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璵安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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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男的戀礙習題》璵安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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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1016《冷男的戀礙習題》璵安

第7章
紀若寶不知道確切是被什麼叫醒,只是當她迷迷濛濛地睜開眼時,除了發現自己沒有力氣,喉嚨又乾又痛,太陽穴像有人拿針在扎之外,眼前還有點模糊的影像,勉強看得出來是有人在打架。
她真的沒有力氣爬起來,身體燒了一整夜,眼睛才睜開一下下,就又想閉起來……
「妳這女人!」
是熟悉的聲音,帶著恨意,然後什麼涼涼的東西擱在她的脖子上。
用滅音槍解決最後一個源組織的人,后羿微喘著氣,直奔到樊厲軍面前,阻止道:「軍!等一下!」
樊厲軍一查到鐵皮屋所在之處就火速飆來,連對手都還沒全部倒下,就急著揮刀架在地上女人的脖子上,原來這傢伙衝動起來是這樣不管不顧的,他莫名有點想念以前那個冷靜薄情的樊厲軍了。
「你走開!」
「咳!你才給我走開!」老大架勢就是這種時候拿出來擺的。
樊厲軍沒那麼聽話,刀還是架在紀若寶的頸間,但倒是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后羿趕忙檢視了下躺在地上、呼吸非常微弱的紀若寶。「先別衝動,她發著高燒,呼吸還有雜音,最好趕快帶回去給谷醫師看看,不然用不著你動刀,她根本活不久。」久病成良醫的后羿命令道。
見樊厲軍還是一樣的表情,什麼都沒做,后羿乾脆自己動手,抱起紀若寶。
雖然虛弱到沒辦法回應,但紀若寶的腦袋還算清楚,沒有昏死過去,她在被抱起的當下,手伸進沙包堆裡,握住了小玻璃管,將它藏進口袋中。
后羿稍顯吃力地抱著紀若寶走回車上,當他好不容易將人抱躺到後座後,回過頭看,樊厲軍居然還拿著刀僵在那裡,他完全了解樊厲軍的掙扎,深吸一口氣吼道:「你還愣在那裡幹麼?你要是再拖下去,你這輩子就不用再想看到她,問她為什麼要騙你了!」吼完,他馬上氣虛的咳了幾聲。
聞言,樊厲軍大拳一握,鐵青著臉跟著上車。
車當然不會是由沒幾分鐘就要咳個幾下的后羿來開,然而坐在副駕駛座的后羿卻覺得樊厲軍開車的速度比剛剛來的時候還要快。
由於車速過快,所以當前面出現障礙物時,反應再好也只能緊急煞車。
后羿發現,剛剛才說要人家死的某人,居然在踩煞車的同時,下意識地伸手往後,擋住有可能因為緊急煞車而滾下車座的紀若寶,他不著痕跡地一笑。
不管那個女人是什麼來歷、什麼心思,她的的確確已經影響到這個好兄弟很深很深了啊!
回到總部至少也要兩個小時的車程,樊厲軍居然在跟高鐵比快的,一個多小時就殺回去了。
「你這種開法,我不是病死,是有可能被你害死,你知道嗎?」
面對后羿略帶著責怪的質問,樊厲軍只是淡淡回道:「你命硬得很。」丟下話,他就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總部走去,獨留東方家的老大,據說應該也是他的老大,和一名女病患在原地。
「喂!咳咳……喂喂,你就這樣走了,那她要怎麼辦?!咳咳……」
遠去的背影真的沒有要再回來的意思。
不想再在大家面前掃盡自己一點老大威嚴都沒的顏面,后羿命人立刻將紀若寶送往谷醫師那裡。
折騰了一個早上,本就身體虛弱的后羿開始猛烈劇咳起來。
就在他覺得快要把肺給咳出來之際,一杯溫水遞到了他面前,他接過水杯,一邊咳嗽一邊抬眼瞧了瞧對方。
其實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誰。
「半月。」
半月意識到他掃過來的視線,急忙別開臉,只剩被刻意留長的長髮遮住大部分肌膚的側顏。
「快進屋吧,外面細菌多,到底是誰說你可以這樣出門的?」
后羿先喝了口水,順了順氣,才回道:「我咳太用力了,剛剛還幫忙抱軍的女人回來,現在全身沒力氣,妳扶我進去吧!」
半月完全不理會他的要求,抽走他手裡的空杯子,走人。
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后羿無奈笑嘆。
他是不是可以獲頒一枚本世紀最溫柔可親的殺手組織黑道老大的勛章?手下一個個不把他的話當話,還老是給他臉色看,唉,東方家該不會敗在他這個病秧子身上吧?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樊厲軍忿恨地一拳打在牆上,還順勢掃掉了桌上所有的東西。
昨天追查了一整晚,好不容易查到那個女人的下落,他記下地址就要出門,但后羿抓住他,堅持要同行。
當他們驅車趕到鐵皮屋,他眼裡看不到其他人,只知道有人撲過來就砍,誰擋在他面前誰就得死,他一心一意只想問問那個女人,為什麼騙他!
他拿刀抵著她,以為她會像所有人那樣,開始滿口抱歉、解釋、說明……但她只是抬起眼眸,眸光有些渙散的瞧了他一眼,隨即又把眼睛閉上了。
她就沒有什麼要跟他說的嗎?她這樣算是默認了嗎?
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完全下不了手。
為什麼他滿腦子都是她的病容,而不是她那可恨的賣笑嘴臉?
破皮瘀青的指關節這一次用力的敲向鏡子,玻璃碎裂開來,也劃傷了他的手,但他完全不覺得痛。
望著桌上一塊塊的碎玻璃,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表情可以這麼恐怖。
 
 
從那女人被抬進谷醫師的手術室已經幾個小時了,現在都已經晚上十一點了,但人還是沒有被送出來。
后羿打了三通內線電話,谷醫師都忙得沒時間接,終於第四通有人接了,他直接問重點,「人死了嗎?」
谷醫師先是呼了一大口氣,才有辦法回答,「是沒有,但真的差一點,大量脫水加上肺積水,還有營養不良,胃都磨到穿孔了。」離死大概只差一步。
后羿聽到谷醫師的回答,不懷好意地笑了。「那現在呢?」
「現在嗎?燒是慢慢退了,但人還昏迷不醒,不過有樣東西你最好過來瞧瞧。」谷醫師說。
掛上電話,披了件外套,后羿好心情地往谷醫師的手術室走去。
千年的冰山啊,今天有機會破冰成功了。
「哈哈哈……咳、咳咳……」
唉,這破身子,連笑都不能太得意……咳咳……
跟谷醫師打完招呼的后羿,接著來到樊厲軍的房間。
現在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但聽說他一回來就沒再出過房門。
幹麼呀,是在跟那個女人比誰待在室內比較久嗎?
彎起兩個指節,在門上敲了敲,裡面傳來低沉的回應——
「誰?」
「我。」
「門沒鎖。」
后羿自己打開門,一進到房間,就看到樊厲軍一副天人交戰了八百回合的樣子,疲軟地癱在小沙發上,兩條長腿跨在床沿,桌上地上一片狼籍,但沒有半點食物殘跡,只有酒,他再次揚起壞壞的笑。
「因為你都沒聞問,所以我直接帶消息來。」他故意停頓一下,觀察樊厲軍的表情,但樊厲軍不愧是千年冰山,完全看不出來他是怎樣想的。「想聽嗎?」還是要先吊吊胃口啊!
「不要。」
什麼!這麼乾脆?哼,沒關係,他還有招。
「是嗎?唉,算了,反正她也沒辦法再說話了……」
樊厲軍手裡裝著葡萄酒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為地上的狼狽再添一筆。「你說什麼?!」
嘖,不是說不想聽?不過現在他想聽,他就愈不能說,所以,后羿再一次重重嘆一口氣,還搖了搖頭,一副狀似沒救了的模樣……「谷醫師說啊……欸?人呢?」
就在后羿還想加些油、添些醋時,一道風刮過他面前,房間的主人已消失無蹤。
這些手下有點超過嘍,不是放他自己一個人泊車、回總部,就是把房間留給他關門!都不把他這個老大放在眼裡了,是吧?很好很好,他一定要好好教訓他們一下!
眼珠轉了轉,剛剛才想要教訓手下的后羿,拿起內線電話交代的事情卻是,「喂,派人來把軍的房間收拾一下吧!」
嗚,大勢已去。
 
谷醫師看到手術室的門被推開,再看向來人,心裡著實佩服后羿果然有先見之明,交代他只要門卡著就好,方便來人一推就開,不然就要準備直接換一扇門了。
樊厲軍用眼神草草跟谷醫師打了招呼後,便直直盯著谷醫師斜後方病床上的人兒,她的小臉完全沒有血色,彷彿甚至看不到呼吸起伏……
他凌厲的藍瞳猛地再掃向谷醫師。「她……」他忽然發現自己不敢問下去。
嗯,這個后羿剛剛也有交代,什麼都不要講,只要嘆氣加搖頭,然後趕快溜,免得變炮灰,所以谷醫師唯命是從,嘆了一口很重很重的氣,頭搖得好似就要從脖子上掉下來,接著他文件一拿,順便帶走鑰匙,直接把空間留給他們。
離開的同時,他不忘從外面把手術室反鎖起來,除非有緊急狀況按急救鈴,否則大家都奉命不准來開門。
看谷醫師剛剛的表情,想到后羿又說她再也沒辦法講話……樊厲軍五味雜陳地走到病床前,看著床上的紀若寶。
死白的唇色、緊閉的雙眼,要不是一旁的心電圖還持續不斷傳來沉穩固定的嗶嗶聲,他真會以為她如今只是一具屍體。
既然她還活著,他應該就這樣了結她,可是當他的大掌放到她的脖子上,感覺到她非常微弱的脈動後,他卻是用大拇指的指腹摩娑著她的臉頰,有點冰涼,而她另一邊的臉頰還有淡淡的巴掌印。
后羿說,就算她是幫她父親,這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他無法接受的是,她為什麼要騙他?騙他說喜歡他、騙他說想他、騙他說習慣跟著他……
那些,都是假的吧?
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但床上的人兒一點反應也沒有。
在他意識到之前,他已經轉過頭看著心電圖,等他意識到,他才發現自己正在確認她還活著的事實。
「醒來,妳醒來。」
他拍拍她的臉,但她的頸項卻只是順著他拍在她臉上的力道毫無阻力地側向另一方,完全沒有反應。
「妳醒來!我有話問妳!」
他不想承認自己慌了,手臂繞過她的頸後,硬是拖起她的上半身,但因為她完全失去意識,他不得不坐到病床上,讓她的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即便她這樣靠著他,他都覺得她好像永遠不會再醒來。
「不是說很討厭我傷人嗎?這樣靠著我,應該趕快醒來,躲得遠遠的才是啊!」那幾天她為了父親得強迫自己不討厭他,該是多累人的事情啊?
但是,靠在懷裡的嬌軀,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樊厲軍的藍瞳縮了縮,大掌慢慢地與她無力的十指交扣。
「就當妳現在睡著了,我先不追究,等妳醒了,我們再來好好算帳。」
聽似威脅的口吻,動作卻極為輕柔,交扣的手掌將她的掌心往上翻,看見了手腕上被麻繩綑綁的傷痕,他輕輕摸著,冷意藏進了眼底。
既然選擇背叛他、騙他,為什麼還不能好好保護自己?
他拉來棉被為她密密實實地蓋上。
今天,就先放她一馬。
 
