到半個月前裡面的兩人見了她還得行君臣之禮。
能從宮中出來換回自由,韓千君早做好了有所犧牲的準備,臉皮這東西一旦丟盡了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不外乎是一些無差別的言語攻擊,她自來不放在心上,能不聽則不聽,移了移身下的蒲團,索性看一旁的婢女架著爐火煮茶。
一家之主韓覓陽此時身上還穿著官服,回來的半道上晦氣地遇上了薛家人,彼此明嘲暗諷針鋒相對了幾句,水準尚未發揮出來,心頭很不暢快,聽鄭氏說到一半便怒聲道:「老二媳婦安的是什麼心?余家的種能配上我兒?那渾家年幼時曾跟著她父親殺豬,挨家挨戶地送過豬肉,她算哪門子的書香門第?不就藉著余家攀上了咱們家老二,水漲船高提了身分,她好意思反過來蹬鼻子上臉,跑我家來耍威風?也就妳脾氣好,今日是要是我在場,瞧我不打斷她一條腿!」
當今天下的主子畢竟不是自己的親外甥,在朝堂上他能忍氣吞聲,對皇帝的母族薛家也能做到不撕破臉,可對旁人就沒必要忍了。
皇帝真要為難國公府,他再努力克制也沒用,還不如趁著風光之時讓自己活得舒心。
鄭氏沒再提後半段白鼠的事,提了恐怕他得拍手稱快,誇那孽障做得好了。
鄭氏把太后拿回來的五張畫像遞給韓覓陽,言簡意賅道:「你去打聽打聽什麼價位。」
韓覓陽還以為她看上了哪塊地要買,接過畫卷展開,看是幾個相貌上佳的年輕男子,愣了愣,當下明白她什麼意思,抬頭看了一眼紗簾外跪得歪七扭八的人,身子挪了挪靠近鄭氏悄聲問道:「到這個地步了?」
鄭氏扯了一下嘴角,冷冷地道:「半個月內上門來的有十餘家,沒一個好的。」
曾經的貴妃即便被退回來那也是皇帝的女人,有點名望的大戶不會自找麻煩,只剩下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阿貓阿狗跳得歡。但也並非無路可走,世上不乏有困於囊中羞澀的良人。
「我尋思著想要找個心甘情願娶她的良家公子是不可能了,但總有缺錢財的後起之秀。」
這話韓覓陽不是很愛聽,好像他堂堂國公爺的女兒嫁不出去,非得塞銀子,且說這畫像上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能過太后眼睛的人家世必然清白,但也太過於「清白」了,一看便是些寒門書生,家裡一窮二白,長得好看又有何用,如何過日子?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經歷,再嫁得格外慎重,不用急於一時,於是他迂迴道:「還是問她喜不喜歡。」
鄭氏一哂,譏誚道:「她喜歡皇帝,你再讓她進一趟宮?」
進宮是不可能。
當初她進宮那會兒韓家正被朱家舉發貪墨災糧,處在刀口上,他曾千勸萬勸自己死了就死了,韓家的前程自有兒郎去爭,不需要她一個姑娘去犧牲。
她怎麼回答的?
「家世、樣貌,父親認為我哪點不如旁人了?女兒有那個信心得到陛下的獨寵,您就等著做國丈吧。」
大情大義,一片孝心,還不是為了家族。
後來被皇帝退回來也並非她個人的錯,皇帝同意韓家的人入宮,目的是想穩住太后,誰知太后並不買帳,依舊與皇帝在宮中打起了擂臺,皇帝一怒之下把人趕出了宮門。
自己已過不惑之年,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放在眼皮子底下養了十六年,養得珠圓玉潤,進宮短短一年便瘦出了尖下巴。
宮裡有什麼好?回來了才好。
思及往事,韓覓陽滿腔懊悔,暗自咬牙道:「總歸是咱們欠她的,這些年我也結交了些人脈,門下學生眾多,我挨個去求,不信求不來一段好姻緣。」
鄭氏冷眼看著他。
他自稱有一雙鷹眼,把朝堂上下看得通透,唯獨看不清自己的女兒。
她怕不是為了什麼家族孝心,當年太后大壽邀她去賀壽,回來的當日便生了進宮的念頭,在那之前她喜歡過誰?先太子、秦家大公子、范家兒郎,她都說過要嫁,這些人官職相差萬里,但有一樣長相都不錯。
她懂什麼是夫妻之情?她只會看臉。
堂堂貴妃被退回娘家,但凡換個長了心的,一條白綾早了結了,可瞧瞧她,這半個月來紅光滿面,何時見她惆悵過?不過也好,心大的人總比多愁善感的強,若她三天兩頭的哭鬧,一個不活了更難辦。
鄭氏不想再做無用功,打消了韓覓陽的念頭,「你的幾個門生裡,稍微能看的都已成了家,餘下的你滿意了她不會滿意,明日讓她大哥先把人請過去,讓她挑,挑上了你再收入門下也不遲。」
鄭氏乃韓覓陽的先生之女,當年一塊讀書時學問不比他低,嫁入韓家後便成了韓覓陽的半個軍師,話語權十足。
夫妻兩人咬耳朵商議出來的結果,還是得拿錢砸。
鄭氏的意思是得趕在二姑娘出嫁前把親事定下來,兩人商議完,外屋爐子上的紫砂壺裡的水也沸騰了,婢女進去奉茶前,先替跟前眼巴巴望著半晌的韓千君倒了一杯。
都說宮裡的東西好,實則並不盡然,一道道的關卡下來,等拿到手上已成了陳貨,還是這般剛製出來的茶葉香氣更濃,剛埋頭品了一口,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余氏換了一身衣裳重新殺了回來,這回神色格外著急,顧不得同跪坐在外屋的韓千君打招呼,徑直打了簾子進去,「大嫂,聽說大哥回來了……」
韓千君手捧著茶杯往裡望去,心道還不死心?
韓覓陽正記恨老二媳婦竟敢把余家那等雜碎配給自己的女兒,瞧見她人,沒了好臉色,「千君的事不用外人來操心,妳還是回吧。」
余氏自知有愧,受了他那聲「外人」的諷刺,一疊聲賠不是,「我原本也是好心,想著親上加親將來也好有個照料,誰知道這麼多年了馮氏還是那個德行,一點也沒改,一時心急辦了壞事,不用大哥和大嫂責罵,我自己都覺得荒唐,沒臉再提這樁事。」
說話時人杵在屋子中心,都忘記了要找個地方坐。
鄭氏看出她有事,用目光止住韓覓陽接下來的冷嘲熱諷,主動問道:「怎麼,出了事?」
余氏也是剛得到的消息,匆匆忙忙趕過來,便是想讓韓覓陽替她拿主意,趕緊道:「郡侯今日進宮見了皇帝,是為襲爵一事,定的人選乃梁家的二公子。」
可她的女兒將來要嫁的是梁家嫡子大公子。
這事韓覓陽也聽說了,但皇帝似乎沒同意,說立嫡不立庶,給拒絕了。
消息聽了一半便庸人自擾,這會兒韓覓陽看她怎麼都不順眼,不耐煩地道:「急什麼,這不還沒定下來嗎?」
「等定下來只怕是晚了。」余氏一臉淒然,「梁大公子喪母,都說沒了娘的孩子連根草都不是,芸慧若是嫁過去哪能過好日子,唯有吃不盡的苦頭。」
聽她這話是想要退婚了,韓覓陽冷笑道:「芸慧今年多大了?」
比他的寶貝女兒還長了一歲,退了梁家的親事,她上哪去再定一門好親?
