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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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妻有密招》春野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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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9苦窯是金窩之拐妻有密招》春野櫻

第四章
現在剛好是診所的休息時間,紀航平正在吃護士訂的便當。
護士輕敲了下診療室的門,探頭進來。「紀醫生,有位田小姐要找你,你要見她嗎?」
一聽是田偲月來了,他有點驚訝。「請她進來。」
護士點頭出去,不多久有人開門,進來的正是拖著行李箱的田偲月。
「妳……」
田偲月不等他把話說完,劈頭就怒氣沖沖的質問道:「你有事嗎?」
他不懂她為何反應這麼大。「妳怎麼了,幹麼這麼生氣?」
「你為什麼擅自接我的電話?」她問。
看來她已經接到蔡一嘉的電話了,見她居然特地為了這件事跑來興師問罪,他一派輕鬆的挑挑眉。「妳在睡,我怕吵到妳。」
「那你為什麼擅自把我的手機調成靜音?」
「妳在睡,我怕吵到妳。」紀航平神色自若的又重申了一遍。
田偲月越來越火大。「那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他微微一笑。「妳在睡,我怕吵到妳。」
她氣炸了,連珠炮似的吼道:「你是跳針嗎?!你亂接我的電話,讓學長誤會了,你知道嗎?而且學長說你的語氣很兇,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看她為了蔡一嘉如此激動憤怒,紀航平的火氣也有點上來了,他濃眉一糾,神情冷肅的看著她。「對,我是故意不告訴妳,是故意調成靜音,是故意刪了紀錄,都是故意的。」
她簡直不敢相信他竟做這麼幼稚又可惡的事,而且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聽見診療室裡傳來大聲說話的聲音,護士敲了敲門,有些擔心的問:「紀醫生,沒事吧?」
「沒事!」他不客氣的回道。
門外頓時鴉雀無聲,接著是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田偲月不滿的瞪著他。「你幹麼遷怒護士?」
「這也歸妳管嗎?」紀航平沒好氣的也回瞪著她。「妳知道蔡一嘉打電話給妳做什麼嗎?」
「他回國了,想約我吃飯。」她說。
「他要妳去接機,幫他付計程車費。」他說。
「笑死人,你又知道?!」
「他吃什麼瀉藥我都知道。」
「你才吃瀉藥呢!」田偲月氣呼呼地堵回去。
「妳是腦袋破洞還是單純眼睛不好?」紀航平煩躁的瞅著她。「如果只是眼睛不好,我現在就幫妳看診。」
她惱火地道:「你才需要治療啦!你到底是哪條筋不對,為什麼要管我的事?還有,你對學長是有什麼意見,為什麼老是要誣衊他?」
紀航平臉上覆著寒霜,眼底卻冒著火。「妳這蠢蛋,妳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田偲月說得理所當然,「我認識他很久了,可是你認識他、了解他嗎?」
他冷然一笑。「我很了解他這種人。」
這種人是哪種人?聽起來就不是好話。她討厭他說蔡一嘉的壞話,她討厭他管她的事,她討厭他!
「我也了解你這種人,自以為是!」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門卡跟鑰匙,氣沖沖的放在他桌上,然後惡狠狠的瞪著他。「再、見!」
「田偲月!」他惱火的大叫她的名字。
但這一次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去。
 
 
當晚,田偲月跟蔡一嘉約在她工作的飯店吃飯。
聊沒幾句,蔡一嘉便問起她跟紀航平的事。「妳不是很久沒見到他了,怎麼會遇上?還有,他怎麼會接妳的手機,你們當時在一起?」
她沒想到他這麼在意她跟紀航平的事情,直覺告訴她,他或許在吃醋,這樣的念頭一起,她突然覺得有點開心。
一直以來,他都只當她是學妹,但或許他並不知道自己對她有其他的情愫吧?紀航平的出現,讓他有了危機感嗎?若真是如此,她還真要感謝紀航平了。
「學長千萬別誤會。」田偲月笑著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蹙眉苦笑。「我沒想什麼,只是覺得奇怪……」
當他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時,只覺得有點熟悉,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紀航平,那個他無論如何都超越不了的紀學長。
他聽說紀航平現在是眼科醫生,開了一家規模不算小的診所,每天上門求診的病患不少。
紀航平跟田偲月這十多年來都沒聯絡,為何會突然牽上線?
他不是吃什麼鬼醋,只是擔心田偲月若真交了男友,就不再是那個好使喚的學妹了。她傻又天真,在他認識的女孩之中,她簡直是奇葩。
這些年來圍繞在他身邊的女孩有些都慢慢開竅了,甚至選擇離開,她們來來去去,世代交替都不知道幾回了,唯獨田偲月還乖乖的待在他身邊。
她總是盡心盡力、任勞任怨的完成他交代的工作,既不多問也不要求。他只需要偶爾哄哄她,說她對他而言是特別的學妹,她就死心塌地的守在他身旁。
他得說,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像她這麼天真。
其實他挺喜歡她的,一來她長得賞心悅目,十分可人,二來她天真善良,很好掌控,只不過以她的身家背景,是不可能在事業上給他任何的幫助,他需要一個能讓他少奮鬥二十年的女人,很不幸的,她做不到。
他不是沒想過要和她更進一步,但他也清楚,像她這種女人,只要一碰就甩不掉,為免麻煩,他只好讓她繼續當他的小學妹。
當年,紀航平曾因為他接近田偲月而警告過他,那時紀航平的反應讓他覺得自己首次超越了紀航平,現在,紀航平又出現了。
同為男性,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的確定一件事,那就是田偲月在紀航平的心中佔著非常重要的地位,不過她這個當事人並不知道。
過了十多年,紀航平還是記掛著她?一定是的,否則紀航平不會在電話裡嗆他。
這麼一想,紀航平還挺痴情的。
只不過,紀航平是贏不了他的,田偲月幾乎可說是他的俎上肉,囊中物,除非他放手,否則誰都搶不走,就算是紀航平也一樣。
「他為什麼要接妳的電話?」蔡一嘉得再弄清楚這件事,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敗勝。
「因為我當時喝醉了,睡在他家。」田偲月不好意思的說。
「睡在他家?」
「只是睡在客廳的沙發啦!」她怕他誤會她是隨便的女生,或是跟紀航平有什麼曖昧,急忙解釋,「事情是這樣的……」
她鉅細靡遺的將事情始末說給他聽,當然,關於紀航平批評他的那些話,她自動省略。
聽完,蔡一嘉稍稍感到放心。「原來是這樣,妳沒事就好,不過……」他神情一斂,提醒道:「雖說是認識的人,不過妳還是要小心一點,紀學長終究是男人。」
田偲月一聽,耳朵熱了,臉也紅了,吶吶的道:「不會的,我……我很安全。」
他溫柔一笑。「妳一點都不安全,不過……我知道妳不是隨便的女孩。」
他的信任讓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為了不再讓討人厭的紀航平破壞她的心情,她決定換個話題,「學長,你的短程進修如何?」
「很順利,而且我要告訴妳一個好消息,」蔡一嘉露出粲笑。「目前只告訴妳喔,我要開店了。」
聞言,田偲月驚喜萬分又受寵若驚。
她是第一個知道的?她在他心中果然是最特別的。
「學長,真是太好了!」她發自內心為他感到高興。「你努力了這麼久,這是你應得的。」
「謝謝,不過……」他眉眼一垂,一臉歉疚地道:「那二十萬可能沒這麼快能還妳,妳也知道開店需要很多資金,所以……」
「不要緊。」田偲月馬上安慰道:「反正這筆錢我暫時也用不到,你別放在心上。」
「真的很謝謝妳。」蔡一嘉深深注視著她。「如果沒有妳,我一定不能朝目標前進,這些年幸好有妳在身邊鼓勵我、幫助我……」
他這番感人的話,讓她都要喜極而泣了。「我沒幫上什麼忙,我只是……」
她話還沒說完,他突然緊緊握住她的手道:「偲月,我一定會回報妳的。」
迎上他真摯的目光,田偲月的心潮澎湃著。
蔡一嘉突然話鋒一轉,問道:「對了,有幾件事想麻煩妳,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回過神來,點點頭道:「你說。」
「妳在這兒上班,可以用妳的名字幫我訂房嗎?」他說:「我出國前跟房東退租了,現在沒地方住,用妳的名義訂房應該有優惠吧?」
「應該有一點。」田偲月笑笑的回道:「包在我身上。」
「還有……可以請妳幫我找上游供貨廠商跟有機小農嗎?」蔡一嘉續道:「妳在這裡工作三年了,應該有門路吧?雖然我之前工作的餐廳也有合作的廠商跟有機農,不過我要出來創業,實在不方便回去跟老東家要資料。」
看他一臉苦惱,她馬上道:「沒問題,這個也包在我身上。」
他笑視著她。「我就知道妳對我最好。」
「別這麼說,學長也一直對我很好。」說著,她臉頰微微泛紅。
「啊,差點忘了……」蔡一嘉放開她的手,轉身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一個粉紅色小紙袋,遞給她。「送妳的禮物。」
田偲月欣喜的接過,打開,拿出裡面的一個金屬飾品。
「是巴黎鐵塔的鑰匙圈。」他說:「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不要嫌棄喔。」
她笑著搖搖頭,緊緊的捏在手裡。「謝謝學長,我很喜歡。」
蔡一嘉用溫柔到不行的眼神注視著她。「妳喜歡就好,我還很擔心呢。」
「我會好好珍惜的。」田偲月以堅定無比的眼神回望著他。
 
