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38-1《枕邊人每天都在裝病》簡瓔
相爺夫人身懷祕密,相爺大人寵妻如命!
她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唯一的祕密是那個不能說的過去,
他在她身後撐起羽翼,唯一的要求是放心被寵直到未來。
談思璘的上輩子是被女人害慘的,雖然位極人臣、富貴一世,
但終其一生無子無妻,孤老至死,只因繼母害他、未婚妻背叛他,
重生一回,他裝病裝弱,誓言做大官爬高位,但不再讓人毒害欺瞞,
原以為自己就會這麼把心收著,他卻意外認識了她——
一個畫粗眉扮醜、塞帕子裝胖仍掩不了其膽識與聰慧的女人;
一個身分是無才庶女、手上卻有稀珍字畫能高價買賣賺錢的女人;
一個敢在眾女都避他這個病秧子之際,仍傾心於他的女人——
如果是談大爺啊,就算是因為病得快死了才讓我沖喜,我也敢嫁!
這個女人身上有祕密他知道,但因為是她,他突然想拿婚姻賭一回……
駱佟的上輩子是被男人害慘的,雖然豔冠群芳、名揚花街,
最終卻是鬱鬱寡歡、上吊自盡,只因負心漢有真才情卻也真無情,
穿越一回,她來到百年前成了一個活在跋扈嫡姊之下的侯府庶女,
即便曾為花魁讓她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仍選擇低調生活安然度日,
所以從沒想過那個她以前只從史書看過、暗暗仰慕的談大丞相要娶她!
沖喜又怎麼著?曾在落水時救過她卻不表明身分還設計娶她又怎麼了?
負心漢教會了她一件事,肯為妳花心思的男人才配得上一句值得……
(原書名:結髮福妻)
簡瓔
1994年出道,創作逾十年,作品破百。
以遊樂天下為己任,置養老問題於度外;
過去非常輕狂、莽撞,現在安定、平凡。
目前為止仍不脫羅曼史作家的盲點,老是愛情至上,
若有生之年都能在寫作中度過,便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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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歡場無真愛
趙名希看著眼前一身潔白直裰、寶玉一般的翩翩濁世佳公子,半晌移不開視線。
想她自詡絕色絕才,從不為任何男子心動,竟會在第一眼便對他傾倒?這實在是不可思議,也有違她的常理。
是啊,她自有一套標準,自命清高,寧折不彎,向來對「挽香坊」的尋芳客都是冷若冰霜、不假辭色,縱使對方捧上金山銀山,對於入不了她眼的人,她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是,如今只是看著他,她的心跳便不自覺地加快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心頭,讓她沒有像往常一般立即轉身離去。
「小生湛玉振,聽聞小姐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魯莽前來,只想將湛某畫的一幅字畫送給小姐就走。」
語落,他一雙含笑的眼睛直睇著她,說是莽撞卻也含著幾分未染俗塵的率真。
趙名希不自覺的清了清嗓子,吩咐貼身丫鬟紫兒道:「去拿過來。」
紫兒跟在趙名希身邊四年,何曾見過小姐這般?她連忙從那少年公子手中接過畫軸,在趙名希面前打開來。
一時間,趙名希又被那幅字畫給牢牢的吸引住了。
筆墨酣暢,畫風如其人,字體也如其人,全都讓她錯不開眼。
「這是……公子畫的?」
她確實很震撼。
她眼界一向高,當今世上只有字畫大家兼音律大家言青能令她折服,但此時,那字、那畫、那人……竟全都入了她的眼。
「我知道這麼說是冒犯了,但我覺得小姐會喜歡這幅畫,故沒多細想便送來了。」
她看著他臉上那俊朗的笑容,如此毫不矯飾的直白更顯得他性格之中的真誠可貴。
大周江山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在這亂世還能有幸遇見他,這是老天對她最後的眷顧吧?
在墮入風塵之後她本已不對幸福做任何妄想,沒想到竟還能遇到一個可以相許終身的知音,老天可憐她孤身一人,在這世上無親無故,特讓這璞玉般的男子來與她相識。
頃刻間,她便決定將真心交付給他,能得此佳郎,她此生也沒有遺憾了。
可是,做為一個女人,她仍想試探他的真心。
她凝視著儀容雅秀的湛玉振。「公子難道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娶我為正房妻子?」
她出身煙花柳巷中,即便再清高仍是難登大雅之堂,而娶妓為妻也有反大周禮規,甚至納為側室也會遭人垢病。
「小姐這是什麼話?」湛玉振有些激昂的說道:「我湛玉振此生只娶一房正妻,身旁斷不會有側室,若小姐肯委身下嫁,小生求之不得,定以正妻之禮相迎,絕不會委屈了小姐!」
趙名希動容了,他竟然願意娶她為正妻?
