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巧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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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大師有點怪》七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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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7《那個大師有點怪》七巧

得知他的責任編輯跟劈腿男分手,他除了擔憂她心情,
其實還想很可惡的仰天大笑幾聲──
沒辦法,他等這個光明正大追求她的機會等很久了!
或許是大學時期見到她為花圃澆水時燦爛的笑容,
也或許是在他得腸胃炎時,她細心體貼的照料,
讓滿腦子只有寫作的他想無限制的對她好,
連煮飯給自己吃都懶的他情願為她熬薑茶、煮咖哩,
從不多關心別人的他,一聽說她可能被殺人兇手跟蹤,
就馬上扮演騎士天天接送她,協助破案解除危機,
甚至謊稱需要助理,讓她天天到他家吃美食療情傷,
好吧,他承認趁虛而入是有點卑鄙,但確實很有效果,
她對他的好感大幅提升,颱風天山路難走她也願意留宿……
可等等,他有沒有聽錯,她被雷聲和停電嚇得要他陪?
他是很樂意,但更怕自己會把持不住一下子奔回本壘啊……

 
第一章
三月初春,傍晚五點。
外面世界仍被陽光照得白亮,大學社團大樓三樓,其中一間教室,走廊這方門窗緊閉,另一方窗戶僅一兩扇微敞開通風,而兩側門窗全被黑色窗簾掩蓋。
社團教室內昏幽一片,正中央一張長桌,桌上佇立一盞白色蠟燭,詭譎橘光輕輕搖曳。
長桌四周,圍坐六七名一身暗色衣褲的男生,有人頭戴棒球帽,有人以帽T蓋頭,有人甚至披上斗篷,戴上口罩,遮住半張臉,僅露出一雙黑黝黝嚴肅瞳眸。
每人桌前擺放幾張寫上密密麻麻文字的紙張,宛如在進行一場神祕儀式。
沉默半晌,為首的男生這才開口,聲音徐徐,音調無波,「這次事件還是由X先破解出來,下任社長非你莫屬。」大四的社長看向其中一位社員。
這裡是「超自然現象VS.科學推理研究社」,只收男社員,禁止女生進入,社員間不以名字叫喚,而以英文字母代號稱之。
「我只想研究,沒興趣當幹部。」已是大三生的夏末巳冷然回絕。「誰當社長我沒意見,若要逼我上任,我就退社。」他面露不悅警告,因社長已不只一兩次欲推他擔任下屆社長。
當初,他加入這社團,是因對才成立不久的新社團研究宗旨很感興趣,他喜歡推理,討厭當幹部的麻煩事,儘管他成績優異,但個性孤僻,過去曾幾度被推選班上幹部,他一概冷臉回絕。
「OK,不勉強你。」清楚他是社員當中最有原則,也最怪異的一名,卻又最具豐富知識與演繹邏輯能力,社長惜才,不再提這話題,轉而道:「下次研究檔案F114,你們先看過內容,有什麼想法疑問,明天社團時間討論,散會。」
於是,社員們拿起幾張紙隨意摺疊,往口袋塞,陸續步出社團教室。
教室內,獨剩夏末巳。
因這季節這時間,外面還亮晃晃,討厭日光的他,仍習慣待在社團教室,直到夕陽落下,才會返回宿舍大樓。
他拿起桌上紙張,背靠向椅背,將椅子往後推開一些距離,抬起一雙長腿擱上長桌。
儘管昏幽室內僅一盞燭火映照,習慣黑暗的他,仍能看清手上的文件內容。他邊找出疑點,邊思忖著以科學理論及算術公式來解答。
他閉眼沉思一段時間,腦中浮現一些符號,才要串出公式,忽地被外面傳來的聲音打斷。
他張開眼,眉頭一攏。從窗外樓下傳來的歌聲有些稚氣,但五音不全,夾雜抖音。
那音量不大,但傳進他耳裡,尤其在他安靜推理的此刻,非常惱人。
他起身,走往一扇微敞的窗戶,拉開黑色窗簾一角,向下方聲音來源處觀望。
一樓的地方有一塊花圃,是園藝社負責種植的區域。
他看見一名綁馬尾的年輕女孩,拿著水管往花圃噴灑,她手壓著水管出口,向前方噴出弧形水花。
彩虹!
一瞬間,他不由得怔愕。
那飛在半空中的弧形水花,與夕陽亮光交錯,映出一彎七彩的虹。
他所以怔愕半晌,是因已多年不曾見過彩虹,即便是由水花與日光灑出的虹。
自他體質改變後,不僅討厭白晝日光,也討厭複雜炫麗的色彩,他的生活逐漸只剩黑與白。
然而,此刻意外看見彩虹,非但沒覺反感,還有些莫名懷念……上次見到彩虹是什麼時候?八、九歲時,還是十二、三歲?
而玩出彩虹的女孩,身上衣著也很明亮,上衣、褲子就有三、四種暖色系混搭,她一張粉臉神情愉快哼著歌曲,她音色不算差,但音調不太準,他仍能聽出是一首旋律輕快的西洋老歌。
她似乎不在意歌唱得如何,怡然自得,有一句沒一句哼哼唱唱的,甚至會停下歌聲,轉而對澆灌中的花草童言童語說話——
「喝水水,開花花,漂亮喔……」
他微瞇眼,內心不由得OS。雖說他個性怪異,接觸的社團社員也多是怪咖,但這園藝社女孩,顯然也是怪人一枚。
那女孩看來頗青澀,應是一年級生,而他常這時間待在社團教室,現在已是學年下學期開始一個多月,卻是第一次看見這女孩替花草澆水,邊唱歌邊對植物自言自語。
這天之後,夏末巳常能在這時間看到這一幕。
每每她細微飄忽的歌聲,從樓下花圃隱隱傳上來,便會打斷他獨留教室裡安靜沉思推理,或創作的思緒。
他總是走到窗邊,掀開黑色窗簾一角向下望,幾度想朝下大喊,要她安靜澆水,不要製造噪音,可看見她單純笑顏,他難以出聲制止,一方面也因大吼大叫不是他會做出的行為。
其實,她的聲音還算不上噪音,且這時間社團大樓幾乎沒什麼人停留,只是他對聲音敏感,這才特別心生火氣。
然而,幾次之後,他似乎逐漸習慣,可以充耳不聞。她時而哼哼唱唱的聲音,也變成一種背景音樂融入,不再因她而打斷他專注做的事。
有時,他甚至會在固定時間,刻意走到窗邊窺視,看著她澆花的身影半晌,才再度返回座位,繼續自己的事。
不知不覺,她成為他黑白生活中的一抹色彩。
不是很強烈的深刻烙印,而是輕柔如一抹餘暉。
之後,他才得知她是中文系一年級生,加入的社團除園藝社,還有校刊社。
她也並不是怪人一枚,她非常活潑,非常熱心腸,且聽說異性緣極佳,不少男同學、學長追求她,連他班上都有人在談論她。
不過他完全無意去真正認識她,卻屢屢在不經意間,會在校園瞥見她的身影。
她不是抱著一疊資料作業忙碌穿梭,便是和同學邊走邊笑鬧交談,而對她最熟悉的印象,仍是傍晚時分,從社團大樓窺視到她澆花灑水的模樣。
他和她一直保持距離,他單方面不經意注目她,而兩人從未面對面交談過。
直到那日——
升上大四後,夏末巳的課依然只排在下午,甚至一週只有幾日需往返教室大樓,他待在社團大樓的時間更多。
這日下午,他前往圖書館查資料,約莫兩小時後印了一疊資料離開圖書館,打算前往社團教室繼續研究和創作。
雖已下午三點多,太陽仍毒辣辣高掛天空,他中午起來就直接前往圖書館大樓,從宿舍前往圖書館,那一段路雖令他覺炙熱,但也許走得匆忙,沒特別難受。
現下,從冷氣房離開,再度面對炙熱燦亮陽光,他雖穿長袖帽T和長褲,頭頂還以帽子遮掩,鼻梁上架著大墨鏡,走過沒任何樹蔭遮蔽的長長大道,仍不由得一陣頭昏眼花。
他才走到社團大樓,踏上三、四階階梯,踩上一樓走廊時,後面幾位女孩從他身後邊笑談著匆匆而過,他身子忽地一歪,手扶一邊牆面,另一手拿的資料隨即散落,而他已歪倒在地。
「啊?對不起!」聽到聲響,從他旁邊走過的一名女孩,轉過身微訝的道。
她雖沒感覺有撞到人,卻因有人忽地倒地,且是離她最近的一側,認為可能是她顧著說話沒注意而擦撞到,忙回身道歉。
「你沒事吧?」汪初晴邊問道,邊蹲在地上,匆匆撿拾一地的影印資料。
同行兩名女孩也過來幫忙撿拾,卻在瞥見影印資料上一些驚悚標題後,同時驚詫抬眸看向歪倒在牆邊一身黑衣黑褲黑帽的大男生。
「你沒事吧?」見倚靠牆面坐在地上的他完全沒動靜,汪初晴將撿起的一疊紙張擱在他旁邊,彎身輕拍他的肩,有些擔心。
「沒事……別碰我……」低沉嗓音有些虛弱的警告。他一向討厭被人碰觸,尤其是陌生人。
「初晴,我們走了。」兩名同學立時將她拉開,一副當他是病毒似的,面露一抹驚恐。
「可是他……」