 
田偲月雖然在飯店工作三年,但只是餐廳廚房的一個小小助理,沒有權限也沒有人脈,可是為了幫蔡一嘉以優惠的價格訂房,她到處拜託、套交情,終於幫他訂了一間套房。
就這樣,蔡一嘉暫時入住飯店了。
另一方面,她也開始利用休息及休假的時間到處幫他找房子、找廠商,還有跟有機小農們接觸。她一個個去跟他們談,一個個去拜訪,甚至是拜託。
終於,她幫他找到一些能夠以優惠價格供貨給他的廠商,以及幾位可以長期配合、供應有機蔬果的小農。
同時,蔡一嘉也找到了店面,開始進行裝修的工程。
這天,田偲月一下班就立刻去幫蔡一嘉找餐具。在廚房忙了一天,再加上生理期,她其實又累又不舒服,但為了他的餐廳,她拚了。
可是才去了第一間店,她就撐不住了。
她其實不常生理痛,或許是這陣子太忙太累,這回生理期來像是要了她的命。
「天啊……」田偲月痛到站不住,腳步艱辛的走到一旁的花臺邊坐下,她覺得渾身不舒服,有種隨時會昏倒的預感,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蔡一嘉。「喂?學長……」
「喔,妹啊,有事嗎?」
聽到他的語氣略顯誇張,她不禁一愣,更詭異的是,他從來沒叫過她妹,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錯電話,但看了看手機螢幕,確實是他的號碼,而且她也聽出他的口氣有著以往沒有的生疏,但她現在實在沒有力氣多問了,她虛弱的道:「學長,我……我的肚子很痛,你可以來接我嗎?」
「這樣啊……可是我現在不方便。」蔡一嘉回絕了她,「我有重要的事要處理,沒辦法過去,妳不能叫計程車嗎?」
叫計程車是可以,只是……這陣子她沒日沒夜的幫他,甚至連飯店的住宿費也幫他代墊了,因為這樣,她手頭緊到晚上只能吃麵包或泡麵,而且還是最便宜的那種,也不能像之前那樣買些食材自己回家煮。
她當然不認為付出就要有所回報,只是在她這麼不舒服、這麼脆弱的時候,她真的很希望他能在身邊。
「到家打個電話給我,讓我知道妳平安到家了,知道嗎?先這樣,拜。」不等她回應,蔡一嘉說完便逕自結束通話。
田偲月突然一陣心涼,不過很快的她又收拾起這種不好的情緒,罵自己怎麼這麼不懂事又不體貼,這陣子他為了開店的事也忙得焦頭爛額,也許此時他正在見什麼重要的人,商討什麼重要的事呢,再說了,他剛才不也關心她,還要她回到家打電話報平安了嗎?
這麼一想,她稍微釋懷了,但肚子還是很痛啊!
撐起身子,她努力走到路邊想攔計程車,可是又想起自己最近生活拮据而作罷,她在心裡默禱著,上帝啊,佛祖啊,求求你們快派個好心人來解救我吧!
就在這時,一輛車緊急煞車,然後靠向了路邊。
田偲月正感到疑惑,就見車上下來一個人,快步越過車頭走向她。
「真的是妳?」
看見是紀航平,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見她一臉慘白又直冒冷汗,他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妳哪裡不舒服?」
「我……那個、那個……肚子……」不知怎地,她覺得好害羞,不敢把自己月經來不舒服的事告訴他。
「肚子?」紀航平眉心一擰。「妳想拉肚子嗎?」
「不是啦!」田偲月的臉更熱、更紅了。「是、是……」
「是什麼?」他有點不耐煩了。「不要讓我一直問,這樣我怎麼知道妳是哪裡痛?!」
「我……我好朋友來了啦!」她漲紅著臉,小小聲的說。
他一怔,好氣又好笑地的瞅著她。「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是沒什麼,但她就是不好意思嘛。
「走,我送妳回家。」說著,紀航平扶著她走向自己的車。
回家的途中,他先去藥局買了止痛藥,才送她回到她租的套房。
走在那狹窄又幽暗的樓梯,紀航平不禁皺起眉頭,當他以為這已經是最糟的情況的時候,她打開了房門,看見她住在設備簡陋的小套房裡,他整張臉像包子似的皺了起來。
雖然她整理得還算乾淨整齊,但因為是便宜老舊的隔間套房,不只光線不足、溼氣重,線路也牽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很危險。
「妳居然住在這種地方?」他難以置信的道。
「已經不錯了。」田偲月將背包放下來,很虛弱的坐在床沿。
紀航平倒了一杯溫開水,遞給她。「吃過晚餐了嗎?」
「還沒。」她老實回道。
「現在都幾點了,妳到底在忙什麼?」聽她這麼不懂得照顧身體,他不免有點生氣。
「我一下班就趕著去拜訪一些廠商,所以……」
「拜訪廠商?」紀航平一臉懷疑地瞅著她。「妳不過是個小助理,拜訪廠商這種事輪得到妳?」
「我是幫學長……」話到嘴邊,田偲月警覺的打住。
但來不及了,五感靈敏的他,不只聽見了學長這個關鍵詞,也嗅到了不尋常的氣味。
他眉心一擰,兩隻眼睛像X光似的射向她。「又是蔡一嘉?這回又是什麼事?他又跟妳周轉了?」
「才不是!」雖然身體不適,她還是很用力的幫學長澄清。
「不然是什麼?」他沒好氣的質問。
「是學長要開店了,請我幫忙。」
「他開店,妳跑腿?」紀航平鄙視的冷哼一聲,「他還真行,把妳耍得團團轉。」
田偲月肚子痛,頭也很暈,現在又聽到他說這種話,血壓好像也跟著飆高,天啊,她覺得她快死了。
見她一副快掛點的樣子,他勉強先不跟她計較。「先吃點東西再吃藥,妳家裡有什麼可以吃的?」
「沒有了。」
「妳是做吃的,家裡連一包泡麵都沒有?」他簡直不敢相信。
「昨天吃完了,還沒補貨……」其實她手頭很緊,離發薪日還有八天,可她身上只剩下不到兩千塊。
紀航平真的很不爽,很想當場狠狠教訓她一頓,不過他忍不住了,話鋒一轉道:「先休息一下,我馬上回來。」說著,他旋身走了出去。
約莫二十分鐘後,紀航平提著一大袋食物回來,還有豆漿、牛奶。
他先拿了一包蘇打餅乾跟一罐豆漿給田偲月,命令道:「趕快吃,吃完要吃藥。」
「喔……」她乖順的接過,默默的吃著。
他幫她將喝的跟吃的分類歸位,然後將她梳妝臺前的椅子拉到床邊,坐了下來,他的兩隻手在胸前交叉,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
田偲月疑怯的瞄了他幾眼,膽顫心驚的把晚餐吃完。她想,他應該在醞釀罵她的情緒吧,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她只好先發制人。「那個我、我領薪水後,會把錢還你……」
紀航平一聽,臉色更難看了。「買這些東西也花不了多少錢,妳還要等到領錢才能還我,妳是有多缺錢?」
「我剩不到兩千塊了……」她一臉委屈。
「妳都把錢花在什麼地方了?」他環顧四周,沒好氣的問:「這間破套房一個月多少?」
「一萬二……」
「妳遇到惡房東嗎?」
「還好啦,附近的行情差不多都是這樣。」她吶吶地回道。
「妳一個月的薪水支付房租跟其他開銷,就算沒辦法存錢,但也不至於這麼落魄吧。」紀航平約略算了一下。「妳一定把錢花在什麼不該花的地方。」
田偲月真的很不想老實告訴他原因,但是她又沒本事對著他說謊,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招了,「沒有啦,只是這個月幫學長代墊住房的錢,所以手頭有點緊。」
他覺得自己的雙眼現在肯定在冒火。「妳說什麼?!」
他一定沒聽錯,他絕對沒聽錯,這個笨到天怒人怨的傻瓜確實說她幫蔡一嘉代墊住房的錢。
「妳之前借他的二十萬,他還妳了嗎?」
「還沒,可是……」
「可是什麼?!」他打斷了她,氣得快爆青筋了。「二十萬沒還妳,還要妳代墊住房的錢?妳是腦子破了幾個洞才會幹這種事?」
田偲月不甘心的嘟著嘴巴回道:「學長要開店,什麼都要用到錢,所以手頭比較緊,而且他開店後會讓我到他餐廳上班,到時……」
「到時再欠妳薪水嗎?」紀航平氣到想把她抓起來狠狠打一頓屁股,要不是看她這麼虛弱,他一定會把她抓起來晃一晃,看她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你幹麼這麼說,學長不是那種人,他……」
「他是對妳下了降頭嗎?妳怎麼蠢成這樣?他一直在佔妳便宜,妳感覺不出來嗎?」
看她為了蔡一嘉省吃儉用,還到處奔波,他簡直快氣瘋了,世界上怎麼有這種笨蛋?她到底是喜歡蔡一嘉什麼?說高沒他高,說帥沒他帥,要錢也沒他有錢,擔當這玩意兒,蔡一嘉更是沒有!世界上那麼多男人,她誰都看不到,就只看見了蔡一嘉?!
從小只要看到她被欺負,他就受不了的為她出頭,趕走那些欺負她的人,可是看她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他又忍不住也想逗弄她一下,然後看她那圓圓的可愛眼睛閃著淚光。
再大一點,他有時覺得自己無聊又幼稚,可還是三不五時就欺負她一下,但這是專屬於他的特權,若是其他人佔她便宜,讓她受委屈,他一定會想也不想就替她出頭,即使對方是老師也一樣。
他總是保護著她,用他的方式,但他卻發現……她怕他,甚至討厭他,當他提醒她時,她老是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他……
那時他想,他該放手讓她學著長大,縱使跌跌撞撞,也是成長。
這十二年來,他不曾出現在她面前,只是有意無意的從爺爺及弟弟口中打探她的消息,得知她為了學餐飲跟她爺爺鬧翻,他以為她終於變堅強了,沒想到再相見,她還是跟以前一樣腦殘。
喔不,腦殘的是他才對。
縱使十二年不見,她的聲音、她的身影總會莫名其妙又不經意的鑽進他腦海裡,有時稍縱即逝,有時久久不去。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他很確定的是,她在他心裡還是佔有一席之地。
如今看她的一片真心被蔡一嘉糟蹋,他又心疼又氣憤,如果蔡一嘉現在就在他眼前,他一定會狠狠給他一拳,然後在他屁股貼上郵票,把他寄到北極去。
偏偏她執迷不悟也不悔,他不希望她受傷,但是不是真要等到受傷,她才能看清事實?
「我問妳,」紀航平神情嚴肅的直視著她。「他到底把妳當什麼?十多年了,他有任何的表示嗎?你們的關係有任何進展嗎?」
「沒……」田偲月有點心虛,有點慌,但馬上又補充道:「但學長說我是最特別的學妹。」
她對蔡一嘉當然有所期待,可是他不說,她又怎麼好意思主動開口?她不想破壞兩人多年的情誼,她相信等時候到了,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他冷哼一聲,「我看是特別蠢的學妹吧。」他殘忍的粉碎她的夢。「妳對他有期待吧?妳是抱著一絲希望待在他身邊的吧?都十年了,妳覺得妳有希望嗎?」
「我……」
「說白一點吧。」紀航平打斷她,「妳從來不是他的目標,對他來說,妳只能幫這些小忙,卻不能讓他飛黃騰達。」
田偲月一震。「你根本不了解學長,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不了解的人是妳。」他眉心一擰。「妳對他來說只是個好使喚、不麻煩、方便的女人。」
她皺起眉頭瞅著他,什麼叫做方便的女人?
紀航平更直白的問:「他碰過妳嗎?」
田偲月只覺得腦袋被什麼東西炸了一下,轟的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面紅耳赤又氣呼呼的道:「學長才不是那種思想邪惡齷齪的人呢!」
「這不是邪惡齷齪,一個男人如果對妳有愛,自然會想碰妳。」他說:「如果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那是因為他對妳沒有感覺,不過依妳的狀況來看,他應該是擔心碰了妳就甩不掉,然後失去一個讓他使喚的小跟班。」
他話才說完,她已經伸手打了他一下。
距離有點遠,加上她痛到很虛弱,這一下不痛不癢。
「你胡說!」她氣得對他大叫,「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有你才會想那種事吧!」
「我會想,因為我是男人。」紀航平突然欺近她,將她壓在床上。「像這樣共處一室的時候,只要是男人都會想。」
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再加上他熾熱的目光看得她有些失神,讓她都忘記疼痛了,但沒多久她便回過神來,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他。「你出去!你快出去!」
紀航平放開她,站起身,眼底帶著一絲懊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他淡淡的說了句,「記得要吃藥。」說罷,他旋身走了出去。
帶上門後,他在門外又深深的吸了口氣,但他的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像是有幾百隻鴿子在他胸口振翅一般。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欺負她時,他就看不過去;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她的喜怒哀樂總是牽絆著他的心;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他的眼裡心裡都容不下其他異性……
他終於知道原因了,因為他的心從沒有替其他人留下空間,因為她一直在他心裡。
他忍不住勾起苦笑,喃喃道:「紀航平,原來你對她是這種感覺啊……」
 