至於退婚後的出路余氏早想好了,不再掩飾,直言道:「芸慧明年才滿十八,十七歲進宮的姑娘也不是沒有。」
韓覓陽一怔,很不理解愚蠢之人的腦袋,為何非得擠破頭去找死,冷言道:「原來你們是打了進宮的主意,怎麼著,折了一個,還想送進去第二個?」
「大哥這話說的,千君被退回來,我韓家姑娘都不能進宮了?」說起這事余氏心裡也不舒服,「當初太后要韓家挑個姑娘進宮,大姑娘彼時已成了親,怎麼也該輪到芸慧,若非千君哭鬧,死活要進宮,如今韓家在宮中也有個人在。」
這類說詞韓千君在宮中聽得太多,上到她這個貴妃下到伺候茶水的宮女都曾作過類似的美夢,妳不行就讓給我,萬一我是個特殊的,皇帝獨獨愛上我了呢?
要挨罵了。
果然韓覓陽微黑的臉慢慢被氣血沖紅。
簡直放屁!
當了這麼些年文官,也沒丟掉武將的威風,韓覓陽一雙眼睛看人時自帶鋒芒,一嗓子提起來,「妳的意思是,妳家芸慧進了宮就不會被退了?」
余氏被他一聲呵斥唬住了,頓了頓吶吶道:「也、也不是這個意思,要不大哥先問問太后,萬一可行——」
「那可不一定。」韓覓陽還在為適才的話耿耿於懷,打斷道:「若是換做芸慧進宮,指不定是什麼淒慘結局,可別指望她能完好無缺地回來。」他抬手一指,指向紗簾外的身影,「妳以為個個能像她一樣,被人退了還有心情喝茶看戲?」
韓千君立即縮回探出去的腦袋,暗自歎道,她已說過無數回,她不是被皇帝退回來的,而是看清了局勢主動向皇帝請辭,不想再做貴妃了,可沒有一個人相信她。
不撞南牆不回頭,當初還是太年輕,非得往那火坑裡走一遭,方知不聽長輩之言的後果,沒想到還有人與她一樣愚蠢。
本打算繼續聽下去,瞧瞧余氏是如何挨的罵,鄭氏冷不丁地掀開紗簾,把手裡的一卷畫像丟給她,冷聲道:「明日一早收拾好,去找妳大哥。」
韓千君擱下茶杯,乖乖地撿起畫像,「好的,母親。」
起身穿好鞋,抱著畫像原路返回,在廊下才轉了個彎便瞧見韓芸慧一人立在柱子後,緊握著拳頭踱步,撞上韓千君的目光後怔了怔,眼底閃過一絲歉意,想說些什麼,囁嚅一陣又惶惶垂下頭去。
韓芸慧的性子天生懦弱,不喜與人說話,韓千君則完全相反,總喜歡往人群堆裡湊。
一個是夜裡幽靜的月光,一個是白日裡的太陽,自小玩不到一塊,關係並不親密。
韓千君本想勸她一句,皇帝已有了寵妃,容不下第二個女人了,轉念一想,怕她覺得自己是在故意阻礙她高升的道路,遂閉了嘴,與她點頭打了個招呼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進了一趟宮回來,她原先住的院子早被人占了,現下與父母住在同一片屋簷下。
鄭氏特意把隔壁的書房開闢出幾間上房,明為收容,實為拿捏,住得近才能供她隨時監管與傳喚。
哪個姑娘又能在娘家住一輩子,遲早得出嫁,一嫁不成功,這不二嫁立馬給安排上了,本是個臨時的住所,韓千君沒在意,也沒趕占了她院子的人出去。
回到屋裡,把幾張畫像鋪在書案上,打算找幾個人來問問意見,轉過頭便見貼身婢女鳴春正拿著一枚銀針在木几前挨個挨個地試著碟子裡的糕點。
看來一年的宮鬥生活已在她脆弱的心靈留下揮不去的陰影,總覺得有賤人想害她主子。
自己剛進宮那陣子,各宮的人都來賀喜,卻個個沒安好心,若非鳴春心細,自己不知要遭多少罪,去年冬季莊妃陷害她傷了皇子,被皇帝罰跪,冰涼的夜裡跪了一個時辰,鳴春一直陪著她跪,自己膝蓋下有軟墊,她卻什麼都沒有,當時的自己滿腔委屈,只顧著哭鬧,並沒留意她有多冷,鳴春一面跪著一面還得給她講外面的趣事,逗她開懷,後來暈倒在地,險些沒熬過那個寒冬。
韓千君招手將鳴春叫她到跟前,捏著她的手有心安慰道:「咱們已離開了四方城,這裡是國公府,妳放心,不會有人再害我,以後這些不必再做……快過來幫我瞧瞧哪個好——」
話沒說完,只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匆匆到了門口,一名婢女立在門檻外,鞋都沒來得及脫便伸長脖子往裡稟報道:「姑娘不好了……四、四姑娘說千君閣的那棵老石榴樹擋了屋子裡的光線,要差人把樹砍了。」
占了她院子的正是四姑娘。
那棵石榴樹是韓千君出生時韓覓陽親自替她種下的,她有多大石榴樹便有多大,從小到大替它澆過的水比自己飲的還多。
砍了?她想死嗎?
「這個賤……」同樣沒適應過來的還有韓千君自己,「賤人」二字是語言記憶,拍桌子的動作便是肢體記憶。
在宮中的一年過得實在太過於豐富深刻,以至於回來的半個月很多習慣都改不過來,繼她大放厥詞「來人」、「放肆」、「竟敢惹怒本宮」、「拖下去」之後,院子裡的婢女奴才個個都對她畢恭畢敬,此時被她一巴掌動靜嚇得垂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果然學壞容易,好人難做。
好歹也是做過貴妃的人,不能急躁,萬事要沉住氣,韓千君緩緩收回案桌上的手掌,理了理衣袖,喚上鳴春,「走,咱們去瞧瞧。」
內宅爭鬥再高明也比不上宮裡的萬分之一。
上門挑釁幾乎乃每個嬪妃具備的本領,也是後宮的必修課業,不用去回憶,貴妃的一言一行早刻進了韓千君的骨子裡。
人要多,氣勢要足,從姿態上先壓倒對方。
到了對方的地盤後也有講究,挑選一處明朗的地方站好,確保所有人的目光都能看到自己,再仰起頭環顧四周,目光中含著淡淡的不屑,接著微微歪頭,抬起胳膊扶一扶頭上的珠釵,最後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目標人物的臉上,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有人要砍我的樹,是哪個不想活了,站出來讓我瞧瞧。」
第二章 天降美男解圍
權勢財富能養人,高門裡的公子姑娘含著富貴出生,玉一般溫養出來的人,貴氣隨著骨頭一道長大,舉手投足間的優越旁人學不會也模仿不來。
韓千君的臉乃鵝蛋形偏圓潤,長相並不明豔,入目卻很乾淨舒服,身形也不似府裡其他姑娘骨瘦如柴,她體態健康,有血有肉,一雙葡萄眼靈動有神,站在太陽底下整個人活力四射,是所有家庭都盼著自家閨女長成的類型。
當初太后同意韓千君入宮便是看上了她的活力和蠻橫勁兒,蠻橫點好,蠻橫的人進了宮才不會吃虧受委屈。
事實證明太后是對的,韓千君進了一趟宮回來,沒被刮掉一層皮,人還是那個人,誰也別想欺負。
四姑娘韓媛是二房的庶出姑娘,生母乃姨娘蔣氏,蔣氏不僅貌美還天生一顆玲瓏心,進門不到一年便把韓二老爺哄得服服帖帖,一年內大半日子都歇在她屋裡,加之余氏腦子是個愚蠢的,同韓二老爺吵過幾場後,不僅沒把人勸回來,還越發推得遠了,才造成如今寵妾滅妻的局面。
姨娘得勢,養出來的孩子也不是個良善之輩。
韓千君還未進宮前一山不容二虎,韓媛再跋扈也沒那個膽子舞到她面前,後來她走了猴子稱大王,日子一久大抵也覺得自己是個能與大王叫囂的小獅子了。
要砍了石榴樹確實是韓媛的主意,沒有旁的原因,只是覺得石榴樹的枝椏把她窗戶的光線擋了。
一棵石榴樹罷了,砍了就砍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難不成韓千君還能把自己吃了不成?這院子早已不是她韓千君的了,就算如今人回來了,祖母也不可能讓她久住,只要是退回娘家的姑娘,就算嫁過的人再厲害也是恥辱,府裡哪個不盼著她早些二嫁,家裡的一草一木與她又有何干?