 
一整晚真的都沒人來打擾。
在紀若寶睜開眼睛之前,腦袋先直覺反應地快速回想發生的所有事情——
父親命人將她強制帶離,她極力反抗,結果被父親的手下甩了一巴掌,那時她緊緊瞅著父親,期待他會有什麼作為,然而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但即便如此,她也無法眼睜睜看著父親死在二皇子手上……
腦袋一部分帶著悲痛的回憶清醒了,緩慢睜開的眼睛盡力適應光線,她覺得全身都好痛,手腕也還有被箝制的感覺。
她還在鐵皮屋裡嗎?還被綁著嗎?
但她還記得在她昏過去之前,是二皇子拿著刀架在她脖子上……而且四周一片白,難道她……死了嗎?
眼球轉了轉,紀若寶往被箝制的手腕看去,她的眼眶驀地溼了,但同時也笑了。
原來,是他握住她的手腕睡著了。
他坐在床邊,頭就側趴在她的病床床沿,這樣睡了一晚,很不舒服吧?
紀若寶努力抬起另一隻無力的手,輕撫著他的側臉。
樊厲軍突地睜開眼睛,看見她清醒了,那急切想要問她「一切還好嗎」的表情太過明顯,她正想要回答他「她一切都好,沒有關係」,可是他卻猛然收起了擔憂,握住她手腕的手縮了回去,改而換上一副冰冷無情的模樣。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心裡一片了然。
都在預料之中,連心痛也是,所以,沒有關係的。
「抱歉,讓你費心了。」她盡力開口,聲音卻像破鑼嗓子般沙啞。
因為喉嚨疼痛乾澀,話音方落,她便狂咳不止,心電圖也跟著快速跳動,那不安的嗶嗶聲,逼得樊厲軍維持不到幾秒的冰山面容就地瓦解。
他衝上前抱住她咳到蜷縮的身子,輕拍著她的背。「痛嗎?」
紀若寶想告訴他沒有關係,但一開口就是撕心裂肺的咳。
「妳等等,我叫谷醫師來。」他暫時放下她,衝到門前,卻發現門從外面被鎖住了,他氣惱的咒罵道:「可惡!該死!」
樊厲軍第一次這麼慌張,完全沒辦法冷靜,他用力踢踹著門,大吼大叫,但就是沒人理會他。
見她就要呼吸不過來了,他再也受不了地拿起谷醫師的辦公椅,瘋狂地往百葉窗後的玻璃窗猛砸。
是外面的工作人員聽到連隔音效果都無法掩飾的噪音,前去一探究竟,才趕忙通知谷醫師。
「有急救鈴的嘛,幹麼這樣搞?」谷醫師哀嘆。
但哀嘆歸哀嘆,谷醫師可沒閒著,急忙讓紀若寶服用呼吸道擴張劑,她咳嗽的情形這才稍稍緩和下來,有辦法好好呼吸。
「怎麼會這樣?」
樊厲軍的疑問引來谷醫師的狠瞪。
「都併發肺炎了,這樣很正常好不好!接下來還要繼續觀察,只要一點點不小心被感染,隨時都可能回天乏術。」
正在努力呼吸的紀若寶瞪著大眼,瞧了瞧谷醫師,有這麼嚴重嗎?她本人倒是不這麼覺得啊。
接著她看到背對著樊厲軍的谷醫師對她眨了眨眼,她瞬間明白了,倒也沒有多問什麼。
聞言,樊厲軍立即把除了谷醫師之外的人趕了出去,叮囑除了緊急狀況外,沒事少進來,免得帶細菌進來。
谷醫師極力忍住笑,故作嚴肅的說道:「這裡是東方家的手術室,每天都有殺手跟手下要進來治療看診什麼的,所以……」
不等谷醫師講完,樊厲軍馬上叫了手下去整理他的房間,順便指示他們搬三大臺醫療用的空氣清淨機過去。
「她還需要什麼?我去準備。」
谷醫師看著床上感動不已的紀若寶,笑道:「需要有充足的時間休息,就這樣嘍!」接著他無聲地用嘴形告訴她——接下來可有妳受的。
 
沒多久,紀若寶連人帶著一些醫療器材,被移駕到樊厲軍的房間,而房間裡原本的雜亂早已被整理得一絲不苟,空氣還特別清新。
雖然感覺到被照顧,但樊厲軍仍是冷著臉,與她保持距離。
但紀若寶已經覺得很開心了,她原本還在煩惱,如果她就這麼病死在鐵皮屋裡,該怎麼把心還給他呢!
幸好事情的發展還在軌道上,在這兒,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鐵定都能實現他與她的願望了。
樊厲軍的房間被隔成主臥和書房,紀若寶待的地方是書房。
聽起來好像故意對她很不好,但如果親眼看看四周,就知道房間主人有多心口不一了。
書房裡放置的床,是有自動調節溫度功能的高級床,枕頭一個兩萬塊,連桌上小檯燈都罩上不知哪兒變出來的粉紅蕾絲燈簾,那絕對不是樊厲軍房間原來會有的東西。
還有,用實木紮紮實實打造的四方形辦公桌,重得要命,硬是移到床邊,重點是,桌上擺了好幾本書,是那種樊厲軍絕對不會看的什麼《名犬圖鑑》、《寵物民宿景點》、《與狗狗對話》之類的書。
因為剛剛吸入大量的擴張劑,造成極度口乾舌燥,紀若寶掙扎地坐起身,想倒杯水潤潤喉,然而藥劑的副作用,使得她的手抖得厲害,也沒什麼力氣,所以玻璃杯和玻璃瓶一個不小心就摔到了地上。
清脆又響亮的碎裂聲把樊厲軍給引來了,他看到她正打算赤腳下床撿碎玻璃,他大聲斥道:「妳到底想幹麼?勞師動眾地把妳移到這裡,還想要給人繼續製造麻煩嗎?」
被他這麼一罵,她馬上縮回腳,用很細微的聲音說道:「對不起,我只是想喝水,不小心……」
「那就認清妳現在是個廢人的事實,按鈴就好,逞什麼強!」樊厲軍蹲下身一邊撿碎片一邊說。
原以為她會因為他惡意說的這句話哭天搶地或百般辯解,再不然就是裝可憐博取同情,反正這不都是她拿手的嗎?但他都把玻璃碎片清理完了,卻還是沒聽到她的出個聲。
當他抬起頭,只看到坐在床上的她,默默咬著下唇,淚水在臉上流淌,嘴角卻掛著笑,眼裡沒有責怪、沒有委屈,只有感謝跟理解。
不知為何,他頓時有種快窒息的感覺。
她的嘴唇已經很乾了,再這樣咬著,等一下就要破皮流血了!
也不知道是在氣她還氣自己,樊厲軍很大力地甩門離開,然後不到一分鐘,又大力地踢門進來,手上多了一瓶保溫瓶。「喏,喝這個。」
「謝……謝謝……」吸吸鼻子,紀若寶伸出手欲接過保溫瓶,但手抖得超嚴重。
他狠狠瞪著那隻讓他胸口愈來愈悶的顫抖的手,最後拍掉她的手,直接餵她喝。「我不想再幫妳清理一次,所以,喝。」
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合理的藉口,他餵水餵得很一臉嫌棄的樣子。
聽著這些話,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紀若寶一點都不想追究到底他是心疼她多一點,還是恨她多一點,只要他對她是有感覺的,不管怎麼樣都好……
她一邊流著淚,乖乖張口,在他看起來應該是嫌棄的表情下,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水。
餵完水,樊厲軍轉身就要離開,可是走到了門前,他卻停下腳步。「我不想我的房間多一具屍體,所以,餓了就說。」
「好。」她應聲。
那虛弱的聲音讓他離去的腳步一直邁不開,他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抬起腳,再次甩門而去。
走得不乾不脆的結果就是,雙眼一直盯著牆上的鐘。
十二點,書房裡沒有任何動靜。
一點,他還測了一下緊急鈴,看是不是壞掉了。
兩點,他忍不住走進書房瞧了瞧。
「我只是進來拿……」
準備好的臺詞沒辦法講完,因為床上的人兒根本沒有在注意他,還在睡呢!
只有這時,他才放下所有防衛,走近床邊。
她睡得並不安穩,呼吸時快時慢,看得出來不是很順暢,冷汗不停地冒,眉頭深鎖著。
這樣的妳,為什麼要騙我?
很怕她會像早上那樣狂咳不止、差點死掉,樊厲軍跟谷醫師要來純氧氣桶,為她戴上面罩,她才稍稍緩了眉心,睡得較沉。
前來探望的后羿倚著桌沿說道:「知道是誰讓她變成這樣的吧?或許她真的故意騙你,但她自己也絕對不好受。」
「紀實聯還在日本嗎?我明天訂機票……」
「不急,知道有人拆了他的鐵皮屋,還怕他不主動找來嗎?」
「會主動找來的話,還會對女兒下這種毒手嗎?」
樊厲軍的反問讓后羿感到吃驚,似乎比起解決目標結束任務,他更在乎的是紀若寶所遭受的待遇。
她已經這麼重要了啊?
「我可沒說他是來找女兒的。」后羿將谷醫師交給他的小玻璃管拿出來。
「這是?」
「我請人分析過了,應該就是源組織這次要紀實聯帶出境的新研發毒品,是谷醫師在這個女人身上找到的。」
樊厲軍緊皺眉頭。「所以販毒一事她也參與其中?」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演戲的?該不會是從兩人第一次見面,她借橡皮筋給他的時候就開始了吧?
后羿聳聳肩。「這我不確定,到底是一開始就打算讓這女人參與演出好暗渡陳倉,又或者是他們父女倆鬧內鬨,她自己把東西偷帶出來,必須等她醒來後,你親自問問她了。」
樊厲軍望著紀若寶蒼白的容顏,暗暗想著,她是那樣的人嗎?
 
