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璵安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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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男的戀礙習題》璵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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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1016《冷男的戀礙習題》璵安

她會頂替當事人被日本黑道綁走,可以用她實在太熱心助人來解釋,
但他是怎樣,說他剛好要去日本找人,請順便帶他一起走?
而且黑道人士對她一個弱女子動粗,他卻完全沒有要幫她的意思,
她雙手雙腳被綁關在地牢裡,他卻像個觀光客參觀地牢結構?
雖然後來他終於出手帶她逃出去,可是她實在討厭他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他說因為某個特殊原因,正常人本能的情緒反應他都沒有,
可是當她受了傷,他要求她除了休息什麼都不用做,
吃的是他準備,就連她的內衣褲也是他去買,
還有他細心替她上藥的樣子……她感覺得出來其實他是在乎她的,
老實說,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種被他吸引的感覺,
直到她想起兩人前前前……幾世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她終於明白原來她已愛了他多年、尋找了他多年,
但她也因此知道,最終能陪伴在他身邊、帶給他幸福的人,並不是她……

 
楔    子
那是一個很古老的傳說。
在歷史可追溯的年限之前,東方的海面上矗立著一座島嶼,叫做「比翼島」,島上住著一對祥獸,人稱「重鳴鳥」,雄鳥叫「金梟」,雌鳥名叫「銀鳳」。
此種鳥獸如人身形一般大,白晝時為鳥的形體,在特定時辰會鳴唱歌曲,由於歌聲如天籟般悠悠迴盪在峽谷之間,因此得名「重鳴」;入夜後,重鳴鳥則會褪去鳥羽,化為人形。
人們相信只要聽到重鳴鳥的歌聲,就表示好運即將到來,因此稱其為祥獸,而這種祥獸就像鴛鴦一般,一生僅唯一伴侶,若失去了另一半,剩下的那一隻就會瘋狂尋找,直到泣血而死。
有一次,東方國土上的國王,因打獵比賽不慎誤入比翼島,還因此受了傷,幸得重鳴鳥所救,卻沒想到隨著相處日長,國王竟對銀鳳深深著迷。
打從有記憶以來,銀鳳便一直待在比翼島上,她從不知道外界是什麼模樣,而國王的博學多聞引發了她強烈的好奇心。
雖然銀鳳變得喜歡纏在國王身旁問東問西,也時常與國王笑鬧,但金梟覺得她只是孩子心性重,一時好奇罷了,便寵溺地由著她。
過了一陣子,士兵們找到了國王,國王下令要士兵們先回國拿些稀世珍寶過來,說是要答謝金梟與銀鳳的救命之恩,可是事實上,國王是想以此利誘銀鳳隨他離開比翼島。
銀鳳的所知所聞,都只侷限於比翼島,對人類也沒有什麼防範,輕易地便信了國王的甜言蜜語,以為國王只是要帶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快就會再回到島上,因為她怕金梟不同意,所以趁著金梟不注意的時候,隨著國王和他的士兵離開,回到國王的國家。
可是銀鳳這一去,便不曾再回來過。
當金梟發現後,狂怒地直飛東方國土,可是一心要尋回銀鳳的他,卻得到銀鳳殘忍的回答——
「不,我不回去,我要一生一世待在這裡,待在王的身旁。」
聽到這樣的回答,金梟原本一身金色的羽毛瞬間化為死寂的黑,他向東方國土的人民宣告,三天之後,他將帶著惡魔的咒語回來復仇。
迷戀銀鳳到已然喪心病狂的國王,非但沒有因此歸還銀鳳,以保全民安泰,反而帶著銀鳳及大筆金銀財寶連夜偷偷離開,置子民與王室於不顧。
三天之後,當金梟重返東方國土,發現國王與銀鳳失蹤的事,極為震怒。
他那唯一的伴侶,竟然捨棄了與他共度億萬年的情感,隨著人類私奔!
唯一的愛,也是他直到氣數用盡都誓言要珍藏的寶貝,卻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氣到發狂的金梟,捨棄了最後僅存的良善,他召喚惡魔,以心與魔易之,從此化身為人,化心為魔。
為了報復,金梟對國王的四名子女下了咒語,讓他們成了惡魔的狩物,生生世世都必須嚐盡詛咒的折磨而不得解脫。
大皇子,生生世世,凡為他所愛之人或愛他之人,都將因詛咒而死。
二皇子,生生世世,將受無心之苦,癲狂嗜血,卻永遠填補不了胸中的缺口。
三皇子,生生世世,都無法與所厭惡的人分離,不管輪迴多少次,終將帶著堆疊的記憶,與厭惡的人長伴。
四公主,生生世世,無鹽醜面,難遇真心之人,難覓圓滿歸宿,唯一擁有的只有孤寂。
當晚,東方國土風雲變色,轉眼間天崩地裂,好好的一片樂土,瞬間成了人間煉獄,而在這人類地獄之中,金梟對銀鳳痛心疾首的怒吼,迴盪久久不散。
 
第1章
「提醒民眾,雖然颱風剛過,但氣象局預估接下來會有豪大雨,民眾外出時還是要帶雨具。接下來為您插播一則即時新聞,警方查獲臺灣二十年來最大宗毒品走私……」
啪!身穿高級訂製西裝的男子用手中的遙控器關掉了電視,接著將遙控器扔到對面的餐桌上,打翻了幾盤菜,圍坐在餐桌旁的一家大小沒有人敢動,連受到驚嚇都只敢小小地瑟縮一下,以手掩嘴,捂住不小心逸出的驚呼聲。
西裝男冷笑了下,兩隻手指頭捏住叼在嘴角的香菸,非常自在地將菸蒂丟在乳白色的磁磚地板上,用價值三萬元的鱷魚皮皮鞋鞋尖踩在菸頭上,左右輾了輾。「聽說張太太每天都會打掃家裡,真是不好意思,留下了髒汙……」他未盡的話語意有所指,眼神瞟向一旁摟著一大一小子女的張家女主人。
張太太含著淚水趕忙搖頭,心裡暗暗想著,她多希望今晚這事只是留個髒汙就能解決,她早就告訴過老公不要多事,記者當久了,就是喜歡沒事找事,到底在逞什麼英雄?
想到這裡,她更加摟緊懷中早就嚇壞的一雙兒女,心中不斷向各路神明祈求,千萬不要……至少不要、不要在今晚就殘忍的奪走她這兩個還沒來得及上國中的寶貝……
「你……你不要嚇……嚇他們,有事……有事衝著……衝著我來!」
張記者的話引來西裝男大笑,「哈!當然是衝著你,我白令先十幾年來努力維持的良好形象,今晚差點要毀在你手裡,雖然找人頂罪不難,買通官員也很容易,但警方先行查獲的那些毒品……」他雙手插入口袋,緩步走向餐桌,越過抖個不停的母女三人,他拍了拍張太太的肩,後者一震,動都不敢動,下意識屏住呼吸,任由他的手擱在自己的肩上。他微彎下身,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怒氣,朝著在她左後方的張記者說:「你一舉報,真的毀了我不少『錢』程啊!怎麼,警局只答應給你獨家,忘了順便派人保護你和你的家人嗎?」
看著西裝男那陰森的笑容,張記者手腳發冷,頭皮發麻,他看向右前方一動也不敢動的太太,和她緊緊護在懷裡的一雙兒女,感到後悔極了。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該聽朋友的慫恿,告、告什麼密!都是朋友說要是這個消息被報導出來,主任的位置就能夠屬於他了。
他不是什麼英雄,不該貪的……
但再多的懊悔也於事無補,就在張記者想開口乞求西裝男至少放過他的家人時,一把小刀出其不意地插進他的眉心,他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生命就宣告終結了。
直到張記者身子重重地往前倒向餐桌,發出巨大聲響,張太太回頭一看,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一雙兒女也跟著哭喊,「爸爸、爸爸……媽媽,爸爸他怎麼了?爸爸他怎麼了?」
西裝男悠然舉步移向另一側,稍微費了點勁兒才把利刃從張記者的眉心抽出。
張太太嚇呆了,她不經意對上西裝男移向她的眼神,心頭猛地一驚,她、她是下一個嗎?
似乎是從對方銳利的眸光中確認了答案,張太太嚥了口口水,手抓著兒女的兩雙小手,顫抖著求饒,「求、求求你,放、放過他們……求求你放過他們!放過他們!」
西裝男並未回應她的請求,拿著沾血的小刀,慢慢走向她。
若是心不狠,他怎麼能在黑白兩道站穩十幾年的地位?張太太母女三人的哀求和眼淚,看在白令先的眼裡,就像三隻螻蟻在無病呻吟,他真的覺得有點吵,所以他用利刃快速劃過張太太的脖子,接著是兩個孩童……
「啊——」
大叫的不是剛經歷父母被害的姊弟倆,而是白令先。
白令先執刀的手,被另一把不知打哪兒飛來的利刃穿掌而過,刀柄緊緊貼合在他的手背上,另一面的刀刃則不斷滴著血。
隨著白令先前來滅口的兩名保鑣立刻左右察看,發現陽臺站著一個留著一頭飄逸長髮、一身黑衣的男子,他臉上噙著笑,慢慢從黑暗處走進光線充足的屋子裡。
「好厲害!」黑衣男伸手將一邊長髮繞到耳後,露出接近死白的膚色,襯得他的五官更為陰柔,而他那溫暖的語調和眼底蘊藏的冷寂,簡直像是出自兩個不同的人。「殺人不分男女老少耶!難怪可以黑白兩道來去自如。」相較於一屋子的肅殺之氣與恐懼,他顯得過分恬淡平和。
兩名保鑣被他渾身散發的詭譎的氣息震懾住,一時之間不敢對他出手。
「還站著幹麼!上啊!」
直到白令先氣怒的大喝聲傳來,兩名保鑣這才回過神,快速朝黑衣男移動。
黑衣男優雅的幾個轉身,甚至讓人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動作……
「我說,你這兩個小弟的職前訓練是不是沒做好?像白先生您這種以賺人血汗錢為生的兩面政客,身邊的人應該不只是這種等級才對呀!」黑衣男好意外的輕呼。
此時的他,手中握著一把長劍,劍尖穿過兩名保鑣的脖子,正滴著血,因為恰好避開了氣管跟動脈,所以像串燒般交疊掛在劍上的兩人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動著,每一口氣都要進不進、要出不出的,瞪大的雙眼像是在對黑衣男說,可以給我一個痛快嗎?
「你——你是誰?你到底想做什麼?!」
白令先左手握著刺穿自己右掌那把刀的刀柄,試圖要把刀拔出來,但只要稍微一用力,刀刃重新劃過肌肉再加上似乎被手骨卡住的痛,怎麼樣都無法讓他維持住方才的狠勁,而且很明顯的,黑衣男是衝著他來的,但到底是誰敢對他動手?