聽婢女稟報人來了,韓媛還一臉鎮定地看著她剛從後院挑回來的幾匹染布,不慌不忙地出來,打算回上一句「砍棵樹會死人嗎」,可對上那麼一雙倨傲睥睨的眼睛,愣是沒說出來。
府裡有三位爺,主人卻只有國公爺一個,國公爺膝下的三姑娘其威風已深入每個人的骨髓,即便如今她不是貴妃了,一句話也能要了她們的命。
韓媛不吭聲,院子裡的丫鬟更不敢抬頭。
這就成啞巴了?韓千君最看不起既賤又慫的人,膽子小便少惹點事。她又問了一遍,「問妳們呢,誰要砍樹?」
韓媛被那一眼的震懾力壓了半晌,回過神來替自己壯了膽,「眼下暮春,院子裡的樹木越發繁茂,擋了好些光線,今日我想著修剪些枝椏,讓屋子亮堂起來,怎麼,三姊姊是覺得我修剪花草都不對了嗎?」
貓逗耗子也得要耗子動得起來,韓千君眼睛亮了亮,頗有興致地看著她。
鳴春記得沒錯,早上在後院便是四姑娘嘲笑主子,她一說完便懟了回去,「四姑娘說錯了,院子是咱們姑娘的,讓給您住,您就安心地住著,操心花花草草做什麼,哪裡不如意了來同咱們知會一聲,姑娘自會替您處理。」
自打韓千君回來,韓媛最怕的便是她來同自己搶院子,這院子她住了一年,朝向好,屋子又大,哪裡捨得搬,她臉色白了白,自知硬碰硬贏不了,只能另闢蹊徑,眼眶裡的眼淚說來就來,拖著哭腔道:「當初三姊姊入宮,大伯母親口發話讓我搬來這院子,如今三姊姊回來了,來要院子,理應我搬出去,我這就去向大伯母稟報……」
鳴春皺了皺眉,這一幕倒是熟悉,在宮中莊妃娘娘也是這個德行,鬥不贏便大聲哭喊「貴妃要謀害本宮,陛下救命」,說得好像主子真能要了她們的命似的。
如今地頭換了,換成要向國公夫人訴委屈,以為主子怕?
韓千君眨了眨眼,回憶起母親那張冷豔的臉,是有些怵,可既然來了便不能白來,在韓媛哭著找上門前先撂下了狠話,「找誰都沒用,明日之內搬出這兒,我要住,搬不走的我便砸了。」
要哭明日再去哭吧,她要藉機搬出爹娘的院子,過上真正自在的日子。
她說完便提起裙襬,步伐矯健地下了臺階,一眾僕人畢恭畢敬地跟隨其後。
那架勢,活脫脫的貴妃娘娘微服出宮啊,韓媛看得眼珠子都綠了,待徹底看不見人影才跳腳大怒,「瞧見沒?還以為自己是娘娘呢。」她想不明白了,「陛下為何要把她退回來,怎就沒把她打入冷宮,老死在宮裡!」
這問題不僅她不明白,所有人都疑惑。
當夜韓媛便跪在菩薩面前求菩薩保佑讓那瘟神早些嫁出去,最好明日就議好親,嫁個窮酸人家,看她往後還如何威風。
韓媛的許願翌日就靈驗了。
韓千君一早出發去了世子韓焦的櫻桃園,坐在馬車上還在看那五幅寒門子弟的畫像,照模樣看應是寒門裡的門面。
做過一回貴妃,再嫁也不會賽過往日的榮光,倒不如找個聽話的嫁了,一輩子活得自在。
不得不說太后挑選出來的五幅畫像放在一處極為養眼,似乎把世間男子的美色都包攬在內了,但要她選出其中一個,便有了一種逛首飾店看完了琳琅滿目的珠寶之後,無論買了哪樣都會有的遺憾。
還是出宮了好,在宮中哪怕她看個俊俏的太監看久了都會被人暗中盯著,扣她一個水性楊花的罪名,哪能想到有朝一日還能這般隨興看男子的畫像。
鳴春見她把畫像翻來覆去,遲遲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姑娘心裡可是還念著陛下?」
韓千君搖頭,無論是東西還是人,只要是過去了的她都不會再惦記。
當初她爭著要進宮,圖謀的也只是皇帝的容顏,可進宮一年,見過皇帝的次數一隻巴掌都能數得清,後來她連皇帝到底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了,最後一次請辭時倒是見到了真容,然而對方應承得太過於爽快,以至於讓她生出了挫敗感,沒功夫去留意他的長相。
馬車快要駛入鬧市,韓千君把畫像收起來擱在膝上,「畫像也瞧不出來好歹,反而挑花眼了,還是看本人最真實。」
出宮後頭一次出來街市,韓千君打算好好感受一番重獲的自由,剛撩起簾子,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打馬聲,接著一道如洪鐘的嗓音入耳——
「千君,是妳嗎?」
闊別一年,那嗓門韓千君依舊能認出來。每個姑娘身後都有一兩個擁護之人,她的忠實追求者便是與她一道長大的皇家子弟,太上皇的幼弟,年歲與他侄子皇帝相當,人嘛,哪兒都好,唯獨塊頭肥。
這人是個死腦筋,兒時扮過一次家家酒便認定了她就是他媳婦。
先前兩人不可能,進宮當了一回貴妃就更不可能了,前妻給自己當嬸子,她願意皇帝也不願意啊。
韓千君不想惹麻煩,忙催促車夫,「趕緊走。」
來人卻不死心,緊緊跟在屁股後面,一面追一面喊,「千君,千君,妳在裡面嗎?千君,千……」
前面便是鬧市了,就他那嗓門喊下去,所有人都知道馬車裡面坐著的是前貴妃,臉要丟大了,韓千君不得不讓車夫先停下。
小王爺周煜翻身下馬,端端正正地立在直櫺窗外,看著露出簾子外的半截手指,嗓音克制不住的興奮,「千君,妳不用擔心,本王願意娶妳。」
她擔心什麼,嫁不出去?還真不用他操心,她手裡正捏著五個公子呢,韓千君本不想出聲,卻不得不開口,「多謝小王爺好意,我不配。」
「妳配,妳配得很。」周煜一腔真情,激動地道:「千君,妳不知道我等這一日等了多久,我日日都在盼著妳能出宮,專程請了雲山寺的師傅在家中塑了一尊菩薩,日夜叩拜,上天有眼,總算如願了。」
韓千君:「……」有這麼咒人婚姻的?怪不得她在宮中諸事不順。
「千君,妳出宮那日我便去找過妳,國公夫人說妳身子抱恙,不知道是哪兒不舒服?」
韓千君心道,我能吃能睡好得很,我娘又不蠢,就算自己的女兒將來沒人要也不會讓你進府。
周煜顯然會錯了意,「我早說過宮中的日子不適合妳,待久了容易傷身,近日我尋了一些藥材,風寒、頭疾都能治……」
再這般糾纏下去,今日估計相不成人了,後果是鄭氏會吃人。
「不必勞煩小王爺。」
惹不起她躲得起,過了鬧市,下一個路口再上馬車也行,韓千君同鳴春使了個眼色,在她耳邊悄聲交代待會兒碰頭的地方,偷偷把手撤回來,換上了鳴春的,再與她交換位置,挪到了馬車側門邊,輕輕推開門,貓著腰,悄無聲息地下了車。
周煜還在繼續叨叨,「妳我從小一起長大,不必如此客氣,咱們還是像兒時那般相處……」
韓千君忍不住腹誹,同樣都是先皇的兒子,太上皇做了那麼多大事,為何你就不成氣候呢?腦子太簡單,十幾歲的大姑娘了,誰還願意同你牽牽小手過家家,沒聽過男女大防?
