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巧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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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大師有點怪》七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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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7《那個大師有點怪》七巧

第四章
「什、什麼?要我……自……自殺?!」汪初晴見夏末巳遞上一把水果刀,開口說出要求,頓時驚駭不已。
不久前,他喝完她泡的咖啡才去餐桌吃今天的第一餐,她原打算離開,他卻要她稍等,說有事交代她。
她詢問事情內容,打算在他用餐期間先去處理,他卻沒回答,拿著碗筷,靜默吃食。
比起之前她盯他吃三餐情景,他此刻用餐速度很慢,不時會突然停頓,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副神遊外太空的樣子。那感覺就像原本放慢速度播放的影片,忽地被按下暫停鍵。
她站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出聲提醒出神的他,又怕可能驚嚇到他。
半晌,完全靜止不動的他,才又將菜送往嘴邊進食。
他緩緩咀嚼著,視線仍定在遠方,分不清他是在恍神或在思考?
看他吃飯這麼不專心,她能理解他不吃魚的考量,幸而她現在仍會將魚刺完全剔除,否則難保他連魚帶刺一併夾起,看都沒看就直接往嘴裡送。
約莫二十分鐘,他放下碗筷,飯菜沒吃多少便站起身。
轉頭,對站在一旁的她道:「我要寫作。」
「呃,喔。」她愣了下,點頭輕應,跟在他身後步離餐桌。
沒料他先轉進貯藏室,不多久便又轉出來,隨即遞給她一把水果刀,要求她自殺。
「表演給我看,演自殺屍體。」他面容無波道。
「蛤?」她張大一雙杏眸,不可思議地瞅著他。
「梁姊沒交代?我有時需要盯著現實中一個畫面,才能激發創作能量。」
「梁姊沒……」她才要搖頭,忽地想起梁姊曾說過的話——
他只是有一些怪習性,有時可能為刺激靈感,營造一點……嗯,氣氛或場景之類的,那時就會要求責編提供協助。
難道……所謂的要求責編提供協助是指這種怪事?
表演自殺,這要她怎麼答應執行?
「快點,晚兩分鐘,我就不想寫了。」夏末巳將水果刀遞得更近她,有些不耐地催促。
「這個……可是……我不會表演。」眼看鋒利刀刃直指她脖子,她不由得往後退一步,頓生一股恐懼。
「隨便妳要刺哪裡,直覺行動就行。譬如,最直接的刺心臟。」說著的同時,他將手握的刀柄往回轉,刀刃直接朝自己左胸刺入。
「啊——」她驚恐尖叫,心臟重重一跳。
「緊張什麼?這是道具。」夏末巳將沒入左胸的刀刃抽出,一手壓壓具彈性、能縮進刀柄的刀刃,對輕易花容失色、驚聲尖叫的她,不免覺得玩味。
「什麼?怎麼不先講,嚇、嚇死人了!」她先拍拍自己胸口,安撫慌亂心跳,轉而不滿地朝他手臂拍打。
他一臉正經的惡作劇,很不應該。
夏末巳因她用力拍打他手臂,微怔。
他沒立時縮回手臂,竟由著她拍了好幾下,雖隔著衣料,可仍能感受到她的體溫,教他心口似又出現一抹異樣。
不想這時去分析那感覺,他淡然強調,「貯藏室有一堆做表演模擬用的各種道具。」
他隨即將道具水果刀交給她,走往客廳沙發落坐。
「妳自殺後找個地方躺下,不能動。」他邊開啟茶几上的筆電邊交代。
「啊?」她還是覺這差事太詭異,一時無法行動。
「都示範給妳看了,很難嗎?」夏末巳有些不耐煩。他沒要她挑戰演技,要求表情、臺詞,只要她躺著演屍體而已。
汪初晴雖想提出異議,可最後仍勉為其難妥協,把刀子往自己胸口壓貼,側身躺臥在沙發旁的木質地板。
「這樣……可以嗎?」她有些尷尬的問道。
「可以。」他抬眸看一眼,淡應。
之後夏末巳不再說話,汪初晴只聽到鍵盤啪答啪答的敲打聲。
不久,手機鈴聲響起,是從她擱在另一邊沙發上的包包裡傳來。
她準備起身接電話,卻聽他低沉嗓音提醒,「屍體不能動。」
「可是……萬一有重要來電……」
「躺下,妳打斷我的思緒了。」他看她一眼,悶聲又道。
當他全神專注在思考創作時,他模擬的情境若被破壞,他便會感到煩躁,這也是他不准別人亂動他屋子擺設的理由。
她只能乖乖躺下,演好屍體角色。


