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60701-E160702
《宮中新手求生日常》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11/18
數量
NT. 680
優惠價: NT. 578
「春風」一吹,太子的原則全亂了!
她花式闖禍,他冷臉善後,
東宮的日子卻肉眼可見的越來越甜蜜!
哄她也是分內事 瓜子兒《宮中新手求生日常》
一場玉佩誤會,平民少女春風搖身一變成了流落民間的玉寧公主,
本以為可以暫時享受榮華富貴,
怎知身為宮中新手的她真是好艱難呢,在太后面前不能露出馬腳,
要全了皇帝的補償心理,要和不待見她的皇后培養母女情,
頭頂上甚至鎮著全皇宮最可怕的冰山大魔王、太子李鉉!
她只是偷舔了幾口甜甜的口脂就被他罰了三個月的月俸,
禮儀學不好不行,不肯寫大字就要寫更多,
不能騙同窗皇家小蘿蔔頭的銀子,更不能和宮女賭博……
總之他一言不合就把她拎到東宮他的眼皮子底下看管,她好害怕!

幸好他不是一路壞到底,知道她想親爹娘便把人接進宮讓她撒嬌,
她說缺錢花,他送她沒有內造印記、隨便變賣都不犯法的金銀寶物,
她和她爹被瞧不起,被戲耍換炭,他一出手整治各方道歉馬上來,
他會喝她喝過的茶,雖然只有一小口;他會牽她的手,雖然只有一下下,
他又送她帕子,並威脅道:「不得送人、不得弄丟,更不得再收別人的手帕。」
但這次她不怕,反而笑了,因為她發現他的心思比她闖的禍還多,嘻!

只是感情路向來不是這麼好走的,
她不知如何開口同他聊聊她的「竹馬」,以及對方正在密謀的大事,
畢竟那可是會引起朝堂後宮大震動,
而且一旦她的身分被揭露是妥妥的欺君之罪,死路一條,
他們該如何解套?

#太子管好多又好兇  #想親爹親娘想哭了
#有人撐腰就是痛快  #東宮唯一軟肋  #甜了口又甜了心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當公主有什麼好?榮華富貴享不盡還是太子哥哥罩著走?
平民少女春風搖身一變成了流落民間的公主,本以為從此能吃香喝辣、享受人生,沒想到宮廷生活根本是新手地獄!
她負責花式闖禍,太子負責冷臉善後,動不動就把她拎到東宮親自看管,簡直是宮中最嚴格的保母兼紀律委員,可誰能想到這位冰山太子嘴上嫌棄行動卻誠實得很,從喝同一杯茶、牽一下小手到送上定情信物,還霸道下令不准和別人相看,這哪裡是管教公主,分明是把人放在心尖上疼。
當闖禍精公主遇上口嫌體正直的冰山太子,從宮廷生存到東宮甜蜜日常,笑料與糖分雙雙超標,只是身分祕密與反叛亂事的風暴接踵而來,這場宮廷戀愛究竟要如何收場?
且看新手公主闖禍有人罩、撒嬌有人疼,甜到掉牙的東宮求生日常!


 
瓜子兒,九零後獅子女,喜歡風風火火的行動,
是個話癆,喜歡甜食,就算是熱的珍珠奶茶也絕對要全糖。
這種口味延續到各種興趣愛好上,喜歡看甜甜的少女漫畫,喜歡看甜甜的小說,
秉持戀愛的甜味才是正宗口味,所以在寫下自己想像的世界時,材料也一定要甜甜的,
結局肯定是喜劇,全糖才是真理,願望是在古風世界裡種下一棵棵會結出糖果的樹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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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降大運?
酉時,長京。
落日餘暉漫過漢白玉臺階,長廊下柱子交錯出一道道筆直的黑影,猶如柵欄禁錮住了光。
一片闃靜無聲中,一女子儀態端正,穩重的步伐聲打碎了靜默。
沿途宮人們紛紛退至牆角,朝她行禮,「皇后娘娘。」
光影半明半昧中,皇后沉著臉,待抵達宮殿門口,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無聲收斂神色。
殿前宮人撩起緙絲龍紋簾布,皇后步入殿內,低頭行禮,道:「參見皇上。」
風吹進大殿,繚繞過一陣淡白煙霧,皇帝披頭散髮,身著一身灰色道袍。
他沒有理會皇后,躬身親手護著躍動的燭火,點燃一盞祈福天燈,示意宮人拿出去放了。
做完這些,皇帝直起身,甩甩手中火摺子,道:「皇后來了,知道朕為何叫妳吧。」
皇后神情有些僵硬。
她與皇帝名義上是夫妻,實則早已離心,到如今除了祭祀大典,能不見就不見。
這次皇帝匆匆召她,想來是為了懿德貴妃那位流落在外的公主。
果然,皇帝擦過手,從旁邊內侍手中接過一塊青綠的菩薩形玉佩,玉質不算貴重,難得的是雕刻細膩傳神。
皇后一眼認出那是當年皇帝和懿德貴妃的定情之物,出自皇帝之手,後來懿德貴妃生下女兒,把玉佩給了女兒,十二年前公主失蹤,它也跟著消失了。
如今它回到這巍峨宮城內,自然帶回了公主的線索。
皇帝摩挲著玉佩,目露懷念,「這是青龍衛從當鋪找來的,朕和妙兒的女兒應是遇到難處,才把玉佩當了。」
皇后彷彿看不見他的欣喜,道:「陛下,這十多年來,但凡與公主有關的消息都是假的,只怕難證虛實。」
被直接潑冷水,皇帝卻不惱,只說:「皇室子孫絕不能流落在外,這玉佩便是鐵證,此回不能不重視。」
皇后輕笑一聲,皇帝是要太子找人才會這般好聲好氣,他如今可使喚不了太子。
果然,皇帝自顧自地說:「太子出巡,不久前才抵達平州,離找到此玉佩的當鋪不遠,正好讓他查真假,如無差錯,兄妹兩人可一同返回長京。」
皇后再明白帝王無情也總是陷入鬱結。
他與他的貴妃鶼鰈情深,此情感天動地,以至於昔人已作古,他依然念念不忘。
可他從未想過太子也是他兒子,也未想過當年她和太子如何熬日子,需要太子做事時他倒是記起來了,一口一個「兄妹」。
許多話梗在喉頭,皇后重重閉上眼睛,「陛下,為此事便令太子奔波,未免——」
皇帝不悅反問:「妳是說這是小事?」
皇后閉了嘴。
帝后正僵持,門口守著的宮人吊著嗓子道:「稟報皇上,明遠姑姑求見。」
皇后怔了怔,宮女明遠是太后身邊的人,代表太后行走宮廷,通傳太后懿旨,便是太子也會給她三分薄面。
失蹤的公主原也是太后的心結,看來這回太后要插手。
只見明遠低頭走進殿內,她語氣溫和平直,「太后有旨,皇室血脈不得含糊,須請太子殿下好生辨別,若能尋回,亦是大歡喜。」