生怕被他察覺,韓千君腳下不敢多停留,走了一段才發現她把畫像也一道順了下來,當下一手夾著畫像,一手提起裙襬,健步如飛,速速遠離麻煩之地。
右側是一條胡同,穿過去拐幾個彎便能回到前面的街道。
穿過暗巷,進入一片開闊的天地,剛捋直了腰鑽出去,還沒走幾步便撞見一位老熟人。
對方見到她也愣了愣,面色從震驚到懷疑,再漸漸露出幸災樂禍的嘲諷和興奮,「喲,我沒認錯吧,這不是貴妃娘娘嗎?」
韓千君恨不得翻白眼,鄭氏選日子怎就不看看黃曆,送走了一個麻煩又來了個煞星。
遇上的人正是國公府的死對頭,莊妃的親妹妹,薛家二姑娘薛瑩。
薛瑩今日同薛夫人出來選料子,在鋪子裡待得無聊便自己出來逛,誰知會遇上韓千君。
半個月前便聽說她被陛下一頂轎子送回了韓家,心中不知多高興,為慶祝此喜訊,特意與家中姊妹開了宴席,還邀請同自家交好的幾戶人家的姑娘好生聚了一場,一頓飯從頭到尾只為嘲笑她。
薛瑩很想瞧瞧她是何等慘狀,奈何遲遲找不到機會,今日逮住了人都不敢相信有如此好運,再想起上回在宮中自己對她下跪的情形,彷彿看到了天賜的報應,譏諷道:「瞧我這記性,韓三姑娘已不是貴妃了,該稱棄婦才對,這活著走出宮的貴妃我還是頭一次見,新鮮得緊。」
嘲諷的話韓千君聽多了,沒什麼攻擊性,本著不想生事的原則不願搭理她,奈何薛瑩卻死死堵在她面前,不讓道。
韓千君涼涼地看著她。
薛韓兩家同樣都是京城裡的大戶,出身卻相差千里,前者倒騰狗皮膏藥起家,後者乃百年書香門第,薛家上下無一不討厭韓覓陽一家子的自命清高,薛瑩也不例外,對她的冷眼嗤之以鼻,「都不是娘娘了,威風給誰看呢?國公府不是一向拿名聲做門面嗎,怎麼就留下了妳一個汙點,不怕淪為笑柄?」
笑你老母!
看來今日是避免不了一場血光之災,韓千君掃了一眼她身後的丫鬟,故作軟下語氣,「不瞞二姑娘,往日的事我確實有些後悔,要不二姑娘先把人遣開,我給二姑娘道個歉。」
風水輪流轉,也有她韓千君認錯的一日,薛瑩看著她頹敗的神色,噗嗤一聲,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韓千君沒理她,往身後的巷子裡退,並將手裡的畫像放到一側地上。
薛瑩道她是見不得人,笑夠了,倒也把丫鬟都打發走了,大搖大擺地跟了進去,「好了,妳道歉吧,我聽——啊,啊……」
韓千君沒等她說完,兩拳頭已狠狠地砸在她的腹部,絲毫不給她緩神的功夫,又一把扯住她的頭髮。
打架這事韓千君從小天賦異稟,不顧薛瑩的痛呼拽著人往巷子裡拖。
薛瑩沒想到她都落到這般境地了還敢打人,痛得彎下腰護住自己的小腹,頭髮又被她拽住了,反應過來再不還手自己就要被打死了,一面忍著痛伸手也去抓她頭髮,一面痛罵,「韓千君,妳竟然敢動手,妳這個粗鄙的潑婦,難怪陛下要把妳給廢了,妳的廉恥禮儀餵狗了……啊,啊……」
「賤人敢爾!」韓千君順著她扯頭髮的力道把人壓在磚牆上,旁的地方不打,專打她的嘴。
宮中的妃子為何個個懼怕她,是因她不僅嘴上說「賤人找死」,她還真會動手。
薛瑩的個頭比韓千君高一些,但力氣沒她大,動作也不如她敏捷,一張臉要被打爛了,想去抓韓千君的臉,頭髮卻被她死死拽住,怎麼也搆不著,只能狠狠地薅她頭,痛罵道:「妳個潑婦,啊……我要去陛下那告妳的狀,讓你們韓家滿門陪葬……」
韓千君一般不動手,一動手便會讓對方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這些年你們薛家告的狀還少嗎?我韓家不也好好的活著。」
最好她今日就去告,皇帝正對自己的主動退出感激涕零,想著法子補償呢。
薛瑩的臉都被她掐麻了,嘴角嘗到了點點血腥,腦子終於清醒過來,想起了要搬救兵,「來人……嗚……」
韓千君拉扯著她的嘴不讓她叫出聲,「喊破喉嚨也沒用,有本事惹是生非,就該想到要付出的代價,往後見了我妳最好繞道走,否則我見一打一次……」
薛瑩的慘叫聲還是把人引過來了,不是薛家下人,只是個路過的。
薛瑩先看到有人經過,顧不得去看對方的臉,猶如見到了救星,忙喚道:「快,快過來幫一把,把這潑婦拉開,打死她也成,後果我負。」
韓千君的頭髮被薛瑩拽住,正眼冒金星,抬不起頭,只看到了半截衣襬和一雙青色的布鞋,認出來是位男子。
今日真不是個黃道吉日,但天底下沒有無利益的買賣,韓千君咬牙開價,「十兩……」
薛瑩大驚,她怎麼如此不要臉,是她在打人!驚恐之下正欲競價,嘴角被韓千君狠狠一掐,疼得張不了嘴。
來人青色的衣襬在韓千君的視線內漸漸放大,她緊緊地盯著對方的鞋,這類布鞋她只在府裡燒火婆子的腳上見到過,但不如這般乾淨,一時間竟還有閒心好奇他是怎麼做到走路一塵不染的?