「什麼?妳落枕是因為昨天演屍體?!」
週六中午,好友徐雅蓁約她一起吃午餐,見她微歪著脖子說落枕,以為她前一晚沒睡好,不料聽到的是怪理由。
「我以為躺著不動很容易,沒想到屍體不好演。」汪初晴摸摸貼了撒隆巴斯貼布的左頸苦笑道。
昨天下午,她被要求演屍體,在地板一躺兩小時有餘,因怕再次打斷夏末巳的寫作思緒,她完全不敢動,也不敢開口說半句話,過了很久,才聽到他開口要她結束任務。
她一起身,頓覺腰痠背痛,脖子僵硬,一隻腳還發麻。
不好跟他抱怨,但她驅車要返回住處時,不禁打電話告知梁玲俞這件怪差事。
梁玲俞聽了只是哈哈笑,向她說聲辛苦了,還表示她這回屍體演比較久,之前的責編被要求演個一小時就算長了,不過也不會三天兩頭要她演屍體,要她不用太在意。
「妳這次負責的作者還真是怪咖。妳一個人跑去他深山住處,不會害怕嗎?」徐雅蓁並不清楚她負責的作者是誰,只聽她提及上週天天往北投山區跑,為照顧生病的作者。
「不會啦!他人怪是怪,但不是壞人。」她笑笑澄清。
雖曾被他無預警驚嚇一兩回,但對於跟他獨處,她並未覺有危險性,也很快就適應,能自在出入他的房子。
「而且,他寫的推理故事真的超精彩。」她忍不住讚道。
過去她只看過夏末巳幾本推理小說,是在擔任他責編後,才將他所有作品全數仔細拜讀。有幾個晚上,甚至熬夜看到快天亮,捨不得將謎題未解開的書放下,雖幾度睡眠不足,卻又看得很滿足。
他的推理故事,不會只有一個被害者,往往是連續殺人案,且每位被害者被害手法皆不同,甚至有的被判斷為自殺,之後才逐步找出他殺證據而破案。
他之前已出書的幾部推理小說,是獨立性的,由不同的主角去偵破案情。
而他目前仍在網路連載的長篇推理小說,已陸續出版四集實體書,男主角有兩位,且身分不同——在學的研究生及刑警,兩方各自以不同觀點方向去追查案情,繼而看誰能找出真正兇手。
她看完四本實體書後,忍不住追網路連載,每次去他住處,都很想向他打探後續發展,卻又不敢做此要求,相信以他個性,也不可能會向她透露破梗。
雖對他要求她演屍體有些OS,但對於他的寫作才能,她給予高度評價,且愈來愈著迷於他的作品。
換個角度想,若她真能協助他激發創作靈感,演個屍體真的是小事一樁,下次她似乎會更甘願協助他。
「妳要不要看他的推理小說?我可以借妳。」她向不看推理小說的好友強力推薦,口沫橫飛闡述他的作品有多精彩刺激,故事迂迴曲折,複雜離奇,推理論點精闢,將超自然現象與科學做結合,就算有些物理學理論不太能理解,也能看懂故事,令人驚嘆連連。
「妳一換負責的作者,連喜愛的書籍類型都改了?」徐雅蓁聽她無比熱絡推薦一堆,卻還是沒興趣嘗試推理小說。
好友過去曾擔任雜誌編輯和羅曼史小說編輯,從沒聽她如此積極熱情的推薦某作者作品。
「還是,那個作者長得一表人才,妳煞到他了?」她打趣問道。
「喂,別亂開玩笑。」汪初晴白好友一眼。她可是有交往多年的男友,對夏末巳沒任何想法。
「我當然是開玩笑。妳對妳男朋友一直死心塌地。」徐雅蓁笑說。
汪初晴跟男友自大學時代就交往,她男友是大她三屆不同系的學長。
「你們現在相處狀況還是一樣?」既然提起這話題,徐雅蓁於是關心一下好友的感情事。「妳最近天天去獨居的男作家住處,妳男朋友不會怎麼樣?」
「之前有跟他說過,他知道是工作沒說什麼。而且,也只第一個禮拜總編拜託我天天過去照顧食物中毒的夏老師,現在是兩天去一次,下禮拜開始,大概一星期只需過去一兩次而已。」她並不認為有何不妥。
「不過,昨天演屍體,無法接電話,等我回家查看未接來電,回撥給仲育,距離他來電時間已三四小時,他有些不高興。」她語氣有一抹無奈。
這陣子,男友常會因一點小事對她擺臉色,原沒打算提,因好友問起,才向好友坦白這一兩個月兩人相處情況。
「蕭仲育未免太大男人,妳找不到他是正常,甚至不准妳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他,但他若打電話找妳,妳沒接聽或立時回撥就不行?」徐雅蓁不免替好友抱不平。
她之所以會問起好友感情狀況,也是因上次兩人聚餐時,好友感慨的說,是不是感情談久了,就會趨於平淡?還是因男友工作太忙,能跟她相處的時間愈來愈少,彼此能談的話題也少了?
汪初晴繼續說,他們現在平均兩個禮拜才會見一次面,且是由她男友開口約時間。兩人已好一陣子沒出去約會,沒去餐廳吃飯,都是她去男友住處煮晚餐。有時男友會找客戶或朋友到租屋公寓喝酒或打牌,便會叫她過去張羅吃食,而她每個週末也會撥出半天時間去他那裡打掃,有時過去男友因加班或出差不在,她打掃完就離開。
「這樣太誇張了吧?妳簡直像他的老媽子,只是替他煮飯打掃。」徐雅蓁一聽詳實,更為她叫屈。
初晴現在雖也要替負責的作家煮飯打掃,但那是工作不得已,但跟男友相處模式也如此,未免太委屈。
「以前我也常會煮飯給他吃,常去幫他整理住處環境,沒什麼呀!」個性居家且熱心腸的汪初晴,一向習於做家事、照顧人,何況是對男友付出,完全不覺有何委屈。
「他以前至少還有當妳是女友,假日會跟妳約會,平常日偶爾會主動撥電話閒聊,重要節日還會送個禮,但現在呢?什麼都沒有,連妳今年生日也遺忘,未免太忽略妳。」
「生日的事,他事後道歉過,他工作忙,我完全能體諒,沒放在心上的。」汪初晴笑笑的不以為意。
「我不是單指生日的事,我是說他現在對妳的態度太不應該了,不能總拿工作忙為藉口,這種比白開水還淡的戀情,妳還談得下去?」是她,早就切了。
「我也不知該怎麼改變,總不能吵著要他不加班陪我吧?」汪初晴輕嘆口氣。
對於跟男友的戀情愈走愈失溫,她其實也隱隱不安,但她念舊,對方又是初戀,除了包容,別無選擇。
「就怕他不是真的忙工作,是另有新歡。」徐雅蓁不禁替好友有危機感。
聽完好友述及近兩個月與男友相處細節,令她感到一抹不尋常,不像單是感情冷卻而已。
「怎麼可能?」汪初晴立即搖頭否認,她對男友十分信任。
「我只是提醒妳,偶爾查勤一下比較好,他現在都能因忙工作把妳冷落,以後真要結婚怎麼辦?若他是另有新歡,那就乾脆點斷一斷。妳啊!太單純也太死心眼,想從一而終也要看對方值不值得!若再悶不吭聲任這種狀況長久下去,吃虧受傷的是妳。」徐雅蓁語重心長的說。
她不是要好友一味懷疑男友可能有新歡,是提醒她該對目前平淡的關係出聲抗議,要男友對她有多一分重視才行。
「我知道了啦!」面對好友難得嚴肅指出她的感情問題,汪初晴心頭有一抹沉重,只能笑笑地敷衍,轉而談另一輕鬆話題。


下午兩點,夏末巳醒來,坐在床上發呆一小時,進浴室盥洗完步下樓。
最近,他作息時間不覺改變,比平常提早一個多小時就自動醒來。
他走往廚房準備解決第一餐,打開冰箱,裡面有汪初晴前一天煮妥、分裝在微波保鮮盒的兩個便當,還有兩個可微波的調理碗,碗裡盛著湯,直接微波加熱便可食用。
在他腸胃炎痊癒後,梁姊改交代她隔一天來替他煮頓正餐便可,她卻無比用心,不僅過來那日替他煮頓飯,還會另做兩份便當冷藏,供他隔日取用。
而這情形已維持一個星期有餘。
他注意到她的細心考量,隔天的便當菜色,除肉類外,會避開微波加熱後失色失味的葉菜類,改以根莖類蔬菜取代。
而湯品也很用心,是給貧血的他補血的養生湯,另外,還有兩盒切妥的水果。
她雖不便三餐皆替他準備便當,卻會在冰箱裡擺放全麥核桃麵包及五穀雜糧麵包,讓懶得吃飯的他,能以較有營養的麵包裹腹。
冰箱上貼著她寫的提醒紙條——

夏老師,早安。
今天也要記得吃飯喔!
冰箱裡有新做的便當跟湯品,微波加熱要吃光光喔!
身體才恢復,還是要特別注意,盡量定時吃三餐,只吃兩餐養分太不足,有體力才能好好創作,加油!

她的字型有點圓潤可愛,她叮嚀的語氣,感覺像將他當小孩似的。
剛開始他覺她很嘮叨,令長年習慣獨居的他非常適應不良。
尤其生病那星期,每天早上被她強行從床上挖起來,更覺她很煩人,屢屢要跟她發一頓起床氣,她卻總是笑臉相迎,不以為意地熱心殷勤為他將三餐送上樓,令他不免對自己態度惡劣,有些愧意。
之後她沒再天天到來,就算她來,他也未必會碰到她,耳邊竟偶爾會重現她關心問候的開朗聲音。
即使看著她寫的紙條,彷彿也能聽到她的聲音似的。
不只如此,夏末巳轉身便看見餐桌上擺了一個盛水的白瓷盤,盤子裡有幾朵豔紅色花朵飄浮著,盤子下也壓著一張紙條。

夏老師,這是在我來的路上撿的鳳凰花,今年鳳凰花開得很早耶!

這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的餐桌上出現花朵,而他的個性與色彩繽紛的花朵絕緣。
前幾日,他醒來後發現餐桌擺了一個玻璃水杯,裡面插著幾株帶葉的粉紅色小花。
他不由得皺眉,上前打算將杯子裡的小花雜草丟掉,卻瞥見下方壓著一張字條——