黑衣男並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盯著他右掌上的小刀,皺了皺眉,感到有些麻煩的嘆了口氣,「好像沒辦法請你把刀拔起來還我了。」
他一副「只好我自己來」的樣子,放開手中的長劍,任那串……喔,不,是任被劍穿透的兩人毫無支撐力地隨著長劍一起摔在地上,由於長劍受外力影響,稍稍滑動,還害他們無力地「啊」了幾聲,但黑衣男就像只是隨手丟了個袋子在地上一樣,毫無罣礙地越過他們,筆直地朝白令先走去。
白令先困在角落退無可退,忍著痛大口喘息,看著那張好看精緻卻又邪魅的臉愈來愈靠近。
「你、你想做什麼?!」白令先並沒有察覺,自己現在的樣子,跟剛剛死在他手上的張家夫婦並無不同。
黑衣男來到兩個孩子身旁,彎下身撿起白令先原本使用的小刀看了看,尤其特別仔細的察看刀刃部分。「好像不夠利。」當他確定白令先的刀子無法使用後,便將刀子放在桌上。
張家女兒的三魂七魄還沒歸位,雙眼卻下意識看向那把被放在桌上的小刀。
黑衣男發現了,好笑地伸手捂住女孩的雙眼,輕柔地將她的頭移往別處。「這把刀是他要留給叔叔我的,小孩玩刀危險。」
白令先畢竟在道上打滾很久了,他知道現在的情況不是耍狠就可以解決的,於是他提議道:「等、等等,不管你是誰派來的,我給你雙倍的價錢,只要你放了我,順便把這兩個孩子處理掉。」
殺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剛好他錢很多。
黑衣男倒是沒有如他所預期地爽快答應,雙眼定定地看著他,不說話。
白令先馬上再改變策略,「那、那……孩子不需要處理,只……只要放了我……」
黑衣男撇撇嘴,有點無奈地說:「談錢很俗氣耶,怎麼都不問問我要什麼?」
「那你要什麼?」白令先從沒這麼聽話過,隨即就問。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黑衣男的動作不疾不徐,卻不留餘地讓白令先掙扎,像從土裡拔一株幼苗那樣從容簡單的把卡在白令先手掌的小刀一把拔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白令先痛得根本顧不得形象,大聲慘叫,壓根忘了他剛才對付張記者夫妻倆時有多麼殘忍。
黑衣男拿著自己的刀,走回兩名倒地的保鑣身邊,蹲下身,先是慢條斯理地解開他們的上衣,露出結實的胸膛,然後用手掌在上頭摸了摸,很快確定了什麼之後,毫不猶豫地將小刀朝心臟刺去,他的動作極為熟練,不到一分鐘就挖出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這一幕著實驚駭,白令先嚇得連尖叫都忘了。
由於長劍刺穿了喉嚨,因此被挖出心臟的保鑣只能用全身抽搐抖動來表現所受的極大痛楚,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將挖出的心臟放入一個裝有不明液體的玻璃罐後,黑衣男對另一名保鑣做出一樣的動作。
「你、你在幹麼?!」白令先抖著唇,忘記自己的小刀就放在桌上,眼前還有兩名小人質可以用來當個擋箭牌,簡單來說,他驚懼到完全忘了他那行之有年的自我保護本能。
他沒想到恐怖殺人片才會出現的情節,居然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上演。
黑衣男把兩顆心臟都裝進玻璃罐後,才又站起身看向白令先。
白令先這時才意識到,他應該要盡快逃跑,他顧不得手有多疼,奮力衝向大門,但就在伸手就能觸及門把的同時,他感覺到脖子一涼。
「你、你你、你別衝動……」白令先被剛從兩名保鑣脖子抽出的劍,硬生生地逼著退離大門。「到、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這是個好問題,其實……
「樊厲軍,你夠了!不要沒事就搶別人的Case啦!」一道身影俐落地從外頭跳進陽臺,氣沖沖地對著黑衣男哇啦啦的大叫。
白令先再次怔愣住,這裡明明是五樓,這人怎麼像是用飛的一樣輕鬆?
這人是一身的白,她不像黑衣男任其長髮散落肩頭,而是一絲不苟地綁成馬尾,臉色紅潤、五官清秀,氣質就像個鄰家女孩,讓人覺得容易親近、非常隨和。
但就憑她指著黑衣男叫囂、兩人一副很熟的模樣,還有她剛剛從五樓外面跳進來的模樣,她,絕對不是一般人!
「子香,對不起,我想說反正沒事,又剛好路過嘛。」黑衣男有點抱歉地說。
聞言,白令先感到難以置信,這是什麼情況?!他就要死在這剛好沒事、剛好路過的殺手手上?
最好他那麼倒楣!
「才怪!你要是剛好路過,會知道我的Case在這裡?連幾樓幾號都知道?明明就是你又偷看我的工作檔案!下次我真的要跟老大講,要他寄加密郵件給我,不然每次你都為了搶心臟,亂搶別人的工作!」
「好啦,還妳。」被戳破藉口的樊厲軍不再與其爭辯,放下長劍。
白令先馬上一個箭步往大門奔去,但他還是沒有機會碰到大門,這次他的脖子是被一條粗黑的皮繩給緊緊勒住,動彈不得。
「放開我,你們到底是誰派來的?!」白令先的腎上腺素不斷分泌,那種死神即將來臨的恐懼讓他早就忘了被小刀穿刺的手有多痛,拚命想要把脖子上的粗繩解開。
但任憑他怎麼掙扎,秦子香那看起來脆弱易斷的纖纖玉指,卻不費吹灰之力似的,控制著粗繩,牢牢地綑住他的脖子。
「其實是誰派來的並不重要,重點是,你做了那麼多缺德的事,今天就算不是我來,也會是別人來,但你運氣好,死在我手上比較乾淨俐落,可以少受一點苦。」秦子香手臂一縮,白令先便被往後拉到她面前。
白令先恐懼之餘,也奇怪一個小女子怎麼有這麼大的手勁?
秦子香從白令先身後抓起他被小刀刺穿的手掌,嘖嘖嘆道:「唉,但樊厲軍這傢伙比我先一步找上你,我看你今天沒辦法死得乾脆了。」
「妳在說什麼!我才不會死!誰敢要我死!誰敢!」白令先無法接受他居然會落得如今這種下場,又氣又害怕。
秦子香和樊厲軍對看一眼,後者輕柔低笑道:「我知道你白令先家大業大、勢力雄厚,一般人的確不敢動你,但后羿不在此限。」
世俗規範他后羿要是肯鳥那麼一下下,就不會搞得他們這些人除了殺手一職之外,還得偶爾兼任保鑣,后羿的名聲可沒比白令先好到哪裡去,只是仇家族群不太一樣而已。
「后羿?」白令先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對,不是射太陽的那個,是專幹殺人買賣的那個。」秦子香特別說明。
其實不用她多此一舉,白令先也早就耳聞過后羿的大名,他們都是同道中人,他沒去招惹后羿,為什麼后羿要派殺手來殺他?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秦子香不用看到白令先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困惑什麼。
「那妳快說!我根本沒跟那小子交過手,如果是別人買通他要來殺我的,我馬上給三倍價!」
樊厲軍和秦子香同時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又來了!動不動就講錢,要是錢能解決一切,他們這些人就不用幫后羿擦屁股擦得這麼累了!
「其實不是你的問題,是后羿的問題。」秦子香對於得為自家主人的不恥行徑做說明感到有點慚愧,「黑道裡有誰會在乎販毒販到哪裡,只要有嘴有鼻還在呼吸的,不都是市場嗎?就他那個怪咖,莫名堅持這個產業的對象只限二十歲以上,這麼堅持就不要混黑道嘛!就像選擇做殺手,還規定只能砍頭一樣,不合邏輯嘛,是不是?偏偏他又不公告一下他的原則,不然你怎麼知道賣毒賣到育幼院會犯到他的忌諱,你真的很無辜,我覺得……」
「子香,其實妳只要講最後的重點就好,其他的都是廢話。」樊厲軍嘆了口氣,不得不適時插話。
「這哪是廢話,這可是我累積多年的鳥氣耶!」秦子香不滿的嘟著嘴。
「妳幹麼選擇跟了后羿,又來嫌棄人家。」樊厲軍把石頭扔回去。
被自己搬出來的石頭砸到腳,秦子香無法反駁,只好閉上嘴。
「所、所所以……只是因為我把毒賣到育幼院去……」白令先好想跳起來罵三字經,但是他的命現在受制於人,他只好忍住這口悶氣。
「嗯啊,所以聽說后羿用極低的價格接下買家要買你性命的生意耶!」秦子香還特別強調一下他的命有多不值錢。
「等等,我……」
白令先還想夾縫中求生存,試著談判,但秦子香下手之快,長刀已經往他的脖子抹了一半。
「啊!妳忘記我了!」樊厲軍急忙制止。
「對不起、對不起,時間有點晚了,我想睡了,急著結案。」秦子香有點抱歉地笑道。
樊厲軍受不了的撇撇嘴,只能快刀快手地,趁著被劃破氣管的白令先還沒完全斷氣前,取出新鮮的心臟。
一直覺得自己可以縱橫黑白兩道,就這樣優渥過完一生的白令先,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會遭遇這樣的飛來橫禍。
他就這樣痛苦地、活生生地被掏出心臟之後才完全斷氣。
樊厲軍刻意用背影擋住孩子們的視線,向秦子香使了個眼色。「他們就交給妳了,后羿應該聯絡好收養的地方了。」
「嗯,你快回去吧,取出的心臟只能維持一小時,谷醫師那邊已經準備好待命了。」
果然是合作多年的夥伴,事後的細節都互相照應到了。
樊厲軍輕巧地從陽臺一躍而下,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2章
回到總部,樊厲軍直奔研究室,谷醫師果然早就準備好一切,直接伸手接過那三個玻璃罐,分別把三顆心臟倒入外接電腦儀器設備的器皿中。
樊厲軍身體裡所有器官的組織狀況,早已被谷醫師數據和影像化,一切資料都儲存在電腦裡,只要將新送來的心臟放到這個器皿中,再透過奈米液體的活粒分子計算測定,就能對照這顆心臟是否適合樊厲軍使用,不需要每送來一顆,就叫樊厲軍躺到手術臺上一次。
看谷醫師熟練地逐一完成複雜的過程,坐在一旁椅子上等待結果的樊厲軍,神情依舊淡漠。
這樣的情形已經上演過很多次了,結果都是一樣的。
沒有心……喔,他不是指谷醫師,他是說他自己。
這件事要回溯到大約三十年前——
「院長、院長!快來!」
這天一早,孤兒收容院新進的實習年輕志工就一路從走廊喊到了院長辦公室。
正結束一段禱文的樊院長從容不迫地在胸前比劃了個十字後,緩緩抬起頭,雙眼正好對上幾乎是以破門之姿衝進來的志工小玲。
「什麼事?」樊院長和藹的笑問。
「門口……門口……」小玲說得結結巴巴,手指著外頭。
樊院長似乎已經對這樣的情況習以為常,不疾不徐地從位子上起身,稍稍整理一下長裙,然後才隨著小玲移動,來到門口。
昨夜下過雨,還有些潮溼的石地上躺著一個小男嬰,他全身赤祼,左胸處心臟部位隱約有個像長著尖角惡魔的胎記,臍帶還有一長段露在外面。
樊院長雖然皺了皺眉頭,但還是慢條斯理的道:「別大驚小怪,在這裡這是常有的事。」
要不是靠著每天跟上帝對話,靠著《聖經》指引,用美好的眼光努力發掘這個世界角落的每一小點希望,她一個凡人,尤其是身為孤兒收容院的院長,一定無法這麼淡定地看待這一、兩個月就要上演一次同樣戲碼的殘忍。
生了又不要,這些小小生命何其無辜?
