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60301-02文冰半糖《王爺搶入團寵坑》全2冊
她是全家捧在掌心的八小姐,他是最怕麻煩的閒散王爺,
偏偏她的麻煩他一件也不嫌多!
袁詠安是汝南袁家三代中唯一的女娃,
從小最不缺的就是有人偏心她!
祖父母捧、爹娘寵,還有七個妹控哥哥護短,
連嘴上嫌她被慣壞的大伯母遇事也先護著她,
可別以為她只會撒嬌討甜糕——
賞花宴上,她幾句話便讓欺人的貴女下不了臺,
古玩鋪裡,她笑著退讓,反倒讓搶琴的人空手而回,
嬌氣是真的,好欺負?那可就看錯人了!
寧王風毓熙是皇帝最信任的小皇叔,
懶於權鬥、最愛自由,本想回封地遊山玩水,
意外發現有人偷挖他後山的鐵礦!循線查到袁家,
才發現古玩鋪裡那個讓他看足熱鬧的小姑娘正是袁家團寵,
她嘴甜卻不奉承,也能替他找出旁人沒留意的蹊蹺,
他原是來查案,後來卻約著她喝茶聽曲,甘願把她家的麻煩攬上身,
面對有人特意挖出的大坑——
偷他的礦、借她家的車、造出不該出現的軍械,
再用一份看似滴水不漏的文書,
與手握重兵的靖國公府一口氣綁上同一條船!
這回,她要護住全家,他要揪出幕後那隻手,
就看看最後被精準踹進坑裡的,究竟會是誰?
#頂級團寵 #雙向奔赴 #哥哥修羅場 #極致甜寵 #輕鬆搞笑
文冰半糖,喜歡一切能讓生活慢下來的小事。
最愛喝廢奶,窩在舒服的位置擼貓,喜歡看動畫,比起轟轟烈烈的大場面,更喜歡人與人之間細微的靠近,喜歡角色在吵吵鬧鬧中慢慢理解彼此,也喜歡那些看似輕鬆卻帶著真心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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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袁家八小姐
袁詠安打小就聽過一樁關於自己的笑話。
她出生前袁家孫輩已經接連得了七個男丁,連同自己沒有姊妹,和妻子生了五個兒子,袁家整整三代不見一個女娃,倒不是說兒子孫子不好,袁老太爺每回說起這事都要先補一句「袁家的小子個個都好」,只是好歸好,一連七個全是小子,總期待來一個軟綿綿的小棉襖。
所以她出生時,袁老太爺據說高興得連平日最愛的早茶都少喝了一盞。
到了洗三那日,賀客一撥接一撥的進門,袁老太爺抱著她從前院炫耀到後院,誰伸手都不肯給,只說剛出生三日的孩子嬌嫩,換來換去容易著涼。最後還是老夫人盧氏看不下去,叫他把孩子放回搖籃,他才勉強鬆了手。
結果不到半刻鐘,又說孩子像是哼了一聲,再度將她抱起來。
盧氏當場拆穿,「她睡得好好的,哪裡哼了?」
袁老太爺還十分有理,「睡著不能哼?」
這件事十六年來袁家人說過不知多少遍,每回都略有不同,唯一不變的是袁老太爺堅決不肯承認自己當年稀罕孫女稀罕得很。
袁詠安小時候還會追著問是真是假,後來不問了,因為袁老太爺如今還是一樣。
袁詠安今日比平時早起半個時辰,因為聽說昨日南邊送來一批朱櫻祖父特地留下了一盤最紅最大的。
晨光才剛透進窗紗,她已經坐在妝檯前,左手拈著一對珍珠墜,右手拿著赤金纏絲耳環,在耳邊輪流比了兩回,仍舊拿不定主意。
她今年十六,生得白皙明麗,眉眼尤其活,一雙眸子笑起來時彷彿藏著什麼主意。今晨只是去給祖父母請安她穿得並不隆重,一襲淺杏色夏衫襯得人精神,只是首飾盒一打開,她那點原本不多的猶豫全用在了耳墜上。
銀柳站在她身後替她綰髻,看著自家小姐兩副耳墜換來換去,終於忍不住提醒,「小姐只是去老太爺、老夫人院裡請安。」
「我知道。」袁詠安對著鏡子側了側臉,覺得珍珠清爽些,但赤金又顯氣色,實在難以抉擇,「所以才只挑了兩副,不然還得多看一會兒。」
銀柳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這話聽著竟還有些道理。
她跟在袁詠安身邊多年,知道這種時候不能順著她的思路走,索性道:「不論小姐戴哪一副,老太爺也不會多疼小姐一分。」
袁詠安從鏡中看她,「那可不好說,萬一祖父今日正好喜歡珍珠呢?」
「老太爺今日就是喜歡石頭,小姐往他跟前一坐,他也會說石頭好看。」
袁詠安想了一想,既然怎麼戴都不影響祖父房裡朱櫻的歸屬,她便不再為難自己,把兩副耳墜都放了回去,另挑一對輕巧的白玉小墜戴上,起身時還十分滿意自己的乾脆,「算了,不費心了,我主要是去陪祖父母說話。」
銀柳將首飾盒合上,沒有揭穿她,畢竟說話與吃朱櫻也不衝突。
昨日一批朱櫻由南方一路快馬送來,皮薄肉嫩外天熱也難保存,送到汝南時仍新鮮欲滴已是不易。袁家各房都分到了一些,袁老太爺院裡則另留了一小盤最好看的,袁詠安昨夜聽見消息便惦記上了,只是她自認這不叫嘴饞,祖父特意挑出來的她若不去吃,豈不是辜負老人家一番心意?
這理由她越想越充足,走路的腳步也跟著輕快。
袁宅佔地不小,五房雖各有院落,平日來往卻十分親近,老太爺與老夫人所住的北院更是日日有人進出。袁詠安才走到半路,迎面便碰上二房一名小管事抱著厚厚一疊帳冊快步而來。
對方一見到她便停下見禮,「八小姐。」
袁詠安原本已點頭讓他自去,走了兩步餘光瞥見那一大疊帳冊覺得有些眼熟,忍不住回頭叫住他,「這些是送去哪裡的?」
小管事老實答道:「回八小姐,是送給二老爺過目的。」
果然。
袁詠安看了看那疊帳冊再看了看小管事,眼神不由得帶上一點同情,「那你走快些,我爹若還沒用早飯心情通常好一些。」
小管事愣了愣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連聲應是,抱著帳冊小跑步了起來。
銀柳跟在後頭,看著人走遠才道:「二老爺若知道小姐這樣替下頭的人指點門路想必很欣慰。」
「我這是在替我爹積德。」袁詠安一本正經,說完自己先笑了。
她父親袁民治平日笑呵呵的,對兒女更是少有重話,可一碰上商行的帳笑面虎三個字便不是白叫的。袁詠安見過幾回掌櫃回話時額頭冒汗,自此便得出一個結論——帳冊這東西,最好別在父親肚子吃飽後送過去。
她帶著一點幸災樂禍進了北院,才一踏進屋子,目光便先被窗邊几案上的一碟紅色勾住了。
果然還在。
袁老太爺正坐在窗邊翻商信,一碟朱櫻就擺在他手邊。盧氏則坐在另一側捻佛珠,桌旁擱著半盞茶,見孫女進門先笑了,倒是袁老太爺明明眼角已經瞄見人,故意低頭多看了一行信。
袁詠安也不拆穿,規規矩矩上前請安,「祖父、祖母安。」
「過來坐,」盧氏向她招手順便問道:「吃過早飯了沒有?」
「吃過了。」
袁老太爺這才像是剛發現她似的抬頭看了一眼,「既吃過了,怎麼還來這麼早?」
這話問得實在沒有道理。袁詠安走到他對面坐下,也沒急著往朱櫻伸手,反而先提起茶壺替他添茶,嘴上一溜甜得十分自然,「孫女想念祖父祖母,難道還非得餓著肚子才能來?」
袁老太爺哼了一聲,「嘴這麼甜也不知像誰。」
袁詠安想也沒想,「隨祖父。」
盧氏的佛珠停了一下終究沒忍住笑意。
袁老太爺被孫女堵得無話端起茶喝了一口,正準備再說什麼挽回長輩威嚴,就看見一隻纖細白嫩的手十分自然地伸到面前,從碟中拿走一顆朱櫻。
袁詠安吃得心安理得。她早看出這一盤就是替自己留的祖父偏要裝,她若也跟著客氣,最後累的還不是他們兩個?