 
翌日排休,田偲月安穩的在家裡休息。
直到蔡一嘉打電話來,她才想到昨晚回家後被紀航平這麼一攪和,她都忘了要打電話跟他報平安,她本想向他解釋,卻沒想到他一開口問的竟是餐具的事是否處理好了。
「學長,很抱歉,我昨天有點不舒服……」她說:「今天我排休,會去看看。」
「是嗎?」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匆忙,「那麻煩妳了,有結果再打電話給我。」
「沒問題。」
「再見。」蔡一嘉說了聲再見便逕自結束通話。
「再……見。」她對著已經結束對話的手機,低聲道了聲再見,頓覺悵然。
怎麼會這樣?她都已經說身體不舒服了,而且昨天第一時間她也是向他求援,怎麼他只問餐具的事,卻沒有一句關心?
突然,她想起紀航平昨晚說的那些話,蔡一嘉當她是什麼呢?特別的學妹,就永遠只能是學妹嗎?她對蔡一嘉來說,真的只是方便的女人?
驚覺到自己有這種負面的想法,她懊惱的甩甩頭。
不不不,不行!她不能這麼想,她不能這麼不體貼,蔡一嘉正要開創人生的第一個事業,開一家高檔的法式餐廳是他的夢想及希望,為了讓夢想實現,他想必正專心一意的在籌劃準備。
開店很麻煩,也有許多繁瑣的事要一一解決,他都已經忙得焦頭爛額,怎有多餘心力想其他的事?
他們有十多年的情誼了,她不該為了這種小事計較。
田偲月替自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之後,立即梳洗著裝,出發前往餐具專賣店。
忙了一整天,她將選中的餐具拍照,然後一樣一樣的傳給蔡一嘉,終於他選定了幾組餐具組合,由她跟店家談妥價錢下訂。
因為她手邊沒有餘錢,只好先刷卡付了訂金。
信用卡她是備而不用的,但為了蔡一嘉,她只好破例。
「偲月,謝謝妳,訂金我晚一點再給妳喔。」電話那一頭的蔡一嘉聽到事情都辦妥了,語氣顯得輕鬆愉快。
「嗯。」
「我在忙,先這樣。」
簡單的幾句話後,他們又結束了對話。
過往,只要完成了他的請託,田偲月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成就感及滿足感,可不知為何,這次她卻只有一種茫然落寞的感覺。
可惡,一定是紀航平的話影響了她的心情。
 