沒多久,景陽城就盛傳令無數風流士子神魂顛倒的挽香坊花魁趙名希的芳心已被從江南來的落拓書生湛玉振給擄獲了。
趙名希雖然身在風月場所,但她色藝雙全、潔身自愛,氣質是嫵媚中帶著幾分傲氣,恃才傲物的性格更是遠近馳名,平日只與高才名士往來,她見客不是憑財力,而是憑文采,能做上一首詩或畫上一幅畫才可能見到她的芳容。
自然了,詩不能隨便作,畫也不能隨便畫,詩要不落流俗窠臼,畫要匠心獨運才行。
雖然整個景陽城的男子都想一親芳澤,不惜一擲千金成為趙名希的入幕之賓,但她卻不肯輕易梳攏,人人都道不知要擁有如何驚世才華的男子才能與她締結百年之好。
而誰也沒想到,在此桃花盛開的時節,那個真命天子終於出現了。
湛玉振的出現就像在趙名希的心湖投了一顆石子,她首次對男子動了心。
湛玉振不光有一副舉止瀟灑的好皮相,他已是舉人,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諸子百家,無不精通,還擁有滿腹經綸,這點最令趙名希崇拜。
她的眼裡原就只有讀書人,如今日日與湛玉振撫桐琴、品香茗、論詩文,更是不待見其他人,她索性什麼客都不見了,鴇母也不逼她,就放任她與湛玉振吟詩、作畫、賞花、彈琴……
「媽媽,您真的不勸勸小姐嗎?」紫兒很擔心,她很清楚,那個湛公子雖有才華,可跟小姐往來的這段時日可是一個子兒都沒拿出來,小姐還把自己的私房取了大半給他用,而他竟然也大大方方的收下。
「這種事我還見的少嗎?」鴇母只哼了一聲。「隨她吧,這會兒正熱著呢,什麼話都勸不了,我若勸阻她她還會怨我呢。」
歡場無真愛,什麼山盟海誓都是假,這種事她見多了,她不信湛玉振會娶她家希兒,等湛玉振拍拍屁股走了希兒就會醒了,這時候就隨便她吧!
日子飛一般的過去,轉眼到了大比之年,湛玉振有心求取功名,趙名希也很贊同,她原就愛才惜才,心愛的男子有此雄心壯志,她當然很支持。
湛玉振只是一介寒儒,根本沒積蓄,於是她買了一個小廝沿路照料湛玉振,且把體己私房全給了他做盤纏,甚至把所有的首飾都典當了,金額加起來估計就算在京城那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盤下一間鋪子,另外再買棟四進的院子不成問題。
黃葉蕭蕭的秋日,湛玉振帶著小廝上路了,趙名希送別了心上人,更是無心見客,她每日神思恍惚,刻骨的相思悠長,她整個人清減得厲害,所有的裙子都太寬鬆不合穿了。
鴇母依然沒逼她見客,只吩咐紫兒好生照顧她,她很清楚,趙名希依舊是她未來的搖錢樹。
雖然跟湛玉振相戀了一年,兩人出雙入對,但趙名希的聲勢不消反漲,她與情郎發乎情、止乎禮,仍然守身如玉,等待成為湛玉振妻子的那一日才要交出完整的自己,玉臂上的守宮砂便是最好的證明,所以湛玉振一走,景陽城的男人更渴望她了。
好不容易半年過去了,京裡輾轉傳來消息,湛玉振高中了,一舉及第,高中進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授正八品。
趙名希欣喜若狂,整個人活了過來,她連忙託人買了一份登科錄,親眼看過了,他確實名列其中,她心中的喜悅筆墨難以形容,就如同薛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有苦盡甘來之感。
然而,湛玉振沒有給她稍來半點消息,旋即入贅了劉尚書家,娶了劉府唯一的嫡女,成了尚書府的入贅女婿。
聞訊,趙名希不相信,她不死心,決意要去京城,要找他問個明白,鴇母二話不說,打點了一切,派人送她去京城。
到了尚書府,她求見,他不見,她堅持在門外等,五日五夜,總算等到他踏出府。
然而見到了她,他卻裝作不認識她,在她面前和劉大姑娘坐上尚書府的華麗大馬車揚長而去。
她心灰意冷的回到景陽城,不必鴇母開口,她讓紫兒給她梳妝打扮。
她見客了。
只是從此不見文人,只見商人……
第一章 花魁成庶女
「姑娘,該起了……」寸心冷不防大驚小怪的嚷了起來,「天爺啊!姑娘是又作了什麼夢呀?怎麼又在夢中落淚了,這回連枕子都給哭濕了呢!」
這麼刻意的小題大作,駱佟自然是聽見寸心的嚷嚷了,她緊閉著眼眸,努力撫平夢境裡的餘波盪漾。
是的,她記得一切,雖然她穿越做了駱佟,但她記得自己身為趙名希時的一切,很糟的是她還經常夢見湛玉振那個負心郎。
兩世為人,她至今還是不懂,桃花樹下的深吻,情真意切,他怎麼會一轉身就負了她?她待他還不夠好嗎?是京城的名利繁華迷惑了他的心,或者是他其實根本就沒有真心待過她?