袁老太爺低頭看看碟子,又看看她,「妳不是說想我?」
「是呀。」
「想我還吃我的朱櫻?」
袁詠安又拿了一顆,這才偏過臉看他神情比他還疑惑,「這不是祖父特意留給我的嗎?」
「誰說的?」
「若不是昨晚您就吃完了。」
袁老太爺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連這都算到了。
袁詠安忍著笑,十分孝順地把碟子推回去一些,「不然祖父也吃,我不跟您搶。」
嘴上說不搶手邊已經多了幾顆果核。
袁老太爺看得眉心直跳,索性不再裝的哼道:「吃吧吃吧,從小就是個討債的。」
「謝祖父。」
袁詠安笑彎了眼,挑出一顆最紅的遞給祖母。盧氏不嗜甜接過後只放到旁邊,正想提醒她慢點吃,卻發現這祖孫倆的目光不知何時又一起飄到了旁邊的小几上。
那裡另擺了一盤切成小塊的軟糕。
袁詠安看了一眼。
袁老太爺也看了一眼。
兩人視線在半空碰上,什麼都還沒說心思已經通了七八分。
盧氏連眼皮都沒抬,「不許。」
袁詠安差點被口中的朱櫻嗆著。
「祖母,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妳不必說。」盧氏捻著佛珠語氣平平淡淡,顯然早將這一老一小看得透澈,「他一早上看那盤糕不知幾回,妳一進門他就開始拿眼睛瞄妳,你們兩個眉來眼去當我瞧不見?」
袁老太爺不滿的抗議,「什麼眉來眼去?我跟自己孫女那叫使眼色。」
「使眼色也不成。」
袁老太爺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想著如何是好。
袁詠安低下頭,肩膀忍不住動了兩下。祖父這些年牙口不如從前,偏偏年輕時嗜甜的毛病半點沒改,大夫越叫他少吃,他越覺得什麼都香。祖母防他吃甜比防家裡幾個小輩闖禍還緊,偏他又不敢真和祖母硬碰,只好時不時把主意打到兒孫身上。
而她因為最受用也就最常被選中。
袁詠安吃人嘴軟到底沒忍心真看祖父吃不到,便挪到祖母身旁,抱住她一邊手臂,「祖母,就一小塊。」
盧氏看她一眼,「昨日已吃過。」
「昨日是昨日,今日不是又過了一日嗎?」
「牙疼時也能一日疼一回?」
袁老太爺忍不住插話,「我牙沒疼。」
祖孫兩人一起轉頭看他。
他頓了頓,又默默喝茶。
袁詠安差點笑出聲,只能把臉轉回來繼續磨祖母,「那把外頭的糖粉去了,只吃裡頭一點?祖父不就是想嘗個味道。」
盧氏仍不為所動。
她只好再換個方向,「您若一口都不讓他吃,他回頭說不準又叫門房偷偷從外頭買。」
「我沒有。」袁老太爺下意識反駁。
袁詠安脫口便道:「上回那包桂花糖不是您讓人帶的?」話一出口,她便知道不好。
屋裡忽然陷入安靜。
盧氏慢慢轉向丈夫,「桂花糖?」
袁老太爺看著孫女,那眼神清清楚楚寫著一句話——叫妳來幫忙,沒叫妳賣祖父。
袁詠安心虛了一瞬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祖母您看,堵是堵不住的,不如給一點,至少吃多少都在您眼皮底下。」
盧氏看看丈夫,再看看抱著自己手臂的孫女,半晌終究被氣笑了,「妳倒很會替他找理由。」
「我這不是孝順嗎?」
「少拿孝順當幌子。」
話雖如此,盧氏最後仍喚來身邊嬤嬤,吩咐下午讓廚房做一小碟少糖軟糕,給老太爺吃一塊。
袁老太爺一聽,精神都好了,「一塊多大?」
盧氏抬眼。
他立即改口,「不問,不問,妳說多大就多大。」
袁詠安實在忍不住,伏在祖母肩上笑得肩膀直顫。
袁老太爺被她笑得沒面子拿她又沒辦法,只好把朱櫻往她面前一推,「笑什麼?事情辦成了便功成身退,下午妳不許來搶我的糕。」
袁詠安立刻坐直,「我可以陪祖父吃。」
「誰要妳陪,妳分明是自己想吃。」
「那我不吃。」
她答得太快,袁老太爺反倒不放心了,看了她兩眼才道:「妳怎麼不再求一求?」
這回連盧氏都笑出了聲。
袁詠安笑得更厲害,只覺得自己今天這趟來得實在值,不只朱櫻吃到了,還替祖父討到一塊糕,至於那包桂花糖的舊帳會不會被祖母翻出來另算——
那就是祖父自己的事了。
臨走前,盧氏又叫人拿來一小匣朱櫻,顯然昨日早就另外分好。
袁詠安快快接過手嘴上還要問一句,「祖母不是才說不能讓我吃太多?」
「拿回去分人,不許自己全吃了。」
「知道了。」
她回答得格外乖,出了北院才打開匣子,認認真真從裡頭挑出五顆最大最紅的,先裝進自己的小荷包。
銀柳在旁看得分明卻沒有作聲。
袁詠安挑完才抬頭,「祖母只說不許全留,又沒說我不能先留自己的。」
銀柳點頭,「小姐說的是。」
她語氣太平靜,反倒叫袁詠安覺得像被笑。
她不理,低頭盤算剩下的,「給母親送一份,再留一些給九弟,五哥今日不在……」
話說到一半,前頭有個小廝快步迎上來,是袁永景院裡的人。
「八小姐,三少爺又送東西回來了,特意交代有一件是給您的。」
袁詠安滿懷期待,「什麼東西?」
小廝笑道:「已經送到您院裡,八小姐回去便知道。」
袁詠安的腳步不自覺快了。
袁家男孫中行三的袁永景是袁詠安的親生大哥,近年常隨商隊在外,一出去就是幾個月,回來時總會給弟妹帶些稀奇玩意。袁詠安從來不缺貴重東西,反倒更喜歡他捎回的那些古怪小物。上回是一只會自己轉動的竹蜻蜓,再上回是一組異域小木雕,東西或許不值多少銀子,好玩最要緊。
回到自己院裡,只見廊下擺著一隻巴掌大的小木偶,四肢用細巧機關連著,下方連著一個木座,只要撥動側邊短桿木偶便會翻一個跟斗,再搖搖晃晃站穩。
袁詠安一看便來了興致,蹲在廊下連撥好幾回,木偶一下翻左一下翻右,「三哥在哪裡買的?」
送東西回來的夥計答道:「聽說是西邊市集一個老木匠做的。三少爺看著有趣買了幾個,這一個特地挑給八小姐。」
「我就知道三哥最懂我。」她盤算著也拿去給九弟看。
銀柳在旁見她愛不釋手,提醒道:「小姐若喜歡先拿進屋吧,廊下地硬摔壞了不好。」
袁詠安把木偶抱起來,「先去找九弟,他肯定沒見過。」
銀柳聽了這一句心裡便有數了。
小姐從小每回得了新鮮玩意總說拿去給九弟玩,最後往往是兩人吵嘴誰玩得多次。
袁詠安抱著木偶去了三房的梅院,袁永星正在他屋前看書,說是看書也不大準確,他人坐在石桌前,書攤著半晌沒看他翻一頁。
袁詠安走近才毫不留情的拆穿,「你若真想裝至少翻個頁,路過的人興許還會信。」
袁永星抬頭本想回嘴,目光落到她懷中的木偶上,出口的話立即轉向,「八姊,這是什麼?」
「三哥送我的。」
袁詠安在他對面坐下,把木偶往桌上一擺,還不等他伸手便先示範了一遍。木偶翻過去又站起來,她覺得有趣順手又撥了一次。
袁永星的手停在半空,「給我試試。」
「等一下,我看它能不能連翻。」她又撥了兩下,木偶果真接著翻了兩回。
「還真能。」袁詠安眼睛一亮,正想再試便發現弟弟已經不說話了,只定定看著她,她頓了頓,「怎麼?」
袁永星語氣十分平靜,「八姊,妳是拿它來和我一起玩?」
「是啊。」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玩?妳從進門到現在已經讓它翻四回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他,「你連這個也數?」
「因為我一次都沒玩到。」
銀柳站在旁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了揚。
袁詠安被弟弟堵得沒話,只好把木偶往他面前一推,「給你給你,數得這麼清楚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搶了你的。」
袁永星立即拿過手,方才那點幽怨轉眼便沒了。
他學著撥動短桿,第一下順利,第二下也順利,到了第三下袁詠安忽然聽見「喀」的一聲立刻抬眼問他,「等等,你方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袁永星馬上把木偶往自己懷裡一護,「沒有。」
「我明明聽見奇怪聲響。」
「它本來就會響。」
「給我看看。」
「八姊。」
「我只看一下,又不跟你搶。」
袁永星顯然不信她,抱著木偶不鬆手,「妳方才不說拿來給我玩。」
「我是怕你弄壞。」
「三哥送的是妳,真壞了也是妳的。」
袁詠安一噎,竟挑不出這話哪裡不對。
姊弟兩個正僵持著,梅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笑,「什麼好東西讓你們兩個又爭起來了?」
袁民享背著手走進來。
他是袁家長房老爺,生得端正,單看外表很容易叫人以為他是個穩重嚴肅的長輩,可袁家小輩沒一個會被這張臉騙,畢竟大伯父年輕時就是家中最會玩的,如今年紀大了,也只是從自己玩變成帶著一群孩子一起玩。
袁詠安見他來了甜笑招手,「大伯父快看,三哥帶回來的會翻跟斗。」
袁民享果然來了興致,拿過木偶翻看兩下,「就撥這裡?」
「對。」
袁永星怕自己再難玩到趕緊補一句,「我才玩三次。」
袁詠安瞪他,「你怎麼還告狀?」
「我只是說實話。八姊玩了許多次。」
袁民享看看姪女。
袁詠安臉不紅氣不喘,「我替他先試機關。」
「有道理。」袁民享點了點頭,下一句便道:「那我也替你們試試。」
姊弟倆同時出聲,「大伯父!」
袁民享完全不理動手撥了一次,木偶往前翻去,落地時稍稍偏左,他又試一回仍是如此,不由咦了一聲,「這裡頭是不是有一邊鬆了?」
袁詠安原本還想把東西搶回來,一聽這話也跟著湊近,「哪裡?」
「妳沒發現它落地總往左偏?」他指給兩個晚輩看,說得煞有其事。
袁詠安方才光顧著新奇,哪裡留意這些,如今被他一提醒也察覺每回落下真的都偏了一點。
袁民享見兩個孩子被說動更有底氣了,「多半是裡頭一處卡榫沒扣緊,這種木機關我年輕時見得多,拆開調一調便好。」
袁詠安心頭一跳,總覺得「拆開」兩個字有些危險,「大伯父,不如就這樣吧,我覺得偏一點也挺有趣。」
「妳怕什麼?」袁民享已經伸手去摸底座,「我又不是沒見過木機關。」
袁永星也有些遲疑,「上回您替我修紙鳶,最後紙鳶掉進池子裡了。」
「那是風不對。」
「那天沒風。」
袁民享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鎮定,「紙鳶和木偶怎麼能一樣?來,幫我把這根木榫拔出來。」
袁永星下意識照做。
袁詠安還想攔,卻又忍不住想知道裡頭究竟長什麼樣,這一猶豫底板已經被拆了下來。
一炷香後三個人圍在石桌前,誰也沒說話,方才還能連翻兩個跟斗的小木偶如今已成了桌上十來塊零件。
袁民享手裡捏著一根細木榫眉頭皺得比看帳時還深。
袁詠安盯著那堆木塊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開口,「大伯父。」
「嗯?」
「您方才是不是說這東西年輕時見得多?」
「是見得多。」
「然後呢?」
袁民享沉吟片刻很坦然地給出答案,「見得多跟會裝回去本來就是兩回事。」
袁永星閉了閉眼。
袁詠安也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這可是三哥特意給她帶回來的,送到府裡還不到一個時辰,現在連手腳該接在哪裡都快看不出來了。
她越想越心疼,忍不住提醒,「我三哥人還在外頭。」
「我知道。」
「這是他特意送給我的。」
「我也知道。」
「它剛才還會翻跟斗。」
袁民享看看滿桌零件語氣有些發虛,「至少零件都還在。」
袁詠安抬頭瞪他。
袁民享知道理虧立即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別急,大伯父認得城西一個木匠,手藝極好,就算我們裝不回去,送去讓他修保準恢復原樣。」
袁永星敏銳地抓住他的用字,「為什麼是『我們』?」
「你不是也拔了一根木榫?」
「是大伯父叫我拔的。」
「那你拔了沒有?」
袁永星沉默。
袁詠安原本還有點氣,聽到這裡又差點被逗笑,只能低頭把嘴角壓住。她正盤算要不要先把零件收好早早送出去修,院門口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你們三個在做什麼?」
三個人同時一僵。
和管事忙完今日一天安排的周氏站在院門前,目光先落在丈夫身上,又移到兩個晚輩臉上,最後看見桌上那堆零件。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著一支玉釵,看著端莊利落,就見她眉梢挑了起來。
袁民享反應最快立即笑道:「夫人怎麼過來了?」
「我若不過來,還不知道我們袁家最穩重的大老爺如今改行拆孩子的玩意。」
袁民享的笑僵了一瞬。
「你多大的人了?九郎和八丫頭愛玩也就罷了你還跟著摻和,摻和便算了至少有本事裝回去。」