田偲月心緒煩亂的回到租屋處。
聽見她開門的聲音,對面的房客立刻打開門喚道:「妹子。」
住在對面的是一位失婚的熟女,名叫阿鳳,三十六歲,獨居。她在酒吧上班,都晚上出門,天亮才回家。
雖然兩人作息不同,見面的機會不多,但阿鳳為人豪爽,見過幾次面後就把田偲月當成妹妹,很自然的都叫她妹子,田偲月也理所當然稱她一聲姊。
「姊要上班了?」她問。
「不是。」阿鳳突然拿了一袋東西遞給她。「拿去。」
田偲月不解的看著袋子。「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好像有看到白蘭氏雞精還是什麼的……」阿鳳回道。
這下子田偲月更困惑了。「這不是妳給我的嗎?」
阿鳳哈哈大笑。「我都喝不起雞精了,還送妳,是個很高的帥哥拿來的,他拜託我交給妳。」
很高的帥哥?田偲月的腦海中立刻浮現紀航平的身影。
他買雞精給她做什麼?因為他昨天說了那種話,又做了那件事,想跟她求和道歉嗎?
想到他昨天突然把她壓在床上,她的胸口猛地狂震了幾下。
「追求者嗎?」阿鳳好奇的問,然後促狹一笑。「我想像了一下,你們的組合有一種不協調的美感耶。」
田偲月臉一熱,急忙澄清,「不是姊以為的那樣啦。」
「幹麼害羞啊!好啦,我要去梳洗化妝了,改天有遇到再聊吧。」
「嗯。」
進到自己的房裡,田偲月打開袋子,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有雞精、維他命、四物飲,還有一小袋分裝的藥丸以及一張紙條,她打開紙條,上面是紀航平灑脫的字跡——
 
臭丫頭,多吃點補品,小心又瘦又乾沒人要。藥是經期來前及經期中吃的,能預防和緩和經痛。
 
看著紙條跟床上的那些營養品,她感覺胸口一陣熱流淌過。
她沒想到他會特地送這些東西過來,他是單純為了向她道歉,還是……突然想起蔡一嘉對她的不聞不問,紀航平的貼心之舉溫熱了她的心。
可是這樣的念頭下一秒便被她給消滅殆盡,她怎能這麼想?怎能拿他跟學長比較?田偲月,妳實在太不應該了!該打!
想著,她打開一瓶雞精,一口氣喝完。反正他都買來了,不喝白不喝,她正需要補充體力跟精力呢!
 
第五章
又隔一天,田偲月下班回家,就看到紀航平在她租屋處一樓等她,她口氣不善的問:「你來幹麼?」
「這是對恩人該有的態度跟語氣嗎?」說著,他朝她的後腦杓巴了一下,就像從前那樣。
她有一種熟悉、悸動的感覺,她想,這應該又是小時候被他欺負所造成的後遺症。
「你那天那樣對我,還要我對你怎樣?」她沒好氣地回道。
「我那天怎麼對妳了?」他說:「我在路邊把妳拎回家,買藥還有吃的給妳,還不夠好啊?別忘了妳還想賞我一巴掌,要不是妳人矮手短,我早中招了。」
想起那天的事,田偲月突然心跳加速,脫口道:「那是你欠打,誰教你把我壓在床上!」說著,她不由得臉紅了,鼓著臉,氣呼呼的瞪著他。
看著她害羞的表情,紀航平先是一怔,然後挑眉一笑。「我只是在模擬可能發生的情況讓妳知道。」
「嗄?」
「別以為是可信任的朋友、同事或學長,就失去戒心,男人不是妳想像的那樣,懂嗎?」他耳提面命,像是父親在叮嚀未成年的女兒,小心外面的男生都是壞蛋似的。
她不以為然的輕啐一記。
「我認真的問妳一件事……」紀航平突然目光一凝,直視著她。「他真的沒碰過妳吧?」
田偲月的臉漲得更紅了,有些急躁的道:「當然沒有!你把學長當成色魔嗎?」
「這跟是不是色魔無關,不過算他聰明……」他眼底閃動犀利的光芒,低聲的咕噥道:「要是他真敢碰妳,我就剁了他的手。」
後面兩句他說得太小聲,她聽不清楚,困惑的看著他。「你在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她,反倒突然拉起她的手。「走。」
「去哪裡?」田偲月掙扎了一下,但手還是被他牢牢抓著。
「跟我走就是了。」紀航平霸道的把她帶上車,用安全帶把她固定在副駕駛座上,還用眼神告訴她,要是她敢開門溜了,她就糟糕了。
沒辦法,她只好乖乖的坐好,讓他開車載著她,而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是——超市,買了一堆食材後,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他家。
一回到家,他又命令道:「我吃外食都吃到膩了,做晚餐給我吃。」
「你吃膩了關我什麼事,為什麼我要做晚餐給你吃啊?!」田偲月大聲抗議,不過在他那銳利的目光注視下,她的反抗只持續了三分鐘,接著便乖乖進到廚房去做菜。
紀航平就是有一種魔力,一種讓大家都乖乖聽他指揮的魔力。從前他當學生會會長的時候也是這樣,再機車難搞的委員跟老師,只要他講幾句話,就莫名其妙的順從他。
他不只給人一種威權、霸氣的感覺,同時也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信賴感。有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特別有力量,彷彿只要他開了口,就一定辦得到似的。因此過往不管他推動什麼政策或想改變什麼制度,總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同。
她想,反正她都已經被他拎來了,就幫他弄幾道菜吧。
她最近手頭緊,能順便吃頓免錢飯也不賴,再說,她在飯店工作三年,做的都是輔助的工作,從沒完全自己處理一道菜,然後送到客人桌上。平時在租屋處,因為空間及設備有限,也只能做些簡單的料理,像這種大展身手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
沒多久,五道菜送上桌,紀航平驚豔的瞪大了眼睛,再看向她時,笑得可開心了。「妳還真厲害,可以嫁人了。」
老實說,他的讚美讓她很開心,因為他是個不輕易……喔,正確來說,要他讚美別人可能會要了他的命的人。
看他津津有味的吃著她做的菜,她心裡暖暖的。
在飯店裡,她從來沒有機會獨力完成一道菜送到客人桌上,也看不見客人的表情,她不知道當他們吃到美味的食物時,會有什麼樣驚豔又愉悅的反應,當然,更不可能聽到客人的讚美,客人的讚美永遠只屬於主廚,與她這樣的小助理毫無關係。
以前她也會自己做一些點心或麵包送給蔡一嘉,但他從來沒在她面前吃過那些東西,頂多只得到他一聲謝謝,卻看不見他有任何喜悅的感覺。
可眼前,紀航平臉上掛著滿足又滿意的笑容,嘴巴停都沒停的吃著她做的菜,這種感覺……很好。
 
 
那天之後,紀航平常不定期的出現在田偲月的租屋處,不是直接把她的人帶回家當御用廚師,就是命令她幫他做便當送到診所。
她真不知道自己欠他什麼,但因為他找她或是打電話給她時,總是湊巧的在她排休的時候,她也就因為剛好有空而滿足了他每一次的要求。
這段期間,蔡一嘉的餐廳裝潢也正加緊趕工,他很少跟她聯絡,她也不好意思打擾他。
這天下午排休,田偲月特意繞到他的店去看看。
裝潢似乎已經進行到收尾的階段,招牌也掛上去了,「香榭」是他餐廳的名字。
這時,她注意到店門口貼了一張徵人啟事,她走上前瞄了幾眼,發現他要徵的是服務生數名、行政主廚及創意主廚各一名,還要數名二廚及助手,她不禁愣了一下。
蔡一嘉說過,等他擁有自己的餐廳後,就會讓她當主廚的,為什麼他沒再跟她提起這件事,現在反而要直接徵人?
就在她感到疑惑之際,身後傳來蔡一嘉的聲音——
「偲月?」
田偲月立刻回頭,輕喚道:「學長。」
不知為何,他似乎很驚訝她出現在這裡,因為他的表情很明顯有點慌張。
「妳怎麼突然來了?」他走向她的同時,快速看了一下手錶。
「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她吶吶地道:「好像快好了喔?」
「嗯,差不多了。」他說。
「學長,你要徵主廚?」田偲月試探的問:「之前不是說你若是開店,就讓我……」
「偲月,」蔡一嘉打斷了她,「妳知道現在餐飲業很競爭,像我這種剛開張的店需要宣傳,如果廚師陣容不夠堅強,恐怕很難吸引到金字塔頂端的消費族群。」
「你的意思是……」
「妳名不見經傳是事實,我得先找有點名氣的大廚坐鎮,打響香榭的招牌才行,我想……妳應該能體諒吧?」他一臉歉然地瞅著她。「但是妳放心,我還是會請妳到香榭工作,等妳在廚房磨個一、兩年,一定會幫妳升級的。」
其實,他說的這個理由,田偲月是可以接受的。
在商言商,他開店是為了賺錢,可不是為了交朋友,況且她直至目前還只是個助手,不管她自認手藝如何高超,的確沒有名氣。
這時,有人喚道:「Haerry?」
聞聲,蔡一嘉和田偲月同時轉頭,看見一個一身名牌、打扮貴氣的年輕女子。
蔡一嘉先是一怔,然後看著田偲月。「我有要事要談,妳先回去吧,我再打給妳。」說完,他急急忙忙的走向那名年輕女子。
田偲月看著兩人的互動,年輕女子睇著自己,似乎在問蔡一嘉她是誰,而蔡一嘉不知跟她說了什麼,她用奇怪的眼神又看了自己一眼。
她雖然感到困惑,不過因為蔡一嘉說有要事要談,她也不好久待,最後她連再見都沒說就默默的離開了。
 