夏老師,這是在屋外摘的酢漿草,也就是幸運草的花。
祝老師今天一整天都幸運開心。

她的文字非常小女生,她的行為也很小女生,可他卻無法將花草直接丟進垃圾桶。
他想起大學時代,她每日細心澆灌花草,對花卉植物說話,充滿愛心與熱誠的樣子。
他之後沒動那杯子裡已有些枯萎的酢漿草花,直到翌日她到來,親自倒掉,再換另一種黃色小野花。
今天,看到豔紅色的鳳凰花,他想起畢業那年盛夏……
那日,氣溫炙熱,陽光燦亮,對陽光畏懼的他,在離開禮堂後,推拒同學合影的邀請,一路匆匆走回社團大樓教室。
不久,他聽到從窗外樓下傳來陣陣熱鬧笑語,其中,有她的聲音。
他於是走到窗邊,拉開黑色窗簾一角,向下窺視。
她不是待在慣常澆水的花圃那方,而是在另一方,在枝葉茂盛、盛放紅豔花朵的鳳凰樹下。
她跟幾個女同學都抱著花束,送給畢業的學長、學姊,一起搶著拍照合影。
他看見,她笑盈盈將一束鮮豔花束送給一個學長,從他視線角度和距離,只能看見對方側臉,卻見對方伸手搭上她肩頭,而她咧嘴開心粲笑,兩人一起面對鏡頭比YA。
那一剎那,他竟有一抹怪念頭,希望她送花給他,她能笑容燦爛的與他合影。
那一閃而逝的想法,隨即被他抹除。
就算她真的跑來要跟不認識的他拍照,甚至送花給畢業的他,他也會拒絕。
他個性孤僻,習於隱身於陰暗處,討厭陽光,討厭人群,也討厭面對相機鏡頭。
此刻,夏末巳凝視著在水中漂浮的紅豔鳳凰花,清楚回憶過往,思緒怔忡。
沒想到事隔多年後,她真的送他花。
雖不是特地買來的花束,但想像她在開車上山途中,特地停下車,彎身撿拾掉落路旁的鳳凰花,帶來他的住處,盛放在白色瓷盤中,令他心口莫名騷動著。
那感覺很陌生,也令他難以理解。
沒再理會那盤鳳凰花,他轉身從微波爐取出加熱過的便當,坐在餐桌前開始吃。
他不禁認真品嚐她用心準備的便當。
他對吃食早沒什麼挑剔,過去為方便常吃微波食品或泡麵乾糧,眼前雖是加熱過的隔夜飯菜,味道卻確實跟一般冷凍食品有異。
他沒在用餐期間,失神想劇情,更難得的是,他竟能仔細分辨食物美味與否,慢慢叫醒因懶散而沉睡的味蕾。
餐後,他離開飯廳,走往客廳開筆電,準備開始今天的寫作工作。
不知不覺,他默許她在他的住處增加色彩。除了餐桌上,還有客廳茶几,偶爾也會出現一杯插著幾朵花的水杯,即使是一點花卉點綴,已是他對她、對自我原則的一大讓步。
他住處原本白天窗簾門簾全緊掩,因她一再諄諄勸說,認為該讓屋裡照點日光,減低陰冷感,身體也需要陽光才健康。他被她唸得有些心煩,選擇性讓步,讓她即使在他下樓後,仍可以拉開半幅窗簾照明屋內。
只不過,他仍很排斥直接面對陽光。



「咦,晚上跟你去取材?」汪初晴對夏末巳的提議怔了下。
今天她來他住處準備妥他的餐食,在下午四點正打算要離開,就被剛下樓的他喚住。
「七點出門,回來如果時間晚了,妳可以留宿。」他交代完,不待她應諾,直接步往廚房飯桌方向,準備吃她剛煮妥的餐。
他其實早已醒來,坐在房間發呆一小時,神智完全清醒後,又思考劇情一段時間,想到一個場景,下樓看見她後就直接要她再次協助現場模擬。
他平時很少開車外出,偶爾因取材或要有臨場感刺激寫作,會出去換個環境發想,而他外出時間,一定選在太陽下山後,多半是獨自行動,偶爾才需責編隨行,扮演被害者角色。
「一定要今天晚上嗎?可不可以改明天?」他臨時提議,她有些作難,因男友前一刻才打電話給她,要她晚上過去他那裡煮晚餐,招待客戶。
「妳不能配合,就叫梁姊另派個人過來。」他悶聲說道,一旦決定的事,沒有商量餘地。
汪初晴頓時很兩難。怎麼他跟男友一樣,都不容別人拒絕的獨斷而為?
她忽想起徐雅蓁的提醒,她跟夏末巳的關係是工作所需,但跟男友該要求一些對等關係,相互體諒才行。
儘管重視男友,但她對工作也有責任心,當初已答應梁姊所提擔任夏末巳責編可能有的一些助理工作,不希望要求梁姊另派人協助。
男友只是要她去煮晚餐給他和客戶吃,這事該有商量餘地,他們可改約在外面餐廳,或叫外送便可。
汪初晴於是打電話給男友,表示臨時要加班,無法替他準備招待客戶的晚餐。
沒料蕭仲育一聽,非常不高興,認為她要加班前一刻就不該答應他,他還得跟客戶改地點,非常麻煩。
汪初晴被男友叨唸責罵幾句,心裡不禁難過。
男友之前常因工作應酬,臨時取消跟她的約會,甚至後來連陪她看場電影的時間都沒有,要她租片看就好。
可她因臨時要加班推卻替他煮晚餐,他就氣惱不滿……她感到委屈,卻沒將不悅情緒表達出來,反倒低聲下氣道歉。
「不能加班就算了,我叫梁姊找別人過來。」原本已走進飯廳的夏末巳,因要回客廳拿個東西,適巧聽到汪初晴跟人通電話,不清楚她通話對象,但似乎因他突然要求她加班,她向對方取消約定而連連道歉。
見她結束通話,坐在沙發面露一抹憂愁沮喪,那模樣令他心口不舒坦,雖希望由她作陪,卻也不想勉強她配合。
「呃?」汪初晴先被他突來的聲音驚了下。「沒、沒問題。」她抬頭看向他,隨即扯抹淡笑,一掃方才與男友通完電話的難過情緒。
夏末巳見狀,沒再說什麼,上前彎身,拿起茶几上一小本記事本,隨即又折返長廊另一頭的飯廳。

第五章
汪初晴聽夏末巳出門前告知,這次也是要她扮演屍體,只是換個地點,可她萬萬沒料到會是在這種隱密又奇怪的地方——一間老舊旅館。
此刻,她穿著浴袍,置身在旅館房間狹小浴室的浴缸裡。
只因他要求她模擬一幕謀殺案場景!
而他就坐在旁邊馬桶蓋上,膝上置著筆電,目光凝著浴缸這方。
她曲膝坐在浴缸裡,雙手環抱膝蓋,長髮束著馬尾,被白霧熱氣裊裊包圍,有種迷濛。
前一刻,當他提出要求,她一度難以順從,甚至從跟他下車,走進這位於巷弄裡幽暗隱蔽的舊旅館,已後悔答應陪他來取材。
他從櫃檯專注看電視劇的矮胖婦人手中拿過房間鑰匙,直接走往一旁樓梯。
她一時進退兩難。最後想她都答應他了,總不好逕自就逃開,只能跟著他身後,步上狹窄舊樓梯。
「你……常來這裡嗎?」走在牆壁髒汙的狹長走道上,一扇扇門板相連,她小聲詢問。這裡頗像小說裡會出現的那種男女偷情的廉價老舊旅館。
「沒有,第一次。」他聲音淡道。走到一扇房門前,拿鑰匙開門,隨即入內,觀察一下房內環境陳設。他是上網找到這處舊旅館,認為會有他希望的場景。
汪初晴沒想到會跟男友以外的男性一起開房間,且是到這種有點恐怖的舊旅館,感覺會有什麼命案發生似的。
如果她沒有半分不安,不是她對他的人格太過信任,就是她太單蠢而缺乏危機意識。
然後,就聽他推開浴室門板,要求她演泡澡後被謀殺的屍體,令她頓時嚇一大跳。
她膽子其實不夠大顆,雖喜歡看推理謀殺小說,但現實裡還是會對鬼怪和殘酷社會案件心生恐懼。
只不過都跟他來到這裡,面對他怪異要求,她似乎也沒拒絕權利,且他並非要求她脫光衣服泡澡,只要她套上浴袍坐進浴缸,讓熱水的白煙熱氣彌漫整個浴室空間,這便是他要的模擬場景。
他坐在馬桶蓋上,靜默望著置身浴缸的她,開始想像她是即將遇害前的被害者……這時的她,身上並無浴袍遮擋,而是裸身泡澡,在泡完澡起身後,才套上浴袍,忽地就倒地而亡……
眼前的她束著馬尾,前額落下幾綹髮絲,溼濡地貼在臉龐,半身坐在浴缸的她,被上騰的白煙熱氣包裹,臉容變得朦朧,看起來有一抹性感。
他望著望著,思緒怔忡飄忽。
她和他假想的被害者角色分離,她仍是現實裡的汪初晴,卻又不像平常出入他住處單純如女孩的她。
穿著浴袍泡澡的她,充滿女性韻味,有一股成熟魅力,也或許因四周白煙裊裊,令他產生飄緲幻覺,將她看得性感而誘人。
夏末巳喉結不由得滾動了下,胸口有股炙熱,連同身體都蠢蠢欲動。
下一刻,他心一突,因橫生一抹慾念,驚嚇一跳。
他竟會對她產生遐想?!
他性向正常,但這麼多年來卻幾乎是禁慾了。
他雖曾跟異性交往過,但關係沒能長久,他對男女感情沒什麼熱情,後來更全心投入寫作,搬到北投山區獨居後,儼然像個深山修行者。
他的熱情和精力,全奉獻給寫作,對於異性,幾乎是心如止水。
他忙抹去橫生的不該有慾念,拾回飄忽的心神,專注思考故事劇情。
不多久,他腦中重新閃過一些畫面,不覺低聲喃喃,「密室殺人……被害者泡澡後,套上浴袍倒臥地板……中毒身亡……非一氧化碳,是致命劇毒……固體毒物經融解,轉為氣體,與空氣、水蒸氣相融……」
他斷斷續續、自言自語一些關鍵字,隨即一雙手開始在膝上筆電鍵盤上快速敲打。
而浴缸裡的汪初晴因想像這種地方會出現謀殺案,且自身要扮演被害人而惶惶不安,但沒多久,她被隔壁傳來的聲音,影響情緒,不再惶恐驚懼,反倒臉龐開始熱燙,害臊尷尬。
這裡隔音很差,她靠坐在浴缸,便能聽到木板隔間另一側的動靜,牆壁另一邊應是床鋪,傳來男女辦事的呻吟喘息……
她不禁轉臉望著坐在馬桶的夏末巳,開口想說什麼,卻見他似乎聽而未聞,而一室白煙裊裊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到他似專注敲打鍵盤,絲毫不受影響。
沒他的指示,她也不好從浴缸起身離開,只是一再聽到隔壁傳來女人大膽的叫聲,令泡在浴缸的她,非常羞窘。
隨著浴缸熱水溫度緩緩降溫,隔壁似也慢慢降低纏鬥的熱火,她好像聽到幾句模糊談話聲,接著不久便無聲無息。
這方,坐在馬桶蓋上的夏末巳,也停止敲打鍵盤。
見他雙手盤胸,微低頭,似在沉思想劇情,她不敢出聲打擾,只能繼續坐在水已冷卻的浴缸裡。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忍不住打哆嗦,一雙手都泡出皺紋,才開口叫喚一直無聲無息的他。
半晌,那方仍無回應。她牙齒打顫,再無法忍受冷意,只能逕自起身,踏出浴缸。
當她一靠近他,才驚覺,坐在馬桶上的他竟睡著了!