 
紀若寶就這樣一直睡到傍晚五點多才醒來。
在她還沒按鈴之前,樊厲軍已經先一步踏進書房,他手裡拿著托盤,上頭是滿滿的食物,光聞味道就讓人食指大動。
但她不知道是不是發燒還沒完全退,頭還暈著的關係,完全沒有胃口,反而掩嘴想吐。
見狀,他又想到稍早前他跟后羿的猜測,令他不禁口出惡言,「放心,廚師沒下毒,跟妳的技倆比起來,我們是沒那麼出色。」
掩著嘴的紀若寶看了看他,不想讓他這樣討厭,所以背過身,努力平復胃部不適的翻攪,過了一會兒她轉回身,虛弱的笑了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等一下會慢慢吃完。」
樊厲軍冷然地睇了她一眼,把托盤放在辦公桌上,但他沒離開,而是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雙臂環胸看著她。
「所以,妳不是黎巧然,妳叫紀若寶?」
紀若寶一怔,爾後緩緩點了點頭。「對不起……」
「沒關係,妳只要說出妳爸現在人在哪裡,我就原諒妳。」
他一雙藍瞳望著她,心裡想著,說啊,只要妳說了,我就信妳沒有騙我!妳說啊!
她垂下眼,小聲的道:「對不起,我不能說。」
樊厲軍怒極,緊握成拳的雙手,指甲都要陷進掌心肉裡了。
為什麼不能說?!難道果真像后羿推斷的那樣,他們父女倆鬧內鬨,所以她私自偷帶新毒品出來?
憤怒的他丟出最後一個測試,他拿出了小玻璃管。「這是妳的,對嗎?」
紀若寶看向他,他手裡的東西正是她打醒來後就一直在找的。「對,請還給我。」
樊厲軍故意拿著玻璃管左瞧右看了一會兒。「妳不告訴我這是什麼嗎?」
她看著他的表情,心知肚明他是在試探她,但要解決這件事,她有她自己的方法,於是她再一次抱歉的道:「對不起,可以把東西還給我嗎?我保證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人的事。」
他又加重了握拳的力道,甚至隱隱發抖了。她到底要騙他到什麼時候?!
他拿著玻璃管,走到她面前,說道:「我沒辦法相信妳,畢竟妳欺瞞人的功力無人可比,不是嗎?」他帶著憤怒及嘲諷的意味睨著她。「為了讓妳真的沒辦法做出任何傷害人的事,這個玻璃管,我扔掉如何?」說著,他就轉身把東西朝窗外扔去。
「不要!」那是唯一可以讓事情圓滿落幕的關鍵啊!
紀若寶衝下床要拿回玻璃管,但因為身體虛弱不堪,狠狠跌下了床,但她仍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撲爬,樊厲軍的手被她拉扯,沒能真的把東西丟出窗外,東西反倒從掌心滑掉,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她趕緊伸手接住,緊緊握在手心裡。
下一秒,她馬上被打橫抱起扔回床上。
「妳在搞什麼!妳知不知道那是毒品?萬一它真的碎了,而妳吸入那些東西,妳知道妳會怎樣嗎?」樊厲軍氣極的對著她大吼。
他剛剛差點以為他又要召喚谷醫師了,不,如果她真的吸入那些毒品,他可能要直接去閻王那裡要人。
他捏住她肩膀的手用力到她骨頭都疼了,但她握緊手裡的玻璃管,只是道歉,「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了,這樣一來,誤會更深了啊……
哭泣的她,又開始咳了起來,樊厲軍趕忙放開她,拿了氧氣面罩過來,要幫她戴上。
紀若寶搖搖頭,表示自己只是小咳一下,不要緊。
待她咳完,他坐到她身旁,靜靜的瞅著她。
他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每當他想對她心狠的時候,下不了手,但又無法像之前那樣對她好。
自己什麼時候這樣掙扎過了?
為什麼是她呢?
順好氣之後的紀若寶,轉頭看向樊厲軍,她知道他在掙扎什麼,還淚溼的小臉對他露出笑容,輕聲懇求道:「可以,陪我一起吃嗎?」
樊厲軍看著她,沒有回答她,接著冷著一張臉走出書房。
她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唉,以後連一起吃飯的機會都沒了,沒關係,她已經很感謝了,只是忍不住會想,若是以前的二皇子,瞧見她現在這副模樣,肯定是大聲嚷嚷著是誰欺負她了,他要找那個人理論理論。
思及過往的情景,她忍不住輕輕一笑,接著又咳了一聲。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紀若寶有點訝異地瞧著走進門的樊厲軍,他的手裡還多了一瓶看似是藥膏的東西。
「你……」她還以為他不肯陪她一起吃。
樊厲軍什麼都沒說,坐到她身旁,開始幫她寬衣解帶。
剛剛跌那一跤,再加上新傷舊疤的,怎麼從認識她到現在,她的身子沒一處好過?
當他的手要拉下她的衣服時,她雙手遮在胸前。「我……我自己來就好。」
但樊厲軍果決地將她的手拉開。「放心,我現在對妳的身體一點興趣都沒有,噁心都來不及。」話才說完,他自己又悶了。
果不其然,她的淚水滴到他替她擦藥的手背上,他還來不及說一些緩和的話,她立刻伸手抹去他手背上的淚滴,小聲的道:「對不起、對不起……」
因為她的道歉,他沒來由地更氣了,但他忽然發現,他居然不是在氣她,而是在氣自己!
他繃著身體,不再說什麼,專注的替她處理傷口。
當他看到她的腰側一片大大的瘀青時,他忘記自己應該還在恨她,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收拾源組織和紀實聯等人。
就算她騙他,就算她護著紀實聯,但誰都不應該讓她受到一絲傷害!
將她身上的傷全都擦過藥後,他換了一瓶藥膏,沾了一點在指尖,輕輕地往她臉頰上那塊巴掌印抹去。
她吃疼,但不敢亂動,就怕又惹他說出什麼難聽話。
樊厲軍瞇起眼,將她小小的抽動看進眼裡,於是特意再放輕動作。「打妳這個巴掌的人,是紀實聯?」
「不是,是他的手下。」
「是鐵皮屋的那些人嗎?」
紀若寶點點頭。
很好,他記得他那時沒對那些人太手軟。
擦好了藥,樊厲軍起身時,紀若寶拉住他的手。「真……真的不……不能陪我吃飯嗎?」雖然知道自己這樣的請求很沒道理,但她希望至少在她離開前,能再多擁有一些和他的回憶。
他看看她,再看看自己被她拉著的手。她到底希望他怎麼做呢?
他沒有給她答案,還甩開了她的手,但就在她失望之際,他拉來椅子,坐到她對面。
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她啊……
有著巴掌印的小臉一見他願意留下,笑得比外頭的夕陽還美。
樊厲軍看著她這樣的笑容,心裡不禁想著,這也是假的嗎?
「很……很多菜,一……一起吃,好嗎?」她開心得都結巴了。
如果這麼做能讓她的胃口好一點,那就順著她吧!
樊厲軍在自己決定要如何表現前,手已經接下她遞過來的筷子。
她依舊笑得這麼……這麼令他無法懷疑。
桌上的食物都是為了使她身體趕快康復所特別調配的營養餐;東方家的廚師很厲害,這桌營養餐不只營養,還非常美味可口。
雖然紀若寶還是沒什麼食慾,但只要樊厲軍願意留下陪她一起吃,她一定會想辦法把這些食物都給吃下肚。
她小口小口扒著飯,偶爾夾點菜,廚師特別為她準備的豌豆煮得翠綠可口,但她怎麼夾怎麼掉。
樊厲軍替她夾起掉了的豌豆,遞到她嘴邊,她看看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很開心地張口吃下。
這個笑容再次讓樊厲軍怔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認,她對他有太強的魅惑力。
他餵她吃了豆子後,放下自己的碗筷,坐到她身旁,直接餵她吃飯。
紀若寶感動得笑了,雖然不見他的眼裡有疼惜,但他的動作已經再再表明他還是關心她的,不是嗎?
就這樣,樊厲軍冷著一張臉餵她吃飯,直到她吃不下為止。
坐在床上,背靠著立起的枕頭,等待食物慢慢消化的紀若寶,不由自主地笑出聲。
「笑什麼?」樊厲軍問,是笑他仍是對她這樣的計謀買單嗎?
「我想到我們見面後,你不是在幫我買內衣,就是在餵我吃東西,好好笑。」
她咯咯笑開,但他聽了卻覺得很刺耳。「是嗎?所以妳才會這樣欺騙利用我,是嗎?」
夠了!他不能再這樣凡事順著她,饒她一命到現在已經很不像他的作風了,他不能再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走!
一臉抑鬱的樊厲軍準備離開,但紀若寶又再次拉住他。「可以再陪我一下下嗎?一下下就好……」
他甩開她的手,她又馬上緊緊抓住。
「拜託,我不會再說惹你生氣的話,我什麼都不說了,只要你陪我一下下就好……」
兩人僵持了大約兩分鐘,樊厲軍才重新坐回床沿,背對著她,他本想抽回手,但她就是執意不放,擔心太過用力會弄傷她,他只好由著她。
紀若寶真的如她所說,靜靜的握著他的手。
過了一會兒,當樊厲軍聽見沉隱的呼吸聲,他才放柔了表情,回過身一看,她果然睡著了,他緩緩地抽回手,輕巧地往後挪動身體,讓自己也靠在牆上,與她肩並肩。
不曉得為什麼,這樣跟她一起,總能讓他這一生尋尋覓覓卻找不著自己一顆心的恐慌感,有了踏實的感覺,但為什麼她偏偏是紀實聯的女兒呢?
嘆一口氣,紀若寶睡著的臉倒向他,他扶著她,讓她可以在他肩上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好像這樣靠坐著睡,她呼吸比較順暢呢!
是不是該幫她換一張上半部可以調高度的床?
正在想明天要去哪搬這樣一張床的樊厲軍,聽見她的碎吟——
「不要恨我……不要恨我……求你……」
這回,是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比恨更令他不知所措的,是另一種情感,她知道嗎?
 
第8章
過了兩個禮拜,在谷醫師精湛的醫術和東方家完善的照顧下,紀若寶的身體已漸漸復原,雖然后羿問過她要不要另外準備房間給她,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問道:「不能繼續待在樊厲軍的書房裡嗎?」
后羿看看她,意味深長地笑了。「行,怎不行?」
「其實是怕他不願意。」她低嘆。
「除非他打算斷手或腳,退離東方家,不然我說可以的事,他就不能不答應。」
她看著這眼前弱不禁風、帶著比她還要憔悴的病容的男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話擲地有聲,會莫名讓人不敢不遵從,這倒讓她有些擔心。「樊厲軍說,東方家不一樣,要退出殺手界,不需斷手斷腳……」
她憂心的模樣引起后羿一陣大笑,笑完他就忍不住咳了幾聲,順過氣後才道:「端看我心情嘍!東方家的家規是我定的,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我會怎麼做。」他抱歉地朝她微微一笑。「我這個人,挺喜怒無常的。」
嗚,他這麼說,是存心想嚇死她嗎?「那個……有替代方案嗎?」例如,斷她的手腳就好……
他還是端著那抹無害的笑。「通常是有,但能不能盡如人意我就不知道了,妳也不用太擔心,該怎麼做妳就怎麼做,反正我的決定本來就不是妳能掌控的,妳就安心地照著妳的計劃做吧!」
他把話說完便離開了,留下一臉茫然的紀若寶。
她怎麼覺得,他好像知道些什麼?
不過正如他所保證的,她可以繼續待在樊厲軍的書房,繼續看他的臉色。
東方家真的很大,雖然他們待她不像犯人,但她畢竟是外來者,而且還是「嫌疑犯」,因此她能活動的區域也只限於樊厲軍的房間、花園、谷醫師那兒,如果想要走出東方家的大門,那真的連想都不用想。
自從她能下床後,樊厲軍真的沒再跟她一起吃過飯,反倒是因為她常常要去谷醫師那裡做檢查,變得跟谷醫師比較熟了。
「谷醫師,今天要做什麼檢查?」被傳喚來到谷醫師辦公室的紀若寶問。
谷醫師看到她,露出像父親般和藹的笑容。「今天覺得怎麼樣?」
她在谷醫師的示意下,躺上診療床。「比昨天要好一點,只有晚上咳得比較嚴重。」
「外傷呢?」
「外傷也都還好,瘀青變得比較淡了。」
「胃口呢?」他逐一細問。
「嗯,今天早上吃完一整份早餐,腸胃沒有不舒服。」她乖乖照實回答。
「那厲軍對妳呢?」谷醫師猝不及防地問道。
紀若寶愣了下,然後無奈笑道:「還是一樣,對我很好。」
呿!她這哪是很好的表情?旁人可是都知道了,雖然那小子行為舉止還算可以,但嘴巴壞死了,不是暗諷她演技高超、欺騙他的感情,就是用一張死人臉對著她。
也不想想當初又沒人叫他多事去搭夥被綁到日本,一切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人家就算有意要演戲,搞不好一開始的男主角還不是他呢!
那如果說一切都是巧合,他也只能怪自己衰啊!人家是她的親生老爸耶,不護著自家人才會被天打雷劈,好嗎?
但谷醫師也沒打算現在說破,只順著她的話道:「那就好。那我們今天來檢查檢查心臟吧!」
「心臟?」她的心臟怎麼了嗎?該不會是得了肺炎,感染了什麼併發症,心臟不能健健康康轉移給二皇子了吧?
谷醫師見她突然變得一臉驚慌,連忙安慰道:「別緊張,我只是當初在替妳急救時,發現妳有罕見的雙心症,妳自己應該知道吧?」
紀若寶點點頭。「嗯,知道。」
「所以我現在只是順便幫妳看看狀況,妳不用擔心,心臟應該沒什麼問題的。」
聽谷醫師這麼說,她這才稍稍安心了。
於是谷醫師開始使用儀器,讓她同時能透過畫面看到自己胸腔內的兩顆心臟。
當紀若寶看見螢幕上出現的畫面時,神情一驚。「怎麼會……」
谷醫師挑眉,追問道:「怎麼了嗎?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她指著螢幕左邊明顯比較小顆、沒有什麼在跳動的心臟,說道:「左邊這顆原本比右邊那顆還大、還健康的,現在怎麼反而萎縮了……我記得小時候醫師跟我說過,右邊那顆心臟已經纖維化,只能祈禱它不要連帶左邊都跟著纖維化,所以醫師從我小時候就斷定我有可能隨時會死……」
但現在,左邊那顆明顯萎縮,而原本纖維化的右邊那顆,居然變得活蹦亂跳,連纖維化的面積都減少了……
噬心葉!是噬心葉!
它啃食了左邊正常的心臟,逐漸長成未來可以轉移給二皇子的心臟了!
谷醫師在她陷入沉默時,也自我推敲完畢,說道:「在目前醫學上,這的確沒有發生過,按邏輯也不會發生,所以我們只能先來看看右邊那顆心臟目前的健康狀態,妳覺得呢?」
紀若寶忍住非常想要上揚的嘴角,連忙點頭。
噬心葉真的有用!銀鳳的方法真的可行!證實了這一點,比任何事都要教她來得欣慰。
谷醫師雖然對她不尋常的開心感到玩味,但他沒有追問什麼,接著做一連串的檢查。
「詳細的報告要過幾天才會出來,如果還需要妳做什麼測試,我再通知妳,盡量別讓自己太累,多休息。」他叮囑道。
紀若寶點點頭,向谷醫師彎身鞠躬道謝後,離開了辦公室。
她先在花園逛了幾圈,發現才走沒多久就開始喘,猜想應該就是身體還沒完全復原,為了不影響要還給二皇子那顆心臟的健康,她放棄了舒適溫暖的陽光,緩步走回樊厲軍的書房。
進書房前,得經過他的臥室,他常常一見她回來就出去,似乎很不願意跟她共處一室。
唉,真的是被后羿逼的嗎?她已經盡量關在書房裡不吵他,連經過都像如履薄冰,就怕他一個眼神殺過來。
不過今天他不在……
床上凌亂的被褥和衣褲明顯顯示他這幾天都沒心思整理。
是因為她吧?
想了幾秒,紀若寶最後還是決定動手幫他整理,一來是沒事可做,二來,是想在離開前,幫他做點什麼。
趁他不在,她偷偷地躺在有他味道的被子和衣服上。
想起和他第一次發生親密關係的那一天,她的心花還是忍不住朵朵盛開,就算之後的種種沒有那麼愉快,但幸福,已經在身旁。
一開始動手,就停不下來了。
不只被子、衣褲,連帶房間每個角落都被她整理得乾乾淨淨。
不過身體好像真的不能太操,只是整理了一下房間,她居然就頭昏眼花了。
紀若寶將抹布擰乾掛在陽臺後,不得不在樊厲軍的床上坐靠著休息。
而當樊厲軍進門時,就看到一個睡美人歪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再環顧四周,了然於心,但有鑑於之前被欺騙的經驗,他還是去看了一下筆電,確定沒被她碰過。
對於滿身是謎的她,他親近也不是,遠離也還做不到,有點無所適從。
看著她有點勞累的睡顏,他懊惱自己的掙扎,這幾個晚上,他沒有一天睡好。
還記得擁她入懷的時候,他可以睡到都要到地獄十八層了還不自知,但如今她就在隔壁書房,他卻必須將自己困在這臥房裡,夜夜難以入眠。
不知道是不是遷怒,他臉色不是太好地將紀若寶搖醒。
像從泥沼裡被硬生生拔起的她,還帶著濃濃的睏意,她微瞇著眼,「啊,你回來了?」
樊厲軍冷冷瞅著她,一樣一開口沒什麼好話,「為什麼動我的東西?」
紀若寶揉著眼睛,坐起身。
雖然是擔心她把眼睛揉到紅腫才拍掉她的手,但他就是不說,故意要讓她誤會他是不耐煩。
她馬上正襟危坐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想說可以幫忙整理一下……」
「只是整理而已嗎?不是又想偷看什麼資料?」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慌亂搖著頭,紀若寶連忙澄清,「我只是幫忙整理被子、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而已,你的紙本資料和電腦什麼的我都沒動。」
怕他不相信,她趕忙下床,走到桌子旁,拿來他的筆電要他檢查。
樊厲軍不客氣地將筆電從她手中抽走。「這裡有女傭,不缺妳一個,如果妳想當,也得先問問我要不要讓妳整理。」丟下話,他背過身去不再看她。
紀若寶只能小口小口深呼吸,告訴自己沒關係,他說的都只是氣話,若他真要對她狠心,又怎麼會讓她留下來?可是再怎麼安慰自己,這種話聽了還是好難過。
就在她要轉回書房時,樊厲軍的房門被打開,與此同時,一道興奮的女音翩然而至——
「軍,哇,你在耶!很難得居然可以在總部遇見你!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今天一定要一起吃!」
秦子香連門都沒有敲,一進門就直接撲近樊厲軍懷裡,這種大剌剌的個性跟殺手該有的氣場完全不搭。
被突然抱住的樊厲軍已經很習慣人來瘋的秦子香這種久別重逢的熱情招呼方式,他沒推開她,只是把被她亂了的長髮往後撥一撥。
不過站在一旁的紀若寶卻被這一幕給驚呆了,她下意識不斷眨眼,看著樊厲軍在面對這個熱情程度不亞於日本旅館老闆娘的小女孩時,竟是這麼一副隨和易親近的模樣,還很大方地讓她這樣抱著,這個女孩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秦子香看起來就算很粗枝大葉,但好歹仍是殺手一枚,她很快便察覺到有第三者在場,她指指紀若寶,再看向樊厲軍,問道:「她是?」
樊厲軍連看都沒有看紀若寶一眼,語氣沒什麼起伏的回道:「她誰也不是,就后羿叫我空出書房給她而已。」
但其實真實情況應該是這樣——
羿:「谷醫師說現在那個女人的狀況算穩定,不太需要照顧了,東方家有很多空房,你覺得移到哪裡比較好?」
軍:「隨便。」
羿:「那就移到垃圾場旁的倉庫吧,畢竟她不是自己人,萬一哪天決定要把她解決掉,那邊也比較方便善後。」
軍:「我有很多暫時用不到的東西要放到倉庫那裡,這幾天就整理。」
羿:「喔,這樣啊,沒關係,不然就廚房旁邊堆雜糧的小房間好了,雖然有幾隻老鼠,但地板也不算太髒……」
軍:「聽說那邊有鼠疫,明天我要通知人來消毒,小房間到時要封閉一下。」
羿:「哇,難得你這麼細心,還幫忙設想到廚房的瑣事……嗯,那就我房間吧,夠大、夠寬,若她敢有什麼風吹草動,我要動手也方便……」
軍:「東方家很多空房,就不能是別間嗎?」
羿:「是你自己說隨便的,怎麼又這麼龜毛?雖然那女人自己說想繼續待在你的書房,但我怕礙你的眼,才想方設法要將她趕出來,既然那麼麻煩,乾脆今天晚上就……」
軍:「書房空著也是空著,我懶得幫她搬東搬西,就暫時先這樣吧!」
羿:「我可以請別人幫她搬啊!」
樊厲軍直接當作沒聽到,轉身走人,然後當晚回到書房斥責紀若寶還要麻煩后羿幫她想地方待,叫她乖乖待在書房哪裡都不准去,免得成為別人的累贅。
少了這完整過程,結語聽起來就是很刺耳。
紀若寶縮了一下肩,覺得自己似乎是很尷尬的存在。
但看似傻氣卻有顆機靈腦袋的秦子香打蛇隨棍上。「誰也不是嗎?那今晚不醉不歸沒關係嘍?太棒了!」她開心地拍拍樊厲軍的肩,離去前還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然後在他動手要挖出她的心之前,快閃離開臥房。
只剩下兩個人的房內,氣氛凝滯。
最後紀若寶還是忍不住問了,「她……是誰?」
「不干妳的事。」樊厲軍別過身不看她。
在原地又站了一分鐘後,她才默默走進書房,關起門。
他這才轉頭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扇,清楚地聽到她特意壓低的哭泣聲。
關於那令他不知所措的情感,似乎不用誰教,都能領會那麼點所以然,她會哭,不用誰向他解釋,無心的他仍然能知道,是因為秦子香。
 