袁民享自知理虧,仍試圖替自己挽回一點體面,「我原本是想替他們把機關調順些。」
周氏看了一眼滿桌木塊,「它原本不能動?」
「能。」
「那你調什麼?」
袁民享無話可說。
袁詠安低著頭肩膀已經開始抖。
周氏餘光瞥見轉向她問:「妳還笑?妳大伯父有幾斤幾兩妳不知道?」
袁詠安連忙將笑意收住,「我起先攔了。」
「那後來怎麼又讓他拆了?」
她只能老實承認,「大伯父說得太像真的。」
旁邊的袁永星抓準機會補上一句,「我也攔過。」
周氏轉頭看他,「你動手沒有?」
袁永星頓了一下,「拔了一根。」
「那你也閉嘴。」
三個人這回全老實了。
周氏看著眼前一大兩小,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嫁進袁家做長媳,倒像是進來替這群人收拾爛攤子的。她揉了揉額角先問袁詠安,「誰送妳的?」
「三哥。」
「永景人在外頭還惦記著給妳找新鮮東西,卻讓你們胡亂拆成這樣。」
這話一出,袁民享終於生出心虛,立即保證,「我今日便送去修。」
周氏沒好氣,「自然是你送,難不成還叫八丫頭自己花銀子?」
袁詠安一聽這語氣便知道大伯母數落歸數落,火氣其實已消了一半,她眼睛一轉,從銀柳手裡拿過方才留下的一小包朱櫻笑咪咪湊過去,「大伯母吃朱櫻,祖父院子裡的可甜了。」
周氏低頭看她,哪裡不知道這丫頭在討好,「少來,方才不是還一臉委屈?這會兒倒知道見風使舵。」
「哪有,我本來就留了給大伯母的。」袁詠安把紙包往她手裡塞。
周氏嘴上嫌她手倒沒有推開,隨意看了一眼便哼道:「我還不知道妳,最大的肯定自己挑走了。」
袁詠安一愣,「您怎麼知道?」
「妳從五歲起有什麼好吃的都是先留給自己一口再想著分人,十幾年了,還能忽然轉性?」
被說中的袁詠安也不心虛,反而笑得理直氣壯,「可我有分呀。」
「是,妳最懂事。」
周氏嘴上酸她厲害,手裡卻從紙包中挑了一顆最大的塞回袁詠安嘴裡,「吃妳的吧,一家子就知道慣妳。」
袁詠安咬著朱櫻,眉眼都彎了。
小時候她曾以為大伯母不喜歡她,後來才發現外頭若有人說她半句不好,大伯母翻臉速度往往比她親娘還快。
袁民享在旁笑道:「夫人自己不也慣?」
周氏立刻轉頭,「你還有臉說話?」
袁民享安靜了。
袁永星忍不住笑出一聲。
周氏又看向他,「你的書看完了?」
最後,小木偶由袁民享帶走,並承諾三日之內一定完完整整送回來。
袁詠安想了想額外加了一條,「不能多出零件也不能少。」
「放心。」袁民享回答得信誓旦旦。
幾人一起離開梅院,等袁民享他們夫妻走遠銀柳才問:「小姐真相信大老爺三日能修好?」
袁詠安望著周氏的背影十分篤定,「我信大伯母。」
有大伯母盯著,大伯父別說三日,便是今日連夜把木匠請進府裡她也不意外。
袁詠安心情一好連午膳都多吃了半碗。只是等歇過午覺,坐到琴案前沒半晌她那點好心情便不見蹤影。
琴是前幾日才得到的。
起因是她有一日晚膳時隨口提起自己想學琴,家人的反應一向比她想得快,第二日父親便叫人送了幾張琴來讓她挑,母親讓人收拾了一間僻靜的小書房,大伯父聽說學琴講究琴案,興致勃勃送來兩張,幾個哥哥人在外頭的派人問她缺不缺琴譜,人在府裡的直接過來看熱鬧。
最後連九弟都很仗義地表示,「八姊若一直學不會,我可以陪妳一起學。」
她當時十分感動,直到他補上後半句——
「這樣妳彈錯時,至少有人一起丟臉。」
她當場拿花生砸他。
如今該有的工具都備齊了,她卻發現,全家什麼都能替她準備,偏偏有一件不行——
手不能替她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十根手指,第一次覺得它們平日拿筷子、挑首飾、打算盤珠子都挺聽話,一碰上琴弦便各有脾氣。
她照著琴譜先試了一個音,尚可。
第二個,也算順耳。
到了第三個,銀柳原本正在旁邊替她整理東西,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袁詠安立刻抬頭,「妳方才是不是皺眉了?」
銀柳一臉無辜,「沒有。」
「有。」
「奴婢只是想,小姐今日不是說要練指法?」
「我正在練。」
「那方才那一段……」
袁詠安瞇起眼,「怎樣?」
銀柳斟酌片刻到底沒說得太直接,「奴婢以為小姐開始彈曲子了。」
袁詠安聽懂了。意思就是不像指法也不像曲子。
她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銀柳跟她一起長大,忠心耿耿又會武,這種人才不好隨便趕出去,最後只能指著門口,「去替我洗朱櫻。」
銀柳忍住笑,「小姐方才不是說肚子還撐著?」
「現在餓了。」
人一走,屋裡安靜下來,袁詠安又低頭看向琴。
她想學琴並不是為了做才女,汝南城裡琴棋書畫好的姑娘多了去了,她若真想拿這個同人較勁,十歲時便該開始用功哪會等到如今。
真正讓她起念的,是前些日子在一戶商家宴席上偶然聽見的一支曲子。
當時席間人多,她連曲名都不知道,只記得其中有一段格外好聽,清亮舒展,像是夏日午後忽然有涼風貼著水面吹來,一下子把滿屋子的熱氣都吹散了。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知道,若有一天這曲子是從自己手底下彈出來會是什麼感覺。
回府後她四處打聽總算問到曲名,也找來了琴譜。她原本以為照著琴譜慢慢練便能成,真正摸到琴才知道,看得懂與彈得出來中間隔著的可不只一張琴案。
袁詠安從小被人疼著,想學什麼、要什麼,家裡向來不吝嗇給她最好的,可母親從沒告訴過她有人疼便什麼都能學會,如今看來母親實在很有先見之明。
她又照著譜試了兩回還是卡在同一處,心裡有些氣,不是氣別人,純粹是不服自己的手為什麼就不能聽話。
偏偏她還挑中了一個出了名難請的琴師,顧因。
顧老先生早年教過不少世家子弟,琴藝如何自不必說,但脾氣也同樣出了名。年紀漸長後他已不太收學生,尤其最煩那種一時興起、學幾首曲子便嫌苦的少爺小姐,聽說前些時候有人帶著厚禮登門,連門都沒能進。
銀柳端著洗好的朱櫻進來時,便看見袁詠安一手按著琴譜,一手支著下巴,不知道又在盤算什麼。
「小姐還想拜顧先生為師?」
「想啊。」袁詠安拿了顆朱櫻,咬下去才發現這顆有些酸,眉頭頓時皺了一下。
銀柳看得想笑,「聽說前陣子知府家的親戚去求他也沒收。」
「我知道。」
「還有人送了張好琴,也被退回去了。」
「這個我也知道。」
「聽說他脾氣還不好。」
袁詠安把酸得過分的朱櫻核放進碟裡,這次多挑了一下才拿第二顆,「那就得見過才知道。外頭說我嬌氣的人也不少,妳覺得他們說得全對?」
銀柳想了想,「嬌氣這句倒不算全錯。」
「……妳今天很不討喜。」
銀柳低頭替她收琴譜裝作沒聽見。
袁詠安自己卻先笑了。她其實不怎麼在乎顧老先生難不難請,既然想拜人為師總要先試過一次,人家不肯是一回事,她連門都不去敲那便是另一回事。
銀柳顯然也知道她的性子,過了一會兒才問:「若顧先生根本不吃小姐這一套呢?」
「哪一套?」
「嘴甜哄人。」
袁詠安拿朱櫻的手停了停。這倒真是個問題。
她從小嘴甜,不是刻意奉承誰,而是她本就愛說話,也知道說什麼逗長輩高興,祖父吃這套,父親吃,大伯父更吃,就連嘴上最不肯承認的大伯母真被她挨著撒嬌幾句,最後多半也會心軟。
可顧老先生若真像傳聞那樣,見慣了上門討好的少爺小姐,說不準還最煩這個。
袁詠安認真想了一會兒最後乾脆的說:「那就不用這套。」
銀柳挑眉,「小姐還有別的?」
「沒有便再想。」她答得理所當然,「難道他不吃嘴甜這套,我就扛一箱銀子上門砸?」
銀柳沒說話。
那沉默意味太明顯。袁詠安不服,「我是那種人嗎?」
銀柳這才委婉道:「小姐若真覺得有用,應該會先問顧老先生收不收銀子,再決定扛多少。」
袁詠安愣了一下,自己也被說笑了,「好吧,我可能會問。」
兩人說笑了一陣,袁詠安注意力重新回到琴。她是真的想學,不是非得讓哪位名師收下自己,更不是想證明只要她袁八開口便沒有辦不到的事,顧老先生若願意教,自然最好,真不願意,她便再找別人。
只是人人都說他教得好,自己總得先去試過。
她正想著,丫鬟青禾快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張精緻花帖,「八小姐,二夫人那邊讓人送來的,說是縣府小姐三日後辦花宴請您過去。」
袁詠安接過帖子,並不覺得稀奇,縣府小姐與她算熟,汝南城裡這些小姐家一年總會辦幾回花宴、茶會,帖子往來是常事。她隨手翻開看了兩眼,忽然想到一個人,眼睛頓時亮了。
「這個卉庭也會去吧?」
周卉庭是靖國公府嫡孫女,也是和她交好的手帕交,因她家與汝南世家都有往來,消息向來比她靈通。顧老先生不收什麼、討厭什麼她打聽過了,可他真正喜歡什麼她還沒問出來。
袁詠安心裡一有打算便坐不住了,讓青禾帶著甜糕過府去傳個話。
銀柳原以為她要休息了,誰知下一刻便見她重新坐回琴案前,把琴譜一頁頁理好。
「小姐還練?」
「先把今日這段練完。」袁詠安活動了一下手指,盯著琴弦,先給自己定了個不算大的目標,「顧老先生收不收我還不知道,總不能人還沒見到,我便先證明他不收我是對的。」
銀柳怔了一下,這回倒真沒忍住笑,「小姐若每回都這麼想,琴興許很快就學會了。」
「妳先別誇,免得我一會兒又彈錯。」袁詠安嘴上說著手已經落回弦上。
第一個音尚可,第二個也算順,第三個仍舊不大聽話,她皺了皺鼻子卻沒像方才那樣停下來抱怨,而是把手收回去再從頭試一次。
午後日光從窗外斜斜落進來,庭中的蟬聲漸漸熱鬧,琴聲混在其中時順時斷,偶爾還有一兩個音偏得叫人一聽便知道出了錯。
銀柳坐在窗邊替她收拾東西,覺得好像真的比昨日順了一點。
她不動聲色。自家小姐才剛肯耐著性子多練兩回,這時候若誇她,說不準那點進步就被她拿去得意半日。
不輕易收徒的顧老先生會怎麼看她她不急,反正門關著先去敲一敲就是了,若真不開,再想下一個法子。
她袁詠安別的不敢說,試一試的膽子總是不缺的。
第二章 汝南小姐宴
三日後,縣府花宴。
袁詠安一早醒來,還沒來得及想今日究竟戴白玉耳墜還是珍珠墜,便先聽見外間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噴嚏。
她原本還閉著眼翻了個身沒理,誰知隔了一會兒又是一聲,等第三聲傳來時她終於躺不住了,掀開薄被坐起身隔著帳子問:「銀柳,妳是不是病了?」
外頭靜了一瞬,銀柳略帶鼻音的聲音才傳進來,「只是昨夜著了涼,不礙事。」
這話若是別人說袁詠安說不定還會信上幾分,偏偏銀柳從小就是跌得頭破血流也懶得吭聲的性子,她越說沒事越不能當真。
袁詠安趿了鞋便往外走,連散著的長髮都沒顧。
銀柳正站在桌邊替她整理今日赴宴要帶的東西,一見她過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這一退等於自己認了。
袁詠安瞇起眼,「妳躲什麼?」
銀柳神色不變,「小姐還沒梳洗。」
「我知道。」袁詠安伸手便往她額頭探去。
銀柳還想偏頭,手腕已經被她先一步扣住,只能由著那隻微涼的手掌貼上額頭。
溫度不算燙,卻比平日熱。
袁詠安眉頭立刻皺起來,「這叫不礙事?」
銀柳無奈,「奴婢會武又不是紙糊的,吹點風不至於如何。」
「會武的人染了風寒打一套拳就能好?」
袁詠安懶得同她爭,轉頭便叫青禾讓人去請府裡常用的大夫。
銀柳知道自家小姐看著好說話,真認定某件事時卻最難勸,也就不再白費力氣,只提醒道:「小姐今日還要赴宴,別因奴婢誤了時辰。」
「誤不了。」
袁詠安答得痛快,回裡間梳妝時把原本要交給銀柳的東西一樣樣轉給青禾,從披帛、手帕到裝著香丸的小盒都親自過了一遍,連備在車上的薄斗篷也確認一次。
銀柳坐在一旁等大夫,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小姐若當真不擔心,便不必每樣東西都親自交代。」
「誰擔心妳了?」袁詠安正對著鏡子比耳墜,聞言從鏡中瞥她一眼,「青禾今日難得單獨跟我出門,我怕她漏東漏西。」
青禾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低下頭。她在小姐院子裡兩年,雖不像銀柳日日貼身跟著,可這真不是她第一回隨小姐出門。
銀柳看破也不拆穿,只等她選定一對小巧的白玉耳墜才道:「今日花宴人多,小姐別見著什麼熱鬧便往前湊。」
袁詠安戴耳墜的手一頓轉頭看她,「我何時見熱鬧便往前湊了?」
銀柳不說話只看著她。
袁詠安被看得有些心虛趕緊自己補了一句,「我偶爾只是站得近了點。」
「前年城南有人在街上吵架,是誰讓車夫繞回去一次?」
「我掉東西了。」
銀柳挑眉問:「掉了什麼?」
袁詠安頓住,兩年前的藉口,誰還記得那麼清楚?