「太、太過分了!坐在那裡睡覺也不說,害我……害我泡到發抖,手腳皺巴巴,都快變浮屍……哈啾!」汪初晴換下溼衣服,裹著毛毯,冷得打顫,噴嚏不斷。
夏末巳載她返回別墅,拿出自己的乾淨衣物讓她換穿,把她身上換下的溼衣直接丟烘衣機先烘乾,還拿條毛毯給坐在客廳狂打噴嚏的她包裹,聽她再次對他抱怨不滿。
「水冷了就該起來,我沒要妳一直泡著。」他不免認為她太過憨傻,難道他沒開口,她就真的要泡到天亮?
他更沒料到自己竟會坐在馬桶蓋上睡著,讓她在浴缸泡了兩小時有餘。
「厚,那是我的錯了?哈、哈啾——哈啾!」她睞他一眼,忍不住又連打兩個噴嚏。
現在雖是夏天,白天天氣炎熱,晚上氣溫也不算低,但她都能因泡冷水泡到打哆嗦,若是冬天,恐怕因此冷到暴斃而殉職。
不久前,汪初晴叫醒夏末巳時,他見她一身溼淋淋,要她先把身上衣服脫下來稍擰乾,他則先下樓去開車。
當她稍後離開房間,步下樓到樓梯間時,想起忘了帶包包,又匆匆折返,卻在微暗狹窄的走道上與一男人擦撞。
對方一身深色衣著,手上拎著黑色帆布包,頭戴黑色棒球帽,帽簷壓低,卻不經意與她視線相對上,那一雙眼感覺很恐怖,令她莫名膽顫了下。
待她回房間拿了包包再出來,已不見對方身影,但她心有餘悸。
之後她走出舊旅館,夏末巳的車已停在門外,她上車後,他丟給她一條從旅館買來的浴巾,讓衣著仍半溼的她暫時包裹,而她忍不住向他表達內心積累的不滿情緒。
因先前推拒男友的事被責罵,之後當他的模擬被害者又受委屈,且他完全沒對她表示歉意,令她一股腦的抱怨不休。
他沒回應她的抱怨,只專注開車,回程車速比去程更快速,才半小時就返回他的住處。
「對不起,是我的錯。」夏末巳直到這時才開口坦然道歉。
先前雖對她感到歉疚,卻遲遲沒能開口說句抱歉,因他不習慣向人說對不起。
「我前面寫得太盡興,一時用腦過度,才會突然沒電就睡著。」他意圖解釋自己莫名陷入沉睡的行為。
見她仍一直狂打噴嚏,他更心生愧疚,不禁擔心會害她感冒。
「我幫妳泡杯熱茶陪罪行嗎?」他表現誠意。他還不曾幫人泡過茶,連父母都沒伺候過。
「要有誠意,給我煮杯薑茶。哈……啾!」她揉揉鼻子,對他脫口提出要求。現在突然很想喝杯熱熱辣辣的薑茶暖暖身。
他看她一眼,淡應,「可以。等我十分鐘。」說完,他轉往長廊步向廚房。
沒料他會應諾,她不免一臉訝異。
汪初晴坐在沙發半晌,似聽到廚房傳來一些聲響。
她愈想愈不放心,要他泡杯熱茶、咖啡也許還可行,但她不相信他會煮薑茶。
她脫下裹著的毛毯,起身去一探究竟。
「你——真的會煮薑茶?!」她有如看到外星人般驚訝。
他站在瓦斯爐前,而流理檯砧板上置著菜刀,還沾著些許碎薑末。
「不就把老薑拍碎,丟進鍋裡加黑糖煮,有什麼難的?」他說得輕輕鬆鬆。
他其實懂廚藝,以前還會下廚自己料理三餐,後來漸漸懶了,對吃食也跟著隨便,便沒再動過鍋鏟。
「對你來說,感覺很難。」她笑笑道。她連自己男友下廚都無法想像,何況是個性古怪、連吃飯都懶的他。
「哈啾!」她忍不住又打個噴嚏。
「去坐著等,待會就好了。」他示意她往一旁餐桌落坐。
不一會,他端來一碗熱薑茶,「不夠甜、不夠辣再加。」不清楚她的口味,先以自己的標準用量來煮。
她因他把一碗薑茶端近面前,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有被他服務的一回!
她伸手接捧瓷碗,低頭輕啜一口,「哇——好辣!」她糾眉、閉眼,吐出粉舌的嚷嚷。
他見她五官誇張扭成一團,覺得很卡通,也很有趣。
「不敢喝辣,還想喝薑茶。」他不免好笑。
「我自己煮的,或外面買的,都沒這麼辣,而且也太甜了。」她微噘嘴辯道。這太過辛辣的薑茶,教她難以再多喝一口。
「我加些水稀釋。」他端過她捧的碗,折回廚房瓦斯爐前,將手上碗裡薑茶倒回鍋中,再加一碗清水一起滾沸。
稍後,他舀起半碗,端到餐桌前,讓她再試試。
「還是好辣、好甜。」她喝一小口,再度因太辛辣而吐舌頭。
他見狀,薄唇再度輕揚,拿回她手中的碗,轉身進廚房,倒回鍋裡,再加一碗清水滾沸。
當他第三度將薑茶遞給她,她再試一口,還是覺太辛辣。
「這樣可以嗎?」他詢問。
她抬眸看他,雖辛辣度還是不太能接受,卻也不好要他一再稀釋,就怕他下一刻不耐煩而變臉。
「嗯……」她低聲應道,低頭要再勉強喝一小口,不料手中的碗被他直接端走。
「看妳的眉頭緊皺,還是對它不滿意。我再加一碗水。」
他難得極具耐性,不在意來回稀釋薑茶,直到她真的能接受為止。
這回,他看著她緩緩喝完半碗薑茶,聲音溫潤問道:「好點沒?要再喝嗎?」
「嗯。」她點點頭,將空碗還給他,唇瓣漾出一彎滿足笑靨。
他反覆稀釋過的薑茶,辣度和甜度都恰當,她喝完半碗,胃和身體都暖熱起來,還可再多喝半碗。
他替她又盛半碗薑茶,抬手看下腕錶,淡道:「我來準備晚餐。」眼下都十點半,他下午才吃過第一餐還不覺餓,但她已錯過晚餐時間太久。
他淡淡的一句話,教她抬頭,張大眼,驚愕。
「你——會煮飯!」讓他煮個薑茶已是件難事,他竟開口說要煮晚餐?!
「就當感謝妳幫忙,我今天進度大躍進。」他心情很好,不習慣向人道謝的他,卻自然向她表示感謝。
先前在舊旅館,因她協助,靈感泉湧,一口氣寫下兩三天的進度。
「我……其實沒做什麼。」被他直言感謝,她反倒不好意思。
她完全沒提供他任何想法,他也不曾跟身為責編的她,討論過任何創作問題。
稍後,她坐在餐桌邊,看著他站在廚房流理檯前準備烹飪,還是感覺很突兀,難以置信。
不到二十分鐘,他已煮妥一鍋咖哩,雖是簡單的料理,但他盛上來的並不隨便,用料豐盛,且味道也很可口。
「時間晚了,簡單煮個咖哩隨便吃。」因電鍋有她之前煮的白飯,他因此選擇煮咖哩。
他替她跟自己盛碗白飯,再淋上咖哩醬汁,坐在餐桌前,首次與她面對面用餐。
若非怕她餓過頭,否則他不介意費時煮幾道菜餚讓她享用。
這是他第一次為女性下廚。
過去做料理只給自己食用,若對象是她,他甚至不介意再次破例。
因為她對他煮的咖哩豎起大拇指,驚嘆比外面餐廳煮的好吃,光一道咖哩,就認定他的廚藝比她還厲害。
他不清楚自己廚藝程度如何,也已太久沒烹飪,但被她稱讚,令他感到愉快滿足,似有一種特別的成就感。
餐後,她準備回去。
「這裡有客房,之前的編輯也借宿過。」他要求她加班陪他取材時,已告知她今晚可留宿這裡。
「沒關係,我還是回去好了。」她想了想,認為借宿這裡不太妥,畢竟孤男寡女的,就算信任他的人格,也要顧慮男友知情可能介懷。
他沒強求,待她換回自己已烘乾的衣服後,送她到庭院的矮木門邊。
「夏老師,我回去了,bye!」這還是他第一次送她出來,她對站在矮木門內的他,擺擺手道再見,轉身要走。
「那妳……」他對著她的背開口,頓了下,接著道:「開車……小心點。」從沒對人表達關懷,令他不免說得有些扭捏。
「嗯。我開車速度只有你一半快而已。」她轉頭看他,笑笑保證。
今天首次搭他的車,她一開始還因他在山路飆快車有些緊張,但見他雙手穩穩操控方向盤,左彎右拐對山路很熟悉,才不再擔心他開車的速度。
「到家後……嗯……打通電話給我。」他有些支吾又道。
其實有點不放心她深夜開車返回,可想開口留她,又有些尷尬,她也許對跟他獨處過夜有顧慮。
他自認是正人君子,卻不由得想起在舊旅館的浴室,對她萌生一抹遐念,令此刻的他,再度心生一抹不自在。
「好。可是我到家已經半夜了。」她擔心可能吵到他。
「半夜是我最清醒的時間。」他抹除心頭那抹異常,淡笑道。
他目送她走到前面停車處,上車後,緩緩駛離。
他望著車燈在暗夜中逐漸遠去,直到轉出小路,不見蹤影。
他還對著闃黑處怔望半晌,隨後才轉身進屋,拿著手機前往書房寫作。
他將手機擺在筆電旁,每隔一段時間就不由得注意有無來電或訊息。
這是第一次,他在深夜把手機放在身邊,儘管他這支電話沒幾個人知道,甚至會打給他的,幾乎只有小叔叔和梁姊,且除非有緊急要事,梁姊不會在半夜或他白天未醒時間,打電話給他。
眼看汪初晴離開他住處已過一小時,還沒接到她的來電,他不由得擔心,完全無法繼續寫作,有些後悔的想也許該強留她住下才安全。
時間又經過二十分鐘,他竟覺有些難熬,開始萌生一些負面揣測。萬一,她在山路發生車禍意外,或半途遇到歹徒匪類被攔車而遭遇不測……
他愈想,心口愈不安,不禁指責自己,他怎麼能讓她一個女孩子,在深夜開山路回去?
他心口霎時緊扯,就怕她真發生意外。他第一次這麼擔心一個人的安危。
無法繼續等待她來電,打算直接打給她,確認她現在平安與否。
他拿起手機,愣了下,竟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她雖曾在初見面時遞給他一張名片,但那張名片已不知丟哪裡了。
此刻,沒時間心思去找名片,他直接點出一組號碼撥出。
「小夏!發生什麼事?」手機那頭,還沒睡的梁玲俞,一見來電顯示,不禁感到意外又擔心。
夏末巳很少主動打電話給她,上次他找她,是因急性腸胃炎,要她派汪初晴送藥過去,而之後他病況嚴重到被汪初晴送醫掛急診。
現在都快凌晨一點,他這時間打給她,令她一陣緊張。
「給我汪初晴的電話。」他聲音平淡道。
「蛤?」梁玲俞霎時驚愕愣住。
「給我汪初晴的電話。」他重複一次,語氣有一分不耐煩,因擔心她可能出意外。
「你要她的電話做什麼?這時間她說不定都睡了,有什麼事明天早上我再請她過去一趟。」梁玲俞怕作息日夜顛倒的夏末巳可能分不清時間,想任性要求汪初晴做什麼事,只能要他等明天聯絡。
她知道今天汪初晴在中午過後有去一趟他那裡,但不清楚她什麼時候離開。
「囉嗦,給我她的電話就是。」就算是熟稔的梁姊,夏末巳也無法坦承是因擔心深夜開車離去的汪初晴安危,才急於要她的聯絡電話。
梁玲俞有些莫可奈何,只能把汪初晴的手機號碼告訴他,不免再次提醒,「小夏,如果不是很緊急的事,明天再聯絡就……」她話還沒說完,他已逕自斷線。
梁玲俞只能輕嘆口氣。希望小夏不會三更半夜對初晴提出什麼不合理要求才好。
夏末巳切斷跟梁玲俞通話後,立時撥打汪初晴的手機。
等了半晌,沒人接聽,他一顆心不安急跳。該不會……真的發生意外?
那頭轉入語音信箱,他馬上又重撥一次,等待的短短幾秒,他聽到自己強烈急跳的心跳聲。
他再次後悔,應該強留她過夜的。
以為又要轉入語音信箱的電話,忽地被接起。
「夏、夏老師!」汪初晴看見來電顯示,有些訝異。這是他第一次打電話給她。
「妳……在哪裡?」總算聽到她的聲音,他急聲問道。
「呃?剛到家,剛才也是你打的嗎?我在電梯裡沒接到。」奇怪,手機那頭,他的語氣好像有點急促。
「妳到家了。」直到這時,他才大大鬆口氣。
「我打算進屋裡再打電話給你的,因為晚上,我車開得比較慢。有什麼急事嗎?」她愣問。
「沒……」直到這時,他才察覺他似乎緊張過頭。
從他那裡返回她住處,她花的時間與一般開車速度所花時間相比並不算超時太久,他卻因遲遲等不到她來電報平安,惶惶不安,還急著向梁玲俞要她的電話。
「到家就好,那早點休息。」因自己不曾有的焦慮失常情緒,他有些困窘,也不知該跟她多說什麼,只能匆匆就結束談話。
汪初晴不免納悶。他是特地打電話確認她平安到家?
他要求她到家後打通電話給他,已令她覺有些意外,感覺他不像會對別人有這種多餘擔心。
不過,他今晚煮薑茶給她喝,又煮晚餐給她吃,令她對他不禁大為改觀。