「人家都說沒事了,走吧。」同學一左一右,拉扯她雙手,急忙離開現場,往她們社團教室那方走去。
匆匆被拉往園藝社教室的汪初晴,不免納悶問道:「妳們幹麼走這麼急?我把人撞倒,要好好確認他的狀況。」她轉身便想返回。
「妳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嗎?」同學A問道。
「那是學校最詭異社團——『超自然現象VS.科學推理研究社』的社員之一。」同學B忙向她解釋。
「不用認臉,光看那一身黑漆漆打扮,渾身散發一股陰暗氣息,就很清楚。我有個學妹,之前因好奇,跑去三樓他們社團,假藉要採訪,闖入他們的神祕儀式,結果被詛咒,隔天騎車就犁田。」同學A馬上提出身邊血淋淋案例。
「沒錯,看到他們能閃就閃,千萬不要有任何接觸。」同學B附和。
「什麼詛咒,太誇張了。」聽同學說得繪聲繪影,汪初晴不免好笑。
她聽過那個社團成員幾乎都是怪咖,雖沒近距離接觸過,卻不認為有什麼可怕的。
想到方才對方坐倒在地,她仍覺不放心,「我去一下廁所。」怕被同學阻止,她以上廁所為藉口,返回那方走廊探看。
一轉過轉角,就見那大男生還靠坐在牆邊,長袖帽T的帽子罩在頭頂,垂低著頭不動,令她一陣緊張。
前一刻她沒感覺擦撞到人,就算一個不小心,應該也沒嚴重到害對方倒地不起。
她匆匆奔上前,急聲問道:「嘿,你沒事吧?是不是受傷了?要不要找人扶你去保健室?」
夏末巳沒料到她去而復返。他之所以還沒起身,是因眼前仍一片昏暗,沒力氣站起。除了在來的路上被太陽照得頭昏眼花,也許還因他起床至今尚未吃東西,低血壓害他一陣暈眩,才坐在地上想休息片刻。
雖沒張眼看對方,但她的聲音,他一聽就認得。
「不用,只是天氣熱……」他不想搭理她,又怕她熱心過頭真去找人來扶他上保健室,只能開口澄清。
「是中暑嗎?你等等……」說著,她轉身便跑開。
不一會,她從一樓飲料販賣機買了一瓶冷飲,匆匆又折回他身邊。
「吶,這給你,補充一些電解質,應該會比較舒服。」她將一瓶冰涼的鋁罐裝運動飲料欲遞給他。
他這才抬起頭,張開眼,透過墨鏡,怔望眼前遞冷飲的她,一時沒伸手接過。
她忽想到什麼,一手從褲子口袋掏出手帕,包覆住冷飲鋁罐,笑咪咪又道:「這鐵罐很冰,可以先放額頭當冰塊冰敷,退一下身體熱度後再喝。」
若換做別人,他一定不會收下,但對象是她,近距離見到那熟悉的笑容,他不由得抬起手,接過她的好意。
「我沒事,妳走吧。」見她似還無意離開,他語帶驅趕,他只想一個人再休息片刻。
「喔,那你小心點,保重。」儘管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露出的部分臉龐,非常白皙,令她仍不太放心,可因他要她離開,她不好多糾纏。
他望著她離開的身影,直到轉過轉角,他才低頭看著握在手裡被手帕包覆的冷飲罐。
他拿高飲料罐,真的往額頭貼觸,冰涼的觸感滲入皮膚,令被陽光曬暈的他,有些提了神,得到一抹舒緩。
她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暖色系,如今雖手握冰涼冷飲,他心口竟感受一抹溫柔暖熱。
一般女孩對他們這群怪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前一刻態度冷漠,她卻還回頭來關心他,甚至特地買一罐冰涼的運動飲料給他解熱……
這是夏末巳在校園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與她近距離接觸。
彼此極短暫的談話,卻令他一直記憶深刻……


汪初晴驅車一路朝北投山區行駛。
「還有多遠?」她看著車上衛星導航指標,不由得輕皺眉。
前方再開下去,已無路可走,她只能重新設定路徑,邊拿出智慧型手機,同時搜尋目的地。
她打檔後退,轉動方向盤,小心翼翼退出這條狹窄的產業道路。
接著,她依照新路線圖,不多久又彎進一條也是上坡的山路小徑。
兩旁樹木叢生,靜謐蕭索,放眼看去,別說有人居住,連隻野狗也沒瞧見。
幸好是大白天的,若是晚上迷路,應該會覺恐怖。
半晌,她不禁再度懷疑,是不是又走錯路?
她放慢車速緩緩行駛,心想若又走錯,就要打電話問路了。
她之所以來到這處陌生偏遠山區,全因昨天總編輯突來的人事調動——
「欸?要調我去當夏老師的編輯?!」她張大一雙眼,驚愕地看著總編輯。
現年二十五歲的她,進入這間出版社不過一年資歷,算是編輯新人,竟能被指派去當出版社所簽約的紅人,銷量最高的作家,發跡於網路,被譽為臺灣推理界奇葩——夏末巳的編輯?!
現年二十八歲的夏末巳,自高中時便以英文筆名在網路連載推理小說,首部長篇小說,被出版社總編輯梁玲俞相中,簽約出版。
他在十九歲出版第一本實體小說,厚達五百多頁的推理故事,新書一上市,一鳴驚人,不到兩個月就銷售一空,再版二刷,不及半年,又破紀錄完售,再版三刷,於各大書局實體通路及網路銷售排行榜,久居榜上不下,引起熱烈迴響。
之後,第二部長篇推理小說,分為三冊陸續出書問世,依然造成熱潮,接二連三,夏末巳每部推理小說都令讀者驚豔、驚嘆,甚至翻譯成日文,進軍日本市場,贏得不少海外的推理迷推崇。
而他是直到大學畢業,才以本名繼續發表創作,但他為人低調神祕,不曾公開露面。
「小夏原本的責編離職,我認為妳適合接替,要不要試試?」年過四十的梁玲俞問道,她是就各方面條件為篩選考量,而非編輯的資歷深淺。
「我、我當然願意。」汪初晴先是興奮地點頭應諾,下一刻不免心生顧慮。「只是,我對夏老師的作品不是瞭解得很透澈。」
她雖對推理故事有興趣,也曾看過夏末巳幾部作品,但並非全數拜讀過,也沒深入分析研究,她的推理邏輯能力並不好。
「關於這點,完全不用擔心,小夏絕不會考妳他的作品內容,他創作從不需跟責編討論問意見,皆是獨立完成,真有大問題,他會直接找我。」梁玲俞微微一笑強調。
打一開始,就是她直接跟夏末巳接洽,即使後來升為總編輯,夏末巳仍是她直接負責的重要作者之一,而派給他的責編,其實工作較偏助理性質,也是出版社對他的特別禮遇,至於他的稿子審理、出版編輯事宜,皆由她全權負責,而他有任何問題,也多是找她做聯繫。
「小夏是自律性很好的作者,不僅寫作速度快,品質都能維持高水準,甚至一再突破創新,完全不需責編催稿,不用責編幫忙提供點子找資料。
「只不過,他的個性有點古怪,不喜歡人群,很懶得出門,一個人獨居山上別墅。擔任他的責編,主要工作就是幫他維持良好的創作環境,平常一週只要過去一兩次,幫忙打點他的生活起居,採買食物和日用品等,偶爾應他要求,才在他那裡留宿。」梁玲俞如實告知這些不太算責編的工作內容。
「應他要求,在他那裡留宿?」汪初晴對最後一項提出疑問。
如果說對方是漫畫家,在趕稿緊迫階段,要責編也投入其中,跟著一起熬夜通宵趕稿,她還能理解,但既然總編表示,夏末巳的創作完全不需旁人插手,那要求留宿就不合理。
該不會……
「別誤會,小夏人品沒問題。」怕她誤會想偏了,梁玲俞忙澄清。「他只是有一些怪習性,有時可能為刺激靈感,營造一點……嗯,氣氛或場景之類的,那時就會要求責編提供協助。」
梁玲俞語帶保留,回想夏末巳的前責編曾遇過的狀況,認為現在詳提有些不妥,還是先讓汪初晴願意接下這份工作,日後有問題再慢慢做溝通。
「可以請妳先試試嗎?如果真的不適應,就再恢復妳原本工作。如果同意的話,我會減少妳一部分的工作量,妳有過去他那裡時,就不一定要回出版社,以他那邊為第一優先,其他時間再到出版社上班,幫忙編輯校稿工作。」梁玲俞向她進一步說明,若她推拒,她一時還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於是,汪初晴抱著興奮又期待的心情,接下夏末巳的責編工作,儘管主要工作內容似乎與編輯專業無關,但能幫助作者,讓對方心無旁騖更順利寫稿,也算編輯的職責所在,且是協助年輕有才的夏大師,令她更覺與有榮焉。
雖是出版社旗下的大紅人,她卻連他的照片都沒見過,同事們也表示,除了總編輯和他的歷任兩三位責編外,沒人看過他的面,或聽過他的聲音。
他可謂出版社最神祕的作者,更有不少讀者很想一睹尊容,但他謝絕一切簽書會,連文字訪談都不肯。
汪初晴不免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很難相處?她能否勝任這份總編輯交託的重要工作?