郎心如鐵,翻臉無情,她想她這一世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她天真還是他太薄倖?仰或是像鴇母說的,世間男人皆如此,湛玉振並不是特例,她才是歡場裡最傻的那一個,還掏心掏肺的相信有真情真愛。
只是弄明白了又如何?又能改變什麼?在這一世,湛玉振可是連出世都還沒呢!
大周朝共建國兩百年,開國年號元安,聖祖皇帝楊照在位五十年,賓天後太子楊熙即位,年號寶德。
如今正是寶德二年,延續了元安年間的昌盛,前朝繁重的賦稅被解除了,百姓生活安定,楊熙可說是一位賢明的好皇帝,只可惜命太短了,只坐了五年的龍椅便死於風疾之症,而她做為趙名希的前生是大周曆亨年間,認真追究起來應該是這輩子的後世才對,她死時是曆亨末年,正好是大周朝建國第兩百年,皇帝楊果十分偏執,拒諫飾非,加上金國崛起,導致了滅國之禍……
「寸心,姑娘還不起嗎?」抱琴也進來了,她們都知道主子有賴床的習慣,醒來了總要窩在被子裡想一會兒事情才願意起床,所以她們都會提早來喚主子起床,免得誤了給太太請安的時辰。
「起來了。」駱佟懶洋洋地睜開了眼眸,她哪裡會不知道兩個丫頭是說給她聽的,除了要去給嫡母崔氏請安,今天還是她四哥駱子應尚公主的大日子。
說起來她的前生和這一世過的日子有如天壤之別。
前生她雖然是景陽城高不可攀的花魁名妓,可在大周朝卻是最最下賤的等級,沒有人會娶一個歌妓為妻,為妾也不可能,而這一世雖然穿越在了寧遠侯府二房的庶女駱佟身上,生母只是個小小姨娘,在府裡身分卑微,但怎麼說也是侯府千金,身分可比歌妓高了百倍不止。
「怎麼著?今天這種日子,妳們家姑娘不會還賴床吧?」
寢房外傳來駱菲喳呼的聲音,她同樣是寧遠侯府二房的庶女,駱佟行八,她行七,荷姨娘所出,和駱佟同年,都是快滿十五歲,就住在相連的小跨院裡,因此常來串門子,兩人感情很好。
侯府的庶女全都住在正房後面的小跨院,每個小跨院有六間房,帶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丫頭嬤嬤定例都相同,一個奶娘兼任院子裡的管事婆子,兩個貼身大丫頭,兩個二等丫頭,兩個做雜事的粗使婆子和兩個灑掃丫頭。
「不賴啦!管家婆來了,我怎麼敢賴?」駱佟坐了起來,清脆地揚聲回應了駱菲。
外頭傳來駱菲噗哧一笑,駱佟屋裡的二等丫頭青芽打起簾子,駱菲笑吟吟的走進來,一時間房裡金光閃閃。
駱佟有點不敢置信的看著駱菲,她眨了眨眼眸。「菲兒,妳這是打定主意要搶公主新娘子的風采嗎?」
估計駱菲是把所有的首飾頭面都往身上戴了,連衣裳都是簇新的。
駱菲也知道自己有點過了,她無奈的聳了聳肩。「還不是姨娘的主意,一早就到房裡押著我盛裝打扮,盼著我會被哪個嫡出的極品世家子弟給看上,然後人家拚了命的想娶我,上門來提親。」
「是嗎?姨娘心還真大。」駱佟望著駱菲笑。「不過,我祝姨娘心想事成。」
「笑我呢?」駱菲伸手拉駱佟,還順便往她胳肢窩裡搔癢。「妳也快起來好好打扮,咱們一起被嫡出的極品世家子弟給看上!」
雖然是說笑,但這是她們相同的隱憂。
她們的嫡母——二太太崔氏是個見不得庶子庶女好的人,她從不把庶子的婚事放在心上,庶女更不用說了,全部打算一到婚嫁之齡就用簡單的嫁妝草草發嫁了事,省得在她跟前礙眼,這也是駱佟眼前最煩心的一件事。
眼看著她已經快滿十五歲了,崔氏有意將她嫁給忠勇伯府庶出六房的庶三子季少瑞,在府裡的少爺裡排第十八,她已經是個末等庶女了,但好歹她父親是嫡出,而季少瑞比她還慘,是庶出的庶出,在府裡的地位可想而知。