 
字母飯店的餐廳裡,紀航平正與一名貴氣逼人的美婦共進午餐,這人正是她的母親,李德芳。
長年跟丈夫在大陸行商的李德芳是中部望族之女,長得漂亮,家世良好,從小就被捧在手心上養著的她有著大小姐脾氣,說話做事都趾高氣揚,帶著頤指氣使的架勢,雖不致於目中無人,但眼高於頂,眼神總是帶著睥睨,可是這樣的她,在長子紀航平的面前,卻變得有點卑微。
「兒子,我最近在商會認識一位上海的金太太,她有個女兒剛從美國唸完書回中國,你說多巧,她跟你同一天生日呢!」李德芳邊說邊注意兒子的表情,頓了一下才又戰戰兢兢地續道:「我跟她聊了一下,覺得她是個知書達禮又……」
「媽。」紀航平眼神嚴厲的瞅著她,打斷道:「如果妳有那個企圖,我建議妳別再說下去了。」
「航平……」
「上次那件事,我還沒跟妳算呢。」他神情不悅地道。
她知道他說的是上次她夥同……喔不,應該是逼迫小兒子幫忙把他騙回臺中相親的事。
紀航平目光一凝,又道:「媽,我勸妳別白費心思了。」
「這怎會是白費心思呢?」李德芳一臉無奈。「航平,你已經三十了,可到現在都沒有固定的女朋友,你說,要我這當媽的怎麼能不擔心?」
他氣定神閒的啜了一口咖啡,沒回應。
她有些擔心的試探道:「航平,媽問你……你是不是那個、那個……同性……」
紀航平抬起眼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放心,我喜歡的是女人。」
李德芳瞬間鬆了一口氣。「那就好,要是你喜歡的是男人,媽一定會瘋掉。」
「別再浪費妳跟我的時間了,我不想相親。」他決定把話挑明了說。
「為什麼?」她難掩疑惑。「難道你都沒認識什麼喜歡的好女孩?」
紀航平先是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接著像是想到什麼,淡淡的笑開,但終究沒有回應母親的問題。「總之,拜託妳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不然別怪我以後不見妳。」
「航平……」李德芳知道兒子不是在嚇唬她,他說到絕對做到,但她還是不願意這麼輕易就放棄,決定再勸勸,「唉,那位小姐真的很好呀,又漂亮又聰明,簡直……」
她嘆了一口氣,因為她發現兒子根本沒在聽她說話,而是視線瞥向餐廳的另一邊,她好奇的跟著看過去,只見一對年輕男女剛落坐,而服務生正在招呼他們。
雖然十年沒見,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蔡一嘉,他帶著一名穿著時尚、氣質嬌貴的年輕女人,兩人坐下點好餐後有說有笑的,蔡一嘉的手還橫過桌面,緊握著年輕女人的手,看得出來他們是一對情侶,而且正在熱戀中。
直覺告訴他,蔡一嘉釣到了千金女,這正是蔡一嘉理想中能助他飛黃騰達、少奮鬥二十年的女朋友。
已經有女朋友的他,居然還繼續在利用田偲月那個笨蛋?想到這兒,紀航平臉色一沉,不發一語的瞪視著沉醉在兩人世界的他們。
「航平?」見兒子一直看著那一男一女,李德芳疑惑地問:「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紀航平視線收回,彷彿沒事的繼續吃著他的餐點。
接下來的時間他沉默了,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他到底該不該告訴田偲月這件事?
 
 
在特地挑選過的黃道吉日、良辰吉時,蔡一嘉的餐廳開張了。
店外,滿滿的是祝賀的花圈;店內,滿滿的都是捧場的賓客。
廚師們在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服務生們也穿梭在廚房及餐桌之間。
田偲月無法進廚房工作,只能在外場幫忙張羅。
她這才發現蔡一嘉的人脈極廣,認識不少看似權貴的人物,而他穿梭在一桌桌的賓客之間談笑寒暄,如魚得水。
她真的很為他高興,因為她覺得他又往前邁進一步了,這一直是他的夢想,如今終於實現了。
但,她的夢想是什麼?成為他餐廳裡的主廚?還是成為他認定的女孩?她對他究竟有沒有期待?她想得到什麼結果?
「給我一杯香檳。」突然,身後有個女人對她說。
田偲月轉身一看,覺得女人有點面熟,再想了一下,確定這個女人就是上次她來香榭時剛好也來找蔡一嘉的那位小姐。
她今天穿著白色的連身洋裝,肩上披著一件短狐毛,她有一頭浪漫的長捲髮,妝容精緻完美,腕上戴著昂貴的伯爵錶,還有卡地亞手環,手上拿著香奈兒手拿包,腳上則是聖羅蘭當季的高跟鞋……她,依舊貴氣逼人。
田偲月遞給她一杯香檳,她接過,連聲謝謝都沒說便走開。
她不自覺看著那個年輕女人,只見她步向正在招待客人的蔡一嘉,蔡一嘉一見到她,立刻綻放笑容,他不知道在那個女人耳邊說了什麼,她笑得好不開心。
看著這一幕,田偲月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但總覺得似乎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就要曝光了。
這時,蔡一嘉突然敲了敲手上的酒杯,提高音量道:「各位好朋友們,請看我這邊,聽我說幾句話。」
他說完,所有人都停止了談話,轉身面對著他。
年輕女人就站在他身邊,猶如一隻優雅又高傲的白貓。
「開一家這樣的餐廳,一直是我的夢想。」他說:「我來自一個平凡的家庭,父母為了栽培我,花了不少心思及力氣,所以首先我要感謝他們……」說著,他手一比,讓大家注意到今天也盛裝出席的雙親。「大家都知道現在餐飲業的競爭非常激烈,一個不小心就會消失在洪流中,香榭能夠順利開幕,我真的要非常非常感謝一個女人……」他語氣感性,目光溫柔,「她一直陪著我,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給予我幫助及鼓舞,沒有她,就沒有香榭……」他環視眾人的視線隨著話語,最後停留在田偲月身上。
迎上他微微溼潤的雙眸,田偲月胸口一熱。
「對我來說,她是世界上最特別的女人,像天使一般……」
田偲月想起自己過往的付出,再聽見他這番話,感動得差點想噴淚。
她想,默默守候終究會得到回報的,她付出的金錢、時間跟真情,今天即將得到他的肯定及認可。
他們之間,就要開花結果了吧?她曾經懷疑過蔡一嘉的真心,如今想來真是慚愧,她不該被紀航平影響,懷疑蔡一嘉的人格。
她越想越激動,端著盤子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顫抖。
「各位朋友,我要向你們介紹我的天使……」蔡一嘉忽地深情款款的望著身邊的年輕女人。「嚴美幸小姐。」
「嗚呼!」現場爆出如雷掌聲及歡呼聲,幾乎要掀開香榭的屋頂。
唯獨田偲月好像在瞬間失聰了,她的世界變得很安靜,眼前的一切像是默劇般無聲又詭異,她的手不再顫抖,胸口不再火熱,她失去了所有感覺。
突然,蔡一嘉拿出戒指,單膝跪在嚴美幸面前。「我的天使,請讓我守護妳,永遠。」
嚴美幸笑了,她伸出手,讓他將那閃閃發光的鑽石戒指套在她纖細的無名指上。
現場再度響起如雷掌聲。
田偲月突然覺得好想笑,這一切實在太滑稽、太荒謬了。
她還以為蔡一嘉嘴裡一直幫助他、鼓舞他的天使及特別的女人就是她,她甚至想像著下一秒當他說出她的名字時,她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太好笑了,她真是天真。
這時,她慢慢的又可以聽見聲音,而一旁傳來他人的竊竊私語——
「聽說嚴美幸是基隆望族之後,家裡很有錢。」
「嗯,我聽說她個人的資產有幾千萬欸,而且她從沒上過班,光是領家族企業的紅利就能讓她過奢華的生活。」
「呵呵,阿嘉真厲害,居然抓到這樣的千金女。」
「他本來就很有辦法,我們哪能跟他比!」
聽見他們說的話,田偲月頓時恍然大悟,蔡一嘉說嚴美幸幫了他很多,他的夢想能實現全是因為嚴美幸,指的是嚴美幸是他的金主吧!她借他的二十萬算什麼?她幫他代墊的錢算什麼?比起嚴美幸給他的,她付出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可是他怎麼能這麼對她?十二年的時間,她自己甘願,那沒話說。但他明知她是個小資女,二十萬也是存了很久才有的,他怎麼忍心坑她的錢?
看見嚴美幸手上那閃亮的鑽戒,她忍不住想著,那其中是不是也有她的錢?
她以為自己會痛哭,當面質問蔡一嘉,或是直接甩頭離開,但是她沒有,這個時候,她竟想起了紀航平。
紀航平對她說過的話,嚴厲、殘忍,卻字字句句都真實,他一直以來都不是故意在誣衊蔡一嘉,而是他早就知道蔡一嘉的為人,哪像她,她不只傻傻的為蔡一嘉辯護,還質疑紀航平的人品……
她覺得自己蠢斃了,而且她真的很對不起紀航平。
紀航平早就知道蔡一嘉的為人,也一直努力想要點醒她,奈何她執迷不悟,他說再多也不過是白費唇舌,還被她嫌棄了,直到她自己發現了這個血淋淋的事實,才總算能覺悟、死心。
田偲月盡責的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後,悄悄的換掉香榭的制服,這才離開。
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來這裡,也是她最後一次見蔡一嘉,從今天開始,她要將腦中關於他的記憶全都格式化。
 