正尋思他要是敢對自己動手,她保證立馬玷汙了這雙鞋,就聽對方突然開口道——
「都鬆手。」
嗓音低沉清潤,看來是位年輕男子。
可他的話沒有半點效用,兩個姑娘依舊扭成一團。
薛瑩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妳先鬆手!」
「妳先!」韓千君堅持。
男子沉默片刻,許是看出來不出手不行,道了一聲,「得罪了。」
話音剛落,韓千君便感覺到拽住她頭髮的手瞬間鬆開,緊接著薛瑩的怒罵聲傳來——
「你揪住我幹什麼呢?打人的是她,你快放開我……」
薛瑩被那人一個剪刀手擒住,動彈不得,韓千君終於能抬起頭,起身扒開臉上凌亂的髮絲,滿意地看著薛瑩被捏紅的嘴角。
帶著這身傷去告御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嘴賤,以此也能殺雞儆猴,少嚼點自己的舌根。
薛瑩一對一都吃了虧,更何況二對一,顧不得罵人了,敞開了嗓門哭喊道:「救命……」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韓千君撿起地上的畫卷便往外跑,逃跑時還不忘帶上自己的幫手,沒問對方願不願意,扯住他的衣袖悶頭便往巷子裡竄。
活了十七年,韓千君曾無數次地慶幸自己有一個能吃能跑的體格,關鍵時刻從不會拖後腿。
身後徹底聽不見動靜了韓千君才停下,一屁股坐在巷子內的柴堆上,連連喘氣。
並非薛瑩戰鬥力薄弱,打人不痛,而是她能忍,此時安靜下來,整個頭皮如同火燒熱辣辣的,不知道被那賤人薅去了多少頭髮,虧得她頭大,髮絲濃密,被薅亂的頭髮此時豎立頭頂上,蓬鬆如同雞窩,倒也看不出少了。
被她拽過來的人體力也不錯,一直站在她前方,很安靜,一句話也沒說,想必還在等著她兌現承諾付那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買薛瑩吃癟,花得很值,韓千君爽快地去掏腰包,手卻摸了個空,原本掛在腰間的荷包不見了。
定是與薛瑩打架時扯掉了。
韓千君一臉歉意地仰起頭看向對面的人,下一刻眼珠子便定住了,適才她只顧著打架,只知對方是一位嗓音好聽的年輕公子,沒來得及觀他長相,竟不知今日走了大運。
在男子的樣貌這一塊她天生有一種特殊的鑒賞能力,十七年的歲月裡她目睹的芳草沒有一百也有半百,見過英俊雄武的少年將軍,見過溫潤如玉的世家貴公子,也見過雌雄難辨的美豔少年,都不如眼前人這般比例完美。他身上有少年將軍的英俊,但絲毫不顯粗蠻,有世家公子的貴氣但不傲慢,五官美豔卻看不出半點陰柔,一身青衣布鞋立在那,乾淨得宛如一道水洗過的明月。
以她十七年看人的眼光確定,這個人真、的、很、好、看!
上一個讓她如此失神的是皇帝,可當初的驚豔早已在皇宮的蹉跎中消磨沒了。
一眼的功夫,韓千君已在心中問完了公子貴姓,家住哪兒,家中人丁幾許,可有婚配?昨夜看過的五幅畫像也頃刻間在她心中失了顏色,不再是稀世珍寶,掉落在地,散開在兩人腳邊。
見她全然沒有要去拾起來的意思,對方不得不提醒她,「畫像。」
「嗯?」飄浮在雲端蕩了一陣,韓千君頭還有些暈眩,順著他視線茫然望去,地上的幾張寒門門面已然成了擋路石,她趕忙解釋道:「公子莫要誤會,他們是我兄長。」
對方倒也沒問她誤會了什麼,稱呼道:「魏姑娘?」
韓千君一愣,見他正盯著畫像右下角標注的名字,懊惱自己說得太快,但還是能圓回來,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我義兄。」
對方又看向第二幅畫像。
韓千君扯了扯嘴角,乾巴巴的道:「二義兄。」
那人彎身把落到他腳邊的那幅撿了起來遞給她,語氣半似調侃,「三義兄?」
她哪裡有那麼多的好哥哥,謊言就差一層窗戶紙了,可就算被戳成了窟窿,此時韓千君也能將它糊上,僵硬地搖了搖頭,「義弟。」
對方一笑,似乎也看出了她給不出銀子,沒再糾纏,「姑娘既無大礙,在下就此別過。」
韓千君卻迷失在他微展的唇角中。她就說嘛,好看的男人不一定非得冷漠清高才能博得姑娘們的喜歡,笑起來的男人更討喜。
她受夠了皇帝的冷眼,眼前的少年公子才正常,笑一笑天不會塌,反而能給旁人帶來愉悅。
眼見人要走了,韓千君慌忙爬起來,喚道:「恩人留步。」銀子她沒有,把頭上搖搖欲墜的髮釵拔下來遞了過去,誠懇地道:「荷包丟了,先前應承公子的十兩銀子雖兌現不了,但我不會讓公子平白幫了忙,這簪子純金打造,又鑲了寶石,公子拿去必能換取十兩以上的銀子,不虧。」
她雙手捧著簪子,眼中一片赤誠,對方不為所動都難,果然,男子目光頓了頓,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韓千君心口頓時如敲鼓,暗道並非自己沒出息,換了誰被這麼一雙水墨般的眼眸盯著能做到心如止水呢?跳跳怎麼了,跳跳才更長命。
對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陣後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謝絕了她的報酬,勸道:「姑娘還是先整理一番儀容。」
儀容?韓千君這才意識到自己還頂著一頭雞窩,後悔她今日為何要同薛瑩打架,為何就不能忍忍,可不打又遇不上他,思緒翻轉之間趕緊背過身去整理頭髮,又不忘扭過脖子留人,「公子貴姓?」
「辛。」
不是個好姓氏,確實挺辛苦,看他的穿著便知他過得不易。
「我姓韓。」姓韓的不只她國公府一家,對方應該不會猜到她的身分,大周雖說民風開放,但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極為注重禮儀,尤其是高門大戶的姑娘,平日裡罵人都不會,覺得會髒了自己的嘴,更別說像她這樣當街打架。
前貴妃光天化日之下與人當街鬥毆,誰信?
不是她有意要隱瞞身分,而是在對方還未接觸她良善的靈魂之前便先因她名聲和偏見而斷絕了接下來的相處,豈不是可惜了。
匆匆把頭髮攏在腦後,絞盡腦汁捏造著假身分,又發現了一件極為尷尬的事,她的髮帶早被薛瑩扯掉了,沒有簪子她得披頭散髮。
但是接二連三的反悔只會讓對方對她的好感所剩無幾,算了,簪子給他,待會兒去找人討一根髮帶便是。突然眼尖地發現男子的手腕上纏著一條天藍色的護腕綢帶,看那料子應該不貴,不用去討了,韓千君小聲問道:「公子,可否借你的腕帶一用?」
對方很慷慨,二話不說解開遞給她,「姑娘不必酬謝。」髮帶給了她,也沒打算要她的金簪,嗓音平靜又溫潤,「我沒幫妳,早些回。」說完便轉身走了。
怎麼沒幫?幫大了。
韓千君來不及收拾,一手捏住滿頭青絲緊追著他的腳步,急切地道:「要不是公子來了,今日我指不定會被打成什麼樣。」
「是嗎?」他怎麼覺得是她占了上風。
「千真萬確,這會兒我頭皮還在疼呢,公子別做了好人還不留名。」腦子裡靈光一閃,不對!她為何要把帳算清,欠著不好嗎?立馬改了主意,「公子不要酬謝是公子仗義,可我既有言在先,不付錢便乃失信之舉,明日我再拿銀子來,公子家住何處,我替公子送去。」
前面的人頭也不回。
「公子,公子,辛公子……」
許是不堪其擾,在走出巷子前辛公子終於停下腳步,「姑娘實在想給在下送銀子,便送到臨江巷張家私塾。」
拿到了住址不怕尋不到人,韓千君沒再追,立在巷口目送著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少了夾牆的庇護,金燦燦的日光傾瀉而下,韓千君花了眼,抬起手在額間搭了個涼棚,手中的髮帶迎著風輕輕地撓著她的臉龐,癢癢的勾著人心,先前的一腔晦氣已一掃而光,唇角的愉悅被春光照透,是白膩的,也是香甜的。
第三章 小院子明月軒
見過了頂尖的,其他人都成了凡夫俗子,韓千君再沒了心思去相看,用討來的髮帶束好頭髮,一刻鐘後找到了鳴春,不再前往韓焦的櫻桃園,原地打道回府。
本做好了準備與鄭氏一場惡戰,一下馬車,鄭氏的小廝正好打馬回來,見到她人時已一頭大汗,匆忙道:「三姑娘可讓奴才一通好找,今日世子爺被陛下臨時召見,沒功夫接待您,夫人派奴才傳話,賞園的事改期再議。」
改期好啊,正合她心意。
韓千君以為躲過了一場災難,腳步輕快地回了院子,誰知剛踏入門檻便被候在門口的阮嬤嬤請去了海棠閣。
什麼主子養什麼人,阮嬤嬤同鄭氏一樣,能兩個字表達清楚的事絕不多說一個字,韓千君從她嘴裡從來問不出鄭氏今日的心情如何,自己即將面臨的是小風小浪,還是殃及八方的沙塵暴。直到在鄭氏的屋外聽見韓媛的哭聲,韓千君方才鎮定下來。
韓媛哭得倒是時候。
剛回來韓千君還沒來得及收拾妝容,一頭長髮僅靠髮帶束著,額頭還能依稀看到一道被撓的紅印。
鄭氏正在聽韓媛哭訴,本就頭大,聽到外面的動靜知道人回來了,抬眼掃過去便看到她這副模樣,太陽穴突突直跳。
貴妃做不成,索性成悍婦了?