章縣,街道。
章縣隸屬河南道兗州,百姓安居樂業,此段街道甚是繁忙,兩側商販走卒挨挨蹭蹭,行人摩肩擦踵。
一輛朱漆酸枝木馬車的車輪輾過塵土,在眾多人群中,縱有好馬也快不得。
不遠處路口忽然傳來的哭喊聲徹底逼得馬車停了下來。
「我的兒啊!」
「我苦命的孩子啊!」
一對四十來歲的中年夫妻衣衫襤褸,身上插著草標跪在地上,哭得悲傷。
他們身後躺著一個少女,一卷破草席掩著她半邊臉頰,另外一邊裸露出來的臉頰瘦弱蒼白,卻仍可見她眉眼細膩,模樣姣好。
中年夫妻一邊哭一邊乞討,「各位行行好,我一家本是鄴縣人氏,來章縣討生活,未料小女染了不治之症,掏空了我們家底卻還是治不好,昨日竟狠心拋下我們回天上去了!可恨我們夫妻忙活半生,連給孩子置辦一口薄棺都無能為力!」
女人抬手打向身邊男人,「都是你!苦了我就罷了,竟然還苦了孩子!你害死我們了!」
男人也涕泗橫流。
可憐天下父母心,民眾有的駐足觀看,有的掏出一兩個銅錢丟到草席上,盡一份薄力。
那輛朱漆馬車就停在不遠處,車夫是個面相陰柔的男子,他盯著掉渣的草席,心情複雜。
此人名喚長英,作為東宮掌事太監,奉命同太子前來見這位典當了菩薩玉佩的女子。
實則此事不該勞動太子,交給太子手下任何一人都能辦得妥帖漂亮。
而太子親臨,除了有太后的緣故,更重要的是此回馬虎不得。
誰料剛來就遇到這一幕,那姑娘竟已離世,還是這兩日的事。
難不成老天也知曉這差事不合理才會收了那姑娘?可這也太巧了,實在不好和宮裡交代。
他有些心慌意亂,扯住韁繩下馬車,到了窗戶邊撩起車簾,恭敬道:「爺,那位就是……了,可要小的去看看情況?」
車內,太子李鉉手臂搭在木窗臺上,露出一截玄色繡寶相花紋的袖子,他食指輕抬敲點著窗臺,淡淡的天光切在指節處,那一截手指有如白玉。
長英低頭不再作聲。
夫妻兩人哭訴了好一會兒,引來不少人指指點點——
「作孽啊。」
「這兩人有手有腳,怎麼還要行乞……」
正說著,天際聚起一團濃雲,平地刮起一陣大風,風沙迷眼,逼得長英連忙抬袖擋沙。
周圍人也嚷嚷起來,「不好,要下大雨了!」
這個時節,章縣來風惡,來雨更狠,商販紛紛捲東西躲避,在路邊乞討的中年夫妻顧不得哭,也「收攤」了。
他們搖著身後的「屍體」,叫她,「春兒快醒醒,要下大雨了,快走。」
下一刻,那「屍體」倏地睜開眼。
她原先還有三分睏倦,一看天色不對,一骨碌翻身起來,臉蛋上的牆粉簌簌落下,幾縷鬢髮掠過她那雙清澈明眸,眼珠彷彿一汪水墨蘊出的琉璃,顧盼之間如流螢飛旋,流光迸濺。
李鉉指尖定在窗框處。
長英目瞪口呆,「這……」
周遭人忙著避雨,沒多少人留意這「詐屍」奇觀,卻仍有幾人指著中年夫妻和少女,大怒道:「原來他們是騙子!」
少女撈起地上幾個銅錢,面帶歉意,為避免被抓,跟著父母拔足狂奔。
三人正好遇上長英和馬車。
長英無意攔他們,但怕有刺客伺機而動,哪怕暗衛潛伏在四周,他也不敢懈怠。
他嚴陣以待,死死護著馬車,讓本來就不寬的過道更顯狹窄。
「讓讓!」男人跑得臉色成豬肝色,硬生生從長英身邊擠過去,還不忘記一手一個扯著妻子女兒。
長英怒道:「大膽!你們可知——」
他話還沒說完,被父親拉著的少女撞到他肩膀。
長英如何都沒想到,少女看著纖細,實則像一柄鐘槌似的,撞得他找不著北,扒著馬車才沒摔倒,同時喊道:「哎喲!有——」
車內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長英。」
長英理智回籠,幸好他沒驚呼出「有刺客」,要不然太子行蹤就暴露了。
至於那三個江湖騙子,順利擠過過道後一路狂奔。
長英揉著肩膀回過頭,恰好那少女也正回頭看他,似乎因為不小心撞到他,她朝他歉然一笑,那笑意便像一縷春風吹拂楊柳,令人心曠神怡。
長英怔住,只聽李鉉問:「怎麼了?」
長英想控訴少女,可她有可能成為流落在外的公主,加之她最後那一笑到底化解了他的不滿,他道:「回稟爺,這位……還是知禮儀的。」
李鉉不語,手指又輕點窗框,敲擊的節奏湮沒在風雨聲中。


春風和爹娘跑得老遠,免了一遭痛打,他們吭哧吭哧喘氣,豆大的雨點也兜頭澆下。
男人趕緊脫了外衣罩在春風和妻子頭上,得了女人一聲嫌棄,「髒死了,快找個地方躲雨吧,咱們可生不起病!」
春風手裡緊緊攥著七個銅錢,加上娘收下的五個銅錢,才十二個銅板。
下一頓飯勉強有著落,只是最多也就饅頭和醃菜。
她忍不住回頭,雙眸微瞇搜尋那輛馬車,哪怕眼前只有模糊的雨幕。
女人抱著春風往茅草屋下躲,留意到她的目光,問:「妳還在看那馬車呢?」
春風回過神,喃喃道:「嗯,它一看就很有錢。」
女人也羨慕,「它可真是好貨。」
雖然他們出身小地方,倒不至於沒眼色,認不出好歹。
方才那輛馬車樣式低調不張揚,用料卻是頂好的,那車夫衣裳布料尋常,但做工並不一般,他那般護著馬車的架勢,足見乘車的定是個大戶人家的主子。
也是他們絕對招惹不起的人物。
春風微微鼓了鼓臉頰,又說:「要是能把它搶過來,咱們就不用淋雨了。」
春風的父親林大田,一個淳樸了大半輩子的莊稼糙漢,最後卻得靠「賣哭葬女」騙錢,但他自認走投無路,才迫不得已和妻女演這一齣。
乍然聽見女兒口出狂言,林大田悚然,「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啊!要坐牢的啊!」
春風的母親于秀君,一個頭腦靈活、敏銳聰慧的婦女,卻立時從女兒的話裡品出對當下窘境的無奈,她火氣上來,搧打林大田,啐他,「要不是你給那殺千刀的當保人,咱們家至於淪落到今日?春兒至於演死人?多晦氣!」
其實最開始春風提議的行騙辦法是賣哭葬父,但哭是個費勁事,相對而言躺著的「屍體」最輕鬆,夫妻倆顧不得忌諱,讓春風躺著了。
林大田縮著肩膀挨打,囁嚅道:「我錯了,真錯了……」
任由父母吵吵嚷嚷,春風撿了塊地屈膝坐下,望向茫茫天際。
大雨瓢潑,澆得天地虛浮於水霧中,似也在訴說世情涼薄。
不久前于秀君和林大田哭得那麼令人不忍,並非全是演戲,林家三口這陣子過得是苦不堪言。
他們本是鄴縣林家村的良民,不算大富大貴,日子並不過分拮据。
細水長流的日子終止於去年某日深夜鄰居登門拜訪。
鄰居想辦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跟縣裡大戶借百兩銀子,誠邀林大田當保人。
保人不好當,林大田也不想冒險。
但兩家多年交情,相互信賴,都說遠親不如近鄰,這時不幫難免令人寒心,再者他女兒春風與鄰居兒子是青梅竹馬,如無意外,鄰居兒子將來就是自己女婿,這一點大人都心照不宣。
林大田思來想去,覺得鄰居沒有理由坑害自己,最終還是替鄰居作保,若鄰居逃債,這百兩銀子由他償還。
于秀君知情後和林大田大吵一架,可已經畫押了,木已成舟,她徹夜睡不著,暗自託娘家備了三份過所,以防萬一還能逃走。
起先也算尋常,鄰居父母出門了,他們兒子還留在家。
想到他們總不能真不管兒子了,于秀君漸漸放心,甚至開始心疼起置辦過所花的銀錢。
偏偏在她放棄警惕時,鄰居兒子一聲不吭跑了!
等債主找上門,幾人才發現鄰居一家早已不知行蹤。
這下林大田被迫承擔百兩債務,更可氣的是那債主大戶打起春風的主意。
樹挪死,人挪活,于秀君趕緊捎上過所,同丈夫女兒出去避禍。
因走得匆忙,他們大部分家產都還在林家村,本來就沒帶幾個錢,禍不單行,打尖時錢還被人偷了。
偏生債主報官了,他們不敢報官,只好一路窩窩囊囊,騙吃騙喝。
太難熬了。
于秀君罵夠了丈夫,也坐了下來,為女兒拂衣裳拍掉晦氣,說:「這麼久了,不知道林青曉還在不在章縣。」
春風緩緩搖搖頭。
林青曉正是鄰居兒子,春風的「竹馬」,林大田眼裡的好女婿,林家落到此地步的罪魁禍首之一。
日前春風一家路過章縣,林大田和于秀君去田裡偷瓜,春風望風,卻見到了行跡鬼鬼祟祟的林青曉。
林青曉瘦了也曬黑了,見到春風撒丫子就跑。
春風快速邁著雙腿去追林青曉,她也不知道哪爆發的力氣,竟能拽住林青曉。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何要丟下她一家,林青曉焦急又有愧,解下貼身戴著的菩薩青玉佩丟給她。
那是林青曉最重視的玉佩,從來片刻不離身。
春風一愣,林青曉已經竄出老遠,只丟下一句,「春風,是我對不起你們,這塊玉妳先拿去換錢用!」
沒辦法,春風只好拿走玉佩。
得知她遇到林青曉,于秀君又氣又急,不管如何,他們最好能找到鄰居一家,才能免去一身巨債。
章縣是目前唯一有線索的地方,抱著找到林青曉的一線希望,于秀君拍板,一家人滯留在章縣。
可託人辦的過所目的地並非章縣,依本朝戶籍律法,他們也就比流民好些,沒法靠雙手掙錢,饒是那青玉佩典當了幾百文,架不住日子只出不入。
想到下下頓飯,春風偷偷歎了口氣。
于秀君耳朵一動,捕捉到她的歎氣,她一個巴掌打在春風後背,「小孩家家,歎什麼氣!」
春風覷著于秀君,把剛剛歎出去的氣狠狠吸回來。
于秀君:「……」
陣雨來得快,走得卻慢悠悠的,待雨水變得淅淅瀝瀝,天色也發沉了。
惦記著女兒還餓著肚子,于秀君催促林大田,「咱們去鄉里換點吃的。」
林大田打量于秀君不氣了,他搓搓手問妻女,「如果……找不到人,咱們繼續南下?」
當時鄰居說的買賣就是去南方。
于秀君沒好氣說:「哪那麼簡單!你知道他們到底去哪嗎?南方多大,怎麼找?咱們備的過所也就到——」
話未說完,春風扯扯于秀君袖子說:「官兵。」
不遠處一群官兵「啪啦」踩著地上的水窪跑來,倒是很有架勢。
于秀君暗道不好,果然那些官兵直奔他們而來,把他們團團圍住。
春風眼眸微瞠,林大田趕緊把妻女護在身後,兩股戰戰,「大、大人們,我們可是良民啊!」
作為保人出逃是大罪。
林大田正絕望時,為首捕快看畫像對人臉,道:「正是你們,大人有請。」
有請?林大田縮著脖子和于秀君對視,這捕快對他們態度並不差。
官兵可不是良善之輩,能對他們態度還算客氣,說明事情絕沒那麼差。
不過還是讓人不安。