 
步出香榭,田偲月以為被封印了十多年的眼淚終會潰堤,但是並沒有,對於蔡一嘉,她並沒有太多情緒,更別說憤怒或悲傷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反應會這麼平淡,畢竟她曾痴守著他十多年,是因為她早有心理準備,心底一直都知道蔡一嘉對她不是真心,她只是在自欺欺人,自我催眠,而如今雖對他的幻想破滅,卻因為心裡有底而感覺不到心痛?
她回頭看了一眼香榭,心裡充滿疑惑。
「喂!」突然,一旁的幽暗處傳來紀航平的聲音。
田偲月本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立刻循著聲音望去。
幽暗處,紀航平站了起來,朝她走來。
她呆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紀航平轉頭看著香榭,若有所思,須臾,他將臉轉回,定定的注視著她,輕聲道:「妳可以哭。」
田偲月一怔。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今天會知道蔡一嘉的真面目,知道她今天會受傷,所以……他來了?
這一刻,她的情緒才開始激動起伏,因為她發現一直守護著她的是紀航平。
「今天我允許妳大哭一場。」他眼神霸道卻又溫柔的看著她。
迎上他的黑眸,她蹙眉苦笑。「我哭不出來。」
「為什麼?」他問:「心不痛嗎?」
「沒我以為的那麼痛……」
「十多年了,真的不痛?」紀航平有點擔憂地又問。
田偲月沉默了一下,淡淡地道:「可能我的眼淚被白鬍子土地公封印了,所以不那麼痛。」
「喔。」他微頓,然後一臉認真的注視著她。「那……妳需要抱抱嗎?」
聞言,她驚疑的看著他。
他臉上帶著促狹卻又溫暖的笑意,他的眼神澄澈,他伸出了雙手,給予她安慰。
她這麼蠢,還曾誤解他,他還是對她張開雙臂……想到這裡,她的胸口湧上一股熱流,一個衝動,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抓著他。
她沒哭,只覺得格外的安心,他的胸膛厚實又溫暖,他的心跳穩健,他的雙臂輕輕的卻堅定的抱著她。
在他懷裡,她覺得自己是寶貝。
她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感覺,真的從來沒想過……
她以為他會罵她笨,或是再補她幾槍,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的抱著她,彷彿多久他都奉陪。
閉上眼睛,田偲月聽不見餐廳裡的歡聲笑語,也聽不見路上車水馬龍,只有他的心跳聲,溫暖又溫柔。
看似冷酷的他,沒想到竟有如此溫熱的心。
「謝謝你……」她軟軟的說。
「不客氣。」紀航平問:「需要喝幾杯嗎?」
「你明天不用上班嗎?」
「幾杯酒還灌不倒我。」他淡淡一笑。「我還有幾瓶好酒。」
田偲月抬起頭望著他,蹙眉一笑。「嗯。」
 
 
翌日,香榭剛開店,來了第一位客人,指名要找老闆蔡一嘉。
蔡一嘉聽說有人要找他,立刻從辦公室出來。
雖然十幾年未見,但蔡一嘉一眼就認出來是紀航平,他這麼亮眼、這麼突出,很難讓人遺忘,不過在他心底深處,他還是有點怕這位紀學長,不自覺心一緊,故作鎮定的笑問:「你是……紀學長?」
紀航平冷笑道:「謝謝你沒忘了我。」
「學長可不是那種讓人過目即忘的人。」蔡一嘉先吹捧他一番,然後涎著笑臉。「學長來吃飯嗎?我叫主廚幫你……」
「不用。」紀航平直視著他。「我來要東西。」
蔡一嘉愣愣的反問:「要東西?什麼東西?」
紀航平冷肅的目光直視著他。「那傻瓜十二年的青春,還有你欠她的錢。」
蔡一嘉驚疑又惶恐的看著他。「學長,那、那是我跟偲月之間的事,跟學長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他根本沒打算要還錢給田偲月,而且他知道她不敢也不會跟他索討。
他的反應讓紀航平更為不滿,他冷哼一聲,「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跟我關係可大了。」
「咦?」蔡一嘉狐疑的望著他。
「如果你腦袋沒壞,應該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話吧?」紀航平唇角懸著一抹笑,讓人從頭涼到腳的笑。
蔡一嘉疑怯的看著他。「什、什麼?」
紀航平忽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狠狠的給了他一拳。
「啊!」蔡一嘉哀叫的同時,餐廳裡的員工也跟著驚叫。
蔡一嘉跌坐在地上,痛得站不起來也無法做出反應。
「這一拳,是我送你的。」紀航平一個箭步上前,又給了他一拳。
「唉呀!」蔡一嘉痛得在地上打滾。
這時,剛進門的嚴美幸看見未婚夫被陌生男人毆打,立刻衝了過來護著他,她害怕卻又生氣的質問道:「你……你是誰?!」
紀航平沒回答她的問題,冷冷的瞪著躲在她身後的蔡一嘉。「我早就警告過你不准傷害她,否則就讓你付出代價!」
嚴美幸狐疑的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但護夫心切的她,還是強裝堅強的道:「你……你真是野蠻!我要告你傷害!」
紀航平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丟在地上。「我等著。」
「你……」看著彷彿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嚴美幸也愣住了。
紀航平目光如刃般射向神情驚惶、模樣狼狽的蔡一嘉,再次警告道:「離她遠一點,還有,你應該知道她的帳號,立刻把錢匯到她戶頭,不然我會再來找你,到時……你就把那筆錢當醫藥費吧。」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嚴美幸見他離開,立刻關心著蔡一嘉的傷勢。「天啊,親愛的,你沒事吧?」她輕撫著他流血的嘴角及紅腫的臉。
「沒事,別擔心……」
「他是誰啊?他要你還什麼錢?又說什麼離誰遠一點?」嚴美幸滿臉問號。
擔心煮熟的鴨子飛了,蔡一嘉竭盡所能的安撫道:「只是一場誤會,有個學妹暗戀我,以為我也喜歡她,看見我跟妳在一起就情緒崩潰……」
「什麼?有這種事?那他是誰?」她問。
「他是那個學妹的乾哥,他以為我騙他乾妹的感情,所以……」
未聽完,嚴美幸已氣憤地道:「真是可惡,我們一定要告他傷害!」
「算了,誤會一場,把事情鬧大,大家都沒好處。」說完,蔡一嘉輕攬著她的肩,溫柔地道:「對不起,妳一定嚇到了吧,放心,我再也不會見那個學妹了,免得她又自作多情。」
嚴美幸聽完,安心的一笑。
 