第六章
翌日,汪初晴前往出版社工作,當她看到網路焦點新聞,倏地嚇一大跳。
「真的有命案?!」她脫口驚呼。
「什麼命案?」坐對面的同事愣問。
「那個……新聞報導,昨晚在北投一處舊旅館,發生無頭女屍命案!」她點進那則新聞觀看,心裡一陣發麻。
「喔,現在社會新聞都很驚悚,有什麼好驚奇的?」另一同事見怪不怪,說得淡定。
「可是,我昨晚在那裡啊!」汪初晴一雙手臂泛起雞皮疙瘩。
那正是她昨晚跟夏末巳去的旅館,且警方推斷的被害人死亡時間,就是她和夏末巳待在那裡的時段。
「什麼?妳昨晚去那裡?!」這下,編輯部三、四名女同事全一臉驚詫看向她。
「妳男朋友帶妳去那種旅館,會不會太沒情調了?」原本對社會案件沒興趣的同事,紛紛點進去那則新聞瀏覽,文章裡僅有一張出事地點照片,看起來就是很老舊,且廉價俗氣的舊旅館。
「不是跟我男友,是跟夏老師……」
「妳跟夏末巳老師去開房間?!」這下,編輯們個個瞪大眼,比起社會命案,對這起八卦更感興趣,跑來圍在她辦公桌,準備好好盤問一番。
「誰跟小夏去開房間?」從一旁會議室開完會,步出來的梁玲俞,很懷疑地問道。
而跟著從會議室走出來的另三位編輯,也興味盎然的要探問詳實。
「不是那樣啦!」汪初晴連忙搖頭澄清。「我是跟夏老師去取材,應他要求在浴缸泡澡,讓他模擬命案場景。」
「你們去開房間,還一起泡澡!」大家愈聯想愈煽情。
「真的不是那樣!」汪初晴頓時尷尬漲紅臉,愈解釋愈讓人誤會。
在場只有梁玲俞神色淡定,開口替她澄清,「小夏不會對編輯亂來,他不會對女性踰矩,他的怪行為真的只為激發創作靈感。」
她完全相信兩人清白無染,只不過昨晚半夜,小夏語氣急躁向她要汪初晴的電話,還是頗難理解。
早上汪初晴剛進辦公室,她問她小夏是否昨晚半夜打擾她,對她有所為難,她卻表示完全沒有。
不一會,辦公室談論八卦的聲音終止,眾人各自去忙工作,汪初晴卻仍對那則命案耿耿於懷。
她不禁揣測自己可能看到兇手樣貌,與她匆匆擦身而過的那男人,手拎著黑色帆布包,可能放著死者頭顱……她昨晚在那舊旅館浴室聽到隔壁的女人聲音,很可能就是被害者。
一整天,她只要想到曾離命案現場很近,因種種猜疑,不禁更心生惶惶。