三顆忐忑的心,在他們進了縣衙,見到坐在案首的長英,終於不再忐忑了,而是有點死了。
看來是他們衝撞貴人,貴人尋仇來了。
縣令對著長英點頭哈腰的,「正是這三人,他們確實並非章縣百姓。」
民不與官鬥,林大田拉著于秀君和春風「撲通」一聲跪下,喊道:「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林大田嚎完,堂上一片靜謐。
春風盯著地面,因才下過雨,官兵進進出出,地面泛出一層水潮氣。
她想,大牢不知是不是也這樣潮濕,早知撞人也要坐牢,不如搶車呢。
突的,她眼前多了雙皂靴,竟是那貴人上前親自抬手扶她。
春風壓住心底驚疑,懵懵懂懂站起身。
那貴人端詳著她,笑咪咪的,語氣溫和,「在下是長英,東宮掌事太監。」
春風並不知東宮掌事是什麼,不過「太監」兩個字她懂,這下她更覺不解。
長英又問:「姑娘名諱可是林春風?」
春風回道:「是。」
長英示意明白了,他拿出一張紙展開遞給她,上面畫著一塊菩薩形狀的玉佩,畫工倒是精細。
他又問:「這玉佩妳可識得?」
春風老實承認,「識得。」
當時為了把這塊玉佩多典當些錢,她觀察了它很久。
長英笑了下,言簡意賅道:「這玉佩是懿德貴妃的遺物,也是流落民間的皇家明珠的貼身之物。」
春風微微張開嘴,林青曉的玉佩有這麼大來頭?
林大田和于秀君偷偷面面相覷,不明白貴人為何講這宛若戲文傳奇裡的事。
不待他們疑惑,長英接下來對春風說的一句話,讓這一家三口如遭雷擊耳暫明——
「奴才見過公主。」
春風錯愕地指著自己,「我?」
林大田、于秀君也刷地抬起頭,難以置信。
這些都在長英預料之內,他一笑,躬身作揖,「是,這塊玉佩可是公主送去當鋪的?」
「雖然是——」
長英打斷她的話,「那就沒錯了,宮裡鑒定不會出錯。公主攜玉佩走失後,這些年陛下與太后總惦念公主,持續派人在民間搜尋,只待公主回宮團圓。」
春風:「……」
趁著她愣怔的間隙,長英又對章縣縣令和捕快說:「還不見過公主?」
呼啦啦一群人跪下呼「千歲」。
春風清晰地看到他們眼底對她的敬意中夾雜著妒忌,畢竟聽來像作夢,可多少人作夢都不敢這麼想。
這是實實在在的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春風被他們跪得不知所措,她原地轉了一圈,又看向長英。
長英提醒道:「公主可說『免禮』。」
春風從善如流,「免禮。」
長英又令縣令,「在衙門整理一間乾淨舒適的屋子,供公主與公主的養父母居住。」
縣令拱手,忙不迭道:「是,是。」
長英又說:「待會兒奴才便讓人去服侍公主,請公主好生歇息。」
縣令轉而來巴結她,「公主請。」
春風:「……」
知曉林家三口恐一時難以適應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長英留點時間叫他們自己想,便施施然離去。
事實上春風並非真公主。
她出生在鄴縣林家村,身世簡單,那塊玉佩本是一個男子的,前陣子才給了她。
而那男子似乎躲債,也擅長隱匿自己行跡,短期內不好找。
他的玉佩從何而來無從考據,但並不奇怪,公主丟失那年正是慶盛末年,天下大亂過,什麼都有可能。
顯見公主的下落到這兒便又斷了。
這些消息只要花上幾日查一查就絕不會弄錯。
但太子要的就是「弄錯」。
長英走到縣衙另一座院內,回想雨幕中李鉉淡然的語氣——
「就她了。」
流落民間的金枝玉葉是太后的心結,再耽擱不得。
按說皇室血脈不得混淆,太子卻不忌諱。
定下林春風並非臨時起意,這場鬧劇持續多年,攪得天家不得安寧,「公主」早該回去了,至於真假反倒不是最重要的。
回想林家人的反應,長英笑著搖頭。
想來突然成為王公貴族,林春風定欣喜若狂,即便她心內有顧慮,也不敢提出異議。
不過她運道太好,能過了太子那一關。
長英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並一道明麗清亮的聲音,「長英公公!」
竟然是林春風追了過來。
小姑娘髮髻微亂,眼眸明亮得驚人,穿著演「屍體」時那套髒兮兮的裙裳,她還沒去休整過。
長英疑惑,「公主喚奴才長英就好,公主匆匆而來是為了?」
春風一張口,鏗鏘有力,還長英一記驚雷,「玉佩不是我的,我不是公主,你們弄錯了。」
第二章 大意失月俸
半刻鐘前。
林大田雙手一直在顫抖,「這到底咋個事……」
于秀君回想那些傳奇故事,也有講抱錯孩子的,譬如有民間婦女在山莊生孩子,皇家的貴人也同時在那兒生孩子,導致抱錯。
但事實上她是在家生的春風,要是被抱錯也是夢裡抱錯的。
正當林家夫妻如腳踩雲端時,他們的袖子被身後的女兒輕輕扯住,把他們拉回人間。
春風輕聲說:「爹,娘,我有話說。」
她又看向縣令,縣令很識相,帶著幾個衙役躲遠了。
沒有外人,林大田壓抑的情緒終於噴發,激動得漲紅了臉,「咱們家發達了?」
于秀君難掩顧慮,「真有這麼好的事嗎?」
春風看左右無人,小聲對父母說:「我要去找那個太監,說他們認錯人了。」
林大田、于秀君反應一樣,「啊?」
僅僅驚訝一霎,林大田鬆了緊繃的心,道:「還是咱們家春兒懂事,本就不是咱們的東西可不能要。」
見父親誤會,春風解釋道:「我好像知道真公主是誰。」
聞言,林大田和于秀君更是一臉驚訝,「是誰?」
春風道:「得問林青曉。」
于秀君不相信,「他能知道?」
春風神神祕祕地「嗯」了聲。
因為林青曉不是男的,是女的。
大概是她們十三歲那年,林青曉來癸水弄髒了衣裳,要不是春風提醒,多一個人看到,她是女孩的事就瞞不住了。
當時林青曉慘白著臉,不惜花重金買昂貴的砂糖賄賂她,求她保密。
春風仗著這事,多少次差點騎她頭上撒野她都忍了。
後來林青曉跑了,春風悄悄反思過,是不是林青曉不耐騎。
如今,引發此案的玉佩是林青曉從小佩戴,這說明什麼?她的「竹馬」可能才是公主!
意識到這一點,春風心裡的算盤打得「劈里啪啦」響——假若她冒名頂替真公主被發現,死罪;但假如林青曉是真公主,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不僅不怕掉腦袋,還能繼續騎林青曉頭上過好日子。
只不過不論林青曉為何女扮男裝,自己不能貿然出賣她,得先把祕密藏好。
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回林青曉。
要是林青曉願意褪下男裝,認祖歸宗,一切皆大歡喜,逃債也不是事了。