之後,梁玲俞給她他的住處地址及個人電話,要她予以保密,且他的電話非必要不要撥打,他討厭被打擾。
至於隨地址附上的簡單地圖,她還真的看不懂,透過衛星導航及手機Google搜尋,好不容易才找來這裡,眼看這條山路又要走到盡頭,她不禁先停下來,決定打電話向梁姊請教。
這時,她看見左前方樹枝間隱隱透著夜間反光標示,忙踩下油門,再往前行駛幾公尺,果真有一夜間反光柱佇立,而這裡有一條柏油小路可彎進去。
她往左轉,彎進山路狹窄岔路,就見約三百公尺處,有棟木造別墅。
終於,找到了!
這一刻,她有如找到寶山似的,心情振奮,大鬆口氣。
看看時間,從出門至今,足足開了兩小時路程,差不多都能飆到臺中去了。
就算扣掉路況不熟的繞路時間,從出版社到這裡,也得將近一個半小時車程,來回一趟就耗掉半天,難怪梁姊說有來這裡出差時,不一定要趕回出版社做其他工作。
幸好在過來的路上,她已先買了些簡單的日用品及食物,否則再下山找商店採買,又要浪費不少時間。
不多久,她將車停在別墅前,下車先環顧四周環境。
眼前是棟兩層樓的木造房子,建築風格十足日式風,外觀木板主體皆為黑棕色,一樓門面是三片木格子落地門窗相併,上半部窗櫺玻璃內被門簾遮掩,看不見裡面,而二樓有木欄杆圍著小陽臺,陽臺後則為四片木格落地窗,裡面亦被深色窗簾遮掩。
木屋被低矮的木欄杆包圍,前院空間不大,地上鋪著黑白色碎石子,除了從附近飄來的一些落葉,沒種植一草一木,不過這房子已坐落於深山,四周樹木圍繞,綠意盎然,也無須再多種綠色植物。
空蕩蕩的前院,只擺放一張藤椅,而木屋的後院較為寬敞,另一側有個木造車庫,停輛黑色房車。
聽說,夏末巳買下這片山坡地,讓人蓋了這間木造別墅,已獨居這裡數年。
她走近只及大腿高度的前院矮木門,考慮要按電鈴,但旁邊只有木柱沒電鈴,而木柱上掛一只木製信箱,上面還有門牌號碼,她懷疑郵差能找到這裡送信?
她於是推開未上鎖的木門,踏進前院。
走到木屋落地門窗前,她再度要找門鈴,左瞧右瞧,依然不見門鈴蹤影。
昨天,梁姊交給她一把這裡的鑰匙,要她到了直接入內,說夏末巳通常下午三四點過後才會起來,她可先替他整理一下環境,補充食物跟日用品,等他醒來再跟他正式自我介紹就行。
雖總編輯如此交代,她還是覺得這樣闖入有點唐突,沒電鈴可按,只能掏出手機,撥打他的手機。
半晌,電話沒人接,她猶豫了下,按下重撥鍵,響了數聲,還是沒人接。
她這才輕輕拉開門,穿過兩三步寬的木板門廊,又是日式拉門,而這兩扇門的門框間有個鎖孔。
這裡的門窗設計,感覺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
她拿出鑰匙開鎖,接著輕輕拉開拉門,踏進玄關,裡面昏暗一片。
她想找電燈開關,一時摸不到,只能先一一將門簾和窗簾拉開,讓外面的光線透進來。
她環顧一下客廳空間,日式風格,色調卻偏爵士風,黑棕色木質地板,黑色L型硬式皮沙發、透明茶几,黑色液晶電視貼著灰白色牆面,櫃子也是黑白色系。
她找到電燈開關,按下開關,只有木質天花板下,藏著兩盞黃燈,朦朧映照,若少了外面光線,這裡面真的很幽暗。
她先簡單察看一樓環境,發現屋裡空間是深長型,比外面看到還寬敞,客廳向內,有通往二樓的木造樓梯,樓梯靠牆面有兩座大書櫃,朝二樓天花板向上延伸。
書櫃過去,有間和室,應該是客房,客房旁緊連一間浴室,再往裡面,一間貯藏室,裡面堆了些奇怪的東西,因光線不佳,她沒能看清楚,接著走到廚房。
她回頭看去,長長的走道長廊,只有上方木樑懸吊兩三盞圓柱型如燈籠的燈罩,透出微幽黃光,廚房的照明也一樣昏黃。
梁姊說夏末巳晝伏夜出,但這屋裡晚上的燈光照明會不會太不足?