她把耳墜扣好,不與病人計較,「今日在縣府花宴,一群姑娘家賞花喝茶,能有什麼熱鬧讓我湊?」
「最好如此。」
銀柳鼻音雖重語氣仍和平日一樣平靜,聽得袁詠安更覺得自己像個還沒出門就被防著闖禍的孩子。
好在大夫很快便來了,診過脈只說是普通風寒,開了兩帖藥又囑咐今日不要出門吹風。
袁詠安這才放心,臨出門前還站在旁邊看著銀柳把第一碗藥喝完。
銀柳被苦得眉心直皺,放下藥碗還不忘交代,「小姐回來後,若宴席上真出了什麼事,記得詳細告訴奴婢。」有時小衝突也會變成日後的危機。
袁詠安已經走到門邊,聽見這話又回頭,「花好不好看也要說?」
「不用。」
「點心好不好吃呢?」
「也不用。」
「那還有什麼可詳細說的?」
銀柳哪裡不知道她在裝傻沒好氣地看她一眼,「總之別回來一句『沒什麼』便想混過去。」
袁詠安莫名其妙一陣心虛。明明今日的事情都還沒發生,怎麼好像她已經準備回來隱瞞了?她輕咳一聲答得十分痛快,「知道了。」
反正今日是去賞花,總不能她每回出門都正巧碰上事吧?袁詠安帶著這點自信出了門。
半個時辰後袁家馬車停在縣府女眷進出的側門,她才下車便看見周卉庭已經等在不遠處。
周卉庭今日穿了一身嫩青色衣裙,腰間墜著一枚玲瓏玉佩,正同丫鬟說話,一看見袁家的車便迎了過來。
袁詠安扶著青禾的手下車,笑道:「我就知道妳比我早。」
「我都到了好一會兒。」周卉庭挽住她的手順勢往後看了一眼,沒見著熟悉的人影便問:「銀柳呢?」
「昨夜著了涼讓她在家歇著。」
周卉庭恍然,隨即笑道:「這樣。我方才還在想,今日總算沒人盯妳能吃幾碗冰酪了。」
袁詠安腳下一頓。銀柳今日不在,她若多吃半碗真的不會有人知道。
周卉庭與她相識多年,一看她那雙眼睛轉了轉便知道她在盤算什麼,「妳母親還是會知道。」
「妳到底是不是我朋友?」
「正因為是才得提醒妳,省得妳白日吃得痛快,晚上又抱著肚子說早知道。」
袁詠安正想回嘴,忽然記起今日見她最重要的另一件事,把人拉近後壓低聲音問:「我託妳打聽的顧老先生的事情呢?」
周卉庭瞥她一眼,「一見面就問?」
「不然等花宴散了再問?」
「我們這麼多年交情,原來還比不上一個沒見過面的老琴師。」
袁詠安認真想了一下安慰她,「也不能這麼說,至少妳比他好見。」
周卉庭愣了一下,隨即伸手便要擰她。
兩人笑鬧著隨領路的人進了後園。
今日花宴設在臨水園中,主人家顯然花了不少心思。初夏已過了春花最盛的時候,園裡卻仍有開得正好的月季與芍藥,水榭四周又另外搬來數盆蘭草,幾張席案沿著水榭與曲廊排開,近水處偶有風來顯得涼爽。
來赴宴的姑娘多是汝南與鄰近州縣的官宦、世家女兒,彼此即使不熟也多少聽過名字。
袁詠安是本地人,家中營生又廣,一進園便被幾個相熟的姑娘攔住。有人問她最近真開始學琴,還有人聽說她想拜顧老先生為師問她拜成了沒有。
袁詠安半點不避坦然道:「還沒有。」
一名小姐笑道:「那妳前幾日還說自己正在學。」
「我是正在學啊,」袁詠安理直氣壯,「琴在我屋裡,琴譜也在,我每日都有練呢,總不能等顧老先生點頭才碰弦吧?」
周卉庭在旁邊聽得想笑,「她如今琴藝如何還不知道,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袁詠安瞪她,「妳今日是專程來拆我臺?」
眾人笑成一片。
就在這時,水榭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道略顯尖銳的女聲——
「誰讓妳坐這裡的?」
那聲音不算太大,卻因語氣不善引得附近不少人轉頭。
袁詠安也循聲看去。
靠水榭外側的一桌前站著兩名陌生姑娘,年長些的約莫十七八歲,穿一身石榴紅衣裙,釵環精緻,打扮十分明豔,另一個年紀與袁詠安相近,衣飾素淨許多,手裡還抱著一件薄披風與團扇。
周卉庭靠近她一些低聲道:「那是鄰郡姚家的兩位小姐。姚家大老爺在外任官,姚夫人近日帶女兒回汝南娘家探親,紅衣的是嫡長女姚錦華,旁邊的是庶女姚錦書。」
袁詠安點點頭。
方才入園時她便經過這對姊妹只是沒多留意。姚錦華身邊明明有丫鬟,披風、團扇與隨身小盒卻全塞給妹妹。她當時只覺得兩人相處有些怪卻沒有多想。
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姊妹間如何相處不是旁人看一眼便能說清。
可眼下顯然不只如此。
今日席位是由主人家排好,每張桌前還放了寫著姓名的小牌。姚錦書的位置就在那桌外側,正靠著水榭欄杆。
姚錦華站在她身旁,臉色很不好看,「母親讓妳跟著出來,是因為妳難得來汝南讓妳長長見識,誰知道妳還真把自己當正經客人了。」
姚錦書臉色白了白,手指將披風抱得更緊,小聲道:「帖子上有我的名字。」
「有名字又如何?主人家不清楚咱們家的規矩妳自己也不清楚?」
附近安靜下來,姚錦華卻像沒察覺,還伸手敲了敲桌前那塊名牌,「妳也不看看這一桌坐的是什麼人,真讓妳坐下旁人還以為姚家沒有規矩。」
姚錦書抿了抿唇,最後挪步走離座位。
袁詠安原本只是看著,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姚家嫡庶如何排座她不懂,也沒興趣插手,可這裡是縣府不是姚家,帖子是主人家下的,座位也是主人家排的。
姚錦華一口一個不該坐、沒規矩,這豈不是在說主人家根本不會安排席位?