此時春風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歪著腦袋瞧長英,她抿著唇,臉頰圓潤,一雙明眸閃熠星星點點,十足的乖巧。
可長英的笑差點像嚼到沙子似的崩掉,天爺,這娃娃莫不是實心眼的性子?竟然會否認自己是公主!
到底是東宮練出來的老狐狸,長英很快撿回微笑,問:「公主何出此言?玉佩不是公主的?」
春風道:「這玉佩是我朋友的,你找到她,就能找到那個公主。」
長英心道,太子敲定的事,他可不敢節外生枝。
找人就罷了,糊弄人他倒是有一手。
他嚴肅道:「公主確定?找到妳的信件早已快馬加鞭送去皇宮,如果弄錯了,不是鬧著玩的。」
春風擔心地問:「……那會怎麼樣?」
長英在脖子上劃拉一下,「欺君之罪,要掉腦袋的。」
春風捂住自己脖子。
長英一笑,就知道她還是小孩呢,他給她找了個臺階,「想來公主還不習慣身分轉變,說了些糊塗話。」
春風含糊地應一聲,「唔。」
長英又提點她,「以後這些話,公主千萬別和外人說。」
卻見春風蹙起眉,眼眸黯淡,似是要歎氣又歎不出來。
長英不由問:「公主可還有什麼顧慮?」
春風問:「我爹娘怎麼辦?」
長英沒顧上糾正她的稱呼,她的爹已經是皇帝,不再是林大田,他回道:「他們養育公主有恩,若公主不捨,自當一起回去。」
得把林大田和于秀君放在眼下盯著,省得他們說溜嘴。
春風擔憂,「我都不清楚宮裡怎麼樣。」
長英道:「奴才早已安排了妥當之人服侍公主,公主問她就清楚了。」
春風點點頭,「那好吧,我是公主。」
長英無端鬆口氣,看她溜達走了。
又過了會兒,他「嘶」了一聲,奇怪,明明是天大的喜事,怎麼好像還得哄著她接受?

春風很快接受現實。
當公主掉腦袋,不當公主也掉腦袋,只能收拾收拾當公主了。
至於林青曉……她想,她不會放棄找她,畢竟事情若是敗露,還得林青曉撈她。
林大田和于秀君見春風回來,得知沒能推了當公主的事,不免有點高興。
此事固然危險,但收益太大了,頭個好事就是解決了他們東躲西藏的處境。
于秀君打聽到公主是四歲走丟的,一家子嘀嘀咕咕,商量出個辦法。
「就這麼說,春兒是四歲被抱養的,沒了四歲前的記憶。」
春風應了,實則別說四歲前,就是七歲前的事她也記不得多少。


長英答應給春風的人是從東宮帶出來的一個宮女,名叫香蕊。
香蕊比春風大兩歲,身量反而比春風稍矮,不過她性情溫和細膩,為人樸實。
她邊替春風梳妝,邊將能說的都抖摟了,「公主已忘了小時候的事,奴婢本不該提,不過有一事公主要記在心裡。」
春風問:「什麼事?」
香蕊小聲說:「公主之所以走丟是因為十二年前的慶盛之亂。」
慶盛之亂是指慶盛末年鎮守隴右道的虎威將軍叛亂,長京險些失守,帶來兩年的戰亂。
春風那時太小,記不得什麼,林家村足夠偏僻,幸而沒被戰火波及。
因為慶盛之亂,好些人遷到林家村避難,村裡多了不少人口,林青曉一家也是那時候來的。
到現在于秀君偶爾還會嘟囔,「那幾年外面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嘖嘖。」
至於旁的,他們一家是小村民,能留意到換了縣令就不錯了,對皇城局勢根本兩眼一抹黑。
春風好奇地問:「這個虎威將軍後來掉腦袋了嗎?」
香蕊回道:「掉了。」
春風喜道:「那太好了。」
香蕊表情有點奇怪,小聲提醒道:「虎威將軍是懿德貴妃的兄長,懿德貴妃是公主的母妃,他是公主的舅父。」
春風一呆,那可太不好了。
香蕊斟酌了一下,繼續說:「後來懿德貴妃畏罪自盡,公主不必擔心,虎威將軍的錯不累及公主。」
春風問:「皇上竟然肯嗎?」
香蕊道:「正是皇上竭盡全力保住了懿德貴妃身後之名,諡號懿德。」
春風微微抬眉,小聲問:「皇上是什麼樣的人?」
香蕊撿好話說:「這些年為了尋找公主,皇上潛心修道,已得了境界,才感動上蒼,找回公主。」
春風瞭解了,原來是個昏君。
話說到這,香蕊眸光驚豔,笑說:「公主,請看鏡子。」
前陣子為了躲債,春風疏於打扮,卻也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此時她頭上挽著飛天髻,插著兩支金花葉步搖,額間一點花鈿,雕琢出少女眉眼嬌妍與爛漫。
她肌膚本就白皙細膩,不用擦多少粉,唇間點了一抹朱紅便嬌豔欲滴,殊色動人。
春風盯著鏡子,舌尖偷偷小口嘗唇上朱紅,甜滋滋的。
香蕊心內別提多滿意了,果然皇室無醜人,公主雖然流落民間多年,依舊能如明珠般皎潔美好。
她示意春風起身,給她換上薑黃織金纏枝蓮花對襟,並一條茜色繡百花襦裙,肩上搭著一條綠紗披帛。
這下連春風都意識到這一身有多華麗,疑惑地看了香蕊一眼。
香蕊解釋說:「太子殿下今日得空,想見見公主。」
春風早聽說了,此行北上太子也在,依皇帝太后的意思,「兄妹倆」正好一同回京。
只是他們分兩輛馬車,隔老遠,她還沒和太子打過照面,她本來還以為要進長京才能見到面。
怕春風緊張,香蕊又安撫說:「公主只須和往常那般見太子便可。太子寬厚,明辨是非,知道公主未學全禮儀,不會為難公主。」
春風點了點頭,實則心中默念: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昏君的太子不頂用。
她一身輕鬆,把玩著披帛,一邊跟著香蕊到了太子居所。
他們早已離開章縣,此地是晉州,刺史在李鉉抵達前就把刺史府騰出來。
穿過府中花園,假山重疊,流水叮咚,水草豐茂,蝴蝶相互追逐,這般好景春風從未見過,不自覺越走越慢。
香蕊發覺後提醒她,「公主。」
春風回過神,小碎步追上香蕊。
她剛要問快到沒,不遠處一間屋子內爆出一聲——
「殿下饒命!下官冤枉!」
緊接著兩個高大的侍衛拖著晉州刺史出來。
春風一驚,她記得晉州刺史迎接他們時充滿清貴之氣,如今卻是滿目驚恐求饒,雙腿像湯餅似的軟在地上,被人拽出來的。
屋外守著的太監已進去,「稟殿下,公主到。」
屋內傳來男人陌生且低沉的一聲,「進來。」
春風看向香蕊,香蕊也受了驚嚇,沒留意她的妝容,只輕聲說:「去、去吧,殿下寬、寬厚……」
語氣沒那般篤定了。
不管了,春風胸口緩緩起落,大步邁進屋內。
繞過一架四開山水屏風,最先入目的是花紋漂亮炫目的波斯地衣,再抬眼,順著長英躬身遞茶的方向——
長案上堆著整整齊齊的書卷,書卷後方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他坐姿端正,身姿挺拔,束白玉髮冠,一身絳色雲氣走獸紋圓領袍,俊眉修目,英氣勃發,取茶盞的那隻手腕間纏著一串紫檀佛珠,自有一股沉穩威嚴。
春風下意識垂眸,按香蕊教的那樣福身行禮,「見過皇兄。」
屋內一片安靜,長英奇怪,這次兄妹見面不過走個過場,免得進京後春風都不識得太子,按理太子說句「免禮」就可以了,但太子擱下茶盞,半晌不語。
長英大著膽子順著李鉉的目光看向春風。
把小姑娘交給香蕊他是放心的,香蕊有一手好手藝,必能不出差池。
果然,春風姿容昳麗,妝容妥當,但是——長英一驚,春風唇上朱紅胭脂一片斑駁,這怎麼弄的?太不得體了!
長英心內打鼓,又悄悄觀察李鉉,斗膽開口問:「公主嘴唇怎麼回事?」
春風一愣,不由又舔了下唇,舌尖嘗到那股胭脂甜味。
她從沒用過口脂,不知道舔了會掉,只說:「是口脂。」
李鉉闔了闔眼眸,淡淡問:「好吃嗎?」
春風回答:「挺甜的。」
長英:「……」