她先打開冰箱,上下層都很空,只剩半瓶牛奶、一盒微波義大利麵、幾顆冷凍包子和幾條士力架,再打開流理臺的上下方櫥櫃,檢視裡面東西擺放,好幾格都是空的,難怪梁姊說他這裡差不多要斷糧,要她想到什麼就先採買過來。
她轉出屋子,從車上拿取幾袋採買的物品,將日用品先擱放貯藏室,拎著兩袋蔬果食材及乾糧便要前往廚房擺放。
忽地,她聽到廚房那方傳來聲響。
以為是夏末巳起來,她於是匆匆步過去,卻在看清狀況的瞬間,驚悚瞠眸。

第二章
廚房旁的後門敞開,一名披頭散髮的流浪漢闖入,身上深色帽T外套和牛仔長褲沾著泥土汙漬,頭上還有幾片落葉。
汪初晴見狀心一震,立時驚聲尖叫——
「哇啊——小偷!」
被帽子和過長瀏海擋住半張臉與視線的男人,驚詫抬頭。
男人一見她手拎著食物袋,跨步上前。
她更加驚嚇,以為要被闖空門的小偷攻擊,丟下兩袋食物,看見流理檯上一只平底鍋,急忙捉起當武器,一股腦往靠近的男人捶打。
「小偷!有小偷!」她卯起全力朝對方猛打,邊高聲吶喊,想叫醒人可能在二樓睡覺的夏末巳一起制伏小偷。
男人被突然歇斯底里的陌生女子拿平底鍋猛K,霎時一陣惱火。他抬高一隻手臂擋在額頭前,怕頭部被打傷,另一隻手扯住女人手腕。
「放開我!救命——」手腕突地被桎梏,汪初晴更害怕,用力掙扎,左手仍緊捉平底鍋手把,欲再攻擊匪類。
「閉嘴!笨女人!妳才是小偷!」男人怒喝,甩開她的手下一刻便奪過她手持的武器,憤而往地上拋丟,發出哐啷響聲。
汪初晴被金屬平底鍋撞擊地板發出的大聲響驚嚇到,沒了武器,只能抱住自己顫抖,一時連喊叫都不敢。
「我是這房子的主人,妳又是哪位?」夏末巳臉色難看質問。
他清晨才就寢,卻因創作瓶頸睡不好,於是比平常早起,見外面陰天沒陽光,便往後山的茂密樹林穿梭,坐在樹下發呆許久,冥想找靈感,直到肚子傳來明顯飢餓感,才回來要找食物果腹,卻莫名被外來者當小偷攻擊,令飢餓且精神不濟的他,心情更差。
「呃?」汪初晴頓時一驚詫,略抬起頭看他。
見他步上前,她忙往後退一大步,靠向牆面。他卻略過她,走到她旁邊,彎身翻找前一刻被她拋丟在地散落的食物。
「是梁姊派妳來的?」方才是一時氣怒才轉而怒指她是小偷,但冷靜下來隨便想也能猜到會來他位於深山的獨居木屋的人,一定是出版社派來的。
「梁姊沒告訴妳要多準備微波熟食?」他悶聲道。隨意翻了下,地上大半都是蔬果食材,幾盒茶包和雞精,乾糧熟食只有一些。
他隨手捉一個紅豆麵包,拆開包裝袋,蹲在地上便嗑起來。
她張大眼,愣住。見他囫圇吞棗嗑著麵包,她仍當他是流浪漢小偷,卻又因他的問話,非常懷疑他的身分。
難道……眼前這不修邊幅髒兮兮的男人,真是這房子的主人——出版社的紅人夏末巳老師?!
「隨便給我弄個能吃的東西,我待會下來吃。」嗑完一個甜麵包,仍沒完全止飢,卻無意再嗑第二個麵包,他想吃鹹食,加熱的微波食品也行。
交代完,他站起身,無視她嘴巴張張闔闔想發問,逕自步出廚房,走過長廊,往木樓梯步上二樓。
汪初晴還處在目瞪口呆錯愕中。
她想確認他的身分,他卻連給她發問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就走了。
但見他熟門熟路就上二樓,若是闖空門的小偷不可能會這麼大膽才是。
所以,他真的是夏老師!
她後知後覺,再次被嚇一大跳。

汪初晴先將地上的食物撿起,生鮮食材放冰箱,一些乾糧、茶包、雞精則放櫥櫃。
想到他交代煮食,她再從冰箱拿出一些食材,開始料理,同時也洗米煮飯。
約莫半小時後,她離開廚房,走往樓梯口叫喚——
「夏老師,午餐……晚餐準備好了!」這時間才四點不到,她實在不知該定義為午餐或晚餐。
樓上靜悄悄,她不便直接上樓,於是踩上兩三階木樓梯,拉高嗓門再叫喚一次。
半晌,還是沒聽到動靜,她只好先走往客廳等待。
客廳擺放的東西不多,茶几及沙發散落幾本書籍和一些紙筆,她整理疊妥,放置茶几下方,將地上一些疑似食物碎屑的東西掃起丟垃圾桶,把已半滿的垃圾打包,換上新垃圾袋,接著拿出新買的抹布,擦拭桌椅及木質地板。
「梁姊沒交代妳不能亂動東西?」忽地,一道低悶嗓音幽幽飄來。
跪在地板,專注擦地的汪初晴,被突來的聲音驚了下,轉頭朝樓梯那方望去。
這一看,她瞪大眼,又是一陣驚愕。
樓梯上方,佇立一身材纖瘦頎長的男人,與前一刻邋遢髒兮兮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半長墨髮仍有些散落,但顯然已清洗乾淨,過長瀏海覆蓋額際,半遮住一雙眼,露出的臉龐非常白淨,看起來五官俊逸。
他穿著白色長襯衫,衣襟半敞開,僅隨意扣上幾顆釦子,袖口未扣上,襯衫下襬覆蓋亞麻色長褲,長褲管遮蓋赤裸的腳背,露出修長白皙的腳趾。
他赤足踩著木階梯向下,步伐感覺很輕、很柔,幾乎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她仰臉望著逐步下樓的他,神情不由得恍惚。
外面透進的陽光,清晰映照他的臉容,白皙異常,除薄唇有些紅潤外,臉上幾乎沒有血色。他的臉甚至隱隱發光?
一瞬間,她聯想到吸血鬼!
她不是沒看過俊帥的男人,可他的外貌和氣質,給人一種飄緲感……彷彿,不像活在現實裡的人類。
那是她對打理乾淨的他的第一印象,然之後相處,他的個性與她曾有的感覺印象截然不同。
「太亮了,門簾拉上。」他俊眉一擰,被瀏海半遮掩的長眸微瞇,沉聲道。
她跪坐在地,抬頭瞻仰他,張大眼,一瞬不瞬瞅著他,宛如被釘住似的,怔怔不動。
「把門簾窗簾全拉上。」見她沒動作,他加重音量,聲音冷冷再道。
他走下階梯,不悅的步往一旁沙發落坐,背靠椅背,雙腿交疊,眼睛瞇成一條線。
他討厭刺眼的陽光,在太陽下山前,絕不會將屋裡的簾幕拉開。
「呃?喔!」她宛如被驚醒,忙站起身,將門簾、窗簾全拉上,室內頓時昏幽一片,只剩天花板的微暈黃光映照。
「茶几上的書跟紙筆,全給我歸位。」他望著空無一物的茶几,悶聲又道。
他有一些龜毛原則,擺放的物品不喜歡被人移動,那很可能會影響他創作思緒的銜接。
「呃?好。」她先是愣了下。雖覺奇怪,仍將前一刻收進茶几下方的書跟紙筆拿出,放置茶几上。
「剛才不是這樣擺放。」他沒看她,視線只盯望茶几的物品。
「欸?」她微訝,不明白有什麼不一樣。
「那本跟這一本橫向交疊,放右方十點鐘方向,那支黑筆擺三點鐘方向,跟兩支藍筆錯開兩吋距離,黑色筆記本攤開到十九頁,上面斜擺一支尺,另外幾張紙是放……」他語調平平,鉅細靡遺交代,要她仔細還原原本茶几與沙發所擺放物品情景。
「嗄?」她抬頭愣住,完全不知怎麼歸位。
「算了,東西先放著。記得下次就算做清潔打掃,也不能移動任何物品擺設位置半吋。」他悶聲提醒著。
「喔。」她只能點頭應諾。「對了,還沒向夏老師正式介紹,我是新來的責編汪初晴,請多多指教。」她朝沙發上的他彎身致意,並遞上一張名片。
他接過名片,看一眼上面的名字,怔了下。
他抬眼,直到這時,才仔細打量她。
她竟是大學時代那個常製造彩虹的女孩!
他記得她的名字跟太陽有關,事隔多年,她樣貌雖多了幾分成熟,卻仍與記憶中那張粉臉非常相似。
她外貌秀麗,甚至可稱得上漂亮,而她的衣著打扮,比過去更充滿豐富色彩,身上隨便一數,就有七種顏色,宛如彩虹,讓長年習慣黑白色調的他,一時有些眼花。
她染成棕栗色的長髮紮成馬尾,束條橙色髮帶,瀏海側分,斜蓋半邊額頭,五官化著濃淡適宜的妝容,些許綠色眼影、橘色口紅,上身是件普普風短袖上衣,布料有著黑白紅黃的幾何圖形拼貼,荷葉邊長下襬覆蓋下身的寶藍色貼身長褲。
她的穿搭沒問題,明亮活潑的色調很適合她,只是置身他這裡,有點突兀,好比一幅只有濃淡黑白色澤的水墨畫,被水彩渲染幾點顏色。
她的名字也跟他這裡格格不入。
他一直不喜歡太陽,不懂為何梁姊派個跟先前完全不同型的責編給他?