 
當天晚上,紀若寶獨自一人在書房吃著晚餐,當然,吃沒幾口就吃不下了,之後她也睡不著,一直等、一直等。
過了午夜十二點,門外還是沒有任何聲響,她在床上呆坐著,數著時間一分一秒繼續走。
當流逝的時間好似她尋了他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年那麼久後,終於,她聽到有人在用力拍打臥房門板。
紀若寶急急忙忙連拖鞋都沒穿就出去應門,一打開,是裸著上半身,只穿一件褲子,還滿身酒氣的樊厲軍,以及攙扶著他回來的秦子香。
秦子香越過她,先將掛在她身上的樊厲軍送上床,然後才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容,解釋道:「他在我房裡跟我鬧了好一陣子,但我臨時得出門辦事,來不及幫他穿好衣服,所以就先這樣吧!等我回來,我再把他放在我房裡的衣服拿過來,謝啦!」她瀟灑地對呆若木雞的紀若寶揮揮手,又是一個快閃離去。
唉,最好這女人對他來說誰也不是啦!剛才在房間她只是起個頭,他就一反常態地叭啦叭啦苦水吐個沒完,差點要讓她以為這不是樊厲軍了!
而且她連哄帶騙整整灌了他三大瓶「約翰走路」才讓他「不能走路」,順利脫下他的上衣,還特別將他褲子的拉鍊拉下三分之一喔!
呵呵呵,她現在要馬上去跟后羿要至少三個案子,到別處躲躲,否則她這年輕的肉體怕會在不經意的情況下香消玉殞啊!
后羿好壞,特地叫她回來玩玩他,哎喲,怎麼會有這麼壞心眼的主子啊!
哈哈哈哈哈!
看著倒在床上的樊厲軍,裸露的上半身有著明顯的紅唇印,一頭混雜了女性香水味的散亂長髮披覆在酒酣耳熱的俊臉上,那堪比女人還誘人的唇,是不是也因為方才與那個女孩一陣激情,所以顯得這樣紅潤?
紀若寶擦擦眼淚,擔心若是放任樊厲軍這樣他會著涼,她微喘著氣將他掛在床沿外的長腿搬上床擺好,再擰來熱毛巾幫他擦擦臉和身子,再用手替他撥整一下亂髮,準備幫他蓋上被子好讓他睡一覺時,他一陣不適作嘔,來不及爬起身已經吐得自己滿身滿床都是。
這下子不洗澡怎麼睡啊?
但……是不是應該請那女子回來幫他?如果他們是這樣的關係……
還在猶豫著,床上的樊厲軍又是一陣吐,看他這麼難受,紀若寶只能先到浴室放熱水,然後替他準備更換的衣物,接著費力地將他扶進浴室。
不願意破壞他的幸福,所以她讓他連人帶褲地進了浴缸,熱騰騰的洗澡水讓他終於稍稍舒展了眉頭。
趁他在熱水中休息片刻之時,紀若寶又俐落地出去將他的床單和被單換了一套新的,這樣他洗好澡之後有乾淨的地方可以睡。
做這些不難,她之前在外地當長期志工時,跟外國朋友學了很多迅速打理床鋪的方法,做起來又快又順手。
因此,當她再度踏進浴室,水還是熱著,不會讓泡在水裡的樊厲軍著涼。
她拿了條乾淨的毛巾蹲在浴缸旁,先將毛巾浸入水中,然後輕輕地在他上身擦拭。
不知道是否因為經過水蒸氣的洗禮,酒精揮發了些許,原本閉著眼的樊厲軍睜開一對藍瞳,定定的看向她。
「啊!對不起,因為你吐了一身,所……」
沒等她說完,他抓住她替他擦身體的手,使勁往自己一帶,她整個人也跟著跌入浴缸裡,衣服溼了,鼻子和嘴巴也進了水,她嗆咳不止。
樊厲軍的雙手慢慢撫著她浸溼的小臉,慢慢抹去上頭的水珠,讓她也能好好睜開眼。
那雙看起來總是真誠無害的大眼、吃東西前總會皺著聞來聞去的巧鼻,還有不媚但嚐起來很合他口味的小嘴……
熱氣翻騰的水霧裡,他看著她,她也被逼著只能直視他。
忽然,他用力將她抱住,抱得很緊很緊,接著雙手不安分地想要回味曾在她身上攫取過的美好。
這樣的甜蜜很容易讓人淪陷,但一想到剛剛扶著他進門那女子臉上的笑容,她咬著唇強迫自己推開他。「對不起,我們不能……」她已經讓他失望過一次了,她不想再破壞任何能帶給他美好的人事物。
樊厲軍不理會她,坐起身,急切地逼近她,一手用力摟住她的腰肢,不讓她隨意掙開,另一手仍然繼續恣意妄為。
直到紀若寶嗚咽出聲,他才冷靜下來。
她雙手捂著臉,小聲哭泣,那聲音聽在他耳裡,像針扎在他那顆不知落在哪兒的心上,不知道什麼叫痛的他,莫名其妙一陣揪疼。
於是他推開她,大吼道:「滾!妳滾!」
紀若寶也不敢久留,狼狽地從水裡起身,顧不得自己一身溼,跌跌撞撞地逃回書房。
樊厲軍用力一拳打在磁磚上,喝酒之後他更無法克制自己的力道,然而就算指關節的骨頭應聲裂開來,他還是無法抹去腦海中她那張淚溼的小臉。
不准哭、不准哭!她有什麼資格哭?!
他將長髮往後撥,臉埋進熱水之中,久久才讓自己稍稍平靜。
直到水涼了,他才離開浴缸,好好地將自己沖洗一番。
洗好澡、換好衣服,樊厲軍拿著一條乾淨的大毛巾,輕聲走進書房,她剛剛渾身溼的離開,就算房間再溫暖,還是有可能會感冒。
但她沒有躺在床上,他看了看四周,才在對面窗戶下的角落找到她蜷曲的身影。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沒有哭泣聲,但他不用看也知道,她的淚沒有乾。
他拿著毛巾走近她,蹲下身,用毛巾輕輕蓋住她,她全身都溼了,難怪在發抖。
紀若寶只是縮了一下,頭也沒抬,動也不動。
樊厲軍試著將她抱起,但她卻極力抗拒。「不行,不要碰我!我只是希望你跟她可以幸福,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所以不要再罵我了……」
懇求的話說得很無力,大概認為自己也沒什麼資格這樣懇求,只是她還是需要一些假象讓自己有辦法裝得一切都還好的樣子,所以求他先暫停一下對她不滿的發洩,讓她有時間重新偽裝一下。
他要摸摸她頭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曾經,她問過他,殺人的時候看著生命在他的武器下逝去,都不會心痛嗎?
不會,真的不會,因為感覺不到。
但現在,他好像有點知道了,因為他的眼睛有酸酸的感覺,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眼淚的他,此時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重新將大毛巾密密實實地包裹住她,這一次,他執意將她抱起。
雖然沒有多做掙扎,但她的眼眸卻沒看著他,而是望著不知名的遠方。
此刻她的表情,像極了他那時在源組織車上發現她時的模樣。
很明顯的,他很成功地傷透了她的心。
將她抱到床上,他拿來乾淨的衣服為她換上,她就像一尊木偶娃娃,面無表情地任他擺弄。
既然她都能勇敢挺過尋他的生生世世,怎麼能在最後把自己搞得像個悲劇女配角呢?她必須先將自己的感知抽離,才有辦法不在他面前崩潰,她會很快讓自己振作起來的。
樊厲軍慢條斯理地替她打理好後,執起她的手,輕輕搖了搖,看著她那雙沒對焦在他臉上的眼眸,說道:「就算我會一直罵妳,妳也不准離開,知道嗎?」
二皇子,那需要很大很大的心臟啊!可是我現有只剩一顆要留給你的,所以沒辦法答應你,對不起。
「就算妳之前真的是在演戲欺騙我,也要繼續待在我身邊,直到妳所演的都變成真的,知道嗎?」
二皇子,如果是演的,就可以一輩子這麼演下去,那我願意就這麼演一輩子。
「就算我讓妳再傷心、再難過,妳也不可以隨隨便便離開,知道嗎?」
二皇子,要不是為了完成我們的心願,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可能離開你的。
「還有……」他慢慢攤開她的掌心,大拇指在她的掌心用力按了一下。
本來兩眼無神的紀若寶一怔,豆大的淚珠從眼底傾洩而下。
「如果有一天妳真的受不了我說的話,就這樣對我做,我會想起來妳今天的樣子,想辦法對妳好一點點。」放開她的掌心,他輕輕抓住她的下巴,慢慢將她望著前方的臉微微轉向自己。「所以,不要不看我。」
當他這麼說時,紀若寶的眼睛終於重新看向他,然後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陌生的酸楚感積聚在眼底,趁她發現什麼之前,他將她攬入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有些話我還說不出口,因為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妳,但今晚的事,從頭到尾我都很清楚我在幹什麼。」
那個秦子香,要是敢再讓他遇到,他絕對擰斷她的頭!
紀若寶一邊大哭,一邊點頭。
樊厲軍輕輕吻了吻她的耳朵,摟著她躺下。「放心,我不會對妳怎樣,我只是想好好睡個覺。」
就算很想,他也不會在她現在的情況下要她。
他或許想折磨她、甚至想殺了她,但是他從沒想過要她放棄他。
紀若寶止不住淚,任由他抱著,在他的懷裡有想念的溫暖,還有滿滿的尖刺。
但這樣抱著她入睡的男人吶,卻不曉得那從來不曾出現在他身上、陌生的液體,正悄悄順著他緊閉的眼角,滑落在她的頭頂。
 