香蕊在屋外束手站立,心裡也沒底,忍住徘徊的衝動。
春風塗的口脂是香蕊自己做的。
她擅長製香,胭脂水粉也不在話下,名字「香蕊」便來源於此。
因是貴人用的,口脂拌了玫瑰花汁、椰子油、蜂蠟、珍珠粉等,用料是極好的。
同為女子,她知曉塗口脂難免會吃到一點,怕口味不好,在裡面又加了一點蜂蜜。
加了蜂蜜後口脂不易保存,但貴人所用之物講究精細,壞了便重做,不必圖保存,所以她不知道會帶來什麼情況,只怕那顏色調得不夠莊重,畢竟東宮向來重規矩。
說起來她說太子「寬厚」是有幾分誇大,但也不全是誑春風。
東宮裡沒有女主子,她被太后撥給東宮後很少面見太子,但也從未聽說太子刁難下人。
當然這樣不代表太子脾性好,太子日理萬機,沒有點鐵血手腕不可能收服朝堂,何況聽說皇上當年留下的是一個爛攤子……
思及此,香蕊打住,朝中之事不是她這等宮女能置喙的,於是她又集中注意力,豎起耳朵聽裡頭動靜。
屋內的人似乎說了兩句話就沒了。
她正奇怪,就見春風矮身穿過門口的紗簾出來了,神色也有些莫名,下一霎她震驚問:「公主,妳的口脂怎麼成這樣了?」
春風不解,「嗯?」
長英領著一個宮人跟在春風後頭出來,那宮人手裡擎著一面銅靶鏡。
長英實在忍俊不禁,抬袖掩唇笑,示意春風,「公主請看鏡子。」
春風晃著腦袋來到靶鏡前,瞬間呆住了。
她就說太子怎麼問那句,原來如此。
香蕊趕忙從袖中拿出一方手帕要替春風擦,春風不太習慣被人伺候,自己拿過手帕抿在雙唇間,對著鏡子蹭掉斑駁口脂。
笑過後,長英清清嗓子道:「太子有令。」
春風抿著手帕看他。
長英道:「公主儀容有損,乃侍奉公主宮婢之失職,罰俸三個月,以儆效尤。」
香蕊連忙跪下,「是,奴婢遵命。」
春風好好把這幾個字默念一遍才反應過來,一張嘴手帕掉了也無暇去撿,著急問:「為什麼要罰香蕊?」
換旁人這麼問,長英最多給一個眼神,讓對方自己體會,如果那人悟性不夠再犯錯,丟了命就連大羅神仙都救不來。
只是春風不一樣。
長英是東宮裡除了李鉉之外唯一知道春風並非真公主的人。
他能當掌事太監,不是靠勢利眼,便解釋道:「今日公主在殿下面前失儀,尤可以改正,來日若在文武百官面前失儀,有損皇家顏面,凡事須得防微杜漸。」
春風不懂「肚賤不賤」,但那意思也聽懂了九成,她正色道:「那罰我就好。」
不等長英說話,香蕊先大駭,「公主,奴婢不敢受!」
哪有罰婢女主子代受過的。
長英也有些猶豫,這時又一個太監自屋內出來,朝長英躬身說:「太子有令,既然公主願受罰,便罰公主。」
想來是門口的爭執聲傳到屋內叫李鉉聽到了,倒是直接允了春風。
長英看著春風一副「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樣子,只覺她心性純真。
他左右瞟了一眼,令太監後退兩步,壓低聲音道:「太子殿下重規矩,宮裡不比民間,公主以後謹慎為重。」
春風知道長英為自己好,也用氣音回道:「好吧。」
她第一回知道做公主不能隨心所欲。
回想李鉉沉穩冷淡的眼神,她無端打了個寒噤,又搖搖頭,把他的臉從腦海裡趕走。
等她和香蕊走到無人的廊下,香蕊忽然又對春風跪下。
春風扶起她,「妳做什麼?」
香蕊眼中閃爍淚光,「公主為奴婢出頭,奴婢不勝感激。」
春風微赧,明明是自己偷吃導致的。
又聽香蕊說:「只是公主拿月俸換奴婢的,實在不值當,下回請公主莫再這樣了。」
春風問:「妳月俸多少?」
香蕊回道:「原先一個月兩貫錢,如今侍奉公主,一個月五貫錢。」
春風張了張口,居然這麼多,香蕊的三個月月俸都夠自家一家三口吃半年,還好沒讓李鉉罰了她。
她又指著自己好奇地問:「那我呢?一個月也有五貫錢嗎?」
香蕊搖搖頭,說:「公主雖月俸未定,不過宮裡最小的公主食實封一百戶。」見春風不解,她繼續解釋道:「一年到頭少說有一百兩銀子的土地收成,還不計額外的收入。」
「哦,哦……」春風面不改色,轉過身走了兩步,迎面撞上廊下紅柱,給自己一痛擊。
香蕊驚喊道:「公主!」


「一年一百兩銀子,一個月算它個十兩好了,三個月三十兩……」
于秀君一邊肉疼一邊替春風揉額頭,太子也太不近人情了!
林大田說:「只是口脂沒抹好,一點小事也要罰。」
這段時日,作為公主的「養父母」,他們沒被虧待,頓頓有肉,粗布葛衣也都換成好衣裳。
可他們的馬車綴在最後,到了晉州又被安排在外院,不能時時刻刻和春風見面。
像此刻,也是趁著刺史府的下人送飯他們才混進內院。
結果就得知春風被太子罰俸三個月。
要是他們能一個月掙得十兩也不必躲債,更不必鋌而走險冒充公主。
于秀君素來聽說大戶人家規矩多,皇家是天下第一大戶,想來規矩只會更多,她怕女兒適應不來,說:「不成,以後一定要小心太子。」
春風頂著額頭紅痕,點頭如搗蒜。
能不小心嗎?為「挺甜的」三個字罰她三十兩,一個字十兩。
好在不用她特意躲著,她和李鉉本來也見不上幾回。
太子儀仗滯留晉州,是為了處理一個貪官,便是晉州刺史。
晉州刺史乃王氏族人,縱有滿腹文采卻沉迷碑文刻石。
他上任後疏於治民,四處搜集碑文刻石,若功績平平也不至於做那出頭椽,偏他鬼迷心竅,挪用賑災款弄來一塊「楊公碑」,長寬一丈,刻著當時文學大家李智撰寫的碑文。
他怕被出巡的李鉉發現,把它埋在晉州郊外,李鉉動用近百軍漢才把它挖了出來。
此時四駕馬車拉著楊公碑,跟著出巡儀仗一同回長京。
春風探出腦袋看了看那塊石碑,又坐正身子問香蕊,「那塊大石頭很重要嗎?」
香蕊說:「傳聞是幾百年前漢陽百姓為紀念清官所立之碑,自然貴重。」
春風心想,看來是好官碑。
不過至今幾百年,經歷不少天災人禍,原先的碑自然被毀過。
不論真假,捉了王刺史後這玩意就充國庫了。
春風雙手墊著下巴,望著窗外的大石頭,「皇宮好東西很多,夠放嗎?」
香蕊忍俊不禁,說:「夠放的,皇宮很大的。」
春風問:「比刺史府大一倍?」
「大很多,」見她忽閃著一對圓眸,香蕊也起了興致,描述道:「那兒是紅牆,琉璃瓦,人也多……」