耳邊韓媛的哭泣聲如蚊子嗡鳴,持續不斷——
「三姊姊要住,我理應搬出去,但一日的功夫要把東西都搬走實在強人所難,我那屋裡的東西好些個都是祖母賞賜下來的,三姊姊要都砸了,我可怎麼辦……」
韓千君忍不住在心頭替她鼓掌,不錯,搬出了祖母。
鄭氏耐心似乎用完了,「啪」的一巴掌落在木几上,茶盞被震得「叮噹」響。
所有人眼中的國公夫人性子平淡,雖嚴肅卻從未見過她發這麼大脾氣,韓媛的哭泣聲都嚇沒了。
鄭氏懶得安慰韓媛,看向進來跪到韓媛旁邊的人,冷聲道:「寺裡的鐘至少間隔一個時辰才響一回,妳呢,鳴個不停,唯恐天下不亂,誰允許妳找妳四妹妹要院子的?」
昨日韓千君的那番狠話為的便是此時。
韓千君深知鄭氏的脾氣,總覺得她被皇帝退回來多半與她驕縱跋扈的性子有關,鐵了心地要殺殺她的威風,她想要什麼偏不給,她不想要的偏要給。
那她便反其道而行。
韓千君轉過頭看向梨花帶雨的韓媛,神色極為不屑,「還用得著我要?有點眼色的見我回來了不得主動歸還院子,我給妳半個月想明白,妳倒還蹬鼻子上臉了。」
韓媛自認為是個不講理的,可她沒見過這般囂張的人,愣了愣又哭了,「大伯母——」
韓千君打斷她,「妳喊大伯母有何用,她是我母親,又不是妳娘,真以為她替妳撐一次腰,妳在她心裡的地位就比我這個親生女兒高了?」
話不好聽但在理,韓媛一時被她的話噎住,哭不出來,只敢抽泣。
韓老夫人自小就偏袒韓二老爺,當初襲爵還動過繞開長子的念頭,若非韓老國公意志堅決,如今的國公爺該是韓二老爺,這些年韓老夫人生怕大房苛待了她的二兒子,時不時把大房夫妻倆叫過去敲打一番。
不就是圖一些蠅頭小利,能讓便讓,鄭氏不願意家中起紛爭,她倒會挑事了,把人家好一通挖苦,鄭氏氣結,「妳要翻天?」
韓千君搖頭道:「不敢。」但仍無悔過之心,反而越發跋扈了,「我父親乃國公爺,我母親乃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府裡一應大小如今皆由他養著,我是他唯一的親女兒,誰給妳的錯覺認為我的院子妳能占?」
挑釁的眼神就差明言諷刺韓媛——妳算老幾?
「閉嘴!」熟悉的窒息感隔了一年並沒有消失,攜著火氣滾滾砸向鄭氏,她自小知書達禮,從不與人紅臉,韓覓陽的脾氣是不好但至少講理,膝下三個兒子個個都能沉得住氣,就她一個異類,喜怒形於色,一丁點虧都不肯吃,回來半個月了,原以為她有心改過,合著她是在一直忍著呢,鄭氏起身冷呵道:「我怎麼就養了妳這麼個孽障!」
孽障就孽障,韓千君梗著脖子道:「『千君閣』三個字還不夠明白?院子是我幼時父親替我建的,我乃國公府嫡女,母親不讓我住回去,難不成要我去住東牆角的小院子?」
太囂張了!鄭氏被她氣得眼冒金星,「怎麼不能住了?妳就給我住去那兒。」生怕她不相信,鄭氏立馬招人進來吩咐道:「你們速速前去,把東牆角的那處院子打掃出來,讓三姑娘搬過去。」
成了!韓千君心中狂跳,暗呼一聲親娘,您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千君閣固然好,可離主院太近了,進出會被鄭氏盯著很不方便。東牆角的小院子則不同,天高皇帝遠,後面便是院牆,搭上梯子一翻,還能完完全全實現自由。
儘管心頭樂開了花,韓千君面上卻不能顯露出半分,還得讓鄭氏認為她心裡苦,哀求道:「母親,您不能這樣,我是您的親生女兒啊,您怎麼能偏心四妹妹呢……」
她作勢還要往鄭氏身上撲,被阮嬤嬤攔住,勸說道:「三姑娘,夫人正在氣頭上呢,萬不可再說了,咱們先過去住一陣,等夫人氣消了便搬回來……」
誰樂意搬回來。
為了演得更逼真,臨走前韓千君含著淚望著鄭氏,好不傷心地道:「我知道母親是嫌棄我了。」見韓媛還杵在那,她回頭齜牙威脅道:「妳給我記住!」
韓媛一個哆嗦。
鄭氏怕自己被她氣死了,眼睛一閉眼不見為淨,「滾。」也沒心情聽韓媛哭,「妳也回去,好好住妳的,沒人敢讓妳搬走。」
人都趕走了,鄭氏獨獨把鳴春留了下來,問了一番韓千君那一頭雞窩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春鳴回稟完,得知她與薛家二姑娘打了一架後鄭氏腦袋更疼了。薛家和韓家一向不睦,這回倒是真讓人家看了笑話。
韓覓陽下朝回來便見鄭氏歪在軟榻上,提不起精神,大抵知道她的心病在哪兒,上前安撫道:「又被那丫頭氣到了?我早同妳說過別操心那麼多,她是我國公爺的女兒,嫁不出去怎麼了,咱們又不是養不起她。」
父女倆說的話倒是一個樣,一個願意給勢,一個敢仗勢,遲早捅破天。
鄭氏起身替他更衣,一邊道:「你再為她撐腰,她要撅屁股上天了。」
韓覓陽不以為然,「偌大一個國公府,要是養不出一個霸道的人來才稀奇。」
鄭氏無言以對,但凡說到自己女兒頭上他就有一萬種護犢子的理由。今日韓焦被陛下臨時叫去,必有大事,鄭氏暫且把那孽障的事放在一邊,問道:「老大出來了?」
韓覓陽搖頭,「我走的時候人還沒出來,放心,我留了人在那,有事立刻回來報信。」
有太后在宮裡,皇帝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動韓家人,鄭氏心思一向縝密,又問:「可有打聽到消息,是為了何事?」
韓覓陽倒是知道,「秦家的案子。」
秦家原本是太后提拔上來的人,六年前邊關一戰秦家軍大敗,先太子也在那場戰役中丟了性命,太上皇一「怒」之下以逆賊的罪名處決了秦家,秦家滿門六十多人沒一個活口,事情都過去好幾年了,也不知道怎麼了,近日秦府突然鬧起了鬼,不少百姓半夜聽到哭聲,說秦家怕是有冤要訴。
事情傳到了皇帝耳裡,皇帝正命人嚴查,韓焦在刑部任侍郎,案子的事他跑不掉,可誰都知道秦韓兩家當年好得穿同一條褲子,皇帝讓韓家查秦家的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韓覓陽雖有幸災樂禍的心但也覺得反常,且除了這事還有一樁奇怪的事。
他褪下官袍換上常服,把屋內的人屏退乾淨,慢慢同鄭氏咬起了耳朵,「皇帝前些日子派人去了辛家。」
鄭氏沒反應過來,「哪個辛家?」
韓覓陽道:「先太子的先生,辛太傅。」
鄭氏一愣,「早年先太子與還是二皇子的陛下鬧得水火不容,為打擊先太子一黨,陛下遊說太上皇把辛家的官職拔了個乾淨,如今又要重用?」
韓覓陽也覺得疑惑,開始了他的陰謀論,「莫不是皇帝又想出什麼針對太后的昏招?」
自先太子去後,太后一手提拔寒門,死咬著不放,先太子一黨的家族又是些硬骨頭,比如他韓家。
「皇帝是打算從辛家入手,再拉攏其他家族,先把太后架空,回頭再一個個收拾咱們?」
如此說來,退了他的姑娘是謀劃中的第一步,可說不通啊,雙方真要交戰,留下一個人質扣在宮中不好嗎?