今晚加班,汪初晴九點半才離開出版社。
因今天早上將車子開去保養場定期保養,她需走一段路去搭捷運,之後再轉搭一站公車才能回到住處。
當她步離公司一小段路,彎進另一條巷子,忽感覺身後有腳步聲。
她不禁微轉頭,就見身後約五十公尺處,有一個穿著深色衣褲、頭戴棒球帽的男人。
她的心倏地一重跳。聯想到昨晚在舊旅館二樓走道上與一外形相似的男人擦撞,匆匆一瞥時對方的恐怖眼神,教她不由得膽顫。
她於是加快步伐,卻覺身後不遠處的男人也跟著加快步伐,令她一顆心緊張急跳。
難道……她真的被跟蹤?後面那個真的是歹徒?!
她害怕地抬腿奔跑,忙跑出這條幽暗無人的巷子,轉到車水馬龍明亮的大馬路。
她再度轉頭,沒看見男人從巷子奔出。
她邊快走邊回頭,雖已到大馬路,還是不敢鬆懈,甚至不敢直接走去捷運站搭車回去。
萬一,歹徒繼續尾隨她,混在人潮中跟著她上捷運,之後又跟著她轉搭公車,而待她從公車站下車,要回到租屋處還有一小段路,且也是晚上安靜無人的小巷弄,她完全不敢單獨回去。
她掏出手機,打電話給男友,卻緊張得一時按錯鍵,再重撥號碼。
半晌,那端手機才被接起。
「初晴,什麼事?」
「仲育,你可以來公司附近接我嗎?我今晚可不可以去你那裡?」她邊講手機,邊不時回頭張望在人行道穿梭的行人,就怕還被跟蹤著。
「我人在外面應酬。」蕭仲育聲音有些不悅,「不是說過我晚上常有應酬,尤其禮拜三是很重要的客戶,沒事別打給我。」因被打斷好事,他語帶責備。
「對、對不起。可是……我好像被跟蹤了……」汪初晴害怕說道,很希望這時候男友能來接她,能陪在她身邊。
「被跟蹤?怎麼一回事?」原本微惱的他,一聽女友被跟蹤,不能不問清楚。
他跟躺在身下的女人比個抱歉手勢,隨即翻身下床,走進一旁浴室講電話。
汪初晴只好向男友告知昨晚置身命案現場附近,也再三向男友強調,她只是陪負責的怪咖作者去取材,絕對沒有做出不當的事。
蕭仲育聽完始末,眉頭輕攏。
聽到女友跟別的男人去舊旅館開房間,他非常不能接受,卻也相信女友個性單純專一,不可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於是暫時不予計較,但要她下次拒絕跟作者去不合宜的場所。
「我現在走不開。」女友再次要求他去接她回住處,令他作難,無法拋下此刻在床上等他的另一個女人。
他對交往多年的女友,其實早無感情,只是習慣依賴,卻完全沒打算提分手。
她善於照顧人,是體貼勤勞的居家好女性,他父母很喜歡她,已將她當未來媳婦看待,他雖還沒結婚的打算,卻也認為她是適合當老婆的對象。
對他而言,妻子人選要單純善良,體貼賢慧,對他順從,不過度干涉,而他現在劈腿的對象,只是玩玩性質,兩人不會長久交往下去,對方更不是能當老婆的人選。
「也許只是妳想太多,如果是真的歹徒,他躲藏都來不及,怎麼可能跑來跟蹤妳?」仔細一想,他認為女友杯弓蛇影。「而且妳不是在大馬路上了,沒有犯人會笨到在大庭廣眾下再犯案。」認為女友只是一時神經緊張,並非真遇到危險,於是回應得淡然。
「不敢搭捷運再轉公車回去,那就搭計程車。」這麼簡單的小事,她竟不知變通。
「喔,好。」汪初晴以為真打擾男友跟重要客戶應酬,不好勉強他來接送,只能有些失望地斷線。
她走到馬路旁,正考慮攔計程車,這時,手機再度響起。
以為是男友來電,卻看見來電顯示為夏末巳,她微愣了下。
「夏老師,有什麼事?」他知不知道昨晚他們去的舊旅館發生命案?是不是該告訴他,她可能看到兇手,前一刻可能被人跟蹤?
「剛才不是妳打給我嗎?有什麼事?」前一刻,夏末巳看見她來電,才要接起她就已斷線,當他再回撥卻是通話中。
「呃?喔,我可能按錯了,直接按到前一通來電就撥出。」汪初晴這才想到,前一刻因太緊張,滑手機要找男友電話撥出,直接先按到最近一通來電回撥,而最近一通是夏末巳昨天半夜打給她的。
「喔,那沒事。」還以為她有什麼事找他,不料只是撥錯電話,他竟莫名有些失落。
「等等,那個……你有看今天的社會新聞嗎?」一聽他要斷線,她不禁想跟他道出令她恐懼一整日的命案。
「沒有。」他雖會上網,但都為搜尋寫作資料,不會去關注什麼即時新聞。
她於是向他道出昨晚發生的命案,及前一刻懷疑可能被跟蹤的恐懼。
他聽了,心驚了下。
昨晚帶她去那舊旅館,他在櫃檯是用她的名字及身分證做住房登記,且離開時結帳,也因要她向出版社請款報帳,開了發票。
如果,她在返回房間拿包包時,真的在走道上撞見兇手,對方又發現她就住在兇案房間隔壁,極可能認定她是目擊證人,擔心殺人事跡很快敗露,而先下手對她不利。
兇手可以想辦法從櫃檯登記查出她的名字,再由發票存根的統一編號查出公司行號,便能得知她的工作地點,繼而跟蹤尾隨她,再伺機加害她。
他認真推敲種種可能性,沒將她的猜疑完全當杯弓蛇影,只要有一絲可能危險性,都令他替她焦慮擔心。
「妳不要搭計程車回去,就近找間人多的店,那附近有沒有速食店或咖啡館?」
「呃?有,前面有間麥當勞。」那算是離公司最近的速食店,編輯部還曾叫過外送當午餐。
「妳去那裡待著,給我正確地址,我過去找妳。」夏末巳立刻做出決定。
「欸?」她聽了,驚愕不已。「你人在哪裡?」
「北投山上。我盡量在一小時內趕到,妳乖乖待在麥當勞等我。」他語氣有些強勢,恨不得現在就到她身邊保護她。
「那沒關係,我坐計程車回去就好。」得知他人在住處,離這裡距離頗遠,不好要他特地來陪她。
「不准搭計程車。萬一被兇手跟車,甚至兇手偽裝成司機豈不更危險,立刻去麥當勞等我。」他語氣更強硬的指示。
此刻的他,不由得將寫過的被害者遇害情景與現實聯想,更擔心她可能遇上危險。
「喔,好。」感覺他比她還緊張,令汪初晴有些意外,只能順從他的指示,卻不忘叮嚀,「你車不要開太快,安全重要,那間麥當勞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
她從住處或出版社,開車到北投他那裡,白天也得花上一個半小時,他卻要在晚上一個小時內就飆來這裡,令她反倒擔心他開快車發生危險,要他慢慢來沒關係。
結束通話,她又回頭張望四周,搜尋有無可疑人物,接著快步朝前方麥當勞走去。