皇宮門口,霜葉紛飛,片片掠過重簷歇山頂琉璃瓦,闕樓上響起厚重的禮樂聲。
巍巍紅牆人影幢幢,文武百官著官袍官帽,齊刷刷跪下,山呼道:「太子千歲千千歲!」
馬車內,春風趴在窗邊,滿眼新奇,好多人啊……
見他們跪拜,她小聲說了「免禮」。
儀仗前,李鉉身著玄色圓領袍,肩上搭著一件薑黃鶴紋氅衣,他英氣俊美,行止穩重,抬起一手道:「諸卿免禮。」
在左右相帶領下,百官往左右兩側站定。
此時香蕊小聲囑咐春風,「宮裡人多眼雜的,公主禮儀未學成,先跟著殿下認人就好。」
春風也知道李鉉是她「長兄」,跟著他做總不會錯。
待香蕊扶著春風下馬車,她腳步還沒站穩,黑洞洞的宮門口一個年輕清秀的女子帶著兩個宮女款款上前。
女子先向李鉉行禮,再轉向春風,「公主,奴婢明遠奉太后之命請公主前往壽陽宮面見太后、皇上和皇后。」
春風道:「免禮,妳帶我去吧。」
明遠恭敬應道:「是。」
李鉉出巡歸來,依禮也需去見尊長,一行人便同路了。
他生得高大,步伐也大,行走間披風微微甩起,不過一會兒便甩開春風幾人十多步。
長英疾步跟在他身側,稟報政務。
一路上,春風見香蕊對明遠畢恭畢敬的,也歇了搭話的心思。
如香蕊所說,皇宮之大並非一個刺史府能比,穿過厚重的宮牆是長長的甬道。
這兒磚牆壘得嚴絲合縫,高高聳立,沁著寒意,隔開了凡塵世間。
甬道處兩頂軟轎等著,一頂是李鉉的,另一頂就是春風的。
坐上轎子,春風觀察四周,轎子偶爾會路過宮殿,大門敞開著,一枝清俊的樹枝伸出宮牆,瞧著倒是趣味。
一刻鐘後,轎子抵達壽陽宮。
日頭西斜揉開一片晚霞燦然,壽陽宮內外寂然。
落轎後,長英立在轎子一側微拾起李鉉衣襬,李鉉下轎,進了壽陽宮。
香蕊只能留在壽陽宮外,春風由明遠帶著往裡頭走。
此情此景,春風在心內演練過許多回,可對上全然陌生的環境難免生出一絲惶然,顧不上記仇那三十兩,她步伐邁得快些,跟緊李鉉。
壽陽宮大門大敞,古樸莊嚴,天光尚在,已點上銅製竹形燭火,一股沉香味縈繞在空氣裡。
正殿,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黃楊木菊紋椅上,她面容圓潤,是養尊處優的痕跡,卻壓著唇角。
直到見到孫子進屋,她拄著拐杖起身,才舒眉一笑,「鉉兒回來了。」
李鉉行禮,緩聲道:「見過皇祖母。」
春風跟著說:「見過皇祖母。」
太后左側立著一位著海棠妝花緞宮裝的女人,四十多歲依然容顏明麗,卻擰著眉。
李鉉又朝那女人道:「母后。」
春風同樣跟著喊道:「母后。」
聽春風這麼喚她,皇后眉頭皺得更緊了。
太后的右側則是一個穿著藏藍道袍的道士,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與李鉉的長相有幾分相像,只是蓄了及胸口飄飄長鬚。
他沒有多看李鉉一眼,只盯著春風,一言不發。
李鉉道:「父皇。」
果不其然一道清軟的聲音黏著自己,「父皇。」
李鉉側身低頭,看向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小尾巴。
察覺他的目光,小尾巴仰起脖頸,面龐瑩潤,明眸蘊著一泓清泉,唇上朱紅有如一粒飽滿的紅寶珠。
今日她一口都沒偷吃。
許是片刻的沉默讓她誤會了什麼,她垂下密而長的睫羽,朝他福身,乖乖道:「皇兄。」
第三章 學不會走路
太后對春風招招手,「孩子,過來。」
春風見李鉉頷首,小步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的眸底有歲月沉澱的渾濁,卻暗藏銳利,彷彿能一眼看透她。
春風迎上太后的目光,還好她算不上光明磊落,但問心無愧,沒什麼怕被人看透的。
太后眉眼柔和些許,抬手輕撫摸她臉頰,問:「這些年怎麼過的?」
春風老實說了。
關於她所有消息,宮內幾個主子早已知情,只是皇帝聽春風敘述平淡,似乎早已習慣,他不由心生虧欠。
等不及太后再問,他叫春風過去,「玉寧,到朕這兒來。」
玉寧是公主走丟前的封號。
皇帝仔細辨認她的五官,似乎在透過她的臉看誰,須臾他瞳仁顫抖,低聲道:「是有幾分肖似妙兒……」
春風:「……」這也能看出相似嗎?
不過春風不知道的是,皇帝一意孤行,先射箭後畫靶,再不像的人都能瞧出相似,何況她生得好,從容顏上找不出疑點。
看完一場「感人至深」的骨肉相認場面,皇后方與太后說:「母后,宮務繁多,妾還得挑選公主的教習嬤嬤,先行告退。」
太后明白她忍到極致了,道:「妳且去,」又對李鉉說:「鉉兒才回宮,也去歇息休整吧。」
李鉉應了一聲。
他與皇后離開壽陽宮,皇帝自也帶春風告辭,去瞧故人的寢宮。
壽陽宮的熱鬧散了,只餘淡了的沉香味,明遠扶著太后坐到壽桃紋榻上,細心收好拐杖。
太后問:「妳覺得這女孩如何?」
明遠笑道:「太子殿下找回她後就踏上歸程,路上也沒個教習嬤嬤,她尚未學規矩,能不露怯已是極好。」
太后又問:「此女著實落落大方……妳看她,像玉寧嗎?」
明遠跪坐著替太后捏小腿,說:「公主容顏無可挑剔,丟失時候太小,況且遭遇戰亂,忘了年幼的事是尋常,再者菩薩玉佩是她的……」
太后終於「噗嗤」笑了下,「妳個滑頭,妳知道哀家想說的不是這些。」她挑明道:「那孩子有沒有可能是鉉兒找來應付哀家的?」
明遠馬上回道:「哪能啊,皇室血脈是能隨意混淆的嗎?太子殿下斷不會這般行事。」
太后心中仍有疑慮,可也沒旁的辦法了,她重重歎了口氣,道:「只有林氏在才能辨別是不是她女兒吧。」
提到懿德貴妃,明遠輕捶著腿不敢接話,太后也陷入了回憶。
懿德貴妃自縊的白綾是太后賞的。
當年懿德貴妃滿面憔悴,朝她拜了又拜,道:「妾願以性命平息眾將怒火,只盼保全女兒一命。太后娘娘千金一諾,妾信重娘娘,必不辜負妾。」
可玉寧公主還是丟了。
太后盯著空中一點,無力地闔上眼眸。


李鉉和皇后出了壽陽宮,前者要去東宮,後者要往興寧宮,但仍有一段路同行。
太后讓李鉉歇息,只是他出巡半年,大事急事縱然能書信處理,積累的公務仍舊不少。
他垂眸,一手負於身後,另一手緩緩轉著佛珠,思索著官員調動。
身旁,皇后聲音泛著冷意問:「本宮的信沒收到嗎?」
李鉉指尖動作不停,只說:「不曾。」
皇后皺起眉。
母子兩人再無二話,待皇后回到興寧宮,她揉著額頭,想那民間公主。
她不像皇帝一葉障目,在她看來,若說林春風像懿德貴妃,那也有一絲像她自己,畢竟人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
可皇帝甫一見她,眼裡藏了多少悔恨,難掩舐犢之情,彷彿那才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皇后冷笑,當年懿德貴妃盛寵,逼得她日日自危,步履維艱,至今想起都心有餘悸。
若不是慶盛末年那場戰亂,她怕是早已成了廢后。
那年盛夏,皇帝與太后攜懿德貴妃前往西山行宮避暑,當年的左相輔佐李鉉留守長京。
誰都沒料到懿德貴妃的兄長,鎮守隴右道的虎威將軍會發動兵變,攜十萬大軍趁虛而入,直逼長京。
皇帝親征應戰,卻節節敗退,眾將士士氣衰竭,皇帝便與太后、懿德貴妃狼狽逃往北方,把她和李鉉棄在長京。
為佈防西山行宮,長京守備空虛,只餘五千兵士,那年李鉉才十歲,小少年扛起重擔,在箭雨裡披堅執銳,親上城樓鼓舞士氣,抵禦攻城敵軍。
要不是他,江山早改姓了。
這叫皇后怎能不恨懿德貴妃!
縱然斯人早已成一縷幽魂,皇后仍然深深忌憚著她。
所以,得知懿德貴妃女兒的下落後,她去信李鉉,令他莫要把人帶回來,徒生事端。
但林春風還是回來了。
皇后緊攥著手,對貼身宮女瑤芝道:「鉉兒怎能無視本宮的信,他心中難道就沒有恨?」
瑤芝端來茶,低聲說:「娘娘,這是太后的意思,想來殿下孝順,不忍太后病情加重。」
皇后自嘲地道:「也是,他從小被太后養在膝下,對本宮自是親近不來。」
瑤芝勸慰道:「殿下剛回宮,娘娘為何不問問他是否累了,若只質問沒看信,不知殿下如何想。」
皇后怔了怔,「本宮……」
她也有後悔,抬手掩著眉眼,沉默不語。
見她動搖,瑤芝打鐵趁熱,又說:「依奴婢看,殿下對公主似乎並不厭惡,還親自帶她與娘娘見面……再說,她是殿下找回來的,若娘娘為難她,豈不是給殿下難看?」
皇后不愛聽這些,但忠言逆耳,瑤芝並沒有說錯。
她忍了忍,說:「本宮知道了。」
不管如何,裝也得裝個樣子出來。