英雄不論出身低,所以這便算了,重點是季少瑞是個好色的大紈褲,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東大街上每個姑娘他都要調戲,逛妓院像在逛自家後院,他模樣是長得不差,但一肚子草包,每日只知道和一班閒人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種種劣跡遠播,她不信崔氏會不知道。
可這就是身為庶女的悲哀,婚姻大事全拿捏在嫡母手裡,嫡母就算要她嫁給一個乞丐她也不能反抗,何況對方是伯府,她要不嫁就是她不知好歹了,而駱菲與她同病相憐,嫡母也正在給駱菲物色一個上不了檯面的高門庶子,荷姨娘才會指望駱菲能在今天這種大日子裡被哪個人品端正的世家子弟給看上,未來的路能走得平順一點。
別說荷姨娘了,就是她這具身體的生母蓉姨娘昨日也是尋了個機會對她千叮嚀萬交代的,要她好生打扮一番,萬不可再像平日一樣素面朝天的,還塞了一盒玉凝坊的昂貴胭脂給她,愛女之心溢於言表,讓她感受到了前生沒感受過的深濃母愛。
其實,她平日裡不喜塗脂抹粉是有原因的。
原主的面孔與她前生一模一樣,原就是傾城之色,不施脂粉就足以豔驚四座,她怕此等絕世容貌會為她招來禍事,這些年都故意畫兩道毛蟲似的大濃眉,非但束胸還在腰際兩側多塞了帕子,讓身形不顯得那麼婀娜多姿,且首飾樣子、衣著款式都挑最素的,前生她所會的才藝也都深藏起來。
侯府裡每個小姐在出嫁前都要讀三年書,她就跟著其他姊妹的水準,她們會認什麼字她就會認什麼字,她們不會的她也不會,自從在原主七歲那年穿越成了駱佟,她就這麼平安的生活到了今日。
今天是寧遠侯府四爺駱子應尚公主宴客的大日子,駱子應是崔氏嫡出的寶貝獨子,在府裡行四,上頭有大房的三位爺們。
寧遠侯府並非世襲罔替,而是降等襲爵,如今因為駱子應尚公主而得以延了一代的侯爵,崔氏對這件事可得意了,認為都是她的功勞,她生了個俊俏的好兒子被寶琹公主看上了,這可是莫大的榮耀。
梳妝更衣後駱佟和駱菲照例先去給崔氏請安,崔氏平常都會刁難她們,但今日沒空理會她們,她們草草行禮完也就出去看熱鬧了。
即將成為她們嫂子的寶琹公主是淑妃所生,府裡在進宮時見過淑妃的就只有她們的祖母,也就是現任的侯爺夫人顧太君,據她們祖母說,淑妃生得嬌柔纖細,儀態高貴,她所生的另一個女兒寶玨公主與她生得一模一樣,都是秀媚天成、裊娜欲絕,想來無人見過的寶琹公主也相去不遠。
至於寶琹公主為何會看中駱子應?說是在女兒節的燈會時她與理國公府的大姑娘張令霞一同遊湖,在畫舫裡見著了人在另一艘畫舫的駱子應,一見傾心,而張令霞正好識得駱子應,說了他尚無婚約,寶琹公主大喜,回宮便央了皇上賜婚。
「要我說四哥確實生得俊俏,比女人還美,看起來好像氣質拔俗,可惜中看不中用,寶琹公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嫁了肯定後悔。」駱菲毫不掩飾看好戲的心態,她這不是討厭她四哥,而是討厭嫡母崔氏。
「妳這個缺心眼的,再說大聲點沒關係。」駱佟承認自己的心態與駱菲沒兩樣,但她不會隨便說出口,禍從口出,她很明白這個道理。
自然了,那是因為她虛長了駱菲一世才明白,駱菲還只是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哪裡會明白?