儘管他認出她時,內心升起一股對大學時代的懷念,但他跟她根本不算認識,她對他仍形同陌生人。
而他需要的責編必須能配合他的習性,定時來這裡送食,安靜出入,不干涉他的生活。
她,顯然不像那種人。
回想前一刻,她誤當他是小偷,拿平底鍋捶打他,還驚聲尖叫吶喊,那跟她大學時代給他的印象也大不同。
「那個,晚餐準備好了,老師要不要先去吃?晚點會冷掉。」見他盯著她看了半晌沒說話,雖然室內燈光昏暗,加上他一雙眼被瀏海遮擋,看不清他的眼神,可那銳利的目光還是令她有些不自在,於是提醒他先用餐。
「嗯。」他將手拿的名片擱放茶几。起身,赤著腳,步伐從容輕緩的走上長廊,往裡面廚房而去。
當他看到飯桌上熱騰騰的餐食時,眉頭一皺。「這是什麼?」
「晚餐啊!或者該說是你的早餐。」汪初晴笑咪咪,心想也許這是他醒來的第一餐。雖僅是家常菜,但她對自己的廚藝還有點自信。
「我不吃番茄,尤其加蛋炒,很噁心。」他對著番茄炒蛋面露一抹嫌惡。「我不吃魚。」又對著香煎鮭魚皺眉。「我最討厭蒜頭。」對著蒜泥白肉面露一抹驚恐。
汪初晴怔愕。沒想到他這麼挑食,先前他不是說隨便弄什麼吃的都行?
「那……」面對他連吃都沒吃就給負評,她並沒不悅,只想問問他想吃什麼?
但他不給她機會,他轉往一旁冰箱,打開檢視,前一刻她因受驚嚇而散落一地的一堆食材,他僅匆匆瞥過而已。「我現在沒在下廚,買這些東西我要處理很麻煩,還有,我不吃水果。」
他很早就獨立生活,以前偶爾會自己動手煮食,之後對吃愈來愈懶,也覺浪費時間,除平均兩個星期才外出一趟,去餐館吃頓飯外,平常飲食都很隨便。
他可以喝一杯咖啡,發呆冥想兩小時,不覺是浪費時間,但要他花半小時吃頓飯,就覺浪費,也很懶得吃東西。
「梁姊有交代,要幫你買些有營養的食物。」她澄清。
「她說過不會干涉我的飲食。」夏末巳悶聲強調。
他關上冰箱,走往一旁櫥櫃翻看,從下層翻找出一罐庫存的肉醬罐頭。
他打開肉醬罐頭,接著從電鍋盛碗白飯,舀兩匙肉醬放碗裡,再舀兩匙桌上的排骨冬瓜湯湯汁,淋上去一起拌飯。
他只夾一小塊冬瓜,挑兩片完全沒沾到蒜泥醬的白肉配,其他兩道菜完全沒動到。
「你也不吃排骨?」她觀察他吃飯情景問道,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東西不吃?
「啃排骨麻煩。」除幾樣確實不敢吃的食物外,很多東西他不吃是嫌吃起來麻煩懶得吃。
「嗄?」對於他的回答,她有些傻眼。他吃肉,但不喜歡吃帶骨的肉,他絕不吃魚,應該是懶得剔魚刺。
他不疾不徐吃完一碗肉醬拌飯,簡單解決肚腹需求,放下碗筷,起身要離開。
「妳可以回去了,下次過來,記得買些冷凍微波食品跟罐頭泡麵。」交代完,他踱出廚房飯廳,一路往樓梯而去。
汪初晴怔怔望著他在長廊上逐漸飄離的身影,直到他轉往樓梯消失。
初次跟他見面相處至今,她感覺他身上充滿謎團,還真的頗為古怪。


翌日,汪初晴一早就接到總編輯來電。
「欸?要我盡快買胃腸藥送過去!」
電話裡,梁玲俞告知前一刻接到夏末巳來電,他很少主動打給她,何況是一大早的。他聲音聽來很虛弱,向她控訴汪初晴前一日煮的料理害他食物中毒鬧胃痛,原打算睡覺休息的他,在床上翻了一兩小時痛到無法入睡,要她以示負責,盡快買胃腸藥送過去救急。
「我……」汪初晴頓時啞巴吃黃連。
昨天下午她煮的菜,他根本就沒吃什麼,怎麼可能因她的料理食物中毒?
「我知道不是妳的問題,不過能不能麻煩妳先買個成藥過去探望一下?要不是我待會進出版社要開會,我就親自跑一趟。」梁玲俞雖將夏末巳的抱怨如實轉述,也相信不是汪初晴所造成,卻很擔心夏末巳的身體狀況。
如果不是有排定的重要會議,她會自己去他的住處探望他,因他不僅是出版社的搖錢樹,她也確實視他如弟弟在關照。
「喔,我知道了,我這就準備出門,待會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藥房買藥過去。」
不管問題是不是她所造成,既然她現在是夏末巳的責編,就該去看看他的狀況。
成為他的責編後她才從梁姊口中得知,夏末巳的父親因工作調派,和妻子移居美國已好幾年。原本他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他父母希望他能過去美國生活,但他習慣臺灣的一切,無意去美國生活,梁玲俞也認為他在這裡,較方便聯絡創作事宜,於是向他父母承諾,會對他更多一分照顧和關懷。
梁玲俞跟夏末巳相識已有十來年,不善交際、個性孤僻的他,只對她信任、依賴,而她私底下也對他存有一份單純手足親情。
稍晚,汪初晴驅車二度來到夏末巳的住處。
這次她記清路線,所花時間,比起昨天縮短半小時。
她下車後,直接就踏進院子,接著拉開一扇扇拉門入內。
一進屋裡,又是幽黑一片。她拉開一面窗簾,按下電燈開關,客廳沒人,於是大聲喊道——
「夏老師,我給你買藥過來了!」
半晌,沒聽到任何回應,她先往長廊走去,在一樓各空間找人,邊找邊叫喚。
「吵死了……」一道虛弱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
若非她已來到樓梯邊,絕聽不見那飄忽的細微不耐嗓音。
「夏老師!」她轉向樓梯,抬頭望見二樓他的身影,心驚了下。
他一手扶在木製樓梯欄杆,一腳往下踩一階梯,身子一晃,他忙緊握欄杆,似無力再往下走。
他一身白衣白褲,面容白皙無血色,比起昨天所見,氣色很不一樣,感覺非常虛弱。
她忙跨上樓梯,匆匆奔向他。「你怎麼……很不舒服嗎?」
他彎低身子,順勢坐在階梯,雙手握著木欄杆。
「很不舒服……藥給我……」他擰眉,說得有氣無力。
從昨晚他就開始腹痛嘔吐,接二連三狂吐不止,連喝水都吐。直到剛才,還在廁所又吐一回,吐得只剩胃酸膽汁。
「你這不像單純的腸胃不適。」見他額前的髮似被汗水濡溼凌亂貼覆著,兩邊額角還冒出點點汗漬,他呼吸的頻率,感覺有點喘,她很擔心。
一聽他已吐過數回,她更擔心,認為不是吃個腸胃藥就能解決。
「還是,我帶你去醫院看醫生?」
「不用……給我一杯水跟腸胃藥就行。」他堅持。「妳煮的東西,全吐出來……待會就沒事……」因太痛苦,不由得牽拖怪罪是她所造成。
「我……我又沒在飯裡下毒,哪有這麼恐怖?」她辯解道。
昨天他比較捧場的,也就她煮的白飯而已。
看見他此刻這麼難受,她也不好繼續跟他爭辯,只能先下樓,拿起擱在客廳茶几的藥局袋子,又匆匆轉往廚房要倒杯溫開水。
經過飯桌,看見上面擺著他昨天開的肉醬罐頭,她才發現鐵罐有一點點生鏽痕跡,於是拿起檢查罐頭底下的製造日期,不由得嚇一大跳。
這罐頭……竟然過期三年有餘!
昨天下午那餐,他除了吃她煮的一碗白飯,加兩匙排骨湯汁、一塊冬瓜和兩片白肉,就是拌這肉醬配飯。
她可以保證她買的食材新鮮無虞,料理過程也沒出差池,那引起他嚴重腹痛嘔吐的兇手,極可能是這過期的肉醬罐頭。
他很可能是因吃進細菌引起急性腸胃炎!