「我、我也知道,但、但是……」小玲抖著手指,指向男嬰,「他沒有心跳!」
樊院長一陣難過,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肯定是因為昨夜的雨,使得這個小傢伙的生命劃上了休止符,好可憐,還來不及享受生命的美好,主啊……
等等!「他的手指頭在動啊!」樊院長瞪大雙眼,愣了一秒,有別於到剛剛為止都從容應付的態度,她在心中不斷感謝上帝,小跑步跑下臺階,奔向小生命,同時對身後的小玲喊道:「快叫救護車!」
「等等,院長,我要說的是,他雖然活著,但……但沒有心跳啊!」小玲像是醞釀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把想要表達的事完整地說完。
此時已經抱起小男嬰的樊院長又是一愣,懷中的男嬰像剛從一場好夢中幽幽轉醒,正在伸展四肢……
沒有心跳?怎麼可能!
樊院長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側耳靠近他那小小的胸膛,一秒、兩秒、三秒……十秒鐘過去了,她慢慢地抬起頭,挺直跪坐著的背脊,慢動作轉向小玲,「小玲啊,別叫救護車,拿我的手機過來,快!」
就這樣,這個小小的生命被丟在收容院大門,然後被祕密地送到了東方家,而東方后羿的父親東方日,便用收容院院長的姓氏,替小男嬰取了一個名字——樊厲軍。
「樊姨最近還好嗎?」望著谷醫師蒼老的背影,想起與他差不多年紀的樊院長,樊厲軍順口問道。
「還好,不就老樣子。」
谷醫師所謂的老樣子,指的是她正在精神病院裡被嚴格監管,只准特定人士探望。
當年,樊院長祕密送走從小便沒有心臟,卻依然能夠存活的樊厲軍之事,被小玲密告到教會總部,教會因此派人前來「詳細了解」。
雖然心中信仰的上帝是一樣的,但人類並不像螞蟻、蜜蜂等昆蟲,透過費洛蒙的傳遞,便能擁有完全一模一樣的想法和感受,因此對於「上帝的話」,每個人的詮釋都不同,而有些人,顯然特別偏激。
教會總部的核心人員深信,心臟是上帝賦予人類真實靈魂的證據,倘若一個人沒有心臟卻還能存活,不是魔鬼是什麼?
樊院長知道教會核心人員的作風,這樣一個特殊的生命,要是交到他們手中,恐怕會比直接被凍死還折磨,因此她趕在他們到來之前,馬上聯絡一直保持來往的東方家族。
而密告者小玲,希望藉著揭發此事被教會總部招攬,只可惜樊院長說什麼也不願意透露樊厲軍的下落,甚至在送走樊厲軍後,馬上切斷與東方家族的聯繫,獨自逃亡,只可惜最終仍被教會的人抓了回去。
樊院長的堅持,讓樊厲軍得以安安穩穩地在東方家族長大,但也是她的堅持,讓她在教會各種激進手段迫害下,變成了瘋子。
直到東方后羿掌管東方家族之後,開始暗中搜索,才將樊院長從教會不容見於世人的祕密地窖中救出來,安排她在信任的精神病院療養。
「她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嗎?」
谷醫師搖搖頭,感嘆的道:「有時間過去看看她吧!」畢竟是救命恩人,雖然現在的樊院長可能什麼都不記得了,但要不是她,樊厲軍根本沒有機會活到現在。
「再說。」樊厲軍淡淡的應了一聲。
理智上,他懂他這條命是樊姨撿回來的,但是情感上……不好意思,他天生缺心,真的無法理解那樣的感覺。
他雖然也想體會體會,但就是做不到,因為打從他有意識以來,最能體會的只有一種感覺,就是「空」。
他無法清楚形容那種從體內不斷泉湧而出的「空虛感」,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因為就是少了份感覺,空空的,非常不踏實。
那份空寂感,不斷驅動著他,找、找、找!
有一回,后羿在學校為了阻止一隻野狗被人欺負,遭到對方十來個人圍堵,后羿用眼神向正好路過的他求救,但因為上課時間快到了,他並沒有多加理會,結果后羿受了傷,而狗死了。
后羿來到他面前,手裡抱著野狗的屍體,埋怨地瞪視他,可是他只覺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后羿為什麼要哭?這又跟小狗死掉有什麼關係?他真的不懂。
後來,那些身為人擁有的本能情緒,他得慢慢一個一個學,才能知道別人為何在某些事情發生後,會生氣、會傷心、會難過、會掉淚。
但知道並不等於做得到,而且他也只是能理解,還是無法體會,彷彿他不是這個世界的物種;彷彿他說的是同一種語言,但意義卻完全不同。
於是乎,他開始尋找,找那顆打從出生就不知被丟到哪兒的心,只是到目前為止都……
「唉!」
聽到谷醫師的輕嘆,樊厲軍不用問也知道結果了,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輕輕說了聲「謝了」之後,走出研究室。
一成不變的結果,反正他也不知道真正的期待是什麼感覺。
 
 
回到寢室,樊厲軍脫下外衣,面對著鏡子,怔怔地看著胸膛上那塊有著一對尖角的惡魔印記。
是這個惡魔拿走了他的心嗎?如果拿走了,為什麼還要讓他活著?
在他發怔之際,手機傳來訊息提示的聲響,他滑開螢幕一看,是后羿有事找他,八成又是要問他取來的心臟有沒有可能適合他的身體。
每次只要他出去一趟,回來後后羿總是要問一下,谷醫師說那叫「關心」,但他覺得那只是他必須「回報」的責任。
離開寢室,他搭著電梯來到最高樓層二十樓,電梯門一開就是一間四十坪的大房間。
房間裝潢以黑色基調為主,綴以金邊點飾,一整個就是霸氣,然而房間的主人躺在床上,一頭凌亂短髮,黑色絲被蓋著瘦弱身軀,和房間的氣勢完全不搭。
后羿見樊厲軍來了,輕咳幾聲,用手肘撐坐起身,抓來床邊的睡袍套上,連要站起來都顯得力不從心。
「今天帶回來幾顆?」
「三顆。」
「如何?」
「一樣。」
簡短的對答,跟之前沒有什麼不同。
后羿點了點頭,慢步走到辦公桌後方坐下,又問道:「上次的目標,聽說你放生了?」
樊厲軍馬上回道:「對。」因為他放生過的案子就那麼一件,秦海明買杜甄華的命。
「為什麼?」后羿這不是在質問他,只是單純感到疑惑,說完,他還氣若游絲地咳了幾聲。
樊厲軍拿來桃心木桌上的溫水壺,替后羿倒了杯溫水,遞給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明,因為連我自己也不太相信,但如果你一定要現在知道答案,我這就去查……」
「不用。」后羿揮手打斷他的話,「不急,只是好奇而已。本來打算把錢退給秦先生的,但沒想到他已經死了。」
樊厲軍點點頭,對於后羿說的話並不感到意外,他知道那個跟他一樣身上有著惡魔印記的人,一定會斷了所有威脅到杜小姐生命安全的可能。
那個自稱自己第一世是三王子,而且擁有累世堆疊記憶的靖剛說,那個人的詛咒是生生世世,凡為他所愛或愛他之人,都將因詛咒而死,而自己的詛咒則是生生世世將受無心之苦,癲狂嗜血,卻永遠填補不了胸中的缺口。
的確啊,想到剛剛被他帶回來的那三顆心臟,他還不嗜血嗎?
只是,如果那時那個叫嚴子衛的傢伙,印記可除、詛咒可解,會不會就像那位當時解掉嚴子衛身上的詛咒,自稱叫「銀鳳」的人所說,他要找的「心」,就「寄放於別人珍愛如寶」的所在?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在哪裡?
那時他發狂地搖晃著銀鳳的肩膀,恨她為什麼要故意賣關子,她卻這麼回答——
命可改、運可轉,但天機不可洩。若洩了天機,只怕我這幾世下來的安排都白費了!
所以,他只能不斷地靠自己去尋找,只是至今仍然一無所獲。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咳喚回樊厲軍的心神,他看后羿杯中的水已經被喝光了,溫水壺裡又沒水了,準備要打內線電話請人送水上來,然而他才剛拿起電話,房門就被打開了,他轉身看去,放下電話。
是半月拿著茶水進來,托盤上還有精緻甜點。
一進門就見后羿咳到幾乎要把肺給噴出來了,而聽說是跟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人竟淡定地杵在那兒,半月急忙加快腳步來到桌前,俐落地放好茶點,同時說道:「就不能先幫他拍拍背嗎?」她沒有溫度的語氣讓這話聽起來就像支利箭。
正常人要是看到半月,都會忍不住往後退開一大步,除了她本身冷到底的氣場之外,還有那張臉,說不出是不好看或是醜,只是會覺得人的臉怎麼會是那樣?
但是無感的樊厲軍沒有避開,反倒是半月將他擠開,越過桌子,來到后羿的左後方,輕拍他的背。
氣稍稍順過來的后羿,有些艱難的對樊厲軍說道:「下一個案子我晚點傳給你。」接著他揮揮手,要他先下去休息。
樊厲軍頷首,轉身離去。
反正有半月照顧,后羿等一下應該就會好一點了。
樊厲軍才走沒幾步,半月冷冷的嗓音便從身後傳了過來——
「借過。」
半月一等后羿咳完、順過氣,就像個陌生人般,立即拉開距離,拎起空托盤,擠開樊厲軍,快步離去。
停下腳步的樊厲軍回頭看了看后羿,後者的表情波瀾不興,看起來很是悠閒地在品嚐茶點。
這兩人的關係一直很詭譎,氣氛很詭譎、互動也很詭譎,但最詭譎的是,他們好像都很習慣這樣的詭譎。
算了,這不是他現在要在意的事。
他還在尋找屬於他的那顆心的下落呢!
 
 
一步、兩步、三步、回頭!
距離她十步之遙的流浪漢也停住腳步。
她轉回頭,繼續走,然後……一步、兩步、三步、回頭!