姚錦華顯然沒想到這一層,見庶妹動作了竟又吩咐身後丫鬟,「把椅子撤了,免得她待會兒又不懂事坐下。」
那丫鬟明顯遲疑。
姚錦華臉色一沉,「沒聽見?」
丫鬟只好動手。
「慢著。」
袁詠安出聲前,腦中閃過銀柳今早的話,別見著熱鬧就往前湊。可她很快便告訴自己,這已經不是看熱鬧。
這人都要在宴席上替主人家撤椅子了,她若還當沒看見,回去反倒不好意思說自己今日只是安分賞花。
周卉庭看她站起來也沒勸,一道走了過去。
姚錦華一看見袁詠安,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她今日來赴宴以前,母親便提過幾個需要留心的人家,其中自然少不了袁家。
她勉強笑了一下問:「袁小姐有事?」
「一點小事。」
袁詠安沒有看向姚錦書,反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我方才沒聽仔細。今日的座位是主人家安排,還是咱們自己看著坐?」
姚錦華沒想到她先問的是這個,微微一怔才道:「自然是主人家安排。」
「那就奇怪了。」袁詠安抬起眼,語氣仍算和氣,「姚二小姐的名牌在這裡,椅子也是主人家放的,為什麼要撤?」
姚錦華臉上的笑意淡下來,「這是我們姚家的家事,她是庶出,在家中本就不與我同席。」
袁詠安聽完沒有說她不對。她懂得各家家規不同,若今日是在姚家,姚家怎麼排座位確實輪不到她一個外人指點,問題就在這裡不是姚家。
她點點頭表示聽懂了,隨後又問:「所以姚小姐的意思,是縣府的人把座位排錯了?」
周遭頓時靜默一片。
姚錦華也愣了一下,「我何時這麼說?」
「妳說姚二小姐不該坐這兒,可座位又是主人家排的,」袁詠安語氣無辜得很,「若不是指主人家錯了,我一時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姚錦華臉色一下變了。
她方才只顧著讓姚錦書難堪,哪裡想到幾句話繞回去竟成了自己在挑縣府人的不是。
「袁小姐何必故意曲解?我只是在管教自己的妹妹。」
周卉庭向來比袁詠安直,聽到這裡已經有些不耐,乾脆道:「妳回家怎麼管自然是姚家的事,可今日帖子下給了姚二小姐,席位也替她安排了,妳若不讓她坐,至少也該先問主人家一聲。」
姚錦華面子更掛不住了,脫口便道:「我母親今日也在府中,真有什麼不妥,主人家自會與我母親說,用不著旁人插手。」
這話一出,周卉庭反倒笑了。「那正好。」
她轉頭吩咐身邊丫鬟,「去請安排席位的嬤嬤過來。若姚小姐覺得還是有失規矩,再請姚夫人來,問問姚二小姐今日到底能不能坐。」
姚錦華神情僵住。
她母親確實就在縣府裡,與幾位長輩在另一處喝茶。她方才敢這般,是因為在家裡早習慣了庶妹退讓,哪裡真想把事情鬧到母親面前。
這時管席位的嬤嬤已經聞訊過來。
周卉庭問:「嬤嬤,姚二小姐今日在不在受邀名單裡?」
嬤嬤看了眼桌上的名牌,「自然在。是咱們小姐親自過過名單,兩位姚小姐都有帖子,席位也沒有排錯。」
她話說完才察覺氣氛不大對,忙又笑道:「可是兩位小姐不喜歡這個位置?若嫌外側風大,奴婢可以替兩位換一換。」
姚錦書連忙道:「不必,這裡很好。」
聲音不大,卻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動把一句話說得如此清楚。
姚錦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袁詠安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也就差不多了。主人家既已確認席位沒錯,姚錦華若還顧著自己顏面總該順著臺階下來。
偏有些人看著臺階越是下不了臺。
姚錦華冷冷看了庶妹一眼,「妳今日倒很會說話,平日在家怎麼不見妳這麼有主意?」
姚錦書抿緊唇,又低下頭。
那一瞬間,袁詠安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她不是沒見過人欺負人,可有時候最叫人難受的,不是一句話罵得多重,而是對方知道你不敢回嘴,所以一句一句都踩在你無法反抗的地方。
她不能替姚錦書回答,只把事情拉回原處,笑了一下道:「既然座位沒錯大家便坐吧,再站下去,今日怕不是咱們賞花,倒成了花看咱們。」
旁邊幾名姑娘被這一句逗得笑了,原本緊繃的氣氛也放鬆了。
姚錦書遲疑片刻,重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誰知這一坐,徹底點著了姚錦華的怒火。
「妳給我起來!」她猛地伸手去拉庶妹。
姚錦書的席位原本就靠水榭外側,椅子後方不遠便是臨水欄杆。她本來坐得好好的,忽然被人用力扯起,腳下又碰到椅腳,整個人往旁邊一晃。
「小心!」袁詠安離得近,幾乎沒有多想伸手扶住她。
周卉庭也往前一步。
場面一瞬間便亂了。
姚錦華眼見妹妹被袁詠安扶住,方才那點羞惱一下全湧上來,抬手便要把袁詠安推開。
袁詠安沒想到她竟會氣到當眾動手,只來得及偏身避了一下。
周卉庭反應更快,一把扣住姚錦華的手腕,旁邊縣府家的丫鬟也立即上前攔人。
那一掌到底沒有落到袁詠安身上,只擦過她肩頭的披帛把流蘇帶得晃了幾下,可這已經足夠讓四周徹底安靜。
周卉庭臉上的笑完全沒了,扣著對方手腕問:「姚小姐,妳方才是想做什麼?」
姚錦華像此刻才清醒過來。她看看袁詠安,又看見四周眾人的神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早先被驚動的縣令千金帶著兩名嬤嬤趕來,看到眼前的情狀,神色一沉問:「怎麼回事?」
方才管席位的嬤嬤率先回話,旁邊幾名姑娘再把前因後果補齊。
縣令千金越聽臉色越不好看。
今日宴席是她親自操持,姚錦華先是當眾質疑席位安排,後來又在水榭邊拉扯妹妹、甚至試圖推人,這已經不是一句姊妹拌嘴能帶過去的事。她沒有失禮地當眾斥責,只平靜道:「姚小姐今日大約也無心賞花了,我讓人去請姚夫人過來。」
姚錦華難掩慌亂,「不必驚動我母親,我方才只是——」
「姚夫人今日既在府中,出了這樣的事,沒有瞞著長輩的道理。」
縣令千金一句話便堵住了她。
受了姚錦書一聲謝,站開一些的袁詠安只低頭解著自己被披帛流蘇纏住的手鐲。
周卉庭挨過來壓低聲音問:「她真沒碰到妳?」
「沒有。」
袁詠安活動一下手腕確定自己好端端的,才小聲補上一句,「就是嚇了一跳。」
這是真話。她從小到大不是沒遇過爭執,可這種小姐家的花宴誰能想到真有人說著說著便動手?
周卉庭瞪她一眼,「妳還知道怕?」
袁詠安不服,「正常人突然被推當然會怕。」
兩人說話間姚夫人已經到了。
她原本在另一頭和縣令夫人與幾位長輩喝茶,聽人說女兒這邊出了事,起初還以為不過是姑娘們拌嘴幾句,直到進了水榭,看見長女白著臉站在一旁,周遭姑娘又全是一副不好多話的神情,她一顆心先往下一沉。
等縣令千金將事情簡要說完,姚夫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庶女,而是袁詠安。
「袁八小姐可有受傷?」
「沒有。」袁詠安搖頭,「謝姚夫人關心。」
姚夫人自然知道袁家是什麼人家。
袁家雖非官宦門第,卻在汝南經營多年,長媳又出自靖國公府,更別說袁詠安是袁家三代唯一的姑娘,受寵出了名。
自家女兒若只是與她言語不和,還能說是姑娘家一時置氣,可當著一群人的面伸手推人,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更糟的是,這事偏偏發生在縣府花宴,一場脾氣,等於把縣府與袁家一起得罪了。
姚夫人看向長女,第一次真沉了臉,「還不賠禮?」
姚錦華嘴唇動了動,她方才那點氣焰早散乾淨了,可真要當眾低頭又覺得難堪。
姚夫人喚了一聲,「錦華。」
那語氣不重,姚錦華卻聽出母親是真的動怒了,只得僵著身子向袁詠安福了一禮,低聲道:「方才是我一時失手,請袁小姐見諒。」
袁詠安聽見「失手」兩字其實不怎麼滿意,究竟是不是失手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楚。但她沒有戳破她,只道:「我並沒有受傷。不過姚小姐今日該賠禮的人不該只有我。」
姚夫人神色微僵,下一刻便明白了。
今日最先受辱的人是姚錦書,宴席被攪亂的則是主人家,女兒只向袁詠安道歉的話就顯得其他人的委屈不值一提。
姚夫人臉上更不好看,最後轉向縣令千金正式致歉。
至於姚錦書,她只看了一眼沒有在眾人面前多說。
袁詠安剛巧也看見了。
姚夫人很快帶著姚錦華先離了席。
姚錦書原本也要跟上,走出兩步後卻停下,她像是猶豫了,最後轉回來向縣令千金福了一禮,低聲道:「今日原是您下帖邀我來,我若這樣走了反倒顯得失禮。若您不嫌棄,我想留下。」
縣令千金神色一緩,很是欣賞的說:「自然不嫌。」
姚錦書這才重新落坐。
只是方才鬧了那麼一場,周遭目光免不了全往她身上落,有好奇的,有同情的,還有兩個姑娘似乎想走過來安慰她。
袁詠安想一個人才剛被姊姊當著眾人的面欺負,若接下來又被人圍著問東問西,即使都是出於好意,只怕也不會舒服多少。
她乾脆也在旁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今日這茶是不是泡淡了?」
姚錦書一怔。
周卉庭一聽便明白她要做什麼,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嘗了嘗,故意道:「我覺得正好。」
「妳再喝一口。」
「明明是妳自己口味重。」
「我喝茶一向清淡。」
周卉庭斜她一眼,「妳昨晚是不是又吃甜糕了?」
袁詠安頓了一下。昨日祖父院裡那盤少糖軟糕,祖父吃一塊,她也跟著分了一小塊,那能算多嗎?
她這麼一遲疑,周卉庭便笑了,「我就知道。」
旁邊幾個姑娘也跟著笑起來,原本凝在姚錦書身上的目光總算散了些。
姚錦書低頭喝了一口茶,過了一會兒也小聲道:「我喝著……是有一點淡。」
袁詠安立即轉向周卉庭,「妳聽見沒有?」
周卉庭沒好氣,「如今還會拉人作證了?」
幾句話後,席間總算慢慢恢復原先的熱鬧,袁詠安也沒有再特意照顧姚錦書。
到了午間換茶點時,周卉庭才想起袁詠安惦記的事,「妳不是問顧老先生嗎?」
「真打聽到了?」
「我一位表叔同顧老先生有些往來。聽說前些時候他去城東一家古玩鋪看過一張斷紋古琴,而且不只去一回。」
袁詠安眼睛一亮,「什麼琴?」
「這便不知道了,只聽說那琴有些年頭,前主人稱是名家舊藏,可來歷沒有實據。顧老先生去看了兩次最後也沒買。」
「為什麼?」
周卉庭攤手,「我要連這個都打聽得到,妳乾脆別拜顧老先生為師,拜我算了。」
袁詠安失笑,心裡卻已經把那張琴記住了。
顧老先生若只是隨意看看何必去上兩回?可若真喜歡得不得了,又為什麼始終沒買?