這一猜想,她更覺輕忽不得,因過去身邊有人遇過這病症,她知道若不及早就醫,繼續嘔吐脫水,會有生命危險的。
她匆匆奔上樓,卻不見原本坐在樓梯的他,這時聽到嘔吐聲傳來,忙循聲跑到浴室探看。
他一手撐著洗手檯,一手有些困難地掬水漱口洗臉,沒有支撐物,他已快站立不住。
「不行,一定要去醫院,你有辦法下樓嗎?還是叫救護車?」汪初晴見他一副隨時會昏倒似的,緊張不已。又怕救護車很難找來這裡,反倒延誤就醫時間。
「載我……去醫院……」原本堅持不就醫,以為靠成藥就能解決這突來病症,但他已頭昏眼茫、四肢失力,若再固執,怕到時真要被人用抬的上救護車。
「好,這就走。啊!你的健保卡放哪裡?」不忘要帶重要證件。
聽他虛弱告知後,她匆匆跑往他房間,從矮桌上拿起他的皮夾便轉出來,見他扶著牆壁已走到樓梯口。
「要我扶你下樓嗎?」她上前便要幫忙。
「不用。」他拒絕,一手撐著欄杆,一步一步緩緩踩下樓。
她緊跟在他身後,見他下樓後,扶著牆面走到玄關,套上休閒鞋,踏出屋外。
外面的陽光令他不適地瞇起眼,且一離開屋子,沒有東西可扶,他腳步一顫,身子搖晃。
見狀,她忘了他不要人扶,伸手就握住他一隻手臂。
手臂隔著薄襯衫衣袖被她緊捉住,他怔了下,卻沒嫌惡地擺脫她,任她扶著他坐上她的車。
她替他關上後座車門,匆匆繞到駕駛座,一上車,先彎身從副駕駛座下方拿起小垃圾桶,又拿過擱在中間置物箱的面紙盒,轉頭遞給後座的他。
「想吐的話,先吐這裡。」
他伸手接過垃圾桶和面紙盒,擱放腳邊,沒說話,接著一手撐在車窗,閉上眼。
她發動引擎,邊用手機搜尋離這裡最近的醫院,往目的地前去。
她不時透過後視鏡注意他,他沒再嘔吐,但從緊攏的眉心和臉龐頻頻冒出的汗漬,看得出他仍極度不適。
他臉色不僅蒼白,還有些泛青。她怕他昏厥,於是頻頻開口跟他說話,問他現在感覺如何?腹痛位置及疼痛狀況是否加重?
因他沒回應,她更心急焦慮問個不停。
他緊閉著眼,眉心皺摺加深,身體已極度不適,白天的陽光透過貼隔熱紙的車窗照在身上仍令他覺難受,而耳邊她聒噪不休的問話,更令他心煩,終於不耐地冷冷道:「妳閉嘴,專心開車。」
「呃?是。」她因他冷然不耐煩的口氣有些受傷,但想到他是病人,她完全能體諒,也就沒放心上,專注行駛。
因是山路,她也不敢加快車速,只能謹慎駕駛,四十多分鐘後,才到達醫院,直接掛急診。

第三章
經過檢查,醫師斷定夏末巳是因吃進被細菌感染的食物引起急性腸胃炎,因他發燒且嚴重脫水,要打點滴住院觀察。
「不用住院,點滴打完就走人。」夏末巳躺在急診室病床,一聽醫師告知要安排住院,立即拒絕。
他討厭人群,待在人來人往的擁擠急診室,他覺胸口發悶,頭開始泛疼,就算要移往單人病床,也很排斥在陌生環境久待。
「梁姊一會就趕過來,住不住院請她決定。」汪初晴無意與他爭論,送他到醫院後,便通知梁姊,聽到他狀況比預想嚴重,梁姊表示會盡快趕來探看。
而他的身體問題,不僅是急性腸胃炎,抽血檢查後發現有嚴重貧血及營養不良現象。
稍晚,梁玲俞匆匆來到醫院,不顧他反對,要醫護人員盡快安排個人病房。
這會,待在病房裡,梁玲俞不禁對他叨唸起來。
「你看吧!我就說你再吃得那麼任性隨便,有一餐沒一餐的,遲早會營養不良,竟還因吃到過期那麼久的罐頭,引起急性腸胃炎。」
梁玲俞早對夏末巳愈來愈懶得花時間吃東西的狀況心生憂慮,近來屢屢向他提醒,他只覺不耐煩,要她別像老媽子囉嗦。
她只能要替他買東西的責編,加買些營養品跟水果,但他完全沒食用,連三餐都沒定時,日夜顛倒的他,往往只吃兩餐,多是以微波食品簡單果腹,偶爾讓責編替他煮鍋白飯或煮些麵條先冰起來,然後配個罐頭就解決一餐,又或者吃泡麵,啃幾片餅乾,啃兩條士力架,配杯牛奶或咖啡,就算解決肚腹需求。
對於他愈來愈隨便的吃食狀態,她實在無法繼續放任不管,又不能時時盯著他,才想看新的責編能否勸說他,幫助他慢慢改善。
這也是她挑選汪初晴的主要原因。她的個性不僅分內的事會認真做,分外的事,也很熱心而為。
不料還沒機會透過汪初晴來改變他的飲食習慣,他已先吃出大問題而急診住院。
「知道了,那些快過期的保健食品,我勉強吞就是。」躺在病床的夏末巳無奈妥協。「我不想住院,在這裡沒辦法休息。」他悶悶地說。
「至少要住一天,晚上我會再過來。還有,醫師說你的狀況算嚴重的,需五至七天才會痊癒,這期間要特別注意飲食清淡。」
梁玲俞轉而對站在一旁的汪初晴問道:「小夏出院後,能不能麻煩妳這一兩個禮拜特別關照他的飲食?」
「當然。只是,要怎麼做?」汪初晴有些不確定。
「第一個禮拜麻煩妳辛勞點,每天去他那裡一趟,替他煮鍋當天吃的清粥,盯著他三餐吃藥,當然油錢可報公帳,也會加些加班費給妳。」去他那裡往返一趟,至少要三小時,路程遙遠,之前的責編在一般情況下,每星期只需過去一兩趟。
「那之後一兩個禮拜也要麻煩妳繼續讓他的飲食能正常,就他所欠缺的營養做些補充,每隔兩天替他準備一頓正餐就行,假日我會過去。」梁玲俞對她語帶請託的提出要求。因他住在偏遠深山,要殷勤往返頗為辛苦,不好要求她長時間都天天往返。
汪初晴沒覺為難或麻煩,直接便應諾,只希望他的身體能盡快康復最重要。
夏末巳心有微詞。他不喜歡住處天天有人出入,但現下也無法多有異議。
這次不小心吃出意外,令他也因自己過度體虛而心生警醒,若他繼續隨意吃食,身體出了毛病,沒體力、沒精力,將無法繼續喜愛的寫作工作。


夏末巳出院後隔天,汪初晴在上午九點來到他住處。
她直接拿鑰匙開門入內,到廚房洗米煮一鍋白粥。
煮妥後,她盛一碗放桌上,接著步往二樓,去他臥房敲門。
敲了數聲沒人應,她只好直接推開未上鎖的門而入。
房間裡幽幽暗暗,前天首次進來他房間,她只匆匆拿到他的皮夾就離開,沒細看他的房間陳設。
他的房間亦是和式風格,地板鋪著榻榻米,陳設空蕩,前半部有一張矮桌、兩張和式椅,裡面睡臥空間架高約二十公分,鋪著木質地板,置張大尺寸的厚床墊。
另一方靠陽臺的窗子,被深色厚窗簾遮掩光線,他的房間只有矮桌旁和床鋪邊,各擺盞黑白印花燈罩的檯燈,點亮後只有微暈黃光映照。
梁姊說他討厭太陽跟刺眼的光線,甚至寧可用蠟燭取代燈泡,而她注意到他屋裡有幾處地方,擺著插上白色蠟燭的不同造型燭檯,連他房間都有一兩盞。
她不禁想像夜晚的他一身白衣,手持復古燭檯,赤足走在這木造房子,畫面詭異,又有股神祕。
那感覺,還真的很像吸血鬼。
她幻想著,不免覺興味,很想有機會見識。
不過,此刻最要緊的,是將那包裹在棉被裡的吸血鬼喚醒,要他起來吃第一餐。
她走近床鋪,先叫喚兩聲,裹在薄被裡的男人完全沒動,她只好稍拉開他的被子,拍拍他的肩膀,繼續叫喚。