汪初晴坐在二樓面向窗戶位置,點一杯可樂,咬著吸管,一雙眼凝望玻璃窗外,燦亮霓虹燈招牌與川流不息的車燈交織的喧譁夜景。
回想不久前,她還心驚膽顫,可在跟夏末巳通完電話後,因他要趕過來陪她,她感到一陣安心。
相較之下,男友對她的擔憂完全不以為然,令她不免難過。就算他真忙得抽不開身,也該說幾句話安撫她,或要她去哪裡等他結束應酬陪她回去,而不是漠不關心。
她其實早感覺男友對她的態度愈來愈冷淡疏離,不由得又想起那日好友的談話,心情一陣沮喪。
她又回想著,與男友交往這些年,許許多多的回憶,令她無法割捨,只能對初戀的他,繼續無怨無尤死心塌地。
忽地,她的背被人從身後拍了下,教失神於回憶過往的她嚇一大跳。
她轉頭,更驚訝。
夏末巳的前額如往常被長瀏海遮蓋,卻比平常更為散亂,而高挺鼻梁架著一副大墨鏡,身上穿著黑色長袖帽T外套,黑色牛仔褲。
他這身打扮,若在無人暗巷出現,她肯定被嚇到。
「嘖,這裡超難停車。」總算看見她,他放鬆之際,也不禁抱怨一聲。
他花五十分鐘就從北投的深山住處飆來新北市她所在地點,孰料找不到停車位,在附近轉了二十分鐘,只找到稍遠的停車場,怕她等太久,他是一路奔跑過來。
他從不曾在人潮中奔跑,也很少置身熱鬧街道或場所,卻因擔心她安危,一再做出異常之舉。
「你……幹麼晚上還戴墨鏡?」已有不少旁人朝他這方側目。
「這裡太亮。」他眉頭一皺。
下車時,見熱鬧都會區夜晚燦亮如白日,且四周人車那麼多,他只能從車上拿出墨鏡戴上,討厭人群的他,無法無遮擋地直視太多陌生臉孔。
「可是,現在戴墨鏡很奇怪,而且又在室內。」他這樣豈不更引旁人注目。
「無所謂。」他往她旁邊座位落坐。他不會特地去注意旁人的表情,墨鏡是他面對陽光及人群的最基本保護屏障。
「把妳昨晚在旅館聽到看到的,可能的猜疑,再詳細跟我說一次。我在來的路上,已先打電話確認過,發生命案的房間就在我們那間隔壁,跟浴室相鄰的那一邊房間。」
「什麼?真的是這樣,那我聽到的真的是被害人跟兇手的聲音!」因新聞沒指出發生的命案房間號碼,她只是直接做聯想,沒想到現在被他所證實。
「你……怎麼查出來的?」她急問。還是別家新聞有更詳細報導?
「我的小叔叔是高層警官。」原本他對社會新聞從不關注,這次因跟她有關連,加上她心生害怕,他決定出手,協助警方,盡快逮到兇手。
他不僅確認命案發生房間號,也要求小叔叔傳了幾張命案現場照片給他,在開車過來的路上,已有些初步分析判斷,現在要再從她口中,瞭解一些她所知的案發前當事人訊息。
「嗯,那個……昨晚我待在浴缸不久,聽到隔音不太好的隔壁傳來男女辦事的聲音……」要詳細交代,她不禁有些尷尬。
「妳聽到什麼,一字不漏全告訴我。」他拿出小本記事本和筆,要就能得到的訊息,側寫兇手模樣和身分。
他當時雖也在浴室裡,卻因他坐在馬桶那方,且又專注寫作,沒能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
「嗯……啊……喔……」她忽地支支吾吾。
他抬眼看她,眼神滿是疑問,卻因戴墨鏡,她沒看出他面露不解。
「說了什麼?」他直接問道。
「就嗯……啊……喔……」她尷尬又說,臉龐赧紅。
他先是困惑,這才意會清楚她轉述的字眼。
她羞窘模樣,顯得純真可愛,令他不覺揚唇輕笑,「除了辦事的呻吟,還有呢?」
「還有……」她頓了下,努力回想昨晚聽到的一些模糊字句,低聲道:「他們,感覺很激烈,那女人叫聲很放浪……後來,兩人纏鬥完,暫時沒聲音……
「之後那女人說了幾句話,我聽不太清楚,好像要公開什麼,問男人好不好?男人聲音悶悶的,好像叫了她的名字,哄她幾句……之後她提出什麼交換條件,新莊的公寓什麼的……
「之後好像有一些肢體碰撞的聲音……可能是繼續做那件事……女人語帶求饒,喊男人的名字,什麼賢的,我沒聽清楚,感覺他們是在玩SM那種激烈遊戲,我愈聽愈尷尬,一時不敢再將頭往牆壁靠,後來女人又嗯嗯啊啊一會,之後就沒聲音了……」她斷斷續續說著,愈說臉愈紅,愈覺窘迫。
即使她說得模糊不清,他仍詳細記錄著,邊推敲當時的現場狀況。
不久,他掏出手機,先把小冊子上寫的字,畫出的關係圖拍下,隨即撥出一通電話。
「宇飛,昨晚北投旅館那起命案,死者是先被枕頭悶死,才被割下頭顱帶走。」不待驗屍報告出爐,他直接做出推論。
因他跟小叔叔才差十歲,對方也是親戚中他唯一較親近的對象,他將小叔叔當平輩看待,直接叫對方名字,兩人相處關係反倒更像堂兄弟。
「我傳的筆記內容跟關係圖,是我側寫的兇手身分職業,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上下,體重七十公斤左右,年齡四十上下,從事熟悉刀具使用,且會隨身攜帶的相關行業,非預謀性犯案……另外,被害者的身分可能是……」他詳細告知所推論的結果。
她聽得驚愕連連。她不過告訴他一些當事人斷斷續續談話的字句,他竟就能將兇手的外貌身高年齡推論出來,那與她在樓梯瞥見可疑男性的身形非常相似。不僅如此,他連當事人兩方都詳細推斷,除了身形年紀,連職業、個性,經濟能力、生活作息方式等,都推出一定範圍,甚至死因也做出一番判斷。
「這只是初步側寫,我晚點再做一番深入研究,會給你更縮小範圍的犯人搜查方向。警方那邊若有新的發現,也隨時傳遞給我,我會協助警方很快破案。」他信誓旦旦的保證。
過去夏宇飛曾幾度向推理能力強的他,詢問一些難解的案件,而他未必會幫忙,除非對那案件有高度興趣。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要求協助。夏宇飛不禁納悶背後緣由,夏末巳以對案情有興趣為由搪塞,沒言明是擔心汪初晴可能因看到兇手而身陷危險,心生恐懼,他才積極要介入,協助警方盡快將兇手逮捕。
因舊旅館沒有監視器,而顧櫃檯的中年婦人常盯著電視觀看,不太在意來來去去的客人,事後被盤問,隱約只記得那房間是一對男女入住,因對方告知只是要休息,不是過夜住房,因此沒登記證件。櫃檯婦人不記得兩人樣貌,不清楚那名男性幾時離開,是直到早上清潔員要進去打掃房間,才驚見死者陳屍床上。
沒有頭顱,被害人的身分更難以被確認,目前先進行驗屍解剖,而命案房間,也找不到使用過的保險套或衛生紙,甚至連可能被碰過的物品都採不到任何指紋,顯然是兇手離開前全部擦拭過,令案情暫時陷入膠著。