她其實不懂鑑琴,若讓她說自家那張琴好在哪裡,她最多只能說一句聲音清亮、摸著順手,再多便全是外行話。
可不懂歸不懂,總能先去看看。
何況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顧老先生為什麼會對它有興趣。
袁詠安原以為姚錦華這一場胡鬧算過去了,回府路上還在想著,若明日天氣不錯便去那間古玩鋪看看。
誰知回到自己的院子,銀柳聽她說完今日的事,原本還有些病懨懨的神情立刻沒了。
「她朝小姐伸手?」
「沒推到。」
袁詠安趕緊強調,免得她下一刻從床榻上跳起來,「卉庭攔住了她,旁邊還有縣府的丫鬟,我側過了身子披帛都只歪了一點。」
銀柳眉頭仍皺著,問:「小姐當時離她多近?」
袁詠安一頓,「這重要嗎?」
「重要。」
她只好伸手比了一段距離。
銀柳盯著她。
袁詠安默默又把手拉近一些,「大概這樣。」
銀柳閉了閉眼,像是硬把一句話忍了回去。
袁詠安見她如此,覺得自己今天很有進步,「我可是從頭到尾都告訴妳了。」
「小姐若每回都能如此,奴婢謝天謝地。」
「哪有這麼誇張?」
兩人正說著外頭有人來傳話,說二老爺、二夫人請八小姐過去。
袁詠安一聽便知道,多半是為今日花宴的事。
銀柳靠在床頭,「小姐快去吧。」
袁詠安回頭看她,「我怎麼覺得妳很高興?」
「奴婢病著,精神不好,小姐看錯了。」
袁詠安才不信。這人分明是自己不方便念她,想著把她交給她爹娘教訓。
她瞪了銀柳一眼,才往父母的竹院去。
袁民治與言明莘都在,袁詠安一進門便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父親坐在桌邊喝茶,臉上仍是平日那副笑意,看不出究竟高興不高興,母親則坐在另一側,見她進來先把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她好端端的,才向她招手。
「過來。」
袁詠安走過去,言明莘拉過她的手腕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她肩頭,「真沒碰著?」
「沒有。」袁詠安很配合地轉了一下手腕,「一點都沒有。」
袁民治這才放下茶盞,帶著笑問:「所以當真有人朝妳伸手?」
袁詠安轉頭看父親。
不知為何,她覺得爹笑成這樣比板著臉還叫人心裡沒底,「是。」
袁民治又問:「先拉了自家妹妹再抬手推妳?」
「嗯。」
「是周家小姐攔下來?」
「她抓了姚小姐的手,縣府家的丫鬟也很快上來。」
「姚夫人當時不在水榭?」
「是後來才被請過來。」
等她都說完,袁民治臉上的笑仍沒有消失,只淡淡道:「知道了。」
袁詠安聽著反而有些不踏實,她轉頭看母親。
言明莘握著女兒的手,問:「妳今日為什麼站出去?」
袁詠安原本想答因為看不過去,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籠統,便仔細想了想,「一開始是因為姚小姐要撤椅子。若是在姚家,她們家嫡庶怎麼坐我不懂,也不該多嘴,可今日是在縣府花宴,帖子是主人家下的,座位也是主人家排的,姚二小姐明明在名單上,她卻說人家不配坐,還要讓丫鬟把椅子搬走,我便覺得……那已不只是她們姊妹自己的事了。」
言明莘聽著沒有打斷。
袁詠安頓了一下,又補述道:「後來也有些看不下去。姚二小姐從頭到尾都沒做什麼,卻連坐不坐那張椅子都不能自己決定,不過我也沒替她決定要不要留下,只是問清楚主人家的安排,後來她姊姊先走了,她自己向主人家說想留下,那是她自己說的。」
這回言明莘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這樣便好。」
袁詠安眨了眨眼。
言明莘替她將一路走來微微翻起的袖口理好,語氣溫和,「妳願意替人開口是好事,幫人也不是要對方全照自己的意思,今日妳能做的,是把不合理的地方理清楚,不讓人因為不敢說話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至於她最後要不要留下、回家之後又要怎麼過,那都是她自己的人生。」
袁詠安聽著,想起姚錦書停下腳步,最後自己轉回來的樣子,她當時只覺得對方既然願意留下那便留下,並沒有想這麼多。
如今被母親一點明,那原本模模糊糊的感覺才慢慢清楚。
袁詠安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言明莘笑了,沒有再多說。
袁民治卻在旁邊悠悠補了一句,「另外還有一件事也得記住。」
袁詠安轉頭,「什麼?」
「下回若看見有人急紅了眼,先站遠兩步再講道理。」
「爹。」
袁民治笑得很是和氣,「爹沒有不讓妳管,妳想說便說,想幫便幫,只是今日若真讓人推進水裡,爹還得想該讓誰倒楣很麻煩。」
袁詠安沒忍住笑。
言明莘無奈的看丈夫一眼,「對著女兒少說這些。」
袁民治理直氣壯,「我又沒說要做什麼。」
正說著,外頭管事進來傳話,說姚家來人了。
袁詠安愣了一下。
管事接著道:「姚夫人親自來的,帶了賠禮,如今正在前廳候著。」
天才剛黑不久,這來得也未免太快。
袁詠安原以為白日姚夫人已經在縣府當面賠過禮,事情便算完了,沒想到回去不到幾個時辰竟又正式登門。
袁民治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點,「來得不慢。」
言明莘看他一眼,「你別把人嚇著。」
「夫人說得像我很可怕似的。」起身去往前廳。
袁詠安想跟去前廳看看,被母親按坐下來,「妳不必去。」
「可人家是為我的事來的。」
「白日姚小姐已向妳賠過禮,妳也已經回了話。」言明莘替她倒了杯茶,「如今姚夫人來,是兩家長輩談禮數,妳若出現,人家還得對著妳再賠一次不是。」
袁詠安想想也是。
袁民治這一去近半個時辰,等他再回來時,手上什麼也沒有,後頭也沒有下人抬著禮盒,袁詠安一看便猜到了。
「禮退了?」
「太重,沒必要收。」
袁民治坐下,接過妻子遞來的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樁普通生意,「姚夫人倒是明白人,知道她女兒今日錯的不只是差點碰著妳,我提議她先同縣府把今日失的禮數補足,再把自家的事處理明白。」
袁詠安眼睛微亮,「爹不想她只向我賠禮?」
袁民治看她,「今日最吃虧的是妳?」
「倒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他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人家帶一堆重禮來袁家,咱們若歡歡喜喜收下,傳出去只會變成姚家小姐得罪了袁家八小姐,所以姚家連夜送禮賠罪,至於姚家小姐在花宴上做了什麼,她妹妹又受了什麼欺壓,都被壓下去了。」
袁詠安怔了一下,她方才只覺得父親退禮退得痛快,沒想到這禮收與不收之間還牽連外頭的人會怎麼看。
袁民治收到女兒的目光眉梢微挑,「怎麼?忽然發現妳爹很有本事?」
袁詠安心裡的佩服瞬間散了。「我一直知道。」
言明莘在旁失笑,「你們父女倆還真一問一答。」
袁民治顯然很受用,又問女兒今日除了姚家的事,花宴上還有沒有別的收穫。
袁詠安這才想起自己惦記了一路的古琴。「有,卉庭替我打聽到顧老先生的消息了。」
她將那張斷紋古琴的事說了一遍。
袁民治對琴沒什麼研究,但很快抓住一句疑點,「來歷沒有實據?」
「嗯,只說前主人稱是名家舊藏。」
「那妳去看,別人一說名家舊藏妳便跟著掏銀子?」
袁詠安不滿,「爹把我當九弟嗎?」
「九郎至少還會先問多少錢。」這兩個孩子對商場的狐狸們來說是剛出生的嬰孩。
「我也會。」
「那便好。」
父女倆才說兩句又鬥起嘴。
言明莘在旁聽了一會兒才提醒女兒,「去看看自然無妨,不懂便說不懂,妳是想學琴,不是一進古玩鋪便得變成鑑琴行家。」
袁詠安一怔,她方才還真的動過念頭,要不要先翻幾本講古琴的書,至少明日別叫人一眼看出自己什麼都不懂。
可轉念一想,臨時抱佛腳哪真能看出一張琴好不好,多半只會學上幾句行話,說錯時更丟臉。
「娘說得對,我明日先去看看。」
袁詠安回自己的院子時銀柳還沒睡,顯然一直等著後續。
她一進門銀柳便問:「老爺夫人怎麼說?」
袁詠安在桌邊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額頭,確定已不熱了才答,「我娘說,幫人不能替人作主,我爹說,下回看見人急紅了眼先站遠兩步。」
銀柳立即點頭,「老爺說得有理。」
袁詠安瞪她,「妳只聽見後半句?」
「前半句小姐自己記著便成,後半句奴婢得替小姐一起記。」
袁詠安將姚夫人登門、父親退了重禮的事也一併說給她聽。
銀柳聽完才算真正放鬆。接著她換了話題,「小姐明日要去古玩鋪?」
「當然。」那斷紋古琴著實勾起她的好奇心。
第三章 古玩鋪初遇寧王
風毓熙進汝南城時正趕上一日裡最熱的時辰。
午後日頭把石板路曬得發白,街上行人卻沒因此少多少。汝南地處南北商路中心,往來貨商多,臨街鋪面也比尋常州縣熱鬧,叫賣聲隔著馬車簾子一陣陣傳進來,夾雜著車輪與馬蹄交錯的聲響。
福順耐不住悶熱悄悄撩高一點車簾,外頭熱風立刻撲了他滿臉,只得又放下來,轉頭看自家主子。
風毓熙靠坐在車內,一身月白長衫,手裡翻著一本路上隨手買的遊記,神情閒適得彷彿外頭不是烈日炙人,而是春日好風光。
福順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試探著問:「公子,咱們是不是先去趙公子府上?」
在外頭行走他一向只稱主子公子。
風毓熙沒有抬頭,「不是約了晚膳?」
「是。」福順陪著笑,「可咱們進城也繞了半個多時辰,趙公子的禮……總得挑一件吧?」
風毓熙這才從書頁上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說空手上門不好?」
福順一噎,這話確實是他說的。
趙大人與公子相識多年,這回公子南下特意繞了遠路探訪友人,他想兩手空空不好看,跟公子提了一句。
誰知隨便挑件東西到了自家主子這裡,硬是能將半座城都快繞完。
福順只得道:「奴才的意思是總得下車看看,您一路坐在車裡,東西也不能自己飛進來。」
風毓熙把遊記翻過一頁,顯然沒把這句勸放在心上。
福順正想認命,馬車恰好轉過街角,一陣清脆銅鈴聲從外頭傳來,風毓熙抬了一眼,透過被風吹起的簾角看見一塊老木招牌從窗外掠過,上頭寫著「博古齋」三字,門面不大,倒收拾得清靜。
他合起書,「停吧。」
福順怔了一下,隨即精神一振,忙叫車夫停車。
博古齋外頭看著不大,裡面卻比想像中深。靠門擺著瓷器與玉件,再往裡才是字畫、舊書與琴器,牆邊另有幾件木雕與銅器,東西頗雜卻陳列得整齊,不顯凌亂。
掌櫃一見客人進門,目光先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風毓熙今日衣著低調,腰間也只繫一枚青玉佩,可那身衣料與舉止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福順跟在旁邊說是隨從,氣度也比一般下人沉穩許多。
掌櫃做生意多年眼力自然不差,立即笑著迎上前,「兩位公子想看些什麼?小店前些日子新收了兩幅舊畫,還有一方前朝端硯——」
風毓熙隨手拿起架上一只青釉筆洗,看了一眼便放回去,淡淡道:「隨意看看。」
掌櫃很識趣,知道這類客人最煩有人一路跟著,便笑著退開,「公子慢慢看,有需要只管叫小的。」
福順陪著往裡走,見風毓熙在一幅舊畫前停了片刻,忍不住低聲道:「趙公子不是喜歡畫?這幅瞧著便不錯。」
「他不缺。」
「那方硯呢?」
「也有。」
「舊書?」
風毓熙側頭看他,「你若這麼會挑,不如你買。」