嗯,現在她很確定,那個流浪漢是跟著她沒錯。
於是,差沒幾步就能走到位在市中心、房價高居臺灣之首的「益品豪宅」的紀若寶,返身往流浪漢走去。
而在警衛室裡等著幫紀若寶打開大門的警衛小張,在她身後大聲喊道:「紀小姐!」
紀若寶沒理會小張的叫喚,逕自走到流浪漢跟前,「因為你一直跟著我,所以我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她的小臉潔白無瑕,氣質純淨到毫無一絲雜質,一雙大眼睛閃亮有神。
滿臉油垢,髮絲沾著不知名液體,貼黏在側臉,身上還隱約散發出陣陣異味的流浪漢,愣愣的回視著她,沒講話,只是用手摸了摸肚子。
「啊,我知道了,你肚子餓了吧,我身上有點錢,我借你吧!」她一邊說著,一邊拿出錢包。「我跟你說,這是借你的,我家住在這裡,但是如果你忘了,也沒關係,反正只是兩百塊……」
紀若寶還沒把錢包拿出來呢,方才眼神呆滯、動作遲鈍的流浪漢,這會兒卻眼明手快地搶過她的錢包,一溜煙轉身跑走。
「喂喂喂!你這人渣!紀小姐好心借你錢,你還給我搶啊你!」看到這一幕的小張跑了過來,大叫著要越過紀若寶追過去。
但紀若寶扯住了他的衣領,將他給拉了回來。「不用追了。」
「也是,紀小姐,我可能追不上,他跑得還真快!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就去調監視器畫面……」
「不用不用,別麻煩了。」她一邊說,一邊從隨身包包裡找出一張紙條遞給小張。「這上面有我錢包裡所有信用卡所屬銀行的電話,還有我的身分證字號和出生年月日,麻煩你幫我打電話通知銀行卡片掛失,上面的電話是這些銀行的總經理專線,告訴他們我是紀實聯的女兒就可以了,到時他們會再補寄信用卡給我。」
「是……好的,但裡面除了信用卡,還有其他東西吧?像是身分證什麼的……」小張還是覺得要調監視器。
「是啊,還有護照,所以我明天得自己跑一趟去補辦這些東西了。」紀若寶說得有條有理、不疾不徐,看起來就不是第一次遭遇這種情況,交代完後,她非常乾脆地轉身朝家的方向回去,但走沒幾步,她又轉身問道:「我爸回來了吧?都三個月了。」
小張先是緩慢地轉動著眼珠子,避開她那稍嫌熱切渴望的眼光,左右轉了轉,然後乾乾地笑了笑。
「喔,好吧,我知道了……」收回帶著期待的目光,她轉回身,拖著稍嫌沉重的步伐往家走去。
唉,還沒回來嗎?明明離開前說好是兩個月就回來的,如果不是很想太常回家,幹麼買豪宅呢?
望著天空,紀若寶重重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勾起一抹微笑,獨自一人回家。
 
 
睡到十點,起來梳洗一番後,紀若寶便準備出門去補辦昨晚被流浪漢搶走的證件。
志工團隊下一次要出團的時間是三個月後,雖然沒有很急,但她很明白自己的個性有點散漫,事情一拖往往會拖到最後一刻,所以還是先來辦一辦比較妥當。
雖然老爸的車庫停了五輛名車,但她向來注重節能減碳,習慣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幸好她身上還有一張悠遊卡,她決定就穿一件口袋很深的褲子,外加一件隨便到不行的寬大T-shirt,把印章、戶口名簿影本,還有一些現金等,全塞在很深的口袋裡,就這樣出門了。
在外地跟志工團隊到處奔走時,她也經常是這樣的打扮。
趕在中午休息前,紀若寶先到戶政事務所補辦身分證,之後才去吃簡單的早午餐,接著就是去補辦護照。
由於是平日,交通還算順暢,沒多久就只剩過條馬路了,正在等紅綠燈的紀若寶發現身旁站了一個人。
之所以會引起她的注意,是因為這個人散發的氣質很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他的身材高䠷了一點、體格好了一點、長相陰柔了一點,還留了很長的頭髮,不過目測應該是男的沒錯……簡單來說,就是他的外表比起一般人更容易引人注目。
但摒除外型不談,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很不一樣。
紀若寶注意到他正在盤梳一頭長髮,顯然是因為太熱了,但他東摸西摸,還翻了身上的大背包一會兒,好像找不到可以綁頭髮的東西,她便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一條不知道何時放在口袋裡忘了拿出來的橡皮筋,遞向他。「這個可以嗎?」
樊厲軍轉過頭,對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緩緩接過橡皮筋,俐落地整好長髮。
過了一會兒,他才突然想到似的,轉過頭跟她道謝。
紀若寶挑挑眉,笑著回說不客氣,但心裡疑惑著,怎麼他的道謝聽起來像是被提醒要這麼做的?不是本能反應都會說謝謝的嗎?
正好這時綠燈亮了,她不再多想這個問題,當她舉步要過馬路時,剛好一位老人家拄著拐杖也準備過馬路,她馬上緩下腳步,過去攙扶。「奶奶,我扶您過馬路吧,現在車少,等等有車闖紅燈的話很危險的。」
她的行為、語氣再自然不過,就像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樣。
樊厲軍看了一眼,雖然沒什麼感覺,卻不知為何聯想到以前后羿護著那隻小野狗的畫面。
過馬路的這三人,目標一致,都是要去外交部領事事務局。
后羿交代樊厲軍的下一個案子,目標在國外。
雖然是平日,路上車輛也不多,但是要辦理各種護照事宜的人卻挺多的。
紀若寶將老奶奶交給事務局協助辦理的志工阿姨後,才開始忙自己的事。
現在事務局算很進步了,只需要把身分證放在一臺機器上,按下按鈕,機器就會列印出已經印上身分證的申辦書,辦理的人只要再黏上自己的照片和填寫一些資料就可以了。
由於這不是紀若寶的護照第一次被偷,她非常清楚流程,沒多久她便將申辦書填寫完畢,拿著號碼牌等叫號辦理了。
此時,身旁一位女子連續打了幾個噴嚏。
「需要衛生紙嗎?」總是習慣給予旁人幫助的紀若寶說話的同時,已經拿出面紙遞給身旁的女子。
女子捂著口鼻,點頭道謝,然後趕忙抽出一張面紙擦拭口鼻,等整理完畢,女子這才抬起頭來,向紀若寶說道:「真的很謝謝妳,我忘了帶衛生紙。」
「不客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妳跟我長得好像有點像耶!」紀若寶盯著也有著一雙大眼的女子說道。
的確,差不多長的頭髮、差不多的髮色、差不多的五官……雖然彼此確定沒有遺落在外的姊妹,但真的長得有點像。
「哈哈哈,好像是耶……啊!我踩到什麼了嗎?」女子覺得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低下頭撿起來,發現是身分證,她看了看身分證上的照片,再抬頭看看紀若寶。「這應該是妳的吧?」
「應該是我剛才拿面紙的時候不小心跟著掉出來的。」紀若寶回道。
全部東西都塞口袋,是有這樣的風險。
女子玩味地再次看了看紀若寶和她的身分證。
「照片是今天拍的吧?因為髮型和長度都沒變,我也是今天補辦身分證,我們身分證上的照片看起來也好像啊!」女子也從包包裡拿出她自己的身分證,交到紀若寶手上。
紀若寶看了看,忍不住也笑了,「真的耶!搞不好我們說是姊妹,其他人也會相信呢!」
唉,臺灣這麼小,要遇到長得像的人,也不是多不可能的事!
就在兩人準備互換回自己的身分證時,突然一陣鳴空槍響,所有人嚇得放聲尖叫,一邊本能的抱頭縮身,一邊看向槍響來源處。
四、五個黑衣西裝男拿著手槍指向在場的民眾。
其中一人向前一步,大聲問道:「誰是黎巧然?給我出來!」
所有人看來看去,心裡都希望被叫到名字的那個人快點主動承認,免得連累到其他無辜的人。
紀若寶定定地看著剛剛的女子,想到剛剛在身分證上看到的名字。
女子低著頭嚥了口口水,不敢看向其他人,也不敢出聲。
「再問一次,誰是黎巧然?給我自己出來,否則——」西裝男就近拉來剛剛被紀若寶扶著過馬路的老奶奶,手槍毫不遲疑地抵在她的太陽穴上。「我就直接斃了她!」
老奶奶嚇得渾身都在發抖,拐杖落地,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扯住衣襟,看起來快要喘不過氣了。
「還不快給我出來!」
紀若寶看著女子,女子顫抖著閉上眼,看得出來正陷入天人交戰,但是老奶奶可能撐不下去了……
紀若寶一咬下唇,舉起手上的身分證,站了出來。「我是!我是黎巧然!」
女子睜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為她頂替的紀若寶。
紀若寶跟她使了個眼色,暗示她不要輕舉妄動。
「很好。」西裝男冷笑道:「妳爸是國際刑警大隊長黎慶安吧!」
西裝男的口氣聽起來挑釁多於疑問,但對紀若寶來說,現在不管怎樣,只要他問的是姓黎的,她點頭就對了。
「是……是的,沒錯。」她有點猶豫的回答,一邊看向正宮本人。
女子雖然沒有什麼表示,但她的眼神裡除了害怕,還帶有慚愧跟後悔。
紀若寶微微搖頭,提醒她千萬不要選在這個時候後悔。
西裝男放開了老奶奶,手槍改指向紀若寶,後者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西裝男招了招手,要她過去。
紀若寶並沒有馬上照做,她還在想,怎樣可以讓大家平安脫險,雖然一定有人啟動了警報系統,但是等警察趕來,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如果妳不馬上照做,就會有人因為妳的不聽話而斷送性命。」
西裝男的威脅讓紀若寶無法不從,只好乖乖地舉著雙手走了過去。
西裝男推了她一把,讓她轉過身去,接著從後方用一手扣住她的脖頸,將手槍抵在她的太陽穴上。
「這邊的人給我聽好了,隨便哪個人去通知黎慶安大隊長,告訴他,他的女兒在我手上,如果他想救回女兒,就一個人來日本找『源』組織,我們的頭頭會恭候大駕。」
什麼?!日本?!
「等……等等,為什麼要去日本?既然你們要找的人……呃,我是說我爸,他人就在臺灣,幹麼不在臺灣見面就好?」
紀若寶的問題讓西裝男愣了一下,也讓蹲在不遠處的樊厲軍笑出聲。
在這種氣氛下聽到笑聲實在很唐突,西裝男不滿的把槍口對準樊厲軍,厲聲質問,「你笑什麼?」
樊厲軍抬起頭迎上西裝男的目光中,不見一絲畏懼,用好聽的嗓音道:「之所以不在臺灣解決,原因很簡單,臺灣是黎大隊長的地盤,日本才是他們的地盤,通常狗都是把骨頭叼回自己的窩裡之後才敢吠。」
「你竟敢說我是狗?!」西裝男凶狠地怒瞪著樊厲軍。
樊厲軍微微勾起唇。這麼明顯了還問,不是存心自己損自己面子嗎?