 
下午一點半,田偲月迷迷糊糊的醒來,發現自己睡在紀航平家。
這是他家的客房,平時放著他的東西。
紀航平已經出門了,她猜想他今天是下午的門診,床邊擱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浴室裡有我幫妳準備的新牙刷跟毛巾,鞋櫃上有錢,想吃什麼就出去吃,不然也可以到診所找我。還有,去看一下妳的戶頭裡有沒有錢,沒有的話立刻告訴我。
 
田偲月愣住了,他幫她準備牙刷跟毛巾?她只不過是喝醉了借宿一晚,他搞得好像她要長期住在他家一樣是要幹麼?還給她錢吃飯,他真的要養她?還有,戶頭為什麼會有錢?沒有的話,又為什麼要告訴他?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起身梳洗一番,然後離開他家,她狐疑的前往最近的郵局,用提款卡查詢戶頭裡有多少錢。
不看還好,一看她真是驚呆了。
「三……三十萬?」她懷疑自己的眼睛花了,還認真的數了一下有幾個零。
見鬼,她的戶頭裡真的有三十萬,比她之前存的還要多。
是誰搞錯帳號,把錢匯進她戶頭嗎?咦?慢著,紀航平怎麼知道她戶頭裡有錢,難道是他匯的?不對,他幹麼匯錢給她?又怎麼知道她帳號?
為了解開這個謎團,她馬上來到他的診所,不過因為他正在看診,為了見他,她決定掛個號。
他診所的生意真的很好,尤其是他當班的時候。他兩點半開始看診,她兩點半到,卻已經排到二十號,等了四十多分鐘才輪到她。
田偲月飛快的走進診間,而早已在電腦上看見她名字的紀航平並沒有太驚訝。
護士們都還記得她,於是很識相的站得遠一點。
她一坐下就急切的開口,「欸!」
「眼睛怎麼了?」他打斷了她。
「嗄?」她一怔。
「不是掛號來看眼睛的嗎?」紀航平的眼底閃著一抹促狹。
「不是,我是來跟你說話的。」
一旁的護士們聽見她的話,忍不住笑了。
田偲月尷尬的縮著脖子,解釋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這麼急,不能等我休息時再說?」他語帶戲謔,「妳該不是要跟我求婚吧?」
「欸?」她先是一愣,然後羞紅了臉。「才不是!」
她激動又可愛的反應讓護士們再也忍不住笑出聲音。
田偲月覺得糗斃了,氣呼呼的瞪著他。「你幹麼捉弄我?我是有要緊事來找你的!」
「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比跟我求婚還重要了。」捉弄她實在太有趣,紀航平欲罷不能。
她漲紅著臉道:「我為什麼要跟你求婚啊?」
「誰知道?可能昨天我們那麼一抱,妳就動心了。」他說。
這話清清楚楚傳進跟診的護士們耳裡,她們有志一同的露出驚訝的表情,妳看我、我看妳。
田偲月驚羞慌張的看著護士們。「不,妳們誤會了,我們不……不是……」她想跟她們解釋,可又覺得特意解釋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接著她羞赧又氣怒的瞪著氣定神閒的罪魁禍首。「你別再胡說了,我只是要問你為什麼我的戶頭裡有那麼多錢?」
紀航平挑了挑眉。「有多少錢?」
「三十萬。」她說。
「喔。」
她焦慮地道:「喔什麼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是妳的錢。」他說。
田偲月怔了一下才道:「我的錢?我沒有那麼多錢。」
「是妳借給蔡一嘉的錢。」
她瞪大眼睛,困惑的看著他。首先,他如何知道蔡一嘉總共跟她借了多少錢?再來,他怎麼知道蔡一嘉匯錢還她?才這麼想著,她就已經脫口問出了,「你為什麼知道他還我錢?」
「因為我今天去拜訪他。」紀航平說。
「拜訪?」看著他臉上那犀利的表情及凌厲的眼神,她深深覺得他才不是去拜訪人家那麼簡單。
「我對他曉以大義,請他趕快把錢還妳,然後他就還了。」他說著,唇角一揚,露出得意的表情。
她怔愣的看著他,好一會兒無法反應。
他才不會對蔡一嘉曉以什麼大義呢!以她對他的了解,蔡一嘉肯定落了一個不怎麼好的下場,她擔心的問:「你沒做出什麼犯罪行為吧?」
紀航平帥氣一笑。「開玩笑,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她用懷疑的眼神睇著他。「我不希望你被告還是被報復……」
「放心,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他話鋒一轉,問道:「錢沒少吧?」
「沒有,而且還多了……」她誠實的說。
「妳就收下吧。」他說:「他欠妳的可多了。」
田偲月情不自禁的注視著他,心裡激動又感動。他又替她出頭了,就像從前一樣。
「好了,我還有病人呢。」他伸出手,毫不顧忌其他人的存在,在她額頭上輕彈了一下。「先回去,別在外面亂跑。」
「喔……」她莫名乖順的答應了。
 