第9章
「谷醫師,你找我?」
一早,紀若寶就被叫到谷醫師的辦公室來。
谷醫師點點頭,招了招手,要她直接進來。
坐在對面,看著他一臉凝重的模樣,她不由得擔心地問:「谷醫師,怎麼了?是不是右邊那顆心臟不健康?」該不會真的是被她的肺炎所害?
他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搖搖頭。「右邊那顆妳小時候被醫師確認早就纖維化的心臟,不但非常健康,還可能愈來愈健康。」
聞言,紀若寶的小臉馬上綻放出光彩。「太好了!」
但谷醫師又是一個嘆氣。「別高興得太早,我要說的是,雖然右邊那個心臟簡直可以說是起死回生,但妳的左心臟卻萎縮得愈來愈嚴重……妳知道只有左邊那顆心臟直接連結妳整個器官的大小動脈嗎?」
意思就是,等左邊那顆心臟完全萎縮後,就算右邊的心臟再健康,也無法支持她的生命了,雖然是件很稀奇的事,但卻實實在在發生在他這個行醫幾十年,在國際上發表過諸多心臟疾病方面論文,後來被東方家巨資挖角來的老醫者眼前。
一開始,紀若寶還一臉疑惑,似乎沒有聽懂,過了幾秒她慢慢意會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表情恢復了平靜,點點頭。
合該是這樣,名符其實的噬心葉啊!
紀若寶抬起頭,笑看著他。「谷醫師,那再麻煩你,如果我有了什麼萬一,那顆右心臟就留給厲軍,好嗎?」
谷醫師反問道:「妳怎麼知道那顆心臟適合他?我不知道為了他試過多少顆心臟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顆適合的。」
她很肯定地回道:「我保證這一顆一定行!你一定要答應我!」
看著她如此堅定的眼神,后羿前些日子的交代言猶在耳,世上真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嗎?
「傻孩子,軍那小子沒心也活到這個歲數了,妳得好好愛惜妳自己啊!」
紀若寶笑容依舊,堅定依舊。「我會好好愛惜自己,但時間到了,真的就要麻煩谷醫師了。」
她不知道谷醫師可以了解多少,但萬事,真的拜託了!
從谷醫師的辦公室緩步走回書房,這一次,紀若寶喘得更嚴重了。
原來不是身體還沒好,而是時間差不多了。
如果命運的腳本在她選擇把噬心葉種進自己身體裡時就已寫好,那麼現在應該差不多是時候把事情做個了結了。
回到書房,紀若寶從床縫中撈出那瓶裝著源組織新研發毒品的細小玻璃管,小心地放進口袋裡。
這幾天,她都得這麼帶著它,因為不知道何時會需要用到。
拿起床邊小桌上的電話,這是讓她有需要時,可以打內線電話到谷醫師辦公室或廚房用的,她怕被樊厲軍嫌麻煩,從來不敢過。
但現在,她捂著左胸口,感覺自己的生命真的在慢慢流逝,所以她打了兩通電話。
同一時間,后羿房間裡的電話在特別設定為監聽裝置的線路上,也發出警示燈,他挑眉玩味認真地聽著。
等到那兩通電話結束,他也將監聽裝置關掉,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天底下怪事不多,但在他東方家裡就有兩個。
乍聽之下他不以為意,只當遇到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買家,然而當對方提到了半月,他這才放下世俗的眼光,嘗試相信對方所講的一切。
「半月啊!」他叫著送茶進來的人。
半月沒回應,只專心做自己的事。
把茶放下,她人就要走,但后羿卻拉住她。
「還有事?」
沒有半點溫度的嗓音,配上這臉……嘖!
意識到后羿正盯著自己的臉瞧,半月別開臉,但后羿卻用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是要她轉過來面對。「有沒有人說過,妳怎麼長得這麼醜?」他的語氣沒有半點同情或可憐,簡直是欺負人的地步。
半月拍開他的手,轉過身。「沒機會問。」留下一個讓后羿捧腹大笑的回答後,她迅速離去。
真是,他話還沒問完啊!
所以那個惡魔的印記,是在她身上的哪一處啊?他很好奇呀!
 
 
「后羿,今天廚房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晚上,紀若寶找到了后羿後,跟他提出要求。
「是想幫軍做晚餐?」看著她沒有什麼血色的臉,后羿問道。
她揚起嘴角,點點頭,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光彩熠熠。
那不是將死之人的表情,是點燃希望的表情。
后羿點點頭。「有何不可?」
於是,他要今晚廚房所有人手都協助紀若寶,就算只是清粥小菜,也要順著她的意。
花了快兩個小時的時間,虛弱的她才完成三菜一湯的家常料理。
用托盤盛著飯菜來到房門口,她聽見裡頭傳來對話聲,是后羿和樊厲軍。
「聽說紀實聯明天抵臺。」
「我知道,而且會直接找來這兒。」
「你怎麼知道?」
「唉,東方家什麼查不到的?打打殺殺的事交給你們,我這個當家的沒事就是在家聽聽八卦啊,小道消息很多呢!」
房門外的紀若寶了然一笑,她想過電話被監聽的可能,果然沒錯!
看來,明天不用她太費心了,演員自己都對號入座了。
「那我就在他踏入東方家之前將他解決掉。」
「大可不必,就讓他大大方方的進來吧!」
「為何?我在外面解決他,沒必要冒險讓他踏入東方家,免得被他知道太多。」
「呵呵,他知道多少都沒有關係,因為我並沒有打算讓他大大方方的離開啊!」
「但是……」
「但是這裡有紀若寶?你怕她不忍心看自己的父親死在你的手上?」
「才不是!我是怕她礙事!」
「你放心,明天不只有紀實聯,還有……」
話還沒講完,門外的紀若寶趕緊出聲打斷,「可以幫我開個門嗎?」
劇透太多,等一下他這個沒那麼聽話的手下荒腔走板地演出鬧劇怎麼辦?
她的時間不多,只有一次機會,唯獨所有關鍵人物都在東方家裡,才能確保她想要的結局能圓滿發生。
被搶話的后羿和顏悅色地起身去開門。
門一打開,看見是端著飯菜的紀若寶,那微微發抖的手,說明大概已經站在門外有一下子了,他朝她眨眨眼。「煮好了嗎?那我不打擾你們,你們先用餐吧!」他離去,將門帶上。
紀若寶笑靨迷人,端著晚餐進來,只是托盤都還沒放上桌,她人就一個腳步不穩,差點親手毀了辛苦了一整晚的成果。
樊厲軍眼明手快地上前,一隻手扶住她,一隻手穩住托盤,雙雙保送,完全沒事。
她抱歉的笑道:「對不起,是我沒走好。」其實是她的腿突然沒力,她能為他做的,不多了……
他冷著表情,將她和晚餐安置好後,責備道:「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還逞什麼強?只會給人添亂而已。」
那天晚上之後,他講話並沒有比較好聽,但她總會在這種時候用大拇指在他的掌心蓋印,提醒他那晚掙扎之下的告白。
「就今天而已,想自己做飯跟你一起吃,你……晚上沒事吧?」是懇求,也是拜託。
樊厲軍原本要拒絕,但不曉得為什麼,今天的她看起來特別脆弱無助,在他的大腦還在猶豫之際,嘴巴倒是搶先一步回道:「好。」
紀若寶開心地拍了拍手,雖然體力有點不支,但還是勤奮地開始張羅碗筷。
「喏,一起開動吧!」
她為他夾了許多菜到他的碗裡,即便他吃一口嫌棄一口,她還是笑得很開心,好像他說的不是什麼難聽的話,而是甜言蜜語。
真的怪怪的。
他一邊疑惑,一邊吃飯,吃了幾口,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對!上次覺得她怪怪的時候,她隔天就不見人影,那今天……
「妳又在盤算什麼?」他瞇起眼,厲聲問道。
紀若寶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笑道:「有嗎?就只打算跟你好好吃個飯啊!」還有打算裝傻到底。
樊厲軍眼睛瞇得更細,死盯著她。「妳在飯菜裡下了安眠藥?」
「怎麼可能,我跟你一起吃耶!」
「妳先吃了解藥?」
「安眠藥還有解藥?」怎麼沒心的人疑心病還這麼重?
「那……我的車鑰匙呢?」
「我怎麼知道。」
「妳該不會行李都整理好了吧?」
紀若寶嘆口氣,受不了的放下碗筷,看著他,正經八百的道:「我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你就放心的吃吧。」
帶著懷疑的眼神,樊厲軍這頓飯吃得挺安靜,連吃完飯她要收走碗盤時,他都把工作搶去做,「妳在這裡待著,哪兒都不許去,東西我收。」
被勒令大門不准出、二門不准邁的紀若寶,只能乖乖待在臥房。
也好,她現在連站起來走路有時都會頭暈。
沒多久,樊厲軍踅了回來,兩人吃水果一起吃、看書一起看,連電視遙控器他也願意跟她分享。
「其實我可以回書房看就好。」
「妳只能待在這裡,書房有窗戶。」
紀若寶受不了的翻了個大白眼,這裡可是十五樓耶,他以為她跟他一樣也有殺手等級的身手嗎?
「可是我不想看新聞……」
「動物頻道?」
不用太花腦筋,馬上對到她的胃。
紀若寶感謝他的體貼和對她的了解,其實她只是怕新聞會有個什麼風聲,轉到動物頻道是比較安全一點。
兩人坐在床上、靠在枕上,看著節目介紹變色龍的特異功能。
樊厲軍雖然看著電視,但心神根本不在節目內容上頭,他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天找不到她的恐慌。
就像一直以來找不到他的心一樣。
最近接的任務,他沒帶回來任何一顆心臟,只想匆匆結案之後,回到這裡給她臉色看……其實只是想確定,她還在。
胸口上的印記,就算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也沒關係了,只要她在……
他透過不斷沉思得出的一些結論,被突如其來的細小鼾聲打斷,撇過頭去,他才發現她睡著了。
現在不過晚上九點,電視也只看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她白天到底去做了什麼,怎麼這麼累?
這樣還要他相信她沒在計劃什麼?
呿!鬼才信!
不過既然要睡,就舒舒服服地睡,於是樊厲軍伸手輕搖著她。「起來,先去洗個澡再來睡,不要弄髒我的床……」呃,剛剛是他自己在說話嗎?意思是要她睡在自己這張床上嗎?
還好,她還沒醒來。
「喂!起來!」
加大了力搖晃,但睡著的人兒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喂!紀若寶!」
算是用力地推了她一下,本以為她會被嚇醒,但沒想到她就這樣往旁倒了去,就像……
「紀若寶!紀若寶!」他跪坐起身,扶起她癱軟的身子,拍著她的臉。
睡得這麼沉,很不正常!
樊厲軍趕忙探探她的鼻息,還有微弱的起伏,他又持續輕拍她的臉、喚了幾聲,就在他準備要把人抱去找谷醫師時,她終於醒來了。
「怎……怎麼了?我睡著了嗎?」
他馬上用力抱緊她,直到確定她還在他身邊,她還是有呼吸心跳的,他才稍稍將人放開。「對,妳睡得太熟了,妳哪裡不舒服?」他探了探她的額頭,並沒有發燒呀!
「沒有,只是覺得累而已。」
「東方家有人派妳做事?」
「沒有。」
「那怎麼還那麼累?我帶妳去給谷醫師看看。」說著,他就要抱起她。
「不用啦!應該是、是那個要來的關係……」她隨口胡謅。
「哪個要來?」
紀若寶抿抿嘴,最後才說:「月經啦!」
聽完,樊厲軍總算鬆口氣,將她放開。「每次要來妳都會這樣?」
「嗯……對……」其實不會,但現在只能讓他這麼誤會了。
他沉默幾秒,才道:「我去放熱水,等一下妳先去泡個熱水澡,泡完澡出來再睡。」
被蓋好被子安置在床上等著熱水放好的紀若寶,幸福地嘆息。
好難得的福利啊!
總算是在人生最後的時間裡,讓她有機會享受這份甜蜜,這樣就算再種個十株噬心葉,她也願意!
在這人生的最後一晚,紀若寶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還受寵若驚地得到一杯他親自手沖的熱巧克力。
「聽說女生那個要來之前,喝這個身體會比較舒服。」
「你聽誰說的?」紀若寶接過熱熱的馬克杯,順口問道。
「秦子香。」
「喔?就那個你曾跟我說過的同事嗎?還沒見過她呢……」
「妳見過。」
「咦?什麼時候?」紀若寶眨眨眼,又問。
「她就是那天把喝醉的我扛回來的女人。」他打電話給她她還不敢接,他把號碼隱藏起來她才接。
「啊……是……是喔……那……」她下意識地準備放下馬克杯。
「不准放!喝完!」
要放下的手被他這樣大聲一喝,又默默地縮回去。
「可是我怕她會誤會……」
「是我讓她有所誤會。」
樊厲軍的話,讓她的心疼了一下,還好這樣的誤會不會太久,等她走了,他有大半的時間可以跟秦小姐慢慢解釋。
就在她在心裡自我安慰的同時,他再次開口,「我讓她誤會我跟妳沒什麼、讓她誤會妳之於我什麼都不是、讓她誤會妳一點都不重要、讓她誤會她可以對我做可能會讓妳傷心的事,所以妳也不要太自以為是,覺得自己想的都對。」
他這一串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紀若寶的反應卻是張口結舌,驚愕極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是……
瞧她瞪得大大的眼睛,他忽然發現,之前打著報復之名對她做的一切事情,她哭得再難過,他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但現在瞧她這副樣子,他卻有大大的成就感!
見她還是久久反應不過來,他難得玩性大起,兩隻手捏住她的兩頰,戳戳揉揉。
「只有我可以對妳不好,別人不行;只有我可以讓妳哭,別人不行;只有我可以懷疑妳,別人不行。所以,妳所有的好,最好都只留給我,對其他人,能有多壞就多壞。」
放下馬克杯,撫了撫被他捏痛的臉頰,她卻笑得很開心。
他知道他在說本世紀最動聽的情話嗎?
樊厲軍以為她沒聽懂他的意思,不過他不想再解釋一次,正要拿起馬克杯打算親自餵她喝,怎料那張很久沒有品嚐的小嘴主動湊了上來。
有熱可可的滋味,還有更多更多他壓抑著想要攫取的芬芳。
不敵她的主動柔情攻勢,他的大手攬上她的腰,要她更多更深入,她也應和著他的索求,給他更多、更深入。
她冰涼涼的小手從他的上衣下襬伸了進去,往上觸摸著他精實的胸膛。
樊厲軍的下腹一陣緊縮,悶哼聲從與她緊緊相貼的唇逸出。
紀若寶偷笑,她知道他很喜歡這樣。
但那雙明明才泡過熱水澡卻還是冰冷冷的手,卻讓他即刻拉回了理智。「停!」他退離她,大手也按住她還在他衣服內的小手,中斷了激情。
因為比起他想要從她身上獲得的情慾滿足,他更關注的是,這麼主動的她在纏綿之後的表現。
「怎麼了?」尚迷陷在激情之中的紀若寶,眼神漾著情慾,不解地問。
「我不要妳這樣,明天一早妳是不是又打算偷跑去哪裡?」
樊厲軍的質問讓她慢慢恢復了理智,也難過得差點掉淚。
原來那天她做的事,對他影響那麼大。
「我說過,我沒有要去哪裡。」她只能佯裝是他多心,接著好笑地比了比他的褲襠。「你該不會就這樣任它立正站好,直到自己稍息吧?」
他神態自若,完全不受她的調侃影響。「只是短暫的生理反應,我的大腦還在。」
哇嗚,殺手般的無情卻有聖人般的節操!她愛的人,是不是很特別?
唉,太可惜了,想著今天是最後一晚,所以才放這麼開的……
嗚,自作孽、不可活。
「好吧,我喝完熱可可就回書房睡,保證不會偷跑!」她笑笑地舉手發誓。
其實她是真的好累了,雖然好想整晚不睡地看著他,但她的身體無法負荷。
樊厲軍搖搖頭道:「妳就在這裡睡,等我把書房的窗戶封起來再讓妳回去。」
紀若寶偷偷在心裡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聽話照辦。
今天就讓她在他的懷裡享受最後一晚吧!明天一定要起得很早、很早,才能再看他熟睡的模樣最後一次……
 