男人眉頭一攏,將薄被拉高蒙住頭,側過身。
她微怔,想起梁姊事前的建言,只能放棄溫和手段,先走往窗邊,一把將窗簾全拉開,外頭燦亮光線全數透進來。
她隨即又走往床鋪,用力將他的薄被拉開,加大音量叫喚,「夏老師,起來吃早餐。」
「出去,我不吃。」低啞嗓音悶悶道,感受到外面有光線竄入,令他眉頭緊攏,硬拉扯被子要覆蓋自己。
「梁姊有交代,一定要叫你起來吃飯吃藥,想睡覺,吃過第一餐後再睡。」她緊捉棉被不放,態度轉而強勢起來。
她會大剌剌進入他的房間,硬要把他從床上叫起來,全是梁姊拜託囑咐的,要她這段時間別當他是作者老師尊重,將他當任性的病人看待,必要時採取強硬方式無妨。
若依照他原本作息,直到下午三點過後才可能自動起床,起來後可能會放空一小時才用餐,也或許不覺餓便拖到更晚時間,一天興許只吃一兩餐,而醫師開的藥也一定會忘記服用。
梁姊於是拜託她每天比上班時間提早一小時出門,到他這裡先煮鍋稀飯,再叫他起來吃飯,親眼目睹他吃三餐——一天至少喝上三碗白粥,並按時服藥才行。
「吵死了,再囉嗦就把妳換掉。」夏末巳依然緊閉著眼,跟她搶棉被,惱聲警告。
從來沒有一個責編膽敢攪擾他的睡眠,過去只有梁姊因故曾有一兩回這種逆鱗之舉,因對象是她,他才沒真的動怒責備。
沒料這新責編,竟敢直接闖進他房間,硬要叫醒他。
「梁姊賦予我特權,她說就算你生氣,也一定要叫你起來進食。你不喜歡我囉嗦,就乾脆點快起來,喝碗粥吃過藥就能再安靜數小時,否則我只能繼續吵你。」汪初晴雙手緊握薄被,拉扯間,已捉到大部分的棉被,往自己身後塞。
夏末巳這下真的氣惱了,霍地坐起身,張眼怒瞪她。
一接觸到刺眼光線,他立時瞇上眼,更覺火大,拿起一顆枕頭遮擋。
「窗簾拉上,妳聽不懂人話嗎!」他討厭大白天的陽光,而會把臥房規劃在有陽臺的這方,是喜歡在夜晚,推開窗子,接觸山裡自然空氣,靜謐無光害的夜色,邊構思情節。
「你願意下床吃飯吃藥,我就把窗簾拉上。」面對他的火氣,她沒覺畏懼,還能笑咪咪應對。
梁姊說過,他平時個性冷冰冰的,沉默寡言,但剛起床的情緒會很糟,尤其睡不好被吵醒,會極度火爆,但那起床氣不會維持多久,頂多一小時,就會自己滅了。
因有梁姊向她詳述他的習性,她知道怎麼應對,不會對他的壞情緒介懷。
而剛起床的他,穿著白色睡袍,一頭半長髮凌亂翹起,懷裡抱顆枕頭,模樣竟有些孩子氣。
夏末巳只能丟開枕頭,忿忿地跨下床鋪,邁大步走往窗邊,倏地將厚窗簾全部拉上。
因起床的低血壓,及倉促行動,教他不由得一陣暈眩,順勢就往榻榻米坐下,撫著額頭閉上眼。
見狀,汪初晴不禁擔心,上前關切狀況,「你還好嗎?」
「不好。」他氣悶道:「要我吃飯可以,我沒力氣下樓,妳端上來。」帶著任性口吻。
他不是真沒力氣下樓,住院一天一夜後,已沒那麼虛弱,可被強迫叫醒,他半點離開房間的意願都沒有。
他這時間根本沒食慾,不想妥協進食,卻更不希望她繼續煩他,只能勉強配合。
他沒料到,她的個性比他以為的還雞婆,且臉皮厚罵不走。
「好,那你先去盥洗一下,我這就把粥跟藥端上來。」就算他態度惡劣,她也沒放心上,慶幸叫他起來的時間比她預期還短。
稍晚,她端一碗粥和一杯溫開水及藥袋上樓,放在矮桌上。
半晌,他從一旁浴室出來,換上絲質白襯衫、墨色長褲,白皙俊容上眉頭緊攏,臉色很臭。
他往和式椅落坐,單腳曲起,拿起桌上的碗,舀一匙白粥喝。
他抬眼看站立一旁的她,「幹麼?要盯著我吃完才能交差?」
「對呀!梁姊千交代萬拜託的。你這幾天忍耐點,被我打亂一下作息,按時吃粥吃藥,才能快點把腸胃炎完全治好。」
見她笑得無害,他雖仍氣惱,卻也沒力氣再責罵,默默喝完一碗粥,接著配半杯溫水吞吃幾顆藥。
「妳可以出去了。」放下水杯,他沉聲驅趕她離開他的房間。
「好乖。」她笑笑地稱讚。隨即彎身,收起桌上的碗和杯子。「你可以再睡個回籠覺,我四小時後再上來,讓你吃第二餐跟吃藥。對了,一碗粥會不會太少?我煮得比較水,應該很快就會餓了。」
「一碗就夠了。」他還沒恢復食慾。想到她幾個小時後,又要來逼他進食吃藥,他再度一陣心煩。
他想嚴厲拒絕她密集打擾,無奈他生病是事實,他絕不想病情惡化又上醫院掛急診或住院,只能要自己忍耐幾日。
於是,汪初晴耐心十足,每天七點半出門,九點到達,煮完粥上樓叫他,她往往要拉開窗簾用陽光刺激他,跟他拉扯棉被片刻,花上約半小時,才讓滿腔怒火的他下床。
吃完早餐後,在下午一點左右,她會再上來送食,盯他吃藥,然後傍晚六點,看他吃完晚餐和藥才離開,她會多留一碗粥的分量,給他當宵夜,不過他往往沒吃,隔天她來時,鍋裡的餘粥一如她離開時狀況。


「這是什麼?」今天,夏末巳發現原本的清淡白粥,加了點配料,用湯匙一舀,看似肉末。
「吻仔魚,不用擔心魚刺問題。」汪初晴笑笑地解釋。
關於他挑食的問題,她仔細向梁姊詢問過,他是後來幾年才完全不吃魚的,還真的是因懶得挑魚刺,加上他對生魚片不太有興趣,是以直接說不吃魚,而只要不方便吃食的東西,他也一概說不吃。
「醫師有說你腹痛嘔吐情況改善後,就可嘗試較不油膩的食物,勉強你吃了三天白粥,應該很委屈呴?我這次只先放一點吻仔魚,還算是很清淡的粥,若沒問題,中午會燙盤青菜,之後慢慢給你加菜。」
出院後第一、二天進食,他還吐過一兩回,有些腹痛腹瀉症狀,之後再詢問,他表示沒什麼明顯不適,情況已改善許多。
夏末巳沒多說什麼,一口接一口喝完這碗吻仔魚粥,之前喝淡而無味的白粥,他也沒覺什麼。
他對吃的方面感覺遲鈍,對食物沒什麼要求,能填飽肚腹就行,卻只對飲料特別嗜甜。
也或許,因他在味覺感受方面逐漸遲鈍,才會愈喝愈甜。
中午,汪初晴端上來的午餐,除一碗加些許吻仔魚的粥,還有一小盤燙青菜,一顆切片柳丁。
他喝完粥,吃掉燙青菜,接著拿水杯吃藥,柳丁完全未動。「我不吃柳丁。」
「因為很麻煩?」她揣想。
「對。」他幾乎不吃水果,因為麻煩,不是要削皮、剝皮,就是要吐籽。
「那,如果榨成果汁就會喝?」她試著將他當小孩,或老人看待。
他抬眸看她一眼,懶懶應道:「也許。」
「好吧。我幫你弄成果汁。」她配合他的懶病。

稍晚,他喝一口她端來的柳橙汁,輕蹙眉,「有點酸,不夠甜。」
「這柳丁很甜了耶!而且,天然果汁不加糖才健康。」她無意順從他的要求,多加幾匙糖。
而他的反應是放下杯子,拒絕再飲用。
「加糖會破壞水果的甘甜,你多喝幾口,就能嚐到柳丁自然風味。」她柔聲哄道,拿起杯子又遞給他。「至少,喝掉三分之一,一顆柳丁的分量就好,我徒手壓得很辛苦耶!」