福順立刻住口,他就不該多問。
兩人一路走到內間,風毓熙在一方舊硯前停下,低頭看著硯背上的刻紋,這時門口傳來女子說話聲。
「應該就是這裡。」
另一道聲音答道:「周姑娘寫的是城東博古齋,沒錯。」
福順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走進來的是一名年輕姑娘與一名丫鬟,前頭那姑娘一身淺青色衣裙,髮間只簪了幾件精巧首飾,打扮不算張揚,眉眼卻生得明亮。她一進門先看了一圈,顯然不是閒逛,而是有東西要找。
風毓熙也只隨意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掌櫃見又有客人立即上前招呼,「姑娘想看些什麼?」
袁詠安今日是照著周卉庭給的消息來的,她直接問:「聽說你們這裡有一張斷紋古琴可還在?」
掌櫃眼睛一亮。那張琴收了有一陣子,問的人不少,真正要買的卻沒幾個,他連忙道:「在、在,姑娘來得真巧。」
袁詠安跟著掌櫃往裡走,遠遠便瞧見琴架上擺著一張色澤沉舊的琴。
她這兩日臨時翻了些講琴器的書,至少知道斷紋是怎麼回事。如今一眼看去,琴身上細細密密的紋路有些像流水,又有些像梅枝,比她房裡那張新琴確實多了幾分年月留下來的味道。
至於再多——
她就真看不出了。
掌櫃小心把琴取下放到桌上,笑道:「姑娘瞧瞧,這琴可是有些年頭了,琴身完整,斷紋也漂亮,擺在家裡十分雅致。」
袁詠安沒有被那句「雅致」帶著走,只先問:「可以碰嗎?」
「自然可以。」
她這才伸手摸了摸琴面,又俯下身看了看琴身與琴底,看著認真但她自己心裡清楚,她最多只能看出沒有缺角、沒有裂痕,至於什麼岳山、龍齦她這幾日看過的名稱,真出現在眼前還得慢慢對。
青禾站在旁邊,看自家姑娘一臉專注忍不住也跟著緊張,過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問:「小姐,看出什麼了?」
袁詠安沉默片刻,同樣壓低聲音回答她,「看出它真的很舊。」
青禾無言,她就知道不該問。
不遠處福順差點笑出聲,只得趕緊低頭假裝在看架上的玉器。
風毓熙唇角也略微揚動了一下。
他原本對旁人的買賣沒什麼興趣,只是那張琴正好在內間,她們主僕的交談想不聽見都難。眼前姑娘看琴的手勢一瞧便不老練,而她半點沒有裝懂的意思,研究半天最後竟只得出一句「真的很舊」。
這比那些摸兩下琴面便談百年古意的人順眼。
袁詠安不知道旁邊有人聽見,看不懂琴的她索性先問自己能明白的,「多少銀子?」
掌櫃道:「六十兩。」
袁詠安點點頭,六十兩不算便宜,可若真是一張保存完好、又有些年頭的舊琴也不至於離譜。她沒有急著談價的繼續問:「能不能試音?」
「自然能。」
掌櫃正要叫夥計過來,門口又進來一對母女,婦人四十上下,衣著華貴,身旁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後頭還跟著兩名丫鬟。
婦人顯然來過,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問:「掌櫃,上回那只白玉瓶可還在?」
「在,夫人稍等。」
掌櫃正準備過去招呼,那少女先被桌上的古琴吸引,腳步一跨便過來了。
「娘,妳看這張琴。」
婦人也上前看了一眼。
少女顯然並不懂琴,只覺得琴面斷紋漂亮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問:「這是舊琴?」
掌櫃一見又有人有興趣,生意人的心思頓時活絡起來,笑得越發熱絡,「可不是。前主人還說過這琴是祖上傳下來的,據說出自前朝名家舊藏,只是年頭太久,究竟是哪位名家已不大說得清。」
袁詠安原本正等夥計來調弦,聽見這句便抬了一下眼。方才掌櫃對她可沒提過前朝名家舊藏。
少女一聽果然更感興趣,「前朝名家?」
「前主人是這麼說,單看斷紋與琴身年月也確實不是近年的東西。」
婦人也起了些興趣,問:「多少銀子?」
「原價六十兩。」
少女轉頭看向母親,「祖母下月過壽咱們不是還缺一件壽禮?這張琴倒雅致,又有來歷。」
婦人顯然也覺得不錯。老太太喜好風雅,若壽宴上能拿出一張前朝名家舊藏的古琴,自然比尋常玉器更有說頭兒。
少女這才注意到袁詠安一直站在旁邊,便問掌櫃,「這琴這位姑娘買下了?」
掌櫃看了看兩邊,笑得越發謹慎,「尚未成交,這位姑娘也正在看。」
袁詠安自己也承認,「我還沒付銀子。」
少女聞言點頭,「那便還能買,我出七十兩。」
青禾眉頭微微一皺,明明標價六十兩,眼前這位姑娘卻當著她們的面直接往上加,多少有些故意的意思。
袁詠安倒沒生氣,生意尚未成交,別人想買本來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她原想先試過琴再決定,這會兒卻被人一句七十兩直接架到了競價的位置。
掌櫃顯然十分高興,偏還裝出一點為難,看向她道:「這位姑娘您看……」
意思再明白不過,若她想要便也往上加。
袁詠安沒有接話,只先看了一眼掌櫃,又看向那對母女,有點明白這樁買賣是怎麼被抬起來的。
掌櫃方才同她說的,是琴身完整、斷紋漂亮、有些年頭。這對母女一來忽然多了一句「前朝名家舊藏」,六十兩便成了七十兩。
袁詠安不懂鑑琴,可袁家做了多年買賣,她從小耳濡目染,至少知道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東西越貴話越要問清楚。
她沒有跟著加價,反而問掌櫃,「你方才說,前主人說這琴是前朝名家舊藏?」
「是這麼說過。」
袁詠安又問:「哪一位名家?」
「這個年代久遠不可考。」
「琴上有題字或印記嗎?」
「有些舊印,不過已經模糊看不清了。」
「收藏記錄呢?」
掌櫃神色微微一滯,「這……倒沒有。」
袁詠安點點頭,問到這裡,她心裡大概有數了。
掌櫃每回提名家舊藏時,說的都是前主人說過,真問到能不能證明,話又繞回年代久遠、舊印模糊,這不能代表琴不好,只是名家舊藏這事連掌櫃自己都不敢保。
那少女見她問個不停有些不耐,開口道:「古物原本便不是樣樣都有記錄。妳若嫌來歷不清不買就是了。」
袁詠安轉頭看她。
對方大概以為她要爭搶,神情都已經帶了幾分防備。
袁詠安卻只是點頭,坦然道:「姑娘說得有道理。」
少女一愣。
袁詠安隨即轉向掌櫃,「既然這位姑娘願出七十兩,我便不加了。」
掌櫃眼裡立即有了喜色。
青禾則忍不住看向自家姑娘。
她們今日不是特地為顧老先生看過的那張琴來的嗎?這就放棄了?
袁詠安沒有解釋,像忽然想到一件事般又笑著對掌櫃道:「不過既是要送長輩的壽禮,來歷總得寫清楚,掌櫃既然說是前朝名家舊藏,不如把這幾個字寫進收據,也省得這位夫人日後還要向人解釋。」
鋪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掌櫃臉上的笑僵住了。
風毓熙原本只隨意聽著,到了這裡才抬起眼。
婦人轉向掌櫃,「不能寫?」
掌櫃喉頭一緊。古玩買賣裡,嘴上說「據傳」、「前主人說」、「可能是」都有轉圜餘地,真要白紙黑字寫進收據,性質便完全不同。
他只得陪笑道:「夫人,古物來歷多是一代一代口耳相傳,小店自然不敢把沒有實證的事寫死,小店能擔保的是琴身、斷紋與大致年月,至於究竟是哪位名家收藏過,確實只有前主人的說法。」
婦人眉頭立即皺起,「所以你也不能保證?」
掌櫃只能硬著頭皮道:「不能。」
少女之所以看中這張琴本就是為了拿來做壽禮,若真有名家舊藏這層,到了壽宴自然體面,可這會連掌櫃都不敢落字,難不成日後有人問起,她還要說賣琴的人聽前主人說是?
婦人顯然也想到同一處,語氣淡了不少,「既說不清,方才便不該把名頭說得那麼滿。」
掌櫃連忙賠不是,「是小的沒說清楚。」
少女心裡仍有些不服,忍不住轉頭問袁詠安,「妳早知道他不敢保證?」
袁詠安很坦白,「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叫他寫?」
「因為妳要花七十兩買的是名家舊藏呀。」袁詠安覺得這道理十分簡單,語氣也很自然,「若只是舊琴原本便是六十兩,既然多出的銀子是為了那個名頭,當然要先問名頭是不是真的。」
少女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各人買東西看重的本來就不同。她想看這琴,是因為顧老先生來過兩次,自己又正想學琴,眼前這對母女則是想送一件拿得出手的壽禮,若名頭是真的,自然值得多花,但連賣的人都不敢擔保,人家不想要也很正常。
婦人到底年長,也沒興趣在一張琴上繼續糾纏,「算了,壽禮另挑。」
她帶著女兒轉去看原先的白玉瓶。
少女臨走前又回頭看了袁詠安一眼,神情仍有些不服氣,到底什麼也沒說。
等人走遠,掌櫃再轉回來時,笑容比先前老實多了。
「姑娘,這琴……」
袁詠安沒有趁機壓價,只重新問他,「先不談名家舊藏,這張琴你能擔保什麼?」
掌櫃這回不敢再繞,「琴身完好沒有明顯暗裂,岳山、龍齦也無大傷,斷紋是自然形成不是後來做舊,至於年份,小店不敢說死,至少有數十年。」
「能正常出音?」
「能。」
「若買回去才發現原本便有暗傷呢?」
「三日之內送回,小店退銀。」
「音有問題?」
「只要不是姑娘帶回去之後損壞也能退。」
袁詠安這才滿意,點頭道:「那先試。」
掌櫃立即叫夥計過來調弦。
夥計顯然比她懂琴,很快把琴調好,抬手試了幾個音。
第一聲響起時,袁詠安不自覺站直了些。她仍舊說不出什麼音色蒼古、餘韻悠長的內行話,只覺得這張舊琴的聲音比自己房裡那張沉一點,尾音卻乾淨,不悶,也沒有她擔心的破雜聲。
夥計又換了幾個音,袁詠安聽得很認真。
顧老先生究竟為何看了兩次不下手,她還是不懂,可至少她自己覺得這琴聲音挺好聽。
掌櫃見她神色鬆動,忙問:「姑娘覺得如何?」
「我聽著不錯。」袁詠安沒有裝內行,想了想又問:「還是六十兩?」
掌櫃遲疑了一下。
方才七十兩都喊出來了,說完全不心疼自然是假,可前頭已被問得清清楚楚,這會兒若再抬價連他自己都覺得難看。
他只得點頭,「按原價,六十兩。」
「好。」
袁詠安答得乾脆反倒讓掌櫃一怔,他原本還以為她多少會趁機往下壓一些。
看出他的意外,她反問:「怎麼?六十兩不是你自己開的?」
「是,是。」
「那便六十兩。」
掌櫃方才拿模糊來歷抬價是一回事,這張琴原本標六十兩又是另一回事,既然琴本身沒有因為掌櫃買賣話術受到傷害,她也沒必要趁人心虛硬砍,只是該寫的還是得寫清楚。
袁詠安提醒,「收據上得註明,舊琴一張,琴身完好,三日內若查出原有暗傷或音有問題可以退。」
掌櫃連忙應下。
袁詠安彎了彎眼睛,「至於名家舊藏——」
掌櫃搖手,「不寫,絕對不寫。」
青禾沒忍住笑出聲。
「這琴倒買得清楚。」
不遠處一句話傳來。
袁詠安轉過頭,這才注意到那位一直站在琴架另一側的年輕公子。
方才她雖知道鋪子裡還有旁人卻始終沒怎麼留心,如今正眼一看,這人生得實在好看,身形高䠷,眉目清俊,衣著看似簡單卻沒有一處真普通。
他身旁那名四十上下的男子也不像尋常僕從,站得規矩,眼神卻很活,看樣子方才的買賣大概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索性直接問:「公子方才一直在看?」
風毓熙神色不變,「琴就在眼前,很難不看。」
袁詠安聽懂了。也就是說順便把她們那一場全看了。
她不覺得丟臉,又問:「公子懂琴?」
風毓熙沒有故意謙讓,「略懂。」
袁詠安眼睛微亮,低頭看了看已決定買下的琴,再抬頭看他,忽然覺得有件事很不公平。
「既然懂,方才怎麼不替我說句話?」
福順站在旁邊眼皮跳了一下。
這姑娘同自家主子才說兩句話,便問人為什麼不幫她?偏偏她語氣既不嬌也不惱,像只是單純覺得,你明明看得懂,怎麼能從頭看到尾一句不說?