西裝男見樊厲軍這樣的態度,怒氣更盛,扣著扳機的右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
樊厲軍淡淡的瞥了西裝男不安分的食指一眼,仍舊保持微笑問道:「這裡要是有人死了或是受傷,不會耽擱到你回總部的時間嗎?」
樊厲軍的口氣很輕柔,就像在關心對方吃這麼快會不會噎到一樣,但西裝男馬上認知到這個人並不簡單,他可不想這麼窩囊地受威脅,於是將槍口轉向指著一名懷中抱著嬰孩的婦女,冷笑道:「不要以為我不敢,就算在這裡殺死一、兩個人,也沒有人能夠阻止我離開臺灣!」
「不要!」紀若寶用力掙脫西裝男的箝制,奔向婦女,擋在婦女和她的孩子面前。「帶我走,就帶我走就好,不要傷害任何人!」
她無法接受好好的生命平白無故斷送,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全都一樣!
「給我走開!」西裝男大吼。
「不要!」雖然害怕,但紀若寶堅定地伸開雙臂,說什麼就是不讓。
反正,她能活到什麼時候都不一定,如果白白讓別人犧牲性命,她往後活著的每一天一定都會懊悔不已。
樊厲軍又想到后羿護著小野狗的畫面了。
想到那次之後小后羿有好一陣子都不跟自己說話,只會用那種苦大仇深的眼神瞅著自己,他便覺得好像不能放著不管。
也不知道是何時發生的,原本距離西裝男至少有五步的樊厲軍,下一秒就出現在西裝男身邊,極為快速地奪走西裝男的手槍,非常熟稔地將彈匣、子彈給拆了。
「別為難人家了,人家都說要跟你走了,順便帶我一起去吧,我正好要去日本找人。」樊厲軍將被支解的槍枝拿到櫃臺,提醒事務局的人員等警方來時交給警方,又回過身來看著西裝男道:「好了,快走吧,不然等警察到了,恐怕你還要再費些力,回去還要跟總部解釋。」他的口吻就像叫孩子趕快回家一樣。
被反客為主的西裝男還陷在手槍居然這麼輕易就被搶走的錯愕之中,但如果他真的問「你怎麼有辦法這麼快的搶走我的槍」,好像很沒出息,所以他問了另一個在場眾人同樣感到疑惑的問題,「為、為什麼我要帶著你去日本?」
「都說了我剛好要去日本找人啊!讓你帶去又不用花自己的錢。」樊厲軍回得超理所當然。「難道這沒有比你把黎大隊長的女兒從臺灣帶到日本,再叫黎大隊長從臺灣去日本救女兒還要合理嗎?」
西裝男無法反駁,但不願就這麼輸人,硬拗道:「但、但你憑……憑什麼覺得我……我會帶……」
他話都還沒講完,就被樊厲軍面無表情的截斷,「那你憑什麼覺得你要是不帶我一起走,你還有辦法離開臺灣?」
「你……你到底是誰?」
「你會有機會知道的。」樊厲軍的言下之意就是不用心急。「所以,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西裝男在心裡評斷,依照現在雙方的氣勢或實力,如果跟眼前的長髮男唱反調,都不是明智之舉,畢竟他還是得把總部交代的任務擺第一,於是他向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架住紀若寶後,便領著一群人離去。
沒兩分鐘,大批警力趕到了。
黎巧然本人虛脫地巴著其中一位員警,有氣無力的道:「快……快聯絡我爸……我是說,叫黎大隊長來……」
 
第3章
Maybe這個源組織是個很大的黑社會集團吧,居然用私人飛機綁架她!
紀若寶雙手被綁死,坐在座位上看著對面一臉氣定神閒,好悠哉欣賞高空美景的長髮男,以及長髮男身邊一臉怒氣的西裝男。
「請問,為什麼要抓我來威脅黎大……我是說,為什麼要威脅我爸?」紀若寶問西裝男。
「誰要他多管閒事找白令先議員的碴!」
「你是說,那個被記者起底的偽君子白令先?」
「我不否認他是偽君子,但也是因為他,我們組織獲益不少,那個小記者起了他的底,我們想盡辦法要將損失降到最低,但妳爸卻堅持抓住每一條小辮子,就連我們派人送去的一些心意,他都一點面子也不給的直接拒絕,既然他這麼不會做人,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紀若寶受不了的翻了個大白眼,她雖然身為人質,但自小奠定的價值觀受到這樣大的衝擊,她還是忍不住要反駁一下,「他就是夠會做人,才有辦法當上國際刑警的隊長。你們才是不會做人,所以才需要用行賄、綁架、脅迫之類的手段來達到目的,不是嗎?」
「臭女人,妳膽子挺大的!」西裝男離開座位,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巴掌。
紀若寶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滲出血絲,她痛得忍不住掉下眼淚,但她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當她不經意瞥到對面仍然一臉愜意的長髮男,她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樊厲軍注意到她的眸光,卻不明白她為何要這樣看著自己,他微皺起眉頭,回以疑問的眼神。
西裝男冷冷一笑,說道:「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個英雄救美的漢子,沒想到我打了她,你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哼,原來你也挺冷血的嘛。」
啊!原來是他「應該要」護著她的意思嗎?
意識到這似乎才是一般人會有的反應,樊厲軍緩緩拿下圈住長髮的橡皮筋,手指一彈,準確無誤地讓橡皮筋彈向西裝男的右眼。
西裝男一聲慘叫,跌坐回椅子上,兩手捂住右眼,疼到無法張開。
天吶!這力道該有多強?
「建議你不要隨便睜開眼睛,你目前的情況最輕微是眼角膜剝離,睜開會受感染,先簡單包紮一下比較好。」樊厲軍邊說,邊起身去找彈出去的橡皮筋,不過橡皮筋已經斷掉了,他只好放任一頭長髮披肩。
西裝男憤怒地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刀,但都還沒拿穩,下一秒,小刀已經在樊厲軍手裡,而刀鋒貼在西裝男的頸上,眼看就要抹——
「不要!」紀若寶大喊。
「為什麼?」樊厲軍動作一頓,非常不解的望著她。
西裝男又不是開飛機的,沒他也不會墜機,他了不起就是被派來抓人回去交差的,再加上他剛剛還這麼用力打她,瞧,臉都腫了……所以她說的不要,是「不要這麼輕易放過他」的意思嗎?
看出長髮男眼中的疑惑,紀若寶趕忙重申,「不要殺他!」
「為什麼?」樊厲軍完全無法理解。
「哪……哪有什麼為什麼?可以這樣隨便殺人的嗎?」
「我沒有隨便。」一點都沒有。
有人這樣回答的嗎?紀若寶頓時傻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過了一會兒才道:「反……反正就是不能這樣啦!」
樊厲軍這片刻的猶豫,給了西裝男機會掙脫,但這次西裝男不敢再輕舉妄動。
現在不殺不代表以後沒機會殺,樊厲軍一副算了的模樣,將小刀還給西裝男。
西裝男沒有馬上收下,樣子依然有點害怕,還是樊厲軍主動將小刀放回他腰間,並拍拍西裝男的肩膀提醒道:「這東西比手槍還輕,把它拿出來之前,要先確定不會離開自己的手。」說完,樊厲軍還著對方笑著眨了下眼睛。
紀若寶看著長髮男眨眼微笑的樣子,莫名有一股異常清晰的熟悉感……
天吶!頭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高空中空氣稀薄,加上臉頰上的疼痛,紀若寶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那是一個還算豐衣足食、國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在國王遺棄他的子民及國土之前。
市集上不乏一些兜售稀奇玩意兒或是賣弄技藝之商販,而二皇子今兒個身著一般百姓的粗布衣裳,從皇宮偷溜出來,想要逛逛市集透透氣,身邊當然會有隨從跟隨,不過二皇子趁機將人給甩開了。
在皇宮悶了太久,好不容易出來還要被人監視著,多不自在啊!
二皇子最喜歡逛書攤,師傅老說他堂堂男兒身,卻有著多愁善感的軟弱之心,擔心他以後成不了大事。
呿!做啥要成什麼大事?所謂的「大事」,都是達官顯要們的淺見罷了。
以後正直嚴謹的大哥登基,國家要再安泰個百來年都不是問題,他那時一定會馬上進諫,請求大哥廣設布施之所,讓身無分文的百姓也能接受教育,享受書中的金玉良言。
所有的生命生而平等,這才是他想追求和完成的「大事」!
翻看幾頁手中的野史,覺得有趣,二皇子便掏出銀兩買下,見書販又老又駝,行動不便,他不自覺多抓了兩把碎銀子,塞進書販手中。
「公、公子……這太多了!」老書販也算正直,馬上要將多餘的銀兩退回。
「欸,不用爭,都給你的,收下吧。」
「公子,這不行,這本書……」
在兩人推來推去之際,不遠處傳來群眾的吵雜聲,二皇子藉口要去看看,快步離去,讓老書販再也沒法兒退回銀兩。
不過,二皇子是真的很好奇前面那些人在吵什麼。
湊近一看,一個大鬍子粗漢手上抓著一條粗麻繩,而麻繩的另一端則套在一個……女……應該是女孩兒吧……的身上。
他之所以有疑慮,是因為被套住的那個人,手不像手,比較像野獸的爪子,雙眼過大,雙瞳又黑又透著銀光,重點是,還有一條長長的尾巴!
像人又像獸的「女孩兒」掙扎著想逃,但是粗漢的臂膀大概就有一把斧頭那麼粗,根本掙脫不了。
當「女孩兒」想往反方向逃離時,粗漢就會用力一拉,「女孩兒」立刻被扯了回來,而「女孩兒」的脖子上能清楚看見幾道鮮紅的傷口,可見得她已經被反覆拉扯多次。
「放我走!」「女孩兒」叫道。
「怎麼能放妳走!就是妳這個小妖怪,害我全家走霉運!老的走、小的也走,我的夫人還生出了死胎,一定是妳施妖術害的!」
粗漢講完,圍觀的眾人很有默契的一起退了一大步,對「妖物」感到害怕,接著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塊扔向那個「女孩兒」,其他人見狀,也跟著照做。
「妖怪!去死!」
「天吶!我家離老王家近,這幾天也是霉運不斷,肯定也是妳害的!」
「對對對,我家也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謾罵,但「女孩兒」根本沒機會辯解,石塊不斷扔向她,不久,她已經全身是傷,額際還破了道血口。
二皇子看不下去,不顧危險地衝向人群,撥開眾人,來到粗漢和「女孩兒」的面前,他指著粗漢質問道:「我問你,你可有證據說明你家發生的事全都跟她有關?」
粗漢雖然沒見過二皇子,卻也被他天生的貴氣給震了一下,隨後才回道:「一定有關,你看看她,是妖不是人,一定是她施了妖術害我全家!」
「對、沒錯、一定是她!」眾人附和。
「胡扯!」二皇子怒道:「如果她有妖術,豈會受制於你一條麻繩?你是道士還是法師呢?」
粗漢被堵得一時找不到說詞,眾人也開始耳語,想著是不是真是自己誤會了。
「女孩兒」沒想到有人會替自己說話,驚愕的抬起頭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剛好也低下頭看著她,兩人視線相對的瞬間,「女孩兒」意識到自己奇異的長相或許會引來這位好心人的反感,匆匆又低下頭。
然而下一瞬,二皇子伸手輕輕抬起「女孩兒」的下巴,一張稍嫌陰柔的俊臉湊近一瞧。「糟,傷口挺深的,說不定會留疤。妳疼不疼?」
一句話問得「女孩兒」一雙不像人類的大眼泛起淚光。
她走過了幾個村、幾個小鎮,她從沒做過什麼壞事,卻飽受欺凌、嫌惡,害得她只能又逃又躲,從來沒有人像這樣關心過她。一股酸澀梗在喉間,讓她說不出話來。
這時,粗漢發現如果自己再不出聲,接下來成為眾矢之的可能會是自己,於是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棍棒,指著兩人罵道:「你到底是哪兒來的?!依我看,你一定是道行更高、可以完全幻化為人的妖魔吧,所以才會這樣為她講話!」
此話一出,彷彿牆頭草的圍觀百姓又都站到他那一邊去了。
粗漢見情勢又傾向他,舉高棍棒要揮向二皇子。「看我打死你這個妖魔!」
二皇子平日在皇宮就有武官指導,雖然武藝不是最強,但反應能力還是有的,他已經做好要避開的準備,怎料「女孩兒」卻忽然擋在他面前,用利爪揮開棍棒,撲向粗漢。
人人都說她是會吃人害人的妖怪是吧,那她就如他們所願,發揮本性吧!