兩人信步在假山環繞的荷花湖畔走著,駐足在曲橋之上,靠著護欄閒聊,看風景也看賓客的穿著打扮,猜測來人的身分。
為了這場婚宴,侯府可是下了重本,花園裡築了九座可供賓客休憩玩賞的雅致涼亭,又栽植了各色名花,連三棟小樓都費心重新修葺,戲臺也搭好了,請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曲橋連接兩頭的假山,踏上曲橋眼前便是荷花盛開的風光,遠處是侯府高閣亭臺錯落參差,已經有早到的賓客在散步賞花了。
「這裡又沒有別人,賓客都在湖的另一頭,怕什麼?」駱菲不以為意。
「隔牆有耳。」駱佟不輕不重的丟出這句話。
駱菲下巴朝眼前三個方向隨意點了點。「開闊得很,哪來的牆?」
假山的石隙裡,人若藏在裡面,外頭誰也看不到,但卻可以清楚聽見外面的動靜。
此時,石隙裡就藏著兩個年輕男子,把曲橋上駱佟和駱菲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果然!」張令昕一拍大腿,對身邊的談思璘說道:「聽聞駱四爺凡事沒有主見,連天冷加件外衣都要問伺候的嬤嬤丫鬟,到人多的地方還會心慌,甚至二太太安排通房丫鬟要教他通曉人事,他卻落荒而逃。」
聽到同樣的對話,談思璘與張令昕想的卻不同。
在這樣的地方還能想到隔牆有耳的姑娘肯定極為伶俐通透。
「聽起來沒什麼不好。」談思璘揚起他那魅惑人的嘴角直笑。「一柔一剛,駱四爺與寶琹公主倒是相配。」
想到寶琹公主的尊容,張令昕也拍案叫絕了,他手舞足蹈地說:「哈哈,說的也是,要是今夜駱四爺想逃,寶琹丫頭兩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擒回來,然後將他過肩摔到床上,粗腿一蹬,再壓制住他,扒開他的衣裳,給他行刑……我是說行房……」
「我不想再聽了。」談思璘用看禽獸的眼光看著好友,假意鄙視道:「如此汙穢,你這還是京城第一世家的子弟該有的思維嗎?」
「我汙穢?你就高尚了?為了太后老祖宗的賞,就厚顏無恥說自己『臨終之前』想看寶琹丫頭嫁人的是誰?惹得那傻丫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承諾一定會在你『臨終之前』讓你看到她披嫁衣,就這麼匆匆忙忙的把自己嫁出去了。」
他們的祖母和太后是手帕交,同樣養在祖母身邊的兩人時常跟著自己的祖母進宮陪太后聊天,而時常黏在太后身邊的寶琹公主就跟他們的親妹妹沒兩樣。
「我這不是在替老祖宗分憂嗎?」談思璘笑了一笑。「老祖宗年事已高,心頭最放不下的就是寶琹丫頭,可不管老祖宗怎麼威脅利誘,寶琹丫頭就是嚷著不嫁,要永遠陪在老祖宗身邊,我也是心疼老祖宗,這才勉為其難利用自己的身子弱點來讓寶琹丫頭出嫁。」
張令昕才不信。「你是心疼老祖宗真會把那座太湖奇石賞給太子吧?狗急跳牆,連自己身子骨弱都拿出來利用,真是夠卑鄙了。」
寧昌宮裡有座百年太湖奇石鑲製的屏風,價值連城不說,在這世上恐怕沒有第二座了,太子早就屢次向太后表明喜歡那座太湖奇石屏風,太子的生辰又快到了,想來太后會大方的把太湖奇石送給太子當生辰禮。
思璘「立了大功」後太后問他要什麼賞,他便直接了當的把那太湖奇石屏風要了去,氣得太子跳腳。
「我這也是為太子著想。」談思璘很親切地一笑。「太子根本不懂得欣賞那座太湖奇石,放在東宮裡也是礙眼罷了,不如放在我的明秀軒裡,有人欣賞的東西才有靈性,保不定過些日子會生出幾顆小太湖石來。」
張令昕聞言瞪大了眼。
敢情思璘這是把太湖奇石屏風當雞了是吧?還生小太湖石咧。「我說你,你覺得太子會認為你在為他好?」
據聞太子得知太后將太湖奇石賞給了思璘的當日,一回到東宮便摔碎了好幾個貴重花瓶。
談思璘悠悠輕笑。「太子自然不會承我這個情。」
他就是要提前與太子交惡。
但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要如何不著痕跡的交惡也是門學問,於是他就利用了一下寶琹公主的同情心,不動聲色的把太湖奇石屏風搶走,惹惱了太子。
太子會發那麼大的火也是理所當然的,太子看中寧昌宮的太湖奇石屏風,老早就放出了風聲,宮裡上下誰不知道,他可是堂堂太子,斷不會有人不長眼敢動太子爺相中的東西,偏偏殺出了他這個病癆程咬金,讓太子氣得牙癢癢。
「這不是廢話嗎?」張令昕齜牙裂嘴。「太子若是承情,那他就有病了他。」
「那現在證明他沒病,他要高興才是。」談思璘揚眉看著張令昕,眼神無辜又溫和。
張令昕舉雙手投降。「好好好,你辯才無礙,我說不過你。」
「好說。」談思璘一撩袍角,乾脆在石塊上坐下來。
張令昕有樣學樣也坐下,他興致勃勃地繼續圍著寶琹公主的話題繞。「你說,今夜駱四爺掀了公主的蓋頭會是什麼表情?肯定很精采吧?好想去看啊,你向來主意多,不如你想個主意,咱們去看看。」
「令昕,咱們做人萬勿如此缺德。」談思璘說得一臉真誠。「你現在要關心的應該是你的未婚妻吧?硬拖著我來,不是來相看你的未婚妻嗎?待在這裡要如何看人?」
他們原在曲橋上,遠遠見到兩個打扮不像丫鬟的姑娘走過來,張令昕冷不防拉著他往假山裡鑽,令他啼笑皆非。
他們是什麼賊子嗎?何須要躲?