鄭氏在大事上比他冷靜許多,沉默片刻後問:「辛太傅同意入朝了?」
「沒有。」韓覓陽搖頭,「不過辛家孫子輩的那位大公子聽說今日剛入了城。」
辛家的大公子鄭氏倒是有印象,十八歲便中了進士,殿試前夕辛家突然被陛下貶為庶人,為養活一大家子,他轉身投入商界,幾年過去,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辛家也靠著他成了京城內的首富,但一個家族一旦入了商界便與官途徹底無緣了。
如今皇帝又把人召回來,意欲為何顯而易見,鄭氏道:「辛太傅年歲擺在那,入不了朝,辛家大公子這時候回來,皇帝要用的人只怕是他,辛家與我韓家也算世交,你抽個空去拜會拜會,探探辛家是什麼口風。」別到時候真在太后背後捅刀。
韓覓陽冷哼一聲,「妳以為我沒做準備?派了好幾個人堵在城門口,愣是沒一個逮到,想必那位大公子正在避著咱們呢……」
韓千君被阮嬤嬤從鄭氏屋裡扶出來,一路「哭」著回了屋,待房門一關,轉瞬變了臉,抬手便把臉上的眼淚抹了個乾淨。
可喜可賀,她終於能擺脫鄭氏的魔掌,她輕快地坐去妝檯前,小心翼翼地把頭上的髮帶取下來,再捋直了擺在漆木妝檯上。
極為尋常的一條髮帶,顏色為天藍,質地倒不粗糙,這類布帶既可做護腕也可拿來束髮,極受尋常百姓的青睞。
韓千君打小錦衣玉食,用的髮帶都是真絲繡金邊的,這等粗糙的東西往日她看都不會看,此刻才發覺便宜的東西不一定就不好,她很喜歡這樣的天空色,透過這條布帶她還能想起它主人的那張臉,尤其是那雙如墨水流動的眼眸,心跳不自覺加快,心底深處再一次長出了綠芽,慢慢地探出頭,破出了土層。
尋常人心頭的綠芽一生只破一次,可她韓千君不一樣,精力格外旺盛,一遇上合眼緣的,綠芽便會不知疲倦地生長。
鳴春回完鄭氏的話回到屋裡,便見韓千君雙手撐著下巴正盯著一條髮帶發呆,先前只聽她說與薛瑩打了一架,不知道這根髮帶是從哪兒來的,她上前問道:「姑娘新買的髮帶?」
韓千君腦子裡的一句話默念到了現在,脫口而出,「臨江巷張家私塾。」
「啊?」鳴春沒聽明白。
「快去收拾東西,待小院那邊打掃完,咱們立馬就搬,盡可能早些住進去。」欠人人情實在難受得很。
東牆角的小院先前沒住過人,只用來夏季乘涼,要收拾出來能住人最快也得兩日後了。
鄭氏做事雷厲風行,下人第三日便把院子收拾出來了,而韓千君似是故意與鄭氏較勁,沒等東西置辦齊全便迫不及待地搬了過去。
院子很小,只有一間正房,鄭氏雖想懲治她,但不能一棒子就打死了,畢竟連皇帝都沒忍心將她打入冷宮,更何況自己這個做母親的,於是她命人把旁邊兩間耳房一併擴開,東邊的屋子做成臥室,前面連著的抱廈留給近身伺候的婢女住,西側的屋子安置了幾口箱櫃,專門擺放她的衣物,居中一間以一道雕臘梅的花梨木屏風隔開,做成了飲茶會客的居室。
其餘奴婢及婆子的住所則安排在後罩房。
在宮中韓千君住的宮殿比所有嬪妃都大,經歷了半夜起來去淨房要走上半炷香,還得時刻擔心背後躥出個鬼魂來,這樣的小院子便顯得格外溫馨。
韓千君還為其取了個新名字——明月軒。
牌匾都掛好了,明月多好,明月最好看。
離開了皇宮,韓千君再也不用同一眾嬪妃比拚誰先到皇帝的寢宮,每日清晨睡到自然醒,待奴婢擺好飯菜太陽都升上柱子了。
今日搬過來突然起了個早,伺候她飲食的婢女映夏嚇了一跳,慌忙請罪,「奴婢該死,這就去備飯菜。」
在宮中她脾氣確實有些不好,剛回來不久,貴妃的餘威尚在,屋子裡除了鳴春其餘人都有些怕她。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韓千君不著急感化他們,一切交給時間去證明她是個良善之輩。
韓千君沒讓映夏傳飯,漱洗完便去了海棠閣。
鄭氏因院子的事氣得不輕,韓千君本不願湊到她眼皮子底下討嫌,可韓覓陽每日必要見自己一面才放心,與其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參觀新院子,還不如自己主動上門請安。
近些日子皇帝忙得不可開交,早朝只點個卯便散了,韓覓陽早早回來,正好趕上鄭氏用膳,聽說昨夜韓千君宿在東牆角小院,竟沒喊沒叫,護犢子的心又疼上了,不敢明說鄭氏做得不對,只敢委婉地道:「千君閣她住慣了,妳讓她搬去別處她能服氣?韓媛若不願搬走,姊妹兩人住一塊不是挺好。」
所以說,強勢一方的父母永遠不會操心自己的兒女能不能與人和睦相處。
鄭氏冷笑,「那韓媛真得脫層皮了。」
這回搶院子是韓媛搶贏了,二房和韓老夫人才齊齊沒了聲,真要被那孽障趕出去了,試試看,韓老夫人怕是早就過來哭墳了。
「這話不妥。」韓覓陽知道女兒的性子是頑皮了些,但心地善良,看似每回都是她在欺負人,可哪一回又是她主動挑事的?韓媛要挨了捶也是她活該,這話他沒敢說出口,但總而言之,「咱們不能委屈了她。」他一直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同鄭氏低聲道:「她被皇帝退了回來已夠傷心,外面一堆人還在看她的笑話,咱們做父母的若不關心她、愛她,誰又會心疼她?」
鄭氏平靜地道:「前兩日她已把薛家二姑娘的嘴打了,誰敢笑話?」
難怪這幾日薛侯爺天天堵在御書房門口,看到他時鼻子都快冒出煙了,原來是因為這事……
不過打得好,就該打!突然反應過來,韓覓陽粗聲道:「薛家那些鼠輩找季嬋晦氣了?她怎麼沒與我說……」
季嬋是韓千君的小字,取名的原由很簡單,家中排行第四,取名為季,嬋僅代表為女。
說了如何,小輩打了還不算,他又去同薛侯爺打一架?鄭氏沒再理他,拿起瓷勺替他盛粥。
剛盛滿門口便走進來一道身影,跪在紗簾外的軟墊上行禮,「孩兒給父親、母親請安。」
鄭氏有些意外,不賭氣了?