就在她露出尖牙,眾人一片尖叫聲之下,二皇子及時將她從粗漢的身上扯離開,雙手圈抱住她的腰,輕柔的勸道:「不可以傷人。」
「可是他要打你。」她轉過頭看著他,一雙獸眼還存著憤怒。
好不容易有人肯為她說話,她一定要保護他!
「不管怎麼樣,沒有人有權利讓其他生命受到傷害。」二皇子堅定的說道。
「女孩兒」愣了下,所以他才會不在意她長得如何,為她挺身而出,對吧?
粗漢趁空檔從地上爬起來,打算再次揮棒,他絕對要一次讓他們兩人都嚐到苦頭,但剛被二皇子甩開的隨從此時剛好趕到。
「住手!想幹什麼!」隨從拔出長劍,指向粗漢。
「大……大人,他們這兩個妖怪,我要打得他們現出原形!」粗漢解釋。
隨從轉頭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再看看主子身旁的……這什麼東西呀?!
看起來不像人吶!
算了,現在不是探究那東西是不是人的時候,保護主子安全才是重點。
「胡扯!他可是當今二皇子,你膽敢說他是妖!」
眾人一聽,馬上跪了下來,額頭貼在地面上不敢抬起來。
「小……小的不知是二皇子……請二皇子恕罪!」粗漢更是驚懼得馬上求饒。
二皇子無奈的道:「行了,起來吧!」唉,身分被揭穿,這市集怕是無法繼續逛了。「往後,不許再有人欺負她,要像對待平常人一樣對待她。」
二皇子的命令下得雲淡風輕,「女孩兒」卻感到大受震憾,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意思是,她以後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嗎?
二皇子低頭見那雙獸眼氤氳著水氣,他微笑地伸出手,摸摸她的頭,還眨了一下眼。
從那時起,她不再需要躲藏誰,而一些受過善良二皇子恩惠的人,有時還會送她一些乾糧度日,讓她覺得好幸福、好幸福!
「所以,妳是人嗎?還是……」二皇子曾經這麼問過她。
「我也不知道,自我有意識以來,我就長這樣子了,我還沒遇到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妳的耳朵往後貼伏,耳翼較薄,眼兒轉得靈動又精明,還有著這條尾巴……看起來比較像松鼠……」二皇子一邊端詳,一邊說道:「不礙事,我看過一本書上頭是這麼說的,天地之大,涵養著千千萬萬種的生命,有些生命經過長時間的推移、轉化,就會成『精』。妳看,我父皇日前不是帶回一隻名叫『銀鳳』的重鳴鳥嗎?是人又是鳥,連這樣的生物都有了,妳也不算奇怪。」
二皇子的話,總能讓她覺得窩心。
「可是我還沒有名字,你們每個人都有名字。」
「也是……這樣好了,就叫妳『寶寶』吧。」
「寶寶?」
「是啊,寶寶是人類來到世上最初的樣貌,那時不管是哪一個人,都是善良、單純、最珍貴的!」
「跟你一樣嗎?」
寶寶的話逗笑了二皇子。「我?善良、單純?」
他或許善良,但身為皇族,要想單純,有點難。
寶寶搖搖頭,又說:「你是最珍貴的!」
二皇子愣了一下,接著笑著摸摸她的頭。
寶寶知道他下一個動作,淘氣地比他更快地眨眨眼。
「哈哈哈!叫妳寶寶果然沒錯,妳真是個寶!」
「哈哈哈!」
那年的風明明吹起來是那樣的舒服,笑聲聽起來是那樣的無憂無慮,誰知道世事的變化出人意料之外……
當金梟為了報復國王帶走銀鳳,對善良的二皇子下了「無心」的咒語後——
「二皇子!不要!求求你,我家這口子是無辜的!」
這個曾經對每個生命都視為珍寶的男人,眼神從溫暖的春池,變成了淡藍色的漩渦,像冬天的凜冽寒風。他再也聽不進別人的求饒,再也沒有為任何事感動流淚過,再也沒有真心笑過……
「二皇子太可惡了!他真是個冷血的殺手!」
連那些曾經受他無數次幫助的人,最後也指責他的無情。
「不是的!這不是原來的他,原來的他不是這樣的!」
寶寶奔走在大街小巷,為了洗刷那非二皇子心甘情願所擔的罪名。
然而最終,當她遭到那些家人被二皇子砍殺的人民挾持,試圖想逼二皇子就範時,二皇子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底完全不見以前的憐惜之情。
那時,她見二皇子對著一個孩子舉起劍,她明白,若非二皇子被下了咒語,他該有多心疼這些被殺害的子民?為了不讓真正的他後悔,就算真正的他再也回不來,她也要執行他總是在她耳邊不斷說著的信念——
不管怎麼樣,沒有人有權利讓其他生命受到傷害!
她衝過去替孩子擋下了那一劍。
當長劍慢慢自她身上抽離,她望向他,還在企盼著他仍存有一絲絲善良的靈魂,可是她得到的只有失望,他的目光和表情沒有溫度、沒有疼惜,更沒有任何情緒。
不過,至少她不曾選擇要離開那個真正的他,不是嗎?
所以在她失去意識以前,她努力地勾起微笑,對他眨了眨眼,然後望著他轉過身的背影,愈走愈遠……
那一年的雨,下起來像是神明在天上大哭,而在哭聲中,再也聽不到熟悉的安慰聲……
 
 
意識迷濛之際,紀若寶感覺到雨點落在臉上,而且力道愈來愈大——
「醒醒!醒來了沒?」
紀若寶幽幽轉醒,稍微清醒後,才發現這原來不是下雨,而是長髮男在拍打著她的臉。
「我……我怎麼了?」
「妳暈過去了。」
她發覺自己似乎不太能動,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這才確定,現在的自己被人綁在一張椅子上,雙手被反綁,連雙腳都是,難怪她動彈不得,只有頸部可以自由活動。
她環顧四周,困惑的問道:「這裡是?」
「源組織的總部。」更精確點說,是源組織總部裡的地牢。
「啊?我一路昏迷到下飛機嗎?那誰……誰扛我過來的?」
樊厲軍比了比自己。
「但……但你不是只是要來這裡找人的,幹麼不到了就趕快走,跟著進來?」
他動了動右手,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牢牢地抓著他的手。
「妳怎麼樣都不肯放開我的手,嘴裡還一直唸著什麼『不要殺』的……所以當然是我扛妳進來的,連妳被綁的時候妳都還是死死抓著我的手。」
他一說完,紀若寶馬上鬆開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剛作了奇怪的夢,雖然忘記是什麼內容了,但……可能是作夢的時候下意識抓著你吧……那你趕快走吧!」
「妳以為源組織是個妳說進來就進來,說要走就能走的地方嗎?」這小妞涉世很淺吶!
「呃……聽你這麼說,該不會要斷隻手或斷隻腳才能離開吧?」電影都是這樣演的。
樊厲軍抿抿嘴,一本正經的回道:「至少要切根手指頭吧。」
紀若寶驚懼得倒吸一口冷氣,「真的嗎?!」
他還來不及回話,地牢的大門就被兩個男人推開。
樊厲軍看了來人一眼,想著那個沒用的西裝男應該是去療傷了,現在這兩個五官看上去就是道地的日本人。
「妳就是黎隊長的女兒?」
樊厲軍心忖,這人中文講得還不錯,只是有點日本口音,原來源組織裡有人才啊!
紀若寶輕輕點點頭,覺得自己的手指好像已經開始痛了。
其中一個落腮鬍男拿出手機,說道:「打給妳爸,我要讓他知道妳的的確確在我們手裡。」
什麼?!她哪知道黎隊長的電話,八成要問國安局吧,而且要是真的打了,不是等於穿幫了嗎?所以她馬上用力搖頭。
「不打?妳現在有權利選擇嗎?」
啪一聲,落腮鬍男用力地打了她另一邊的臉頰。
喔!嘴裡又有血腥味了!紀若寶下意識瞄了長髮男一眼,他居然旁若無人地欣賞周遭環境?
「沒關係,電話我們要查還不容易?」
落腮鬍男向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名男子點了一下塞在右耳的藍牙,說了幾句日文,隨即上前給落腮鬍男一串號碼。
落腮鬍男滑了幾下手機,再打開擴音,不久,手機那頭果然有人接聽了——
「喂?我是黎慶安,您是?」
心虛的紀若寶感覺到一滴冷汗從額際滑落。
落腮鬍男狠瞪著她,用右手在頸上一抹,恐嚇她若不應答就死定了!
「那個……爸……我、我是……我是巧……巧然……」講完,紀若寶閉著眼,根本不敢想像下一秒自己的頭會滾到哪裡去。
對方沒有猶豫,馬上回道:「巧然,妳還好嗎?人在哪裡?『妳朋友』說妳被源組織綁架了?」
聽到對方加重妳朋友三個字,紀若寶放心地睜開眼,看來黎巧然本尊即時回報真實狀況讓她父親知道。
「嗯,我現在在源組織……」
她話還沒講完,落腮鬍男就插話道:「黎隊長,如果你想要你的女兒平安無事,請馬上疏通你查扣的那批貨,並且獨自一人過來。」
「你是源組織的人?我告訴你,現在這通電話已經受到日本政府監聽,臺日政府會聯手過去逮捕你們,勸你最好別輕舉妄動!」黎慶安的語氣還算穩定,中氣十足,一聽就知道也是不容易受到威脅的。
「哼!聽說你是完全不沾黑邊、責任感很重的隊長,我告訴你,現在在我手上的不只是你的女兒,還有另外一名無辜的市民,如果你不照我的話做,到時他們兩人都會因你而死,你最好想清楚!」
落腮鬍男的一番話讓正在摸索地牢的石牆有多厚的樊厲軍挑高了眉。
他們應該被那個沒用的西裝男警告過,所以到現在為止沒人敢來動他,怎麼會以為他是個做人質的料?