張令昕振振有詞地說,如果那兩個姑娘其中一個是他們要相看的駱芙,那他想偷偷看一看的目的不就達不成了,所以要躲。
只不過躲了老天半,聽到這裡,只知道橋上那兩個姑娘應該是駱子應的妹妹沒錯,但駱子應一共有七個妹妹,駱芙是二太太崔氏嫡出的,在寧遠侯府的姑娘裡排第四,外面那兩個姑娘之中有沒有駱芙就不得而知了。
「我缺德?」張令昕猛翻白眼。「我還沒說咧,是誰讓我慫恿我那和駱四爺同是品蘭會成員的表弟力邀駱四爺在女兒節去遊湖的,又是誰同日還讓我大姊邀寶琹公主也去同一處遊湖呢,我打從心裡懷疑這一切根本是你謀劃的!」
談思璘笑了一笑,並沒有否認。「公主都肯為了成全我的臨終心願而成親,我自當為她安排對象,她蠻橫慣了,我看京城裡就數駱四爺與她最為匹配,不過是適時的推進一下罷了。」
公主是被他的苦肉計打動了沒錯,但若沒有嫁成,他也沒理由得太后的賞賜,他理所當然要為她安排一個對象。
張令昕髮指不已的瞪著談思璘。「你可總算承認了。」
其實這兩件事都透過了他安排,只不過他當時沒想到罷了,事後覺得略有蹊蹺也沒在意,沒想到皇上的賜婚聖旨就下來了。
談思璘笑得牲畜無害。「我沒否認過,是你沒問。」
居然給我裝無辜?張令昕為之氣結,正想跟談思璘鬧,不想卻是猛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那理國公府的張二爺生得是什麼模樣?」洞外曲橋上的駱菲好奇地說道。
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張令昕嚇了一大跳,他不由自主的噤聲了,想聽聽那姑娘為何提到他。
「在說你呢。」談思璘眼裡滿是笑意。
「噓噓!」張令昕食指壓在唇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緊張,但忽然聽到兩個姑娘家在背地裡談論他,他心都提高了。
「妳怎麼會想知道張二爺生得如何?不會是夢見了人家吧?」駱佟打趣問道。
「什麼夢啊!」駱菲嘟囔道:「還不是駱芙那死丫頭一直在顯擺,說她的未婚夫婿如何才高八斗又如何玉樹臨風,說得好似她見過一般,那個張二爺若真有她說的那麼英俊瀟灑豈不是老天沒眼?」
瞬間,張令昕臉漲得像茄子。
談思璘眼裡笑意更深了。「張公子,這個與你素未謀面的姑娘好像對你很不滿啊。」
張令昕兩道劍眉挑得老高,他忿忿不平的小聲道:「我怎麼就不能英俊瀟灑了?她為何這樣說?」
其實外面聽不見洞裡的聲音,但也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就不敢太大聲。
談思璘笑著攤手,他怎麼知道?
「好了,何須不平?」外面的駱佟看著平靜無波的湖水輕輕說道:「就算張二爺真的英俊瀟灑,也不能保證夫妻就能和和美美,讓駱芙嫁給謫仙般的人物又如何?要懂得珍惜才有用,妳想,駱芙是個會珍惜的人嗎?」
駱菲哼道:「也對,駱芙那性子,嫁給誰,誰倒楣,張二爺肯定上輩子沒燒好香才會娶到她。」
張令昕又噎到了。他要回去問問,到底是誰給他說這門親事的?為什麼找了個風評這麼差的女子給他做老婆?