夏末巳結束跟小叔叔通話後,看了下時間說:「我送妳回去。」
「呃?好。」她愣了下,還在消化他前一刻滔滔不絕的推論,對他在現實中推理的敏銳度,感到一股敬佩。
隨後,汪初晴跟夏末巳步離麥當勞,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雖已將近晚上十一點,行人仍不少,也免不了路人對深夜戴墨鏡的他側目。
不可諱言,他個性雖有些古怪,但身材高䠷,五官出色,外型很不錯。
儘管在夏天晚上,戴墨鏡、穿長袖帽T很怪異,但也許被誤以為是明星刻意偽裝,不少年輕女孩還轉頭多看他幾眼,猜測他可能的身分。
他逕自加快步伐走著,只想遠離熱鬧街道和人潮,也盡快將她平安送回住處。
她於是小跑步跟上他。
「車子停有點遠,我有注意四周,沒有疑似兇手的身影出現。」因顧慮她的安危,他不若平常無視旁人,謹慎地透過墨鏡,一再掃視周遭行人。
她聽了,不免有些感動。性格冷淡孤僻的他,竟會擔心她的安危,特地趕來見她探問詳實,且要開車送她回去,相較下,更令她覺男友的反應很冷淡。
上車後,她坐在副駕駛座,注意到駕駛座的他,眼角不時會瞥向車內後照鏡,注意著後方有無可疑車輛跟隨。
如果不是上車後他摘下墨鏡,她不會觀察到他的眼神,不會發現他如此謹慎細心的一面。
不僅如此,在送她到達租屋公寓後,他表示明天早上會來接她。
「呃,不用這麼麻煩,我的車子明天就保養好,可以開車去上班。」聽他隔天還要來接送她,令她更感訝異。
「在捉到兇手前,妳不要自己開車或搭車出門。」他神情凝重強調。
她無論是在住處或出版社,能停車的地方離目的地都有一小段距離,無法直接進入建築物。若她晚歸,獨自步行巷道去取車,很可能讓兇手有下手機會,他無法不替她多擔憂一分。
如果兇手真是他側寫的那種性格的人,在被她撞見後,確實很可能因擔心被她指認而先下手。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他也要避免她遇上危險,而他能做的,就只是保證她上下班的安全。
「給我一張名片。」
「呃?」她側身望著他,愣了下。
「妳的名片。」他又道。
初見面時她給的名片,已不知去向,向她要名片,是為知道出版社地址及她的分機、手機號碼以便聯絡。他不曾去過出版社,也沒記過合作多年的出版社地址。
她於是從包包拿出皮夾,打開皮夾掏出一張名片,裡面一張照片跟著滑落。
他彎身拾起飄至他右腳邊的名片大小的照片。
瞥見照片上影像,他怔愕了下,不由得看得仔細。
「妳男朋友?」他喉嚨不由得一緊。照片上的她與一名男人親密貼靠著上半身。
「嗯。」她輕應。
她有男友,他不需感到特別意外才是。可這剎那,凝著陌生男人摟著她肩頭的合影,他心口一陣窒悶,竟感到不舒坦。
照片上的男人,他雖不認識,卻記得這張臉孔。兩個禮拜前,他還曾見過。
他從不特別在意旁人,但他善於記憶人的樣貌,只要他多看對方一眼,便能清楚記憶對方長相,且長時間不忘。
他之所以認得這男人,是在他常去的一間溫泉餐廳見過,且不只一次。
他不常外出,除偶爾出門取材外,平均半個月,才找一個晚上出去。
他會開車下山到附近一間溫泉餐廳吃頓飯,飯後再到房間的半露天溫泉泡澡,那是他唯一的休閒娛樂。
他只選擇週間出門,且會在一般人用晚餐時段過後,才前往那間溫泉餐廳。
而這男人也常跟另一名女性在那時間用餐。一對男女一起吃飯,不代表就有什麼特殊關係,但他們餐後,也跟他一樣,離開餐廳往溫泉區房間的方向而去。
「你們……交往多久了?」他聲音低沉問道,第一次過問他人的感情私事。
他對照片上男人的印象,不僅只於兩個禮拜前,早在兩個多月前,就在相同地點見過這張臉,對方帶著同一位女性,卻不是她。
「嗯,好幾年了,從大學就交往,他是大我三屆的旁系學長。」有些意外他會探問她的感情事,她笑笑地如實告知。
他一聽,心口更窒悶,還泛起一抹不明酸意。
沒想到她的男友是大學學長,而他,也是大她三屆的大學旁系學長。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男友竟瞞著她偷吃,且已有一段時間!
「有什麼問題嗎?」她納悶他拿著照片盯望半晌,神情異常凝重。「你認識我男朋友?」
「不認識。」他直接否認,將照片還給她,轉而接過她遞上的名片,放口袋。
他心情矛盾,因得知她有交往多年的男友,心頭莫名窒悶不舒服,更因得知她男友背著他,另有關係親密的女性,不知該不該向她告密?
他從不干涉他人的私事,卻因對象是她,令他陷入兩難。
「妳早上幾點到出版社?」暫將內心的糾結壓下來,眼下她的安危比較重要。
「九點前到就可以。」
「我八點半來接妳。」以他行車速度,從這裡到出版社,二十分鐘便足夠。
「你那時間不是還沒醒?」
「我可以不用睡,送妳去上班後,再回去睡覺,等妳下班前再去接妳。」幾乎不在白天出門的他,因她而破例,且不嫌麻煩,要接送她上下班。
「這樣真的太麻煩。」她怎好意思讓他接送。「我出門會小心一點。」
也許只是如男友所言,是她太緊張兮兮,才誤以為被跟蹤,讓他因她一時害怕,就大費周章來接送她,太麻煩他了。
「妳會遇上那起命案,也是因我緣故,我有責任保護妳。」他一雙深眸瞅著她,語氣嚴肅認真。
她抬眸望他,不由得怔忡了下,心口輕怦,竟覺他很可靠。
為減低她的不安,他接著又道:「我相信命案很快能偵破,來接送妳的時間不會太久。除非,妳男友可以接妳上下班,我就不干涉。」提到她男友,他心口不免又感窒悶。
「他很忙,不可能的。」她輕搖頭,面帶一抹無奈。晚上她向男友開口求援,他都無法趕來陪她,更何況要他接送。
他見她神情流露一抹黯然,微瞇眸揣想——她跟男友的感情是不是已有問題?
如果這樣,讓她得知男友背叛她,是不是會減輕一些她受到的打擊傷害?
夏末巳不禁又因該不該向她道出真相,內心糾結。
他不僅擔心她遭遇危險,也很在意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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