紀若寶也疑惑地看向長髮男。
人質?要不是非常確定現在撂狠話的是眼前這兩個日本人,她反倒覺得長髮男比他們更恐怖耶,而且……他到底哪裡像人質了,居然還可以自由走動!
好吧,看來黑社會也是愛說大話的。
不等黎慶安有所回應,落腮鬍男便掛了電話。
見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樊厲軍轉身看向兩名日本人,用日語問道:「我可以走了嗎?」他的態度輕鬆寫意得彷彿他是喝完茶準備離開的客人。
落腮鬍男大笑。「原來你會日文,那很好,這樣我們溝通就很方便了,雖然我的小弟被你傷得嚴重,但那是他沒用,你可別以為你進來了還能隨便出去!」
「不然呢?」
「至少也留根手指!」落腮鬍男亮出小刀。
唉,又是小刀,沒用的西裝男是不是忘了告訴他大哥,他就是敗在小刀上的嗎?
經常參與國際志工活動的紀若寶也聽得懂一點日文,她睜大眼睛看向樊厲軍,真的要剁手指?!他不是騙她的?!
看出她眼神裡的疑問和害怕,樊厲軍好笑地點點頭。
真的只是剛好,他哪知道自己剛才隨便胡謅,這日本人還真的照他的劇本演咧!
「請放他走吧,他只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紀若寶用日語替樊厲軍求情。
「原來黎隊長的女兒日文說得這麼好。」落腮鬍男輕笑,眼神卻相當邪惡。「妳要替他求情也不是不行,這裡的兄弟起碼有十來個,妳有辦法應付嗎?」
紀若寶不會聽不出他帶著淫穢意味的言下之意,她努力保持鎮定的問道:「不……不能用切手指代替嗎?」
「小姑娘妳還真勇敢,可以是可以,但我怕會壞了兄弟們的興致,要切,也等完事之後再切啊!哈哈哈哈!」落腮鬍男一邊大笑,一邊逼近她,他輕佻地撫摸著她的頸子,轉頭看向一臉平靜的樊厲軍。「你這個沒用的男人,一個女生都這樣替你求情了,你居然連屁都不敢吭一聲?」
樊厲軍皺皺眉。
又來了!這表示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是嗎?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到底要反應什麼啦!
「我並沒有要求她替我求情,不管你們有沒有對她怎樣,或對我怎樣,都不可能攔得住我!」
樊厲軍這番非常放肆的言論,徹底惹火了兩個日本人。
「居然小看我們!」
他們氣惱得衝向樊厲軍,雖然招式看起來很狠,但樊厲軍很快的就搶過他們的武器,打算直接把人給解決了。
「不要!」紀若寶大喊。
「又不要?他們綁架妳、打妳、恐嚇妳,妳為什麼要替他們求情?」
「沒……沒有人有權利讓其他的生命受到傷害!」她被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給震住了,剛剛的夢裡好像就不斷出現這樣的一句話。
「妳說的可能沒錯,但不好意思,我覺得直接解決會比較省事。」話落,刀也落,兩個日本男人直接斃命。
「你!」紀若寶別開頭,不敢看那鮮血滿地的畫面。
就在同時,她感覺到自己被綑綁的雙手和雙腳被鬆開了,她睜開眼,長髮男一把拉起她。
「走吧。」
「咦?」
還來不及細問,樊厲軍已經拉著她往地牢大門走。
這裡可是源組織,出了地牢,眾多的小弟們開槍的開槍、殺過來的殺過來,但紀若寶全都沒來得及喊個救命或不要的,因為在她能反應之前,那些人全都死在樊厲軍的手裡,每一個都是一招斃命,直接命中要害,連弄個多餘的傷口都嫌浪費力氣似的,就這樣殺了出去。
當然,源組織再加派大批人馬追捕,而經由黎慶安的通報,日本警方也派出警力。
「我還有任務,不方便投靠警方,就先找間便宜的旅社住下吧。」
樊厲軍熟門熟路地拉著她搭車來到某條小巷,這裡有一間外表久未翻修,進出的人看起來也都是花錢找女人消遣的旅館。
紀若寶被他拖進其中一間房間,等房門關上,她站在床邊一動也不動,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鮮血。
血不是她的,是那些被他殺掉的人的。
「妳在發什麼呆?要不要先去清洗一下?」
樊厲軍的問話讓她回過神來,她憤怒地轉頭瞪向他。
「妳這樣看我的意思是,沒衣服替換?」應該要去哪買衣服呢?讓他想想。
沒衣服替換?虧他想得出這種結論!紀若寶顫抖著嗓音問道:「你為什麼要對那些人這麼殘忍?為什麼不讓他們受一點小傷就好?一定要殺人嗎?人命是可以這樣輕輕鬆鬆就了結的嗎?」
他慢慢走向她,直直盯著她。「妳哭了?為什麼?」他好奇地觸摸她臉上的淚水,一整個不明白。
「為什麼?因為有一堆人死掉了!你不懂嗎?」她無法置信地反問。
樊厲軍搖搖頭。「后羿說過,如果是有血緣關係或感情關係的人,那就會為其傷心難過,一般人都是這樣,我記得的,可是剛剛那些人跟妳既沒有血緣關係,更沒有感情,為什麼妳要哭?」
他的反應和疑問讓紀若寶相當挫敗,他似乎真的沒辦法理解對一般人來說很自然的情緒反應。
「算了!我不想跟你說話!」她有點賭氣地背過身去。
然後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去,她再轉回身,發現長髮男坐在床上滑手機,完全沒有要追問的意思。
這人有病嗎?一定是情感連結上的病!
最後,她先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喂!你剛才為什麼要救我?依你的個性,應該是把我留在那裡,你能自己出去就好吧?」因為她非常確定,他這個人沒有一丁點的同情心。
樊厲軍放下手機,看向她,虛心求教道:「對,一般情況我是這麼做的,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麼妳會因為跟妳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或是傷害妳的人感到難過,甚至是為他們求情、掉眼淚,妳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這是每個人天生都有的同理心啊!」
「是嗎?可是我沒有。」
天吶,請問有沒有人可以教教她,要怎麼跟外星人溝通!
「算了……我不……我想洗個澡。」紀若寶原本想說「我不想講了」,但想到他一定就是按照字面意思做,到時又是她要拿石頭砸自己的腳無恥地先反悔開口。
「浴室在那邊。」樊厲軍抬手一指。
「我、我是說……衣服……」紀若寶展開雙臂,想讓他看清楚她身上因為他染上了多少鮮血。
他隨便瞧了兩眼,下床,走到自己的背包前,從裡頭拿了件短褲和襯衫扔給她——那些人懼怕他,見背包中沒武器就不多管了。「先穿我的,現在出去有點危險,明天再去買。」
紀若寶接過衣褲走進浴室,這種情況也只能將就了。
關上門,她先將衣褲放好,打開老舊的蓮蓬頭,確定水聲夠大,她才放任自己掩面哭起來。
她很害怕,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今天早上出門,她連手機都沒帶,若不是長髮男帶著她,她還可以找誰?
父親雖然是商界大老,但外界對他的認知,只有不斷的緋聞和唯利是圖的性格,對於他的女兒怎麼了、在哪兒高就、人生有什麼規劃?完全毫不關心,就連父親對她也完全不了解。
所以如果她在這邊發生了什麼意外,甚至是死了,還會有誰掛念她嗎?
就像那些被長髮男殺死的人……她的命,有比他們的值錢嗎?
紀若寶哭了很久很久,等到哭夠了,才把身上沾了血的衣褲換掉,再花一段時間洗著有可能也沾染鮮血的每一寸肌膚。
為什麼他可以不難過呢?為什麼他在傷害人時可以一點猶豫都沒有呢?
雖然那些人不是好人,但好歹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他怎麼就下得了手?
浴室外的樊厲軍耳力是經過訓練的,就算裡頭水聲開得再大,他還是能聽到那壓抑的哭聲。
他一手撫著胸口,很努力地想要藉著她的哭聲,激起那機會渺茫的脈動,感受自己的心跳存在——但仍是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放下手,雙眼又恢復成兩汪死水,像沒靈魂的軀殼一般,在微弱的哭泣聲中,他制式地拿出筆電,開始準備搜索任務目標的相關資料。
過了許久,當紀若寶整理好自己從浴室出來後,一雙眼已經哭得又紅又腫。「不好意思,用得太久了,該你了。」她哭得連聲音都有點啞了。
樊厲軍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把筆電放到一旁,然後走到簡陋的梳妝臺前,拿了一袋東西給她。「喏,剛剛去樓下跟櫃臺人員買的。」
她接過,打開一看,這次紅的不是眼睛,是兩頰。「內……內內……內衣褲?!」她趕緊再把東西塞回紙袋裡。「你你怎……怎麼知道我……我的尺寸?!」
他上下瞄了她一眼。「目測。」
聞言,紀若寶馬上用雙手護著胸前。
「不趕快進去換嗎?妳現在沒穿內褲不覺得怪怪的?」
樊厲軍如此直接的提問,讓她覺得血液都要衝破大腦了,她立刻拎起紙袋轉身衝回浴室,不過她太心急了,腳還被門檻絆了一下,直接摔了進去。「啊!痛!」
他牽起嘴角,猜測著現在的她到底是難過多一點,還是羞窘多一點?
等紀若寶再次從浴室出來時,她的頭低到快掉到地上去了,她直接鑽進被窩,將棉被拉到過頭,用行動示意他現在請假裝沒有她的存在。
但樊厲軍沒辦法對她的害羞感同深受,他走到床邊,拉下棉被,對著用手捂住臉的她說道:「起來。」
紀若寶當然搖頭。
媽呀!讓一個大男人去幫她買內衣褲,還猜到她剛才除了他的衣褲外,裡面什麼都沒得換穿……
為什麼她現在躺的不是流沙,直接將她埋起來呢?
樊厲軍可沒把她的拒絕當一回事,他直接將她從床上拉坐起來,並拉下她的手。
她今天莫名挨的兩個巴掌,力道不小,記得早上她借他橡皮筋時,臉可沒這麼圓。
原本還緊閉著雙眼的紀若寶被臉頰突如其來貼上的冰涼感嚇了一跳,睜開眼才知道原來是長髮男在幫她冰敷。距離很近,一張俊臉幾乎一覽無遺,若是平時,應該要臉紅心跳的吧?但此刻,她滿腦子想到的都是稍早那好似血腥大屠殺的畫面,使得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下。
「妳怕我?」這樣的表情,他在每一個任務目標身上都看過。
「不是怕,是還沒辦法認同跟接受。」
樊厲軍往前挪了一下,想繼續幫她冰敷,但看她又退了一下,乾脆把冰袋直接交給她。「妳自己來吧,至少敷個十分鐘,明天才會比較好一點。」
將床上原本裝著冰塊的小塑膠袋收一收,他如她所願地退離她的視線,回去繼續用筆電。
敷著臉的紀若寶心情很複雜。雖然她無法認同他的所作所為,但今天要不是有他,她的下場不知道會有多淒慘,她猶豫了一下,轉過身面向雙人床的另一邊,小聲的道:「那個……今天謝謝你……」
樊厲軍盯著螢幕,手指不停敲打,勾起一抹嘲諷的微笑。「謝什麼呢?妳現在之所以有機會向我道謝,還不是我做了那些妳無法認同的事?向這樣的人道謝,妳心裡好過嗎?」
她看著他的側臉,反問道:「那你心裡都不會不好受嗎?」
他的態度這般平靜,可見得打打殺殺對他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他是怎麼習慣的?