「不過佟兒,妳可知道原先駱芙並非是與張二爺議親的,駱芙原是說給了敬國公府談家談大爺。」
洞裡的兩個當事人瞬間對看一眼。
有這回事?
「談大爺?」駱佟這一世就只專注扮演她駱家庶女的角色,很少聞問京裡頭的事,因為她比別人知道的都多,多問多說便會多錯,她怕自己說溜了嘴讓有心人起疑了。
事有反常即為妖,她一個深宅庶女不應知道的事,要是她不注意說了出來,可能為她招來禍端,因此少關心外面的事對她來說最為安全。
「就是咱們京城知名的剋母剋妻不祥之人啊!」駱菲用如數家珍的語氣說道:「一出生就剋死了親娘,親娘因生他而死,跟鎮國公府世子的嫡女訂了娃娃親,對方八歲病死,從此被視為不祥之人。」
駱佟頓覺口乾舌燥、心跳加快。「菲兒,妳說的那個人,他的名字是……談思璘嗎?」
「就是他!」駱菲一個彈指。「雖然他是不祥之人,但他可是堂堂敬國公府的世子,未來的國公爺,妳也知道敬國公府的富貴,人家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爵位,咱們侯府是萬萬比不上的,這樣的背景,為什麼會看上侯府的小姐?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為什麼?」駱佟不是敷衍問問,她這回是真的想知道了,因為出現了一個她前生很仰慕的人——兩朝金相談思璘。
「沖喜。」駱菲神神祕祕旳壓低聲音。「這樁婚事是要來沖喜的,談大爺病得不輕……正確來說,他病得快死了,所以府裡的安老太君聽了欽天監的讒言……我是說建言啦,要給談大爺娶一房媳婦來沖喜,那欽天監又說,最好是座落在敬國公府西南方的姑娘,那西南方正巧就是咱們侯府,而咱們府裡嫡出的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嫁人了,這差事就掉到了駱芙頭上。」
這下換張令昕笑了,他踢踢談思璘的小腿。哈,差事,聽到沒有,人家視嫁給你為差事啊!
洞外駱菲正口沫橫飛的說下去,「駱芙一開始以為天上掉餡餅了,她將來要做國公夫人了,真是作夢也會笑啊!樂得她都快忘了自己姓啥了,可探聽之下發現她嫁過去有兩個可能性,第一,她要當寡婦,第二,她被談大爺剋死。總之哪個都很慘,她自然是不依了,加上太太也反對,便推了這門親事,又聽說理國公府張家在給張二爺議親,咱們太太不知道給媒婆送了幾座金山銀山,那媒婆便在張家把駱芙誇得天花亂墜,什麼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又說駱芙那刁蠻丫頭性格溫柔,為人賢慧,還多才多藝,所以親事就這麼訂下來了。」
駱佟訝然。「那現在談大爺怎麼辦?找到人沖喜了嗎?」
駱菲切了一聲,嗔怪道:「我說了半天,妳就只關心談大爺?」
駱佟急問:「到底怎麼樣?他找到人沖喜了沒?妳快說!」
明知道他非但不會死,命還長得很,長到做了兩朝相國,但聽到他病重她的心還是不由得提上來。
「沒有。」駱菲嘆了口氣。「哪家的姑娘這麼傻,還去給他沖喜啊?聽說他病得下不了床,已是命懸一線。」
假山洞裡的張令昕對談思璘挑眉。兄弟,你真會演,整個京城的人都相信你快病死了。
談思璘坐在石上,笑著拱了拱手,好說好說。
「佟兒,妳知道這件事裡最叫人心寒的是什麼嗎?」駱菲不等駱佟回答就逕自說下去,「談大爺青梅竹馬、相知相許的梅花縣主赫連迎月,在談大爺病情還未加重之前兩人已論及婚嫁,沒想到傳出談大爺需要娶媳婦沖喜時,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隨父兄到塞外去了,至今未歸。」
赫連迎月?駱佟想了想。
談思璘的生平傳記裡記錄的多半是他的政績,感情只佔少部分,依稀提過他曾定過一門親事,但後來並沒有完婚,還有個紅紛知己。
那麼,由此看來,那門親事便是鎮國公府的娃娃親,而紅紛知己便是赫連迎月了。
「一個人怎麼能薄情寡義到那種地步?這不是擺明了赫連迎月是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嗎?」駱菲有些打抱不平。
「無可厚非吧。」駱佟語氣淡淡,看著湖水,她持平地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這麼做,外人也不能對她指手畫腳,她有權利做出選檡,畢竟事關她一生的幸福,她與駱芙一樣,不想做寡婦,也不想被人剋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換做是我們怕是也不能輕易做決定。」
無可厚非嗎?談思璘心中一動。
確實,確實是無可厚非,是相信兩人感情的他愚昧,殊不知一場他安排好的重病就可以明白的看清一個人。
赫連迎月不說一聲去了塞外,他祖母氣得不輕,下人們也都一味的指責她,說她待他虛情假意,知人知面不知心,絕不讓她再踏進府裡半步云云。
而他也從未客觀的去看這件事,這個叫佟兒的姑娘倒是公正。
荳蔻年華,大好人生,有什麼理由赫連迎月要為了他賠上一生,去做一個沖喜新婦?或者是冒險被他剋死?