懿德貴妃的宮殿在皇宮東南方位,五行屬木,牌匾上書「玉華宮」,此地敞亮,草木齊整,雖十多年不住人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見頹敗。
皇帝指著楓樹下一架小秋千對春風說:「小時候妳喜歡在那兒玩。」
春風盯得仔細,替林青曉記著了。
皇帝卻誤會了,笑了幾聲道:「妳若喜歡,再加個秋千玩耍。」
春風應道:「唔。」
他又帶著春風回憶往昔,逗留一個時辰,才因修行課業尚未完成,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皇帝讓春風住進玉華宮東側的芙蓉閣,也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後宮裡,比春風年長的兩個公主都出宮建府了,其餘人養在各自母妃宮裡,春風住這兒也是符合規矩的。
見春風身邊只有一個香蕊,皇帝又撥了八個小宮女、四個小太監進芙蓉閣。
原本冷清的玉華宮頓時充斥著談話聲、搬東西聲、水聲,有了人的氣息。
閣中鋪滿柔軟厚實的赤紅地衣,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公主慢些跑!」
「公主當心!」
春風赤腳跑動,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又湊到一架紅木鑲螺鈿的多寶槅前,上頭擺滿奇珍異寶,玉雕、瓷器、香爐應有盡有,她一件件揩過去,越摸眼神越放光。
香蕊自側間出來,道:「公主,水好了。」
裡間砌了一方小浴池,出水口雕刻一尊玉兔搗藥像,汩汩熱水自藥碗裡冒出來,水面撒滿花瓣。
春風深吸一口氣,跳進浴池。
香蕊跟進來,只見她捧起花瓣把臉埋了進去。
春風頂著一臉花瓣問香蕊,「妳要不要也泡?」
香蕊不禁笑了,說:「奴婢不泡,只伺候公主沐浴。」
春風走到浴池邊趴下,香蕊用巾帕替她擦洗後背。
氤氳在熱氣與花香裡,四周陷入短暫的靜謐,春風的腳趾一蜷,整個人輕飄飄的。
要不是香蕊輕拍她肩膀,她就要睡著了。
香蕊扶著她,「公主,不能在浴池裡睡覺。」
春風一動,芙蓉閣上下也動了起來。
小宮女蕙兒將雲綢裡衣披到春風肩上,另一個宮女芬兒捧著一只大雁叼魚的小銅爐為她熏一頭烏髮。
大雁鑲嵌著上好的南海紫珍珠當眼珠子,紫珍珠溫潤,頗有神韻。
春風偷偷摳了一下,沒摳下來。
很快,香蕊捧來一罐百花香膚油,指腹沾一點抹在春風柔潤的肌膚上。
聞著輕盈的花香,春風禁不住一直打呵欠。
終於到了床上,香蕊仔細替春風掖好被子,放下鵝黃色紗帳。
春風迷迷糊糊想,當公主真好玩。
臨睡前,她記起香蕊說過懿德貴妃已經去世了,她雙手合十,心裡念道:貴妃娘娘,妳女兒好得不得了,求娘娘有空保佑一下我。
隨即又想著:算了,還是保佑妳女兒吧,也不知道她跑去哪了,在外面有沒有熱水沐浴……


或許被褥太舒適,春風上一刻還在和貴妃娘娘嘮嗑,下一刻就被香蕊叫醒了。
天色浮出魚肚白,清晨含著寒意,宮中上下卻早已忙碌開來。
春風坐在妝臺前,蕙兒給她梳頭。
她素日是個手巧的,可眼前人烏髮濃密光滑如綢緞,她撿一縷就漏了一縷。
如此兩三次後,春風自己撥開耳後的頭髮,問她,「這樣好弄點嗎?」
蕙兒大驚,忙跪下,「奴婢該死!」
春風:「……」
香蕊佈置完今日芙蓉閣的大小事,一進屋就見此景,她叫蕙兒起來,又親手替春風挽一個驚鵠髻,簪上金筐寶鈿花葉頭飾。
而這時早膳也擺好了,薄胎白瓷碗裡裝著熱騰騰的紅棗雪燕羹,桌上依次擺一碟蜜餞桂圓、雙色芝麻糕、五香卷、鵝油卷、蟹肉小餃……
春風起身坐到桌前,拿起雕花銀箸夾了塊蜜餞桂圓送進嘴裡。
香蕊向芬兒使了個眼色,讓她把甜口的餐點往前擺。
不多時飯畢,春風捧著一盞香片茶,舒服地喟歎一下,歎完她後背下意識一挺,卻沒等到于秀君拍她,嘟囔著叫她別歎氣。
她愣神,還是輕輕把氣吸回來。
香蕊說:「公主,咱們要去興寧宮見皇后娘娘,娘娘會撥教習嬤嬤給公主。」
說到教習,春風立即打起精神,這就是進宮後第二緊要的事了。
只是她們還沒出芙蓉閣,有幾人先過來了。
為首大太監臂彎搭著拂塵,掐著嗓音道:「皇上有旨,著嬤嬤洪氏教玉寧公主宮規禮儀。」
洪嬤嬤從對方身後走出一步,朝春風福了一禮,「奴婢見過玉寧公主。」
春風不明白,悄聲問香蕊,「不是說是皇后管嗎?」
香蕊也有些困惑,「雖說如此……」
約莫是皇上怕娘娘為難公主,自作主張撥了教習嬤嬤來。
春風想了想,自家裡是母親主事,每回父親越過母親「先斬後奏」都沒落得好下場,比如這次父親給鄰居當保人就是瞞著母親幹的,於是她說:「我們去找皇后吧。」


興寧宮。
青瓷砸落地面,「劈里啪啦」碎了一地,桌上備好的紅豆糯米糕也都被掃到地上。
皇后摔了東西,臉色煞白。
瑤芝這回不敢勸皇后了,她也替皇后委屈,眼中含淚,「娘娘息怒……」
自家娘娘心中再有芥蒂,那也是對皇帝和懿德貴妃,對玉寧公主,娘娘雖是不喜卻還沒想使什麼手段。
可皇帝越過她撥教習嬤嬤給公主,無異於告訴六宮她是那等心思狹窄、工於心計的毒婦,必會百般為難公主。
多年夫妻,皇帝最懂得如何叫皇后難堪。
興寧宮上下無人敢大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皇后稍稍平復心緒,她看向滿地狼藉,擺擺手,「來人,收拾掉吧。」
話音剛落,外頭匆匆進來一個小太監,稟報道:「皇后娘娘,玉寧公主求見。」

玉華宮在東南方位,興寧宮則是坐落於西北。
春風一路「跋涉」,好不容易看到興寧宮的牌匾,她呼出一口氣。
香蕊拿手帕給她擦汗,請興寧宮門口小太監通稟,小太監飛奔離去。
不多時,一個大宮女提裙疾步走來。
她看起來和明遠差不多年紀,給春風的感覺是一樣的,怪可靠的。
香蕊沒想到是她親迎,訝然喚她,「瑤芝姑姑。」
瑤芝向春風行禮,滿臉盈笑說:「公主快請進。」
她目光太熱切誠懇,讓春風有點懷疑。
好在等她見到皇后,皇后與昨日一樣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春風安心了。
皇后手指輕敲几案,問她,「皇上已指了教習嬤嬤給妳,妳來這做什麼?」
春風恭敬回道:「因為母后也說要挑選嬤嬤。」
皇后頓了頓,昨天那句話是應付場面順嘴一提,沒想到她記住了。
瑤芝問春風,「公主如何想?」
春風道:「若母后也給我選一個,我怕兩個嬤嬤搶著教我。」
瑤芝笑了,轉向皇后道:「娘娘,公主此言有理。」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瑤芝說:「宣洪嬤嬤來興寧宮磕個頭。」
「是。」瑤芝應了一聲,立即讓人把洪嬤嬤叫來見皇后。
皇后又說了兩句場面話,命洪嬤嬤務必上心,面上她也成了皇后指派的教習。
送走春風和洪嬤嬤幾人時瑤芝有些恍惚,此事竟有如此中正平和的結果,既全了帝后面子又不叫玉寧公主自己難做。
瑤芝與皇后說:「公主在宮外長大,行事卻是坦率。」
皇后揉著額頭,輕哂道:「她誤打誤撞,妳不必抬舉。」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瑤芝且收了話頭。