「沒辦法覺得好受或不好受。」
他的回答讓她不自覺緊緊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知道她疑惑,樊厲軍停下手邊的工作,拉住她的一隻手,貼上自己的左胸口。「這裡,沒有東西。」
紀若寶更加疑惑了,她怔愣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她狠狠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另一隻手裡的冰袋也跟著掉在床上,她瞪大雙眼瞅著他,驚呼道:「你……你你沒、沒、沒……」
「沒心。」
怎麼可能?!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紀若寶吞了口口水,再度伸出有點發顫的手,再次貼上他的左胸口。
這一次她真的非常確定他沒有心跳!
她連忙又伸出另一隻手,往他的右胸口貼去。有些人天生心臟長在右邊,也許他也是這樣?但是……
一樣什麼都沒有!
「所……所以你沒心臟……可是卻……卻活著?」紀若寶縮回兩隻手,下意識地揪著衣襟。
樊厲軍微微點頭。「活著,但是沒有活著的感覺。」
「如果有傷口……你會痛嗎?」
她的提問讓他失笑。「應該要會,但跟別人比起來,好像沒那麼痛。」別人不想要的,他多想要!
「所以你這樣打打殺殺的,也不在乎受傷,是嗎?」
他斂起笑意,定定的看著她,「我不知道在乎是什麼感覺。」
他的回答讓紀若寶的心莫名揪痛一下。
因為沒有心,怎麼痛?
他說他不知道在乎是什麼感覺,所以就算世界上有在乎他的人,他也不曉得?這樣的他,好似和所有人都形同陌路,與世上所有的情感都斷了連結……
紀若寶睜大眼,忽然意識到她居然還在怪罪這樣的他冷血?
「妳幹麼又哭?」看著上一秒還一臉不敢置信,下一秒就落淚的她,樊厲軍著實摸不著頭緒。
現在他可沒拿刀拿槍,更沒有殺人,不過就是安分地坐著,告訴她一件世上罕見的現象而已,她到底是在哭什麼?
她吸吸鼻子,擦掉眼淚,搖搖頭。「沒事,只是一時情緒上來而已。」
有種人,比沒人關心還要更令人心疼,就是他,因為就算他知道有人心疼他或在乎他,也沒辦法感受。
意識到這樣的事實,紀若寶這才發現,剛剛要逃出地牢時,以一擋百還拉著一個拖油瓶的他,頸部和手臂也同樣掛彩了。
「你快去洗個澡吧,你身上也沾了不少血。」
樊厲軍以為她嫌惡這個樣子,才會突然這麼說,不過他並不在意,也不會在意,反正他確實該清洗一下。
拿著換洗衣物,踏進浴室前,他背對著她,淡淡說道:「我會盡量洗久一點,妳先睡吧,當我不存在就好。」
紀若寶知道他誤會了,但她沒解釋。
待他進了浴室,她起身去梳妝臺翻了翻,簡單傷口處理的藥物都有,她整袋拿到了床上,先研究了一下。
因為時常在外地做義工,大大小小的傷也碰到不少,所以對於傷口處理,她的經驗也挺豐富的。
樊厲軍真的刻意洗得久一點,所以當他洗好走出浴室後,看到她並沒有睡著,還坐在床上,他不由得皺了皺眉。「不是叫妳先睡嗎?」
紀若寶用手指比了比擺在她面前的藥,示意他過來。
他這下更不解了,他一邊用毛巾擦著溼髮,一邊坐到她身旁,俊臉再次湊近,檢視她上上下下。「妳不是只有臉上挨巴掌的傷而已嗎?還有哪裡有外傷?」
他以為她身上還有什麼傷口需要他幫忙。
這一次紀若寶真的紅了臉,一樣屁股往後挪了挪,接著,再遞給他一條橡皮筋。「頭髮綁起來,我幫你上藥。」
聞言,樊厲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妳確定?我以為妳說妳沒辦法接受我殺人不眨眼的行徑。」怎麼還要幫他上藥?
「一樣不能接受啊!但這是兩碼子事,我不能接受的是你的行為,不是你這個人。」
他這個人……呵呵,這可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呢!
連他都找不到他自己了,眼前這個姓黎的女人,居然說她可以接受他這個人?
「但只有樊厲軍這個人才做得出這些令妳這種人無法接受的行為,不是嗎?」
紀若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移話題道:「喔,原來你叫樊厲軍,好特別的名字,我叫……」她即時住嘴。天哪,她差點就說溜嘴了!
「黎巧然,我知道。」
「啊……嗯……對……」
目前這局勢似乎也不太適合吐實,因為也不知道他是誰、來自哪裡,反正肯定不是單純的人。
為了掩飾心虛,紀若寶搶過他還拿在手裡的橡皮筋。「算了,我來幫你綁頭髮好了。」這樣她就不必面對他了。
她實在不是說謊高手,表情很容易露餡的。
她站到他身後,雙手拿起毛巾,發現他雖然是個男人,髮質卻超乎想像的柔軟,簡直媲美拍美髮廣告的女模。
她很快的將他的長髮綁好,再繞幾圈固定在後腦,側邊幾撮髮絲落下,她替他勾到耳後。
「為什麼要留這麼長的頭髮?」男生不是最喜歡俐落方便?
樊厲軍回道:「看著它一直長長,可以提醒我我是活著的,只是少一顆心臟。」
紀若寶替他整髮的動作頓了一下,心又微微刺痛著,她忍住眼底的酸澀,拿起床上的藥品跟棉花,開始幫他上藥。
「其實我可以自己來的,都是一些小傷口,只有背上的需要妳幫忙。」樊厲軍一邊說,一邊脫掉了上衣。
見狀,她猛地捂住嘴,緊盯著他背上那道又長又深的傷口。
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傷?還這麼嚴重?
她快速回憶一遍從源組織逃出來的過程。
依稀記得好像有一個畫面是她的背後有人拿著長刀砍過來,他一個旋身將她拉到他的身後,準備給對方致命的一擊時,她大喊不要殺人,就在他猶疑之際,另一側衝出另外一個源組織的人,他為了保護她……
是的,就是那時候受的傷!
「天哪!這個傷口太深了,要去醫院縫合才行,不然會感染的!」紀若寶擔心驚急的道,她光用看的就覺得好痛好痛。
「不用,妳幫我上完藥後,替我釘上這個就行了。」樊厲軍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縫合器遞給她。
她知道這個,就像釘書機一樣,將傷口兩邊的肉對齊之後,直接把裡頭的金屬針鉤釘入肉裡,勾住兩邊的肉,使其癒合。
「不行,你的傷口太深了,就算用縫合器釘合,也有可能嚴重感染!」他的傷口深到光是要將兩邊的肉對齊都有難度。
「沒關係,就這樣。」除了東方家族的私人醫院,他不去其他醫院。
紀若寶還是非常堅持,「不行,這樣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冒這種險,如果傷口感染,嚴重一點會導致蜂窩性組織炎,到時恐怕就會……」
樊厲軍打斷她的話,「就會發現我是一個沒有心臟還能活的人……如果他們覺得那也算是人的話。」
他的話讓她頓時打消了去醫院的念頭,對吼!他這樣子送去醫院還得了,應該會被直接轉去中研院吧。
「那……那你忍耐一下……」雖然他說他不怎麼有痛覺,但她還是忍不住出聲提醒。
紀若寶深呼吸一口氣,開始為這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做處理。
她先消毒,當雙氧水倒在傷口上,白色泡沫起得又快又濃又多,她悄悄地傾身從側面觀察一下他的表情,他的臉色的確沒有太大變化,頂多就是皺個眉頭。
她快速並確實地完成消毒程序,接著說道:「好了,我要釘了。」
「嗯。」
紀若寶咬著下唇,在釘下第一針的同時,下意識地先觀察他的狀況,確定他好像沒有很痛的樣子,她才再一次深呼吸,一口氣將這道有她手臂三分之二長的傷口快速釘完。
等到最後一針釘完,不怎麼痛的樊厲軍突然向前癱去,紀若寶趕忙扔下縫合器,努力撐住他,免得他摔到地上。「還好嗎?」
他喘著氣,沒有回話。
她探了探他的額頭,果不其然,開始發燒了。「來,你先趴著吧,今天無法正躺著睡了。」
她幫助他在床上趴好,再拿紗布蓋住他的傷口,接著替他將身上其餘的小傷口抹好藥。
「頭髮沒有吹乾不行,我幫你吹頭髮,你若想睡,就睡吧。」
拿來吹風機,解開橡皮筋,她用手指梳了梳他柔順的長髮,然後把吹風機的風量調到最小,慢慢幫他吹著頭髮。
他的頭髮真好摸,是因為唯一能夠證明他活著的原因,所以有特別保養嗎?
紀若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唉,觸感差真多,她的根本是稻草。
很仔細地確認他的頭髮都乾了,她關掉吹風機,已能聽到他沉穩的呼吸聲。
放輕腳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發現長髮覆蓋了他的臉,怕他睡不好,她替他把髮絲往後撥,順便好好地看看他的五官。
如果不是看到他殺人的樣子,這副容顏,任誰都很難移開視線,東方人細緻淡雅的眼窩、挺直的鼻梁,還有線條柔美的唇形……
睡著的他,比醒著的他,更顯柔和。
忽然好想知道,他有沒有什麼至親的朋友或家人?那些人是不是努力想把滿滿的愛和在乎讓無法領受的他感知到呢?
他的職業是什麼呢?如果他有了心,他又會想做什麼呢?會想大哭或大笑嗎?還是會後悔呢?
紀若寶就這樣蹲著看了好一會兒,就在她準備起身上床睡覺時,一隻冰冷的手忽然貼到她的臉上,她嚇了一跳,原來他根本還沒睡熟。
他摸著她還腫著的臉頰。「后羿說,如果有人沒有拿任何好處幫了你的忙,而且是你需要的,至少要說謝……謝謝……」
后羿?那個射太陽的后羿嗎?那是他至親的好友嗎?
紀若寶笑瞇了一雙眼,覺得這是今天為止她聽到最好的消息。
「不客氣。」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笑意感染,沒什麼力氣的樊厲軍也微微笑了,並且對她眨了眨眼。
她瞬間怔愣住,為什麼他這微笑眨眼的動作,會令她……很揪心?而且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心裡要冒出來,但是畫面好模糊。
最後,她只能帶著滿滿的疑惑鑽進被窩,然後不敵愈來愈濃的睏意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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