風毓熙也沒料到她會這樣問,停了一瞬才反問:「妳有請我幫忙?」
袁詠安一頓,「沒有。」
「那我為何要幫?」
這話實在太有道理,袁詠安安靜片刻很快又想到,問:「那你方才就沒想過提醒一句?」
風毓熙淡淡的道:「看妳像是用不著。」
袁詠安仔細看了他一眼,這個回答跟她想的不太一樣,不是不便多事,也不是與我無關,而是——看妳像是用不著。
好像他從頭到尾都沒覺得她是個等著別人替自己解圍的小姑娘。袁詠安心裡原本只是隨口逗人的興致忽然又高了,她彎起眼睛,「那公子倒是省事。」
風毓熙回答得毫無負擔,「嗯。」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連客氣都懶,偏偏對方神情從頭到尾都很平淡,不像故意拿話噎她。
於是她一本正經道:「既然是因為我自己處理得來才讓公子省了事,那公子是不是該謝我?」
福順默默看了她一眼,這話原來還能這樣說?
風毓熙自然聽出她在胡扯,但扯得實在太理所當然,彷彿真替他省下多大一樁麻煩。他唇角慢慢揚起,順著她的話道:「多謝。」
袁詠安沒想到這人真說了謝,只好也一本正經點頭,「不客氣。」
福順低下頭嘴角幾乎壓不住,他忽然覺得今日來這間古玩鋪很值得。
掌櫃那頭已把收據寫好,等青禾也付了銀子,袁詠安自然準備離開,想了想又回頭看了風毓熙一眼。
既然碰上一個懂琴的,不問白不問。「公子,我再問一件事。」
風毓熙看著她。
袁詠安指了指琴,「六十兩,虧不虧?」
福順一聽差點又笑出來。方才談買賣算得俐落清楚,銀子都付出去還是想問一句。
風毓熙走近兩步伸手在琴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又隨意撥了兩個音。
袁詠安立刻看出來,這人所謂的略懂恐怕比她理解的多得多,那動作絕不是偶爾摸過幾次琴的人。
風毓熙收回手,「不虧。」
袁詠安頓時放心不少點頭道:「那便好。」
覺得自己可能給人很在意那六十兩,她下意識補了一句,「我不是心疼銀子,只是怕琴買回去不好用。」
風毓熙看她一眼沒有接話。
袁詠安也很快意識到這句解釋說了還不如不說,只好當作沒發生。
於是她朝風毓熙略一頷首,「今日多謝公子最後那兩個音。」
風毓熙提醒,「妳方才不是讓我謝妳?」
「那是兩回事。」袁詠安答得很快,「一碼歸一碼。」
風毓熙笑了一下,「妳算得倒清楚。」
「自然。」袁詠安回答得半點不心虛。
她沒有再多留,帶著青禾與包好的古琴離開。
目送她走出鋪門,福順回頭見自家主子還站在原處,不由得問:「公子方才是不是也看中那張琴?」
「沒有。」
「那您看這麼久?」
發現風毓熙淡淡瞥他一眼,福順明白自己問多了,陪著笑轉身去取方才那方舊硯。
過了一會兒,風毓熙像是隨口評了一句,「琴一般。」
福順腳步微頓,很識趣地沒接話只等著,果然隔了片刻便聽見後半句。
「人有意思。」
福順眉梢動了動,跟在主子身邊這麼多年,能讓他這樣站著看完整場買賣,還給出評論的人真不多。
也不知道那姑娘是哪家小姐。
福順把心頭那點好奇按下,他們只在汝南停留一日,明早便要往南陽去了。
風毓熙最後決定買下那方舊硯。
福順付完銀子,看著手裡不大的盒子,趙大人若知道這份禮挑得這麼曲折,多少該感動兩分。
傍晚時風毓熙到了趙宅,把盒子往桌上一擱後沒有多說。
趙惟清打開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難得,你還知道帶個禮。」
風毓熙端起茶淡淡道:「是福順說空手來不好。」
「所以不是你想送?」
「你若不要可以還我。」
「進了我手裡還想拿回去?」趙惟清立刻把盒子往自己這邊拿近些,免得他真伸手拿。
兩人多年好友,說話向來沒那麼多客套。
趙惟清早年在京城任職,後來父親病重他辭官回鄉照料,這兩年父親身體已好轉,他卻因為習慣了汝南的清閒暫時沒打算再回京。
他這一點和風毓熙很相投,至少兩人都不覺得日日往權力中心擠才叫有出息。
晚膳還沒送上兩人先在書房裡喝茶,趙惟清知道風毓熙這回是到南陽封地去,忍不住打趣他,「太皇太后催婚催得這麼緊?竟把你逼得連京城都不待了。」
風毓熙神情不變,「本來便想到南陽住一陣。」
趙惟清問:「住多久?」
「看心情。」
「皇上肯放你走?」
風毓熙抬眼,「為什麼不肯?」
趙惟清想想也是,外頭總覺得風毓熙身為皇叔,又比皇帝小三歲,能力不差的他便該留在朝中替皇帝出力,可真正熟悉這對叔姪的人都知道,皇帝從沒法子將這懶於權鬥、愛自由的人拴在京城。
但真有事時,他想風毓熙也不會袖手旁觀。
趙惟清想到這裡忽然笑道:「你這性子若生在我們汝南袁家說不定也過得挺自在。」
風毓熙原本正喝茶,聞言抬了一下眼,「袁家?」
「你不知道?」
「聽過但不熟。」
汝南袁家經商多年在汝南根基極穩,他來之前看過地方資料,不覺得有到要特別留意的程度。
趙惟清想起一樁趣事,「袁家最有名的可不只生意,還有他們家那位八小姐。」
看風毓熙沒什麼特別反應,趙惟清自顧自說下去,「袁家連著三代全生男丁,好不容易才得了個姑娘,聽我母親說,那位八小姐小時候根本沒什麼機會自己走路,這個抱完換那個,硬是拖到三歲才好好落地走。」
風毓熙眉梢微揚,「三歲?」
「所以這事汝南人說了好多年。」趙惟清笑得越發明顯,「袁家上下寵那姑娘是出了名的,但聽說也沒養成什麼驕縱性子,反而嘴甜機靈很有長輩緣。」
這些事趙惟清也是從家中長輩與往來人家那裡聽來。
風毓熙當聽了一則地方奇聞,淡淡笑道:「一家子都寵一個姑娘也不算太稀奇。」
「你若真見過袁家那陣仗就不會這麼說,」趙惟清搖頭,「我母親每回從袁家回來都要讚歎兩句。」
風毓熙笑了一下。
趙惟清接著換了話題,說起汝南近來幾樁商路上的趣事,又問他南陽那邊有哪值得一去。
袁詠安回到袁家先遇上從書院回來的袁永星。
袁永星一看到青禾懷裡抱著琴眼睛立刻亮了,「八姊,妳拜成師了?」
袁詠安停下腳步,「為什麼我抱一張琴回來就代表拜成師?」
「妳不是去看顧老先生喜歡的琴?」
「是去看琴,拜師一事還沒做呢。」
袁永星繞著青禾走了半圈,伸手想碰琴囊,被袁詠安一巴掌拍開。
「別亂摸。」
「我只是想看看。」他忍不住問:「這張比妳房裡那張好?」
袁詠安坦然道:「不知道。」
「那妳怎麼還買?」
「聽起來不錯。」
「就這樣?」
袁詠安原本想說還有退貨條件,又想起有人幫忙鑑琴過,「有人幫我聽過,說六十兩不虧。」
袁永星抓住重點,「有人?誰?」
袁詠安一頓,她還真不知道,「一個路人。」
袁永星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妳不是被人騙了?
袁詠安瞪他,「是我自己決定買了才順便問他一句,價錢是我自己談的。」
「哦。」
那一聲拖得有些長。
袁詠安聽得不順耳,「你那是什麼語氣?不相信我?」
「沒什麼,我還有書沒看!」
「你哪天這麼努力了!」
姊弟倆隔著半條廊子鬧了一下,還是青禾提醒自己懷裡還抱著琴不好一直站在外頭,袁詠安才放過袁永星。
回到房裡,她讓青禾把新買的琴從琴囊取出給銀柳看看。
銀柳的風寒已好了大半,正靠在榻邊看書,見她真的抱了一張琴回來隨口問:「小姐今日沒再遇上什麼事吧?」
袁詠安回道:「沒有。」
她把在古玩鋪買琴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
「那現在這張琴姑娘準備直接送去顧老先生那兒?」
袁詠安一路回來其實也在考慮。早上出門前,她確實動過將琴買下來當作拜師禮的念頭,可真買到後,反而覺得不能這麼做。
她走到琴邊,手指輕輕摸過琴面,做了決定道:「先不送。」
「為什麼?」
「我若直接抱著琴上門跟顧老先生說:『聽說您喜歡這張琴,所以我買來送您,您收我做學生吧。』雖然投其所好,但又像帶著強迫也沒有誠意。」
銀柳想了想,「是有一點。」
「對吧。」
那一路說不出的彆扭總算找到了原因,她是認真想和顧老先生學琴。
「顧老先生收不收我,應該看我值不值得教,不該是我送了什麼,若他真喜歡這張琴,我可以坦白告訴他為什麼買。」
想通之後,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袁詠安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一聲清亮琴音聲響,她不自覺彎了彎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