洪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先帝在時曾在御前掌茶,後來因腿腳不便,退回後宮出任教習。
宮中皆知帝后不和,她雖是皇帝指給春風的,卻不想與皇后作對,畢竟天下遲早是太子的,皇后是太子生母,若觸怒皇后,將來龍馭賓天,太子登基,等著她的沒有好果子。
所以早上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康兆海讓她教玉寧公主,她不太情願。
可主子要鬥法,她也躲不過。
意外的是,不須點撥,那民間公主竟自己去了興寧宮。
彼時洪嬤嬤心內就笑開了花,果然,皇后順著臺階下,可謂風平浪靜。
因這遭,她待春風有了十足耐心,掰開講宮規,其中易錯處也不藏著掖著。
她示範走路禮儀,「行走時雙手不能甩,端於身前,身姿挺拔,步履……」
洪嬤嬤做動作,春風仔細觀摩。
所謂規矩也是手腳擺出來的,並非登天的難事,春風想,像精細些的「家務活」。
聽洪嬤嬤喋喋不休,她說:「我會了。」
洪嬤嬤驚訝,「公主會了?」
春風捋起袖子,「我走給妳看看。」
洪嬤嬤笑著替她放袖子,「公主記著,袖子不可隨意捲起,況且妳是走路,如何需要捋起袖子?」
春風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既把此事當「家務」,做家務習慣了捋袖子,不然要被于秀君說的。
屋內之人正有說有笑,屋外小太監通傳,「皇上駕到——」
皇帝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大步走進芙蓉閣。
宮女們跪下,春風也行禮,「父皇。」
他慈愛地扶起春風,面對一眾宮女時驀地沉了臉,「是誰唆使公主去興寧宮的?」
皇宮雖大,可耳目太多,一點動靜不消片刻就能傳得滿宮皆知,皇帝早就知道早上的事。
宮女們齊聲回道:「奴婢不敢。」
春風解釋道:「是我要去的。」
皇帝拍拍春風肩膀,態度緩和下來,「玉寧,人心叵測,妳莫要常去興寧宮,那裡不是什麼好地方。」
春風初來乍到,皇帝這麼說,她只能先應下。
皇帝這才讓洪嬤嬤等人起身,撫鬚笑問:「方才在做什麼呢,在外頭都聽見妳們的笑聲了。」
洪嬤嬤道:「回皇上,奴婢在教公主禮儀。」
皇帝問:「公主學得如何?」
洪嬤嬤誇道:「公主敏而好學,奴婢粗粗一教走路,公主就會了八九成。」
春風點點頭,這有什麼難的。
皇帝卻不大信,「哦?當真學這麼快?」
洪嬤嬤道:「方才公主正要走給奴婢看。」
春風這回沒捋袖子了,她雙手擱好端正儀態,優雅地邁出第一步。
皇帝一邊看女兒走路,欣慰點頭,又對洪嬤嬤說:「學禮儀難免枯燥,妳不得逼著玉寧學。」
洪嬤嬤應道:「奴婢明白。」
春風邁出第二步。
皇帝補充道:「這走路,公主十日內能學會便不錯了。」
洪嬤嬤依舊恭敬,「是。」
春風邁出第三步,她可以使喚自己的雙腳,不用十日。
皇帝命康兆海給洪嬤嬤腰牌,說:「在玉寧學會規矩前,妳每日去內帑挑些好東西,是朕賞給芙蓉閣的。」
洪嬤嬤收下東西應道:「是。」
第四步,春風腳下一轉生生踩錯地方,皇帝見狀焦急道:「快來人扶住公主。」
春風搭著香蕊的手,好險沒摔倒,她形容沮喪,「父皇,我走了幾步就使喚不了自己的腳了。」
見春風沒受傷,皇帝先是鬆口氣,又寬慰她,「不急著學,妳慢些,每日都有賞賜。」
春風努力壓著嘴角,說:「謝父皇。」
當日,她含淚收下一只暖玉如意,多寶槅上放不下,把它擱在床尾巴,睡覺拿來墊腳丫。


東宮。
小半個時辰前,李鉉於庭院內射箭,後獨自回了屋子,令人不必伺候。
長英揣著袖子在外頭和小太監閒聊,偷會兒閒。
自出巡歸來,他隨李鉉結結實實忙了好一陣,總算能歇口氣。
長長的宮道裡,明遠提著一只漆木雕花食盒前來,招呼道:「長英公公。」
長英趕緊笑道:「什麼事讓姑姑親自跑一趟。」
明遠道:「嶺南進貢了江珧柱,太后娘娘命我熬成江珧柱銀耳枸杞湯,送來太子殿下這。」
這時節宮裡已經燒起地龍,東宮本該也是,不過李鉉嚴以律己,不喜揮霍,屋內只擺了一個炭盆。
這日灰濛濛的,淺淡天光穿透窗戶方格,給屋內鍍上薄薄的冷意。
明遠感受到幾分寒涼。
兵器架前,李鉉長身玉立,左手托一柄長弓,修長如玉的右手手指捏著綢布撫過長弓。
方才因練弓射箭他解開了玄色寶相花紋圓領外襟,內襟素白垂領翻出,勾勒出落拓的線條。
行過禮後明遠擱下食盒,打開卡扣,捧出一只葫蘆紋三彩碗,碗內湯汁乳白,冒著熱氣。
李鉉放下弓,由長英伺候著濯洗雙手,李鉉以巾帕擦拭著手,瞥見食盒內還有一碗湯,問了一句,「還差誰沒送?」
明遠回道:「玉華宮的玉寧公主。」
李鉉輕抬眉梢。
長英想起這陣子玉華宮靜悄悄的,笑問明遠,「玉寧公主也該學騎射了吧?可有稱手的弓箭?」
本朝太祖馬上得天下,風氣開放,皇子公主學騎射皆以精通為目標。
明遠說:「前兒個剛聽說玉寧公主到如今還沒學好走。」
長英吃驚,「瞧著挺機靈,怎麼學不會?」
明遠只能道:「許是悟性不高。」
長英附和道:「實心眼的孩子是這樣。」
李鉉擱下調羹,長英遞茶,他漱了口,重複了三個字,「實心眼?」
長英訕訕,想起春風扮屍體。
不過那回應是林大田和于秀君的主意,她畢竟是個小姑娘呢,能有多少壞心眼。
李鉉起身,扣好圓領袍外襟扣子,道:「去玉華宮。」


玉華宮。
洪嬤嬤剛離開,香蕊追上來,「嬤嬤!」
洪嬤嬤停下腳步。
香蕊問:「嬤嬤,公主學禮儀這般慢,什麼時候能學好?」
洪嬤嬤心內覺得好笑。
其實自打春風「摔」了後洪嬤嬤就看出她是學會了,但假裝學不會,就是為了每日都有的賞賜。
但皇帝和公主父慈女孝,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洪嬤嬤才不做那掃興之人。
她笑得意味深長,說:「姑娘不用操心,該會的時候就會了。」
香蕊此時不解其中之意,兀自焦慮。
再難的規矩,這麼多日也該學會了,偏生公主到現在還走不了十幾步就要摔,再過一陣子要開壇祭天,公主要是還學不會禮儀該如何是好?
她心事重重,撩開氈簾進屋。
屋內暖融融的,擺著燈影戲,一張白色帷幕後,教坊宮人操縱影子,唯妙唯肖地演繹,「我與你不共戴天!」
春風雙手撐著臉頰,歪在引枕上,炯炯有神地盯著。
蕙兒剝了一顆葡萄給她,她銜到嘴裡,好不快活。
見她這般無憂無慮,香蕊悄悄歎了口氣。
怎料春風耳尖一動,目光掃去,道:「不要歎氣。」
香蕊勉強一笑,「是。」
春風坐好了,盯著香蕊看了會兒,問:「妳這幾天不開心,怎麼啦?」
香蕊欲言又止,但發覺春風眼裡的關切不作假,她小聲說:「奴婢只是怕、怕公主學不好禮儀,到時若要面對文武百官……」
說到這,蕙兒和芬兒也不由露出擔憂。
春風整日數賞賜,卻不知她們擔心了許久,只好坦白道:「妳們別怕,其實我早就會了。」
香蕊驚訝,「什麼?」
多說無益,春風乾脆抻抻衣襬,站起身。
她褪去一身懶散勁兒,腰背挺直,邁開的步伐穩重有力,正是她這段時日始終學不會的禮儀。
見香蕊、蕙兒和芬兒面面相覷,春風朝她們眨眨眼,說:「我還能走得快些。」
說著,她走得簌簌,衣袖間自帶一陣風。
春風又說:「還能倒著走。」
接著便後退著走,還真像模像樣。
香蕊一想到洪嬤嬤的提醒,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公主原來是——」
話未說完,她盯著春風身後的大門口,臉色驟然一變。
春風一臉困惑,「怎麼了?」
香蕊方要開口,卻似乎被什麼阻止了,不得不閉上嘴巴,臉上溢出緊張。
蕙兒、芬兒和教坊的宮人紛紛放下手中活計跪下。
春風心口一緊,她垂眼看地上,因要看燈影戲,屋內窗戶緊閉,門外光線落在屋內,地面勾勒出一道很淺的頎長影子。
她緩緩回過頭,李鉉不知何時站在那,他長眉入鬢,眼眸深邃,面上不辨喜怒。
春風有些尷尬地喚道:「皇、皇兄。」
李鉉身後明遠低頭抿唇,長英用力向春風使眼色,可長英眼睛太小了,春風看不清啥意思。
李鉉斜睨長英,長英忙也低頭,不敢再動作,春風收回巴巴盯著長英的目光。
李鉉慢條斯理道:「練得倒是刻苦?」
春風點頭如小雞啄米,「刻苦,很刻苦。」
李鉉又問:「那怎麼學了十日還學不會?」
春風見還有辯解餘地,抬眸偷覷李鉉,腳尖輕輕踢了下地面,說:「路不好走,走兩步……就想摔。」
李鉉薄削的唇角好似輕輕牽了一下,春風暗想,笑了,笑了總比板著臉好。
怎知下一刻李鉉道:「東宮的路好走。」
春風:「……」
李鉉不容置疑地道:「去東宮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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