夏末巳又看她一眼,想一口回絕,卻見她粉臉漾著笑,殷勤推銷手上的現榨柳丁汁,他竟不由得妥協。
伸手端過果汁杯,他仰頭大口灌下,直接灌掉半杯,這才將杯子放下,已覺很給她面子。
「好乖。」汪初晴滿意地笑咪咪鼓勵他。
她拿起他喝剩的果汁杯,直接就喝掉剩餘半杯。
見狀,他一詫。「妳幹麼喝我喝剩的?」
「沒關係啦!你的腸胃炎不是病毒型,不會傳染的。」她不以為意。「你沒喝完,放隔餐不太好,倒掉太浪費,我下次弄一半的量就好。」
相較她泰然自若,夏末巳卻心生介意。
以為是厭惡她喝他喝過的飲料,卻又覺內心那抹異樣,不似反感。


之後幾日,汪初晴端上來的餐食,餐餐皆有些許變化,主餐雖是粥品,但會加些蔬菜末跟肉絲,配菜則有一片清蒸鱈魚,或鮭魚、鱸魚,一碟不同的燙青菜,半杯現打果汁。
原本他不吃魚,但她一再強調替他將魚刺挑得乾乾淨淨,要他放心吃食,且再三闡述魚肉有多營養,勸他多多食用,而水果亦然,她說替他榨成汁飲用,是暫時方法,還是要讓他日後能養成吃水果習慣。
他對她過度的殷勤熱誠,再再要糾正他的飲食習慣,其實有些心煩,但每每對上她笑咪咪的臉容,他只能悶不吭聲默默吃完她送上的食物。
一星期後,他腸胃炎已痊癒,她則改為兩天才來一趟。
床上的夏末巳微張眼,視線迷濛。
他望向落地窗那方,雖有厚窗簾遮擋,隱約可見有光線透入,應是白天。
他側身,按下檯燈,抬手看下腕錶,早上十點。
她怎麼沒來吵他?疑問後他才想起,她現在不是每天來報到,隔一天才過來,也不會像他生病那個星期,一來就急於上樓吵醒他,盯著他吃飯吃藥。
她現在就算要過來,早上也會先進出版社,中午過後才驅車來北投,往往下午兩三點才到。
她來這裡只會待上一小時左右,替他煮一頓正餐,再準備一些熟食放冰箱,簡單整理一下環境,而他不一定能跟她碰到面,他起來時,她也許已離開。
今天星期幾?她會過來嗎?他已有兩三天沒看見她,內心好像有一抹怪異?
此刻,因睡意仍昏沉的他,懶得去分析內心那陌生感覺,關上檯燈,翻個身,繼續入睡。凌晨六點多才躺上床,按理說不可能這麼短時間自動清醒。
當他再度醒來,已是下午兩點半。
依他平常作息,下午三點過後才可能離開床鋪,甚至常到下午四點才下樓,今天他卻沒想再多睡,起來盥洗後便下樓。
他直接走到客廳,一方窗簾敞開,透進刺眼光線,他微蹙眉,瞇起眼,顯然是她離開時忘了拉上窗簾。
他跨步上前,一把將厚窗簾拉上。
他提醒過她自己討厭陽光,之前她為叫醒他,會故意拉開房間窗簾用陽光刺激他,令被迫起床的他,火氣更旺盛,總要跟她怒吼爭執一番,才不情不願離開床鋪,盥洗後又被逼著吃早餐。
對比那幾日在吵吵鬧鬧中醒來,現下反倒因太過安靜而覺有些怪異。
他往沙發落坐,過去雖都睡到下午才起來,並不會立刻吃食,往往還要發呆放空一小時,才能真正有思考能力。
「呃?老師你起來了!我飯菜剛煮好,正好可以吃飯。」人在廚房的汪初晴,好像聽到細微腳步聲,於是走來客廳這方探看,就見他人已坐在沙發。
夏末巳腦袋還呈現一片空茫,聽到聲音,微側首望向走道長廊那方,微幽光線中看見一張熟悉笑顏,他竟感到有點恍惚不真,心口還莫名怦跳了下?
「夏老師?」汪初晴見他完全沒回應,因客廳深色窗簾全拉上,視線昏幽,於是更步近前,再喚他一聲。
她隨手將一幅窗簾拉開,每每到來,因室內厚窗簾、門簾緊掩,太過昏暗,而屋裡燈光照明也不足,便會將窗簾拉開照亮,又清楚他討厭日光,離開前若他尚未下樓便會再全部拉上。
「窗簾拉上。」右前方突然透進燦亮光線,令他閉上眼,右手手肘撐在沙發扶手,手掌遮擋額前。
「那拉開一半可以嗎?裡面很暗。」她要拉上些許敞開的窗簾,轉頭徵詢他同意。
在日光映照下,近距離看見他此刻臉容,她不由得心驚了下。
因他長年不曬太陽,皮膚原就非常白皙,但此刻連唇色都是白的,加上他一手支著額頭,閉眼微蹙眉,令她想起先前他食物中毒的情景。
「老師,你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吃壞肚子嗎?」顧不得拉上窗簾,她走到他身前,彎身探手就往他額頭貼覆,想確認他是否又發燒。
她突然碰觸,令他心驚了下,張眼抬望神情緊張兮兮的她。
「只是起床低血壓、低血糖……」他聲音清冷的澄清,卻沒怒斥她,要她將覆在他額頭的手移開。
「你有起床低血壓跟低血糖現象?」她有些意外。
之前每每叫醒他,因他火氣旺盛,且在跟她爭執一番起來後,就被逼著吃早餐,她並不清楚他有低血壓、低血糖現象。
「那趕快去吃飯,補充營養。」她催促他去餐桌用餐。「還是要我端來這裡給你吃?」
他生病那星期,她不嫌麻煩餐餐端上樓讓他食用,擔心他現在也許連走到裡面飯桌的力氣都沒有。
「還不想吃。先泡杯咖啡給我。」他懶洋洋的道,腦袋其實還在放空。「拿鐵,三匙糖。」補充提醒,他喝咖啡很嗜甜。
「好,等等。」她忙匆匆轉往廚房。
不一會,她已端著一只馬克杯,匆匆返回客廳。
「我不喝三合一。」靠坐沙發,一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維持相同姿勢的夏末巳,以為她快速返回,是隨意泡包三合一交差,聲音低悶說道。
「這不是三合一,咖啡待會再泡,我先沖了熱可可,是我之前買來的可可粉,這牌子很濃很香,你喝杯甜飲,提升一下血糖會比較舒服。」她將馬克杯端近前,詳細說道。
方才進廚房準備泡咖啡,心想他還無意吃正餐,而喝咖啡就算多加一些糖,也提升不了多少血糖,於是先泡一杯熱可可,讓他能立即攝取甜分熱量墊墊胃。
「可可?」他張眼,微訝。
「雖然現在天氣熱,但空腹還是喝熱的比較好,你小口小口喝。」因他尚沒伸手接,眼神有些茫然,她將手捧的馬克杯輕碰一下他手臂,催促他盡快接過杯子,喝熱飲補充熱量。
她手上冒著白煙的可可,散發一股濃郁巧克力甜香,他於是伸手接過馬克杯。
她半強迫遞送熱飲的情景,教他不由得回想起大學時,她熱心腸給他的一罐冷飲。
原沒想喝可可,也已許多年不曾喝過,卻因她半強迫泡來給他,他不禁妥協喝起熱飲。
見他緩緩啜著熱可可,她站立一旁,關心問道:「有沒有好一點?」
他沒回話,只是靜默再啜一小口。就是吃藥,也沒那麼立即的藥效,但甜甜的可可緩緩滑入咽喉,溫熱脾胃,確實令他感覺舒緩許多。
「嗯。」半晌,他才淡應一聲。
「那就好,你慢慢喝,我去泡咖啡。」她微微一笑,這才稍覺放心,匆匆又往廚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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