 
然而紀若寶的小小心願並沒有實現。
隔天她睡到過了中午,才被再一次差點要召喚谷醫師的樊厲軍驚聲吼起。
「妳到底是怎麼了?睡得就像、就像……」就像不會再醒來了一樣!
他也睡晚了,十點才醒,睜開眼睛的瞬間,馬上動了動手,發現她仍枕在他的臂膀上,哪兒也沒去,這才放心。
可是到了中午,當他發現連叫她起來吃飯都叫不醒之後,他的心又開始高高懸著。
就算是經期要來,會昏睡成這樣嗎?
就連現在她好不容易醒來了,精神狀態仍是一個糟字,臉色嘴唇都是一片慘白。
不管,他決定了,等一下吃完飯就押著她去谷醫師那裡做仔細的檢查!
剛醒過來的紀若寶,從他慌亂的眼底瞧出自己的狀態有多不好。
真的……沒剩下幾個小時了……
「現在……幾點?」她連說話都沒力氣。
「下午一點多了,妳怎麼會累成這樣?」
紀若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要求他等一下吃完飯後,帶她去花園。
「等妳去谷醫師那裡做了檢查,妳要去哪裡我都帶妳去!」
「就……就先去吧……吃完東西也要消化一下再……再檢查呀……」她盡量讓自己打起精神,但實在是力不從心。
「可是……」
「拜託……我、我真的很想去走走……」
看著她充滿祈求的小臉,還有牢牢抓住他手的細白指節,他無法堅持。
就先順她的意吧,反正谷醫師隨時待命。
看她這麼虛弱的模樣,本來他打算把餐點拿進來臥房就好,但她卻說待在這裡悶,想在飯廳用餐。
其實紀若寶心裡頭盤算的是,飯廳離花園近,萬一她沒算好時間,或是從臥房走到花園的路上體力不支,那她安排的一切就都毀了。
雖然是她說在飯廳用餐胃口比較好,但她也才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接著她就要求樊厲軍帶她去花園。
 
「你有好好看過東方家的花園嗎?」真的很美。
樊厲軍搖搖頭。「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這宅子的一處景觀罷了。」更何況沒有心的他能看出什麼詩情畫意嗎?
「如果……如果我有機會開民宿,我的民宿也要弄出一個這樣的花園來!」紀若寶牽著他的手,一邊往花園走,一邊說。
他發現她腳步明顯慢了許多,不是刻意放慢,而是像根本沒力氣把腳抬起來那樣,他乾脆將她打橫抱起,走到花園,趕快逛完,趕快去谷醫師那裡報到!
紀若寶淺淺笑著,若真要說此生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今天早上她起不來偷看他的睡臉。
意外的,來到花園,居然碰到了后羿?
「你怎麼在這裡?」樊厲軍將紀若寶抱坐到擺放在花園中央的歐式貴妃椅上頭後,一臉奇怪地瞅著后羿。
「這裡是我家,我在我家的花園又怎麼了?」后羿反問。
樊厲軍定定地瞧著他。「像在等誰。」
此話一出,也引起了紀若寶的注意。
后羿看著樊厲軍,笑道:「是啊,在等人。」接著他轉向紀若寶,說道:「妳不也是嗎?紀小姐。」
紀若寶沒有否認。
樊厲軍瞇起眼,雙臂環胸,瞪著他們兩人。「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快說!」
但不用等后羿和紀若寶開口,花園對外連接的側門已然開啟。
樊厲軍轉身,看見來人。「你是……」
「黎大隊長,你好。」后羿主動開口招呼。
樊厲軍帶著責問的眸光瞪向紀若寶。
紀若寶沒解釋,看了看腕上的錶,黎隊長真的很守時呢!
黎慶安對著場內這個現況提著高度的防備心,雖然說是后羿交代過才讓他得以手握著手槍進到這兒,但他仍是警戒著四周,然後雙眼在看向椅子上的紀若寶時,馬上認出打電話約他來的人。
她真的長得跟女兒很像!
「妳是紀若寶吧?妳說要給我的東西呢?」
樊厲軍一邊聽著黎慶安的問題,一邊也用眼神向紀若寶要答案。
她要給黎隊長什麼東西?
當紀若寶把手伸進口袋要拿出玻璃管時,黎慶安因為工作訓練的關係,槍口立即對著手無寸鐵的她。
見狀,樊厲軍快速來到黎慶安身旁,俐落一個側踢,硬是將他的槍口移開。
但換后羿邊叫邊閃了,「喂喂喂,你怎麼讓他把槍口對著我啊?我是你老大耶!」
接下來黎慶安為了專心應付招式凌厲的樊厲軍,后羿才有機會坐到紀若寶身旁,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問道:「我說,妳要不要喊停啊?雖然黎隊長能成為國際刑警,功夫絕對不用懷疑,但我們軍吶,真的不是普通人,我怕另外一位還沒到……」
話說「曹操」一定有著不尋常的超能力,才會「每說必到」。
紀實聯在日本找不到新毒品時,已經被源組織的人教訓了一頓,組織內部懷疑是他想要偷藏走私,海撈一筆,還差點要了他日本老婆和孩子的命。
昨日接到紀若寶的電話,他又氣又急地搭了今天一大早的飛機,已經不管走進東方家還能不能走出來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那管東西帶回來!
「紀若寶,我的東西呢?」
紀實聯的突然出現,讓樊厲軍和黎慶安馬上停戰。
紀若寶把玻璃管拿到面前,讓父親看清楚。「在這裡。」
毒品跟虛弱的女兒,他眼裡只有毒品。「快還給我!」
他上前要拿,紀若寶馬上把玻璃管緊緊握在手心。「爸,黎大隊長就在這裡,你自首吧!」
把父親跟黎慶安都叫到東方家來,為的就是要逼父親自首,如果父親不自首,他斷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離開東方家,而黎慶安也能在東方家的地盤上,順利將父親押送法辦。對她來說,這是她所能替做下錯事的父親,找到的最好贖罪辦法。
「不可能!我還得帶東西回日本!妳把它還給我!」
「爸,是我把黎大隊長請來的,如果你不自首,你無法從這兒離開,請你自首吧!」紀若寶苦言相勸。
紀實聯的臉上不見一絲絲愧疚之情。「紀若寶,我把妳養這麼大,妳居然胳臂往外彎?!」
只要想到萬一沒把新研發的毒品帶回去,以證明他的清白,下場會有多淒慘,他便再也顧不得苦勸自己的是親生女兒,他拿出短刀,撲向紀若寶。
黎慶安馬上把槍口移向準備行兇的紀實聯。
紀若寶看見黎慶安已然準備扣下扳機,親情難斷,她奮力地起身抓過父親的肩膀往旁邊一轉,與父親交換了位置,換成她的背對著槍口,而同時,子彈射出——
在子彈射向紀若寶之前,一道飛影突然插入,子彈便從樊厲軍左胸位置的背部貫穿,打進紀若寶的左胸。
他來不及推開她,只能從後面抱著與他一同被子彈射穿左胸的紀若寶,頹然坐到地上。
「不……不要……」雖然意識變得愈來愈模糊,但樊厲軍清楚感受到,懷裡的人就要離他遠去了。
只剩一口氣的紀若寶已經沒辦法再多說什麼,她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早已閃到一旁,避開這些紛亂的后羿,希望他真的如她所猜,早已什麼都知道了。
后羿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像現場一切的紊亂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對她笑道:「妳就安心去吧,剩下的,我來安排。」
樊厲軍真的很想問清楚這兩個人到底偷偷在搞什麼鬼,可是他實在無法將渙散的意識聚集起來,只能在黑暗吞沒他之前,看懷裡來不及告訴她他很愛她的女人最後一眼……
 
「二皇子,你知道你能活多久嗎?」
「嗯……人類歲數了不起到百歲之齡吧?」
「那你知道像我這樣的生物,可以活多久嗎?」
「我怎麼會知道,還要妳告訴我呢!」
「我也不曉得,但是我希望我不要活得比你久。」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死掉了,只有我活著,那就沒人做我朋友了!」
「哈哈,不然妳把壽命分我一點,時間到了,咱倆一起走,到天上也去做朋友,如何?」
「好啊!就這麼說定了!」
很遠很遠的星空下,這是他們的戲言,也是誓言。
 