「季嬋來了,快,快過來。」韓覓陽把人招呼到自己身邊,「讓我看看,昨兒有沒有睡好?」
寶貝女兒搬去東牆角的小院子住,他一直都不贊成,心頭打定了主意,只要她訴上一句苦,他即刻讓人把她接回來,院子隨她挑,她想住哪兒就住哪兒。
誰知韓千君卻一臉笑容地回道:「後院安靜,母親又佈置得好,昨夜一夜無夢,睡得極好,今日一早便醒了,趕過來陪父親母親用飯。」
倒是能屈能伸。鄭氏終於正眼看她了。
韓覓陽卻瞥向了鄭氏,眼裡的意思顯而易見,誰說她不懂事,分明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當初人人都羨慕韓家又出了一個貴妃,好不好自己最清楚,每回自己進宮見她還得對她行禮,天底下哪有老子給閨女下跪的道理,還是這般相處著自在,想摸一下她的頭就摸了,沒人敢說教他不合禮數。
韓覓陽把鄭氏剛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溫和地道:「好好……以後起得早便過來吃,多吃點,瞧瞧身上的肉都掉了……」
「嗯,父親也吃。」
搬出院子的第一頓飯吃得父慈子孝,唯有鄭氏好幾回盯著韓千君,提防她隨時生出么蛾子來。
用過早膳後韓千君便回了院子,迫不及待地想去翻牆,怎料一向忙得不可開交的韓焦卻突然光臨她的新院子,還送了她一只新打造的首飾匣作為喬遷的賀禮。
韓國公府的世子同皇帝的性子差不多,平日裡不苟言笑,嚴肅又冷漠,以往韓千君覺得這樣的男子很有魅力,征服起來更帶勁。
如今是半點都消受不起了,主動問道:「大哥今日不忙了?」
韓焦喉嚨裡的話似是滾燙得很,半天才吐出來,「陛下不會讓妳受委屈。」
識時務的人就是這一點好,得不到對方的愛,但能得到對方的愧疚和補償,韓千君大氣地道:「不委屈,只要陛下的好處落實到位。」
她雖不再是貴妃,但皇帝前妻的身分卻要伴隨她一輩子,她過得不好,他臉上能有光?
彼此都知道的事為何多此一舉,要讓國公府的世子爺再傳話一回?果然帝王的腸子與常人不同,九曲十八彎,裡面沒裝半點五穀雜糧,裝的全是心眼子。
韓焦知道自家小妹自小沒心沒肺,但一個姑娘的終身並非兒戲,聽說了最近上門來的那些門戶,他很是不喜,也不太贊成母親的做法,該替她撐腰時他並不含糊,「不喜歡的人妳不用去見,若不想嫁便不嫁,一輩子住在府裡又如何。」
國公府世子爺,國公府將來的主人,這話的分量比韓覓陽的還管用。
鄭氏說得沒錯,她有一樣大本事,會投胎。
有一對國公父母,還有三個疼愛她的哥哥,拉點仇恨也很正常,她暗自打定主意,往後若是有人為難她,她一定要大度。
韓千君對他突如其來的婆婆媽媽很感動,「多謝大哥的好意,但我能不能留在府裡一輩子,還得看你將來給我找個什麼樣的大嫂。」
二哥都娶妻了,他連個親都沒定。
一說到婚事,像是點了韓焦的死穴,屁股一抬立馬走人,「妳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同我說。」
人家皇帝都讓他來傳話了,韓千君不得不點撥他,「大哥,陛下讓你查秦家鬧鬼的案子?」
韓焦一愣,點頭道:「嗯。」
「大哥要是查出了什麼,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天下貌美的姑娘多得是,等大哥見過了大海,方才知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中的那一瓢有多難擇。」
秦家存活下來的姑娘不是一般的姑娘,惦記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他一個,但和皇帝搶女人就只有死路一條。
也不知道大哥到底聽沒聽明白。
韓焦神色頓了頓,衝她一笑,「虧得妳是個姑娘。」轉身便走了。
姑娘怎麼了,姑娘就不能多愛幾個?自己的那一瓢她還沒來得及去取呢。越是心心念念地惦記著,越是被絆住腿腳,韓焦一走,二公子韓策帶著他新娶的媳婦兒又來了。
兩人的婚事還是她做貴妃時親賜的,韓策如願抱得美人歸,對她感激涕零,聽說她搬了院子,備了一堆日常用品送過來,連被褥都抬來了,一床大紅錦被,面上還繡著鴛鴦,喜慶得很。
韓策親自替她搬到床榻上,笑著道:「這錦被軟和,送給妹妹,夜裡好睡。」
韓千君猜測這應是兩人用不到的婚被。
新婚不到一個月,眼下兩人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說上一句話兩人的眼神便黏在一起,這哪裡是來看望她,分明是來餵狗的。
坐了半個時辰,韓千君尋了個藉口把兩人趕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余氏帶著韓芸慧來了,是來安慰她的,「一個賤婢的女兒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平日裡同旁的姊妹們爭搶,大家都仗著她那賤婢姨娘是二老爺的心肝,二老爺又是老夫人的心頭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讓著,把她的心越養越大,我早就料到會出事,這不,如今連嫡女的院子她都敢霸占。」
余氏和蔣氏之間的仇恨說起來能說一整天。
若換做往日韓千君不會錯過一場好戲,但眼下實在沒功夫聽她叨叨,「多謝二嬸看望,這院子挺好的。」
余氏愣了愣,意外她怎就甘休了,要說這府裡誰能治得了韓媛就只有她韓千君了。可千君閣都讓出去了,必是鄭氏背地裡打壓過她,暗道鄭氏看似威風,實則也是個軟柿子,多說無益,叫來了韓芸慧,認真託付道:「芸慧留下來,陪妳三妹妹談談心。」
韓千君明白了,余氏要送女兒進宮的心還沒死。
韓芸慧不太擅長與人交流,見韓千君似乎也沒心情搭理她,便不討嫌往跟前湊,只跟在映夏身後替她做了兩日的飲食。
吃人嘴軟,韓千君到底把人叫了過來,問道:「二姊姊真想進宮?」
韓芸慧神色一呆,又緊緊地捏住了手,既不點頭也不說話。
韓千君不太明白她的心思,「喜歡就喜歡,不喜歡便不喜歡,有何可為難的?」
韓芸慧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她臉上,慢慢地生出豔羨,輕聲道:「我要是像三妹妹這般性子就好了。」
有個寵妾滅妻的父親,還有一個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把自己的怨恨怪在孩子頭上的母親,她永遠都做不到像三妹妹這般陽光明媚,照著自己的喜好而活。
韓千君大抵看出來了,要她進宮乃余氏一人的意思,既如此更不理解她了,直言道:「我看二姊姊性子也不錯,有勇氣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前途也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心,這不是勇氣可嘉嗎?」韓千君沒讓她繼續留在院子裡,「二姊姊回去好生想想,真想進宮,我能做到的只是替妳同太后通個信。」
至於太后答不答應,她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