赫連迎月並不欠他什麼,她喜歡的是風采翩翩,能與她月下散步、談詩論詞的他,而不是病得奄奄一息的他,如同那姑娘說的,異地而處,如果是他,怕也會做出同樣選擇……
驀然,一個聲音傳進了他耳裡——
「不過,若是我的話,我願意與談大爺成親,為他沖喜。」
洞裡的談思璘眼神微閃,而說這話時曲橋上的駱佟澄澈的眼眸裡透著一股旁人無法理解的神采。
前世,談思璘是她仰慕的前人,兩朝金相,足智多謀,她還收藏了幾幅他的字畫,得來不易,她視若珍寶,即便是最後幾年時局動盪,挽香坊已經不能開門做生意了,她也不願拿出去典當。
雖然重生到他的年代,但她不過是個侯府的小小庶女,從沒想過自己能和敬國公府沾上邊,也沒想過自己能與談思璘見上一面,對她而言,他可是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人物哪。
湛玉振那薄倖郎,不過是個三甲進士就把她給拋棄,想當年的三甲共有八十人,他不過是八十人中的一個,同進士出身並不是進士出身,不過是按進士出身對待罷了,他就棄她如敝屣,要是她能嫁給兩朝金相,那才真正是為自己揚眉吐氣。
「妳瘋啦?」駱菲聲音不由得大了起來,眼睛也瞪大了。「那談大爺是什麼人?妳剛沒聽我說嗎?剋母剋妻啊,還只剩一口氣呢,妳說什麼來著?想給他沖喜?」
假山洞裡,談思璘心中的某一處劃過了一絲異樣。一個未曾謀面的姑娘為何站在他這邊?她說願意為他沖喜,為什麼?
「我沒瘋。」駱佟唇畔彎起淡淡笑意。
是啊,這會兒談思璘還沒參加詔舉,僅是個在敬國公府不受主母待見的繼子,他的存在無足輕重。
不過,等他參加了詔舉便會一飛沖天了……但,他身子不好又是怎麼回事?他的生平傳記裡可沒提過他身子不好,怕是弄錯了吧!
「妳沒瘋?」駱菲湊到駱佟眼前去,專注的研究著她,並蹙起了眉。「那妳……妳是活得不耐煩了?想找死?」
駱佟失笑。「誰說嫁給談大爺就會死?」
回想她所知道的談思璘生平,好像無妻無子……所以,保不定嫁給他真的會被他剋死……
但,那又如何?
反正她已經多活了別人一世,嫁給兩朝金相再死也值啊,總比被個薄情郎拋棄又上吊自縊而死來得好,那才真是窩囊……
可前生的她正是這樣窩囊死去的。
死前她還咬破手指,飽含怨念的在牆上寫下湛玉振來生只能記得她一人之語,現在回想起來她都覺得可笑萬分。
那樣的負心郎,她要他來生還記得她做什麼?
如今再活一世,她的心已如明鏡一般,那樣的人,最好一生一世都不要再相見,再見只會汙了她的眼。
「若是不會死,那個赫連迎月為何要逃到天邊去?」駱菲挑眉,與駱佟較真起來,定要她說個道理。
駱佟一笑置之。「我不知道赫連迎月為何要逃,我只知道逃走是她的損失,她就嫁不到本朝最極品拔尖的男子了。」
駱菲愕然。「我說佟兒,妳到底在說誰?咱們現在說的不是談大爺嗎?談大爺怎麼會是我朝最極品拔尖的男子?要也是談二爺才對。」
談家二爺一表人才,身為前狀元公,年紀輕輕便已是中書省從二品的參知政事,仕途不可限量,講到談家的榮耀都是談二爺。
駱佟一笑,那什麼談二爺的,她可沒聽過,也沒在大周的歷史裡留名。「總之,要是談大爺來給我說親,我就嫁給他!」
洞外駱佟的語氣十分篤定,洞內談思璘的神情卻沉凝了起來。
她怎麼知道他會是大周朝最極品拔尖的男子?
他的前生並沒有這個人。
她是何人?
這個無端闖進來的姑娘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