第10章
黑漆漆的甬道裡,唯一的光亮,就是她的背影。
「寶寶!寶寶!妳等等我!」
咦?寶寶是誰?怎麼自己的嘴巴叫著這有點熟又不太熟的名字?他還來不及想清楚,但雙腳和嘴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追著前面的背影,不停呼喚著寶寶這個名字。
然而兩人的距離還是那麼遠,她走得很慢,他卻追不上。
直到他再也跑不動了,喊出最後一聲寶寶時,那道背影才停了下來。
她沒轉過身,只發出像空谷傳來般遙遠的聲音,說道:「二皇子,不要追了,該回去了。」
二皇子又是誰?他不要自己回去呀——
「紀若寶!」
隨著一聲大叫,從手術室移到休息室已經睡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樊厲軍忽地睜開眼睛。
心電圖、點滴、纏在身上的繃帶,還有那左胸腔裡陌生的紮實感……
「恭喜你,總算『心歸原主』了。」
循著聲音望去,是站在病床邊的后羿。
不、不只有后羿,還有……
「來,幫你介紹一下,你應該都見過,只是這回他們都到齊了。」后羿指著左邊兩位男子,說道:「靖剛和嚴子衛,聽說一個是你第一世的大哥、一個是你弟弟。」
樊厲軍皺著眉頭看向兩人。
名叫靖剛的男子走上前,關心詢問,「二哥,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雖然被叫二哥,但感覺非常陌生,就跟那位叫嚴子衛的男人一樣,他們的臉上寫滿生疏,熟絡的只有這位因為惡魔的詛咒,所以不管輪迴幾世都只能堆疊著記憶與厭惡之人長伴,名叫靖剛的男子。
樊厲軍沒有回應,想要坐起身,但只是輕輕一動,胸口便疼得要命。
見狀,名叫嚴子衛的男子也走到床邊,輕壓住他。「別亂動,動完心臟手術,恢復需要時間。」
樊厲軍疑惑地看著他,心臟手術?對了,剛才后羿也說恭喜他「心歸原主」什麼的,那是……
渾沌的腦袋很快整理出了脈絡,他驚愕問道:「這是誰的心?」
「還能是誰的?自然是你的心。」
說話的人是站在后羿右手邊,穿著雪白紗質長衫,一身靈空縹緲氣質的女子。
不用后羿介紹,樊厲軍已然開口,「銀鳳?」她怎麼在這裡?
「軍,她就是買下紀實聯性命的買家。」后羿回答了他沒說出口的問題。
什麼?!樊厲軍瞪得大大的雙眼,瞳孔不再是藍色,而是如墨般的黑色。
銀鳳是向東方家下單要買紀實聯性命的買家?!所以后羿派他去,而他因此遇到紀若寶,接著……
怎麼感覺這一切好像是為了完成某件事而安排好的?
銀鳳看著樊厲軍,從他的眼神看出他多多少少有了些頭緒,只是並不確定,於是她走上前,問道:「還記得我曾說過,你的心在哪裡嗎?」
「你的心就寄放於別人……珍愛如寶的所在……」唸出記憶中銀鳳所告知的最後那句話,樊厲軍頓時恍然大悟,下一秒,他心痛如絞,流下了男兒淚。
因為一場生意上的過節,妻子差點命喪在樊厲軍手中,進而結識了這位靖剛口中,他好幾輩子以前的親兄弟的嚴子衛,喃喃道:「寄放於別人珍愛如寶的所在,指的就是紀若寶了。」
是啊!他怎麼現在才發現呢?這麼明顯!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對嗎?
「她……她呢?」樊厲軍流著淚問。
后羿嘆了口氣,將三天前他倒下後的狀況詳述了一遍——
那天,紀若寶和樊厲軍雙雙倒下後,被即時推開而躲過一劫的紀實聯,居然只想著要趁機搶走紀若寶手裡的玻璃管。
后羿平時只是不出手,但並不代表他是隻弱雞,他在連黎慶安也沒看清的情況下,賞了紀實聯好幾腳。
「女兒居然比不上毒品?!你這種人,讓你去坐牢真的太便宜你了!」
要不是為了替樊厲軍解開七萬多年前的咒語,他不介意幫谷醫師多添一個人體實驗樣本。
比紀實聯更快一步拿走玻璃管,后羿將東西扔給了黎慶安。「東西交給你了,他要不要自首我管不著,我也不介意你直接在這裡斃了他,但紀小姐本人是希望能給她父親一個贖罪的機會。」
雖然這個早已利益薰心的傢伙不見得心領,但成全這事並非為了他,而是為了紀若寶,要不是她,樊厲軍這輩子到死都無法像個正常人呢!
紀實聯當然不會乖乖就範,但他踩的可是東方家的地盤,在黑白兩道難得共同合力之下,紀實聯還是被黎慶安帶走。
「等等,放了我一馬,如果我沒回去,我在日本的老婆和孩子……」
后羿對著求饒的紀實聯笑了笑。「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那個女人會選擇跟你這種人在一起,並不簡單吶!源組織裡頭能力強的不少,這種女人最會擇良木而棲了,你還是多費心在自己身上吧!對了,再提醒你一下,能關久一點對你來說比較好,因為我還欠買你性命的買家一條你的命呢!那位買家說,交易可以無限期延長,意思就是,哪天等你被放出來,我就得被迫完成交易嘍!」
清完場,后羿命人將樊厲軍和紀若寶送往谷醫師那兒。
「跟谷醫師說,之前準備的一切現在要開始動作了,子彈卡在紀小姐的左胸,情況危急,時間緊迫,看他需要什麼,不用經過我,所有支援直接調度給他!」
「是!」
接下來,就是谷醫師花了整整二十三個小時,將紀若寶那顆完全長成的健康心臟,移植到樊厲軍的胸腔裡。
因為這顆由噬心葉長成的心臟比較靠右,所以打進紀若寶身體裡的子彈並沒有傷它一分一毫。
當心臟移植到樊厲軍的身體裡後,所有器官系統的連結,完美的契合。
行醫多年,在見過樊厲軍這個無心卻能獨活的例子已屬奇蹟,而現在這樣的心臟移植案例,更是不可能會再有的。
「如何?」當手術室的燈熄滅,看到谷醫師走出來,后羿馬上問道。
「太神奇了!我根本無法自誇是我的醫術高強,這種事,沒有老天爺的特意安排,根本不可能發生!」
一句話,讓東方家上下都開始準備放鞭炮了。
如今,繼嚴子衛之後,惡魔的四個狩物中,已有兩個解開了詛咒,而為了進一步確認當初在救回紀若寶後,主動找上他說明這猶如懸疑故事般詳情的銀鳳所言是真是假,后羿便私下找上曾是任務目標的相關人,嚴子衛和靖剛。
當他在靖剛的背上看到了與樊厲軍胸膛上一模一樣的紫藍色惡魔印記後,他再也無法不相信了。
當后羿告知他們,樊厲軍已經完成心臟移植手術,嚴子衛和靖剛便前來探望。
而結局還是難免有所遺憾,后羿對著病床上捂著胸口、難掩痛楚的樊厲軍,輕聲說道:「節哀吧。」
樊厲軍沒想到頭一次感受到心臟在自己身體裡跳動所帶來的,居然會是絕望,他痛苦的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在眾人離去時,說要留下來的靖剛,拉了一張椅子,坐到病床邊。「二哥,我現在能為你做的,就是把我所知道你和她初識的情景說給你聽,你要聽嗎?」
回憶在這時雖然殘忍,但總有人要惦記著一個完整的她呀!
樊厲軍睜開眼,點點頭,不管再痛,他都要仔細聽完。
 
 
四季更迭,乍暖還寒,事過境遷的洪流歲月中,總有一些足跡留下。
因為染上流感而在床上躺了近一個月的后羿,今天閒晃到東方家的花園,才踏入綠油油的草地,就瞧見站在花園中央、望著天際的樊厲軍。
「又在這兒看到你了,都兩年了,還在緬懷啊?」
話說得直接,但轉過頭來的樊厲軍卻只是淡笑。
「唉,別笑啊,以前那個死人臉配你精緻的五官,多少還能中和一下你太過陰柔的妖氣,現在你根本就是妖氣爆錶!」后羿受不了的嚷嚷道。
「都兩年了,還沒習慣啊?」樊厲軍好笑反問,「身體都好了嗎?下午陽光不大,很容易又感冒的。」
后羿翻翻白眼,撫了撫手臂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這傢伙不只會笑了,還懂得關心人了,可是……「以前我覺得我會死於你無情之下的見死不救,但現在我覺得我會死在你的肉麻裡。」
「那我不妨礙你怡情養性了,走嘍!」樊厲軍揮揮手,把花園留給老大。
「等等!」后羿喚住他,「養心臟一年,再休息一年,你也該重出江湖了吧?」沒有妻小的情況下,還能留職停薪的位置已經不多了。
「咦?我以為你要養我!」樊厲軍故作驚訝道。
「還有,你給我去把長髮剪一剪,長這副德性還給我留一頭長髮,再加上動不動就賣萌……你是殺手、你是殺手、你是殺手!可以不要給我崩壞形象嗎?!」
現在有誰看得出他曾是那個人人聞之色變的刨心殺手樊厲軍?如果扔到戲班子,一定是紅角兒!
收起表情,恢復正經,樊厲軍回道:「說真的,除了殺手一職,其他的我都幹,不然辭退我吧!」他現在一點想染血的慾望都沒有。
雖然不至於回到那個像靖剛所說,對生命充滿熱情的二皇子,但自從有了心臟後,他對生命的感覺多了很多,已經無法輕易去了結一個人的性命了。
后羿苦著臉、捶著胸口,不敢相信地說:「你居然、你居然……把你養這麼大,你現在居然……咳咳咳咳咳……」
樊厲軍對他的裝可憐無動於衷。「停,你雖然長這樣很適合賣可憐,但東方家老大的頭銜讓你就算斷了手腳還是讓人感覺不到你有一絲絲可憐的慘樣,所以,別演了。」
后羿心中叫苦,唉,家大業大,拖累老大啊!
算了、算了,他要是真跟樊厲軍算得這麼清楚,那該找找心的,應該是他才對。
「好吧,不想當殺手我也不逼你,不然感覺像逼吃素的改吃葷,很造孽。」
「你有差嗎?」一年接那麼多的買命交易,搞不好業績都超過閻王了,這孽早就不知道造到哪一國去了。
后羿一個白眼送他。「留在東方家吧,總有一天會需要你的。」
「義不容辭。」
「但是在這之前,你有最後一個任務。」
「說了,不殺人。」再次重申。
「要不要殺我無所謂,但這次的任務,是要你至少讓源組織乖個幾年。」
自從新毒品事件,源組織就不斷找東方家的麻煩,雖然不是什麼太大的影響,但就跟家裡老是出現一堆螞蟻的感覺一樣,不勝其擾。
「那沒問題,交給我。」樊厲軍已經計劃很久了。
「唉,你這個就只會公器私用的傢伙!」
利用東方家的醫療資源找心臟,利用東方家的庇護所保護心愛的女人,再利用東方家公報私仇……
面對亦主亦友亦兄的后羿,樊厲軍勾起惑人的一笑,貼近他,悄聲耳語,「我、最、愛、你、了!」
噔!
這是后羿瞬間化為雕像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能動了,他受不了的大喊,「快走、快滾!不要再來反我的胃了!」
噁,好不習慣啊……
尾    聲
毀掉源組織其實一點都不難,畢竟樊厲軍已經花了兩年多的時間詳加計劃,再說了,還有東方家龐大的資訊蒐集系統和用不盡的資源給予協助。
出來混最怕的就是黑吃黑,只要善加利用這些資訊,再丟幾個誘餌,要借刀殺人還會難嗎?
樊厲軍花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順利搞垮了源組織,順帶再滅了幾個其下分支出去的小幫派。
只是原本預計今天回臺的飛機班次,聽說因為臺灣受到颱風的關係,所有航班都取消了,他只好再多待一下了。
他租了車,在意料之外得到的空檔,驅車前往三省屋。
對,他還沒忘,也沒打算忘。
就算銀鳳要他別白費力氣,好好把握接下來的日子,連同她的份一起過得幸福,但,怎麼忘得了?
以前無法體驗的所有情感,都是透過她的犧牲才得來的,所以即便是心痛、是絕望、是孤寂、是悵然,他都打算藉由無時無刻不想著她來好好體會。
銀鳳說為了他,她獨自守著噬心葉不斷輪迴,就只是為了把心還給他。
早知道是這樣,他寧願不要解什麼咒了,只要她能活著,在他身邊就好。
車子轉過幾個彎道,來到了使他更加心痛的地方。
在這間如三合院的平房裡,她記起來他們倆的種種,認出了他;他在這裡第一次抱她、第一次嚐到心動的感覺,也是在這裡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心慌意亂。
然而,再踏進這裡,那時沒能深入體會的種種感覺,皆藏匿在這裡的各個角落,在廚房、在房間、在小小的桌子上、在花圃裡,還有,在曾一起溫暖過他們兩人的棉被裡。
樊厲軍並沒花時間到處繞、到處找回憶來懷念,他直接走進她以前住的房間,躺在榻榻米上,閉起眼睛,努力遙想靖剛曾告訴過關於她的種種畫面。
下午的微風吹來,特別清涼,他不知不覺在遙想和夢境中徘徊。
如果說在夢裡才能多見她幾回,不醒來,又何妨?
於是,在這安靜的午後,醉人的沉寂中,他睡得很熟很熟。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如這兩年多來的每一天,醒在失去她的那一刻。
他知道,每一次從恐懼中醒來,面對的就是失落和絕……
咦?眼前的人是誰?
側躺的樊厲軍,眼簾映入一雙穿著休閒褲的膝蓋,對方跪坐在他的正前方,視線正聚焦在他身上。
「你來了。」
這道聲音,讓他一聽就忍不住流下淚來。
樊厲軍不敢相信地坐起身,看著以為這輩子再也無法相見的人兒……
「妳……這是夢?」
她伸手摸著他的臉,那樣的撫摸非常真實,會是夢嗎?
「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夢,因為我本來也以為要等很久很久很久……」她的一雙大眼此刻也盛滿了淚珠,爭先恐後地要奪眶而出。
他還是不敢相信,想要確認,但是又怕一旦有所動作,這樣的美好畫面就會像泡泡一樣一碰就破。
是她先執起他的手,攤開他的掌心,用拇指用力壓下。「你說過,只要這樣做,你就會認出我……」
她未竟的話語,被他大力的攬抱打斷。
「是妳!是妳!真的是妳!」
對,那是專屬於他們之間的暗號,真的是她!
樊厲軍緊緊抱住她,這樣的擁抱,就算是夢,也絕對不放!但如果只是夢,為什麼當她輕輕柔柔地吻著他的臉頰時,感覺那樣真實?
紀若寶親了親他的臉,抬起手幫他順了順長髮,她笑著流淚,「你的頭髮,讓我好羨慕啊!」
聞言,他這才發現她的頭髮跟男孩子一樣短,他輕柔的撫著她的髮,不解的問:「為什麼……」
她擦擦眼淚,有點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短髮,說道:「因為要接受很多次的手術和治療,頭髮幾乎全都掉光了,慢慢才又長出來……」
她的話讓樊厲軍的心狠狠抽痛著。
樊厲軍的大手緩緩湊近她的胸口,她由著他輕輕拉下一邊的衣服,露出左胸口,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疤痕,說明了在他每每心痛的夜裡,她也一樣不好受。
黑如墨的雙瞳再次沉入淚水的溼潤中,宛如兩輪湖中的黑月,他撫著她的傷疤,輕聲問道:「很痛嗎?」
紀若寶的淚珠隨著不斷點頭而落下。「很痛,真的很痛,可是……可是每次只要谷醫師說只要治好了就有機會可以再和你……和你在一起,就、就沒關係……」
樊厲軍用力地抿著唇,當最長最深的那道傷疤,往下延伸至她原本美麗堅挺的胸脯時,他以唇代替手,溫柔地替她撫平那些傷痛。
「不痛了……不痛了……都不痛了……」
從胸口吻上了頸項,再吻上了軟頰,以前來不及說的愛語,他要在未來的每一天全數還給她。
「寶寶,我愛妳,很愛很愛……很愛妳。」
一樣的淚水,不一樣的滋味,苦盡甘來之後,更值得細細回味了。
 
 
又過了三年——
三省屋的那棟平房,已經被改建成流浪動物收容所兼民宿,老闆和老闆娘自然是已經結婚的樊厲軍和紀若寶,最大股東目前是后羿,但樊厲軍一直在想辦法要把他的股份吃下來。
今天他倆回臺,是因為紀若寶要做例行性的心臟檢查。
每次想起,他還是覺得萬幸。
原來當初后羿命人將他和紀若寶送往谷醫師那時,就沒打算只救一個。
他發了話——軍是特異體質,只有這顆噬什麼心什麼葉長的心臟適合他,但紀小姐跟一般人一樣,東方家拜軍之前每次出任務的風格所賜,存放超多心臟的,雖然也是折磨,也不一定會成功,但就試試吧!
谷醫師便聽命拿紀若寶的身體和心臟們做配對測試,沒想到居然成功了,紀若寶這才能夠活了下來。
原本樊厲軍要陪紀若寶做完檢查,但剛好聽說今天是嚴子衛,也就是他那個好幾輩子以前的皇兄,他老婆杜甄華的珠寶設計發表會,因此在紀若寶的鼓勵下,樊厲軍先前去拜訪他們,紀若寶則是等檢查完再來和他們吃一頓飯。
由於來參加珠寶展的人太多,所以嚴子衛跟他約在對面百貨碰面,說晚一點等媒體們都離開後再過去。
只是當嚴子衛抱著女兒前來跟他會合時,那雙總是時刻警剔的眼神,在看向馬路對面時突然變得更為凌厲。
「大哥,怎麼了嗎?」樊厲軍問。
嚴子衛將懷裡的女兒交給他,一邊說:「我剛剛看到甄華的哥哥進到了會場,我擔心他會鬧事,我先報警。」
樊厲軍依言抱過乳名叫小乖的可愛小女孩,展現迷人的笑容逗弄道:「小乖,有想厲軍叔叔嗎?」
「當藍有。」小女孩發音不標準,她開懷地抱住這個漂亮叔叔,就算年紀還小,但審美觀是天生就具備的。
爸爸很帥,靖剛叔叔也很有型,但厲軍叔叔是又美又帥又有型!
「爸比,我以後的男朋友是不是就要找像厲軍叔叔這樣的?」
有一次睡覺前,她這麼問爸爸,可是爸爸卻轉頭跟媽咪說——
「小乖眼睛有業障,明天帶她去看醫生。」
什麼是業障?可是不管什麼障,厲軍叔叔的頭髮真的好好摸喔!
樊厲軍抱著小女孩,兩人有說有笑的,嚴子衛則是全身神經緊繃,直到警方到達,看樣子會場裡真出了一些亂子,兩個大人才抱著小孩趕過去。
果真是杜甄華那個不學無術又想獨攬公司的哥哥杜淵華前來鬧事,而且還差點傷了杜甄華。
幸好嚴子衛警覺性高,提早報警,警方才能在傷害發生之前抵達現場,並將杜淵華以現行犯逮補。
樊厲軍捂住小女孩的臉,不想讓她的小小心靈受到汙染。
「為什麼要捂住眼睛?」
「因為他們都長得醜醜的,妳不要看,等一下妳只要看著我就好。」
「好。」
待警方將杜淵華押走之後,將樊厲軍是怎麼哄小孩聽得一清二楚的嚴子衛馬上把女兒抱回來,沒好氣的警告道:「沒事不要亂勾引我女兒。」
樊厲軍失笑。他這張臉,是不是只有妻子能無限包容了?
本來說好要一起吃飯的,不過現在會場被這樣一搞,恐怕大哥大嫂有得忙了,樊厲軍便先行離去,反正飯還是有機會吃的。
走出會場,等著過馬路時,他抬頭望著一片藍天,再順著被雲層折射的光線看向馬路對面,呵,心頭被此刻在馬路對面朝他開心揮手的紀若寶牽起一絲悸動,等待燈色一轉換,她便朝他奔跑過來,一頭撞進他敞開的懷抱裡。
「大哥大嫂呢?」
「他們在忙,飯改天再吃。」樊厲軍攬著她的腰慢步在人行道上,一邊細說剛剛發生的事情。
「好吧,但我們今天還有事情要辦呢!」紀若寶挑挑眉,一副神神祕祕的模樣。
「什麼事?」他不介意她給他什麼驚嚇或驚喜,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紀若寶停下腳步,從包包裡拿出一張類似什麼申請單的東西。「其實這趟回來,說要給谷醫師做檢查是騙你的,主要是為了這件事。」她將手裡的表格遞給他,滿臉笑意地等他仔細閱讀。
樊厲軍看了一下,驚訝地抬頭看著她。「什麼時候辦理的?我怎麼不知道?」
這是申請將樊姨帶離精神病院的表格,而且上頭已經蓋了通過的印章。
她得意地笑道:「當然是瞞著你偷偷進行一段時間,后羿幫了很大的忙。」
樊厲軍一聽,無奈笑道:「不要被他帶壞了,那小子,心思可是比十八層地獄還深,妳單純一點比較好。」
紀若寶皺皺鼻頭,勾住他的臂膀,甜甜的笑道:「走吧,我們去把媽接回家!」
他凝視著她,摸了摸她的頭,笑著朝她眨眨眼。
媽媽、家,還有這女人,是可以期待的幸福未來啊!
 
 
又過了三年——
三省屋那棟民宿一角,當真布置成東方家花園的樣子,而這裡就是樊院長的最愛。
「媽,妳又在這裡蒔花弄草了?」
樊厲軍走進花園,輕輕搭上樊院長的肩頭,樊院長正在整理一盆蘭花。
這三年來在樊厲軍和紀若寶細心的照顧下,樊院長的情況愈來愈好,或許就像紀若寶猜測的,樊院長並不是真的瘋了,而是必須這麼假裝,才能保護他安然無恙地過自己的生活。
有了心的樊厲軍每每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既慚愧又感動,為了素昧平生的他犧牲成這樣,他卻過了這麼多年才懂得怎麼孝順。
「是啊,寶寶她不讓我去廚房幫忙,我只好在這做點事,不然看她忙成這樣,我閒著就覺得心裡不舒坦。」樊院長笑容和藹地回道。
「今天很忙嗎?」
民宿的大小事都聽紀若寶的,他負責那些動物們的衛生吃住,還有偶爾后羿給的一些案子。
「是呀,今天一大票人把房間都訂光了呀!晚上寶寶要煮好多人的飯。」樊院長說著,眸光不免多了幾分擔心。
一大票人?在這種淡季?
樊厲軍心裡有了底,但還是問道:「媽,您知道是哪些人訂的房嗎?」
樊院長點點頭。「東方家的兄弟們啊!」
樊厲軍沉默了兩秒,說道:「媽,那您先忙,等下如果風大就要馬上進屋裡,不要著涼了,晚點我再來陪您。」
「好好好,你趕快去幫寶寶,她呀,雖然現在身體不錯,但畢竟動過這麼多次心臟手術,現在又懷了孕……」
「什麼?!懷孕?!」樊厲軍完全忘了老人家禁不起嚇,忍不住大聲確認。
「啊……我不小心講出來了……」寶寶說過先不要講的,唉,老了,這記性!
樊厲軍鐵青著一張臉,直接從民宿的第一間房開始,敲門都省了,直接把門給踢開。
果然,第一間房,四個西裝墨鏡男正在商討等一下要怎麼做掉目標任務。
第二間房,五個男人抽著菸,正在拆槍。
第三間房,三個男人在數手榴彈還剩幾顆。
第四間房,拆的是機關槍。
第五間房……
真是夠了!
「你們全都給我立刻、馬上、現在,統、統、滾!」
樊厲軍六年來第一次恢復成以前大家所認識的殺手模樣,每個人都好感動、好懷念啊,但他們也很怕樊厲軍秋後算帳,所以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把「東西」收一收,用最快的速度閃人。
紀若寶走了過來,看著一群大男人落慌而逃,受不了的道:「老公呀,你把他們趕出去怎麼跟后羿交代?而且這樣我們民宿會虧錢的呀!」
那些兄弟都是后羿叫來捧場的,卻被他趕走,他實在太不會做人了!
「寶寶,妳現在懷孕了,不宜和這些人走得太近,尤其是姓東方的。」他摸著她還看不出來的肚子,輕聲說。
「啊!你知道啦!」紀若寶害羞地捂著臉。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我不要在妳跟孩子之間選一個,我兩個都要。」
做過這麼多次手術,懷孕對她來說非常危險,但他也知道,她一直都想要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所以就算再擔心,他還是希望能滿足她的心願。
紀若寶柔柔地抱住樊厲軍的腰,小聲說道:「老公呀,以後我們的小孩可以叫他或她靖和嗎?」
樊厲軍回抱住她,挑眉問:「這麼快就想好名字了?」
紀若寶呵呵笑道:「那是你第一世的名字呀!」
樊厲軍一聽,馬上推開她,一臉嚴肅的道:「那可不行,這樣不管他是男是女,我會覺得妳比較愛孩子,我會被冷落。」
紀若寶被他這番話逗得哈哈大笑,但他可是完全笑不出來。
雖然說跟自己的前前前……幾世吃醋實在超蠢的,但跟自己的孩子吃醋更蠢,衡量之下,他決定還是要捍衛一下自己的權益,名字由他來取!
被淨空的民宿,樊院長正栽好一盆蘭花,灑在花瓣上的點點金光,映照出幸福的模樣,撫著花瓣,樊院長那滿布滄桑皺紋的手,在胸前劃了十字。「感謝主!」
番    外
市區豪宅附近,來往的人一看就知道身價不菲,今日卻突兀地出現一名流浪漢。
「媽咪,那個人怎麼穿成這樣,衣服都破破的。」一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指著流浪漢說。
婦女趕忙把小女孩牽離到馬路對面,嘴裡嫌棄的道:「趕快離他遠一點,他這麼髒,還臭臭的。」
流浪漢對於這些話充耳不聞,「他」只是專心跟在一名女子身後,她走「他」走,她停「他」也停。
等到這位善良的女子終於回過身,要掏錢給「他」時,「他」快速搶走她的錢包,然後轉身拔腿狂奔逃走。
身後傳來管理員的叫罵,還有善良女子的安撫,說證件再補辦就好。
流浪漢跑到一處沒有人車的小巷子,才脫掉骯髒的外衣和故意弄亂的假髮,露出清靈美絕的樣貌,「他」,是銀鳳。
打開善良女子的錢包,再打開另一個也是剛剛搶來的錢包,兩個錢包裡的證件照片,樣貌幾乎有八分像。
銀鳳看著兩張照片,笑了笑。
惡魔的狩物,即將從詛咒中解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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