第六章
晚上,田偲月手機響起,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電話,但她都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到紀航平在手機那頭很兇的問道:「妳在哪裡?」
她一臉莫名其妙。「當然是在我家。」
「我不是叫妳先回去,別亂跑嗎?」
「我沒亂跑,我在家。」
「我是叫妳先回去我家。」紀航平有點惱。「妳聽不懂人話嗎?」
「你說先回去,我當然就回我住的地方,幹麼沒事去你家?」田偲月真不曉得他在不高興什麼。
「別亂跑,我馬上到。」說完,他匆匆掛了電話。
沒事捱了他一頓罵,她覺得好氣又好笑。
半個小時不到,紀航平開車來到她家樓下,打電話叫她下樓。
她一坐上車,他便惡狠狠的瞪著她。「妳知道我今天看診到晚上嗎?」
「不知道。」田偲月老實地回道。
「我今天看了好多病人,累得半死,還要跑來接妳。」他沒好氣地又道:「就說了叫妳回去,妳怎麼聽不懂?」
「我為什麼要回去你家?」她也有點生氣了。
「因為我要照顧妳。」他說。
田偲月驚疑的迎上他熾熱又堅定的眸子。「嗄?我、我為什麼要讓你照顧?」
「因為妳蠢。」紀航平瞪著她。「我不想妳再遇到蔡一嘉那種人,我得看著妳。」
這句話像是在罵她,也像是在糗她,可是她卻感覺到滿滿的愛及關懷,突然,她胸口一陣悸動,神情也變得羞澀。
他瞥了她一眼,話鋒一轉,「吃飯了沒?」
「吃過了。」她說:「你之前買了很多吃的給我,那你……吃了嗎?」
紀航平沒好氣的白她一眼。「妳說呢?」
「喔……那你要吃什麼?」田偲月吶吶的問。
「吃妳啦吃什麼。」他沒想太多,直覺回道。
不過這句話卻讓她瞬間羞紅了臉,連忙低下頭不再看他。
紀航平這才驚覺自己說了奇怪的話,不免有點尷尬。「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妳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不會想吃我。」她說。
他挑挑眉。「妳又知道?」
「我知道你比較想打我。」
紀航平頓了下,輕笑道:「不錯嘛,還有心情跟我鬥嘴,看來妳不是太傷心。」看她並沒有因為蔡一嘉的事而要死不活,他可真是鬆了一口氣。
田偲月沉默片刻後露出釋懷的笑容。「用十二年的時間看清一個人,真的太久了……」
「還不遲,妳還年輕。」他說。
「我也沒想到我這麼快就釋懷了。」
紀航平打趣道:「可能是因為錢拿回來了吧。」
田偲月被他的話給逗笑了,心情也跟著輕鬆許多。
看著她燦爛又天真的笑臉,他的表情不自覺跟著放柔,他想,他一直以來想守護的就是這樣的笑臉吧。
「航平哥……」她目光一凝,認真而誠摯地道:「謝謝你,雖然你一直在欺負我,但每次有人欺負我的時候,幫我的總是你。」
「妳現在知道誰是好人了吧?」他調笑道:「妳要怎麼感謝我?」
「我也不知道。」田偲月微微皺起眉頭。
「什麼不知道,快想啊。」
「你有想法嗎?」她認真的問。
「要報答我的人是妳,妳怎麼問我?」
「可是我不知道你要什麼。」她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能給你什麼或為你做什麼。」
看她一臉苦惱的模樣,紀航平唇角一勾。每次只要她在身邊,他就能很放鬆,和她相處的感覺真的很舒服。
「我也很難跟妳說我要什麼。」他意味深長地瞅著她。「這就要看妳的心意跟誠意了。」
田偲月很認真的思索著,沒多久又垮下臉來,沮喪的道:「我真的不知道。」
「別想了,我快餓死了,先陪我去吃飯吧。」
「喔,好啊,這個很簡單。」
「妳是做吃的,有什麼好吃的可以介紹嗎?」紀航平雙手控制著方向盤,將車子開上車道,溫柔的笑問。
「你喜歡吃什麼?中式、日式還是西式?」
「隨便。」
「喜歡飯還是麵?冷的還熱的?」
「都可以。」
他的回答讓田偲月皺起眉頭,抱怨道:「你這樣我很難介紹耶。」
「就說都可以了,妳不能自己作主嗎?」
「喔……」她想了一下,笑道:「有家壽司店不錯,在附近。」
「我不喜歡冷飯跟酸飯。」紀航平馬上反駁。
「那義大利料理?」
「晚上我不吃乳製品,胃會不舒服。」他又有理由。
田偲月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咕噥道:「什麼都不要都不行,還說隨便都可以,有夠難伺候的,以後誰當你老婆誰倒楣……」
聽見她的喃喃自語,紀航平忍不住又笑了。
她撇過頭,正好看見他微笑的側臉,她瞬間呆住了,不只因為他難得露出這樣的笑臉,也因為他的笑容實在太迷人了。
「航平哥……」她有些害羞的道:「你應該多笑一笑。」
他微頓,稍稍收起笑意。「為什麼?」
「你笑的時候很好看。」
紀航平眉心一揪,故作不滿的道:「妳是說我不笑的時候很醜?」
「不是,都好看。」
「既然都好看,我幹麼笑?」他皺皺眉頭。「沒事亂笑,我是瘋了嗎?」
「可是我發現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比較會笑耶。」田偲月開玩笑地道:「難道是我讓你氣瘋了?」說著,她自己笑了。
紀航平白她一眼。「應該是妳太蠢,蠢得讓我鬆懈了吧。」
她這次不在唇舌上逞強,直接動手捶了他一下,不過她的力道打在他身上根本一點感覺都沒有,反倒把他逗得更開心了。
 
 
為了幫蔡一嘉的忙,田偲月辭去做了三年的工作,如今看清蔡一嘉的真面目,她決定不再做傻事,卻沒想到原本的工作已經找到人頂替,她頓時成了失業人口。
雖然紀航平不費吹灰之力就幫她要回了三十萬,可所謂坐吃山空,她要是不盡快找到新工作,遲早會被爺爺逼著回老家相親嫁人,於是她開始投履歷面試。
兩週後的星期天早上,她在紀航平家的廚房忙著做他的早午餐。
她又開始在沒有門診或是休診的時候到紀航平家做飯給他吃,他依然會不時要她幫他做便當,然後送到診所去,不知怎地,這已經變成常態。
反正她現在待業中,他又總是那麼捧場的吃她做的料理,既然閒著也是閒著,她就當做磨練技藝。
話說回來,她真的很感謝他。
是她以前太笨,感覺不到他的好,還常常怪他、罵他,但其實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她,而且他總能發現別人察覺不到的事情,惡魔藏在細節裡,在她及所有人眼中那麼完美的蔡一嘉,他竟能覷見其黑暗的一面。
想到他總是在提醒著她,在她迷惘時給她指引,在她傷心時給她擁抱,在她無助時給她溫暖……她的心好熱。
為什麼在執著十幾年,赫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受騙上當的時候,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傷心難受,甚至沒有半滴眼淚呢?
純粹只是因為她的眼淚被封印了?不,她想,那是因為紀航平一直在她視線所及的地方,即使十幾年來他們不曾見面或聯繫,卻都大概知道彼此的近況。
她太幸運了,竟有一個這麼強悍又真誠的大哥哥在守護著她……
「欸。」突然,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田偲月感覺到他的氣息,很近很熱,她嚇了一跳,整個人跳了起來,臉也瞬間泛紅,她轉過身,卻見他用懊惱不悅的眼神看著她。
「妳是怎樣,居然嚇成這樣?我有病,還是會咬妳?」
「不是啦,你、你突然……」她下意識捂著發燙的耳朵。「你不要突然在我背後出聲,還靠那麼近……」
就是這天真又純情的傻樣吸引著他,教他不論如何都想守護她,根本無法丟下她不管,也就是這樣,讓紀航平更想捉弄她。
「妳害羞?」他唇角一勾,一個轉身靠在流理臺邊,兩隻眼睛直直的看著她。「拜託,妳都幾歲了。」
「不是害羞,是嚇一跳。」田偲月眉心一蹙,羞惱的瞪著他。「你走開啦,別在這裡妨礙我做事。」說完,她還伸手推了他一下。
紀航平往旁邊挪動一小步。「廚房這麼大,我哪裡礙著妳了?」
「我做事時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盯著。」她說。
他仍注視著她,而且眸光更加熾熱。「可是……我就是喜歡盯著妳看。」
田偲月被他的注視和言語攪得一陣心慌。「嗄?」
他捉弄了她,心裡十分得意,不禁露出狡黠的一笑。「認真的女人最美。」
聽著,她的臉像是火燒一般,熱燙得教她難受。
他的話聽來像是在開玩笑,像是在捉弄她,可是又莫名認真得讓她心悸不已,她決定隨便找個話題以轉移這種奇怪的情緒。
「航平哥……」她連看都不敢看他,雙眼死盯著正在切菜的手。「樓下的警衛阿伯說你在這兒住了幾年,都沒帶女人回來過,為什麼啊?」
「沒有我想帶回來的女人。」紀航平淡淡的回道。
「你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有。」
他已經三十歲了,有男模的身材、韓國歐巴的臉蛋、聰明的腦袋、良好的家世、高尚的職業,居然沒有交過女朋友?!
對齁,這麼想起來,他好像也沒什麼朋友。
田偲月難掩好奇的轉頭看著他。「為什麼?」
「為什麼?」紀航平看著她那張天然呆的臉蛋跟無邪的大眼,不禁蹙起眉頭。「當然是……」
看著她一臉迷惑,他真有種被她打敗的感覺。
她真的還不知道?還感覺不到他對她的感情?她是真的太遲鈍太笨,還是跟他不來電?
「欸。」他神情一凝,嚴肅的道:「我問妳一件事。」
「喔,好。」她點點頭。
「妳一直希望蔡一嘉向妳告白,對不對?」
田偲月有點尷尬,也有點難為情。「是……以前是、是那麼期待著……」
「會不會他其實跟妳告白過,但是妳不知道。」
她一怔。「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因為妳很遲鈍啊。」紀航平說:「有人喜歡妳,妳也不見得感覺得到。」
「不會的,如果他跟我告白,我會知道,我有感覺的。」
是齁,這麼說來,蔡一嘉確實對她根本沒有那種意思,因為她從來感覺不到,真是有夠蠢的,她居然讓那種渣男耍了十幾年。
「那我再問妳。」他定定的看著她,語氣比剛才又嚴肅了幾分,「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非親非故,為什麼他會照顧她、保護她?」
「因為……愛嗎?」田偲月疑怯的問。
紀航平咧嘴一笑。「看來妳還不算太笨嘛,還有得救。」
他這麼一說,她應該就能舉一反三,想到他為什麼一直照顧她、保護她了吧?
她愣了愣。「所以呢?」
「什麼所以呢?」
「所以你問我這個問題有什麼用意嗎?」田偲月困惑的望著他,等待答案。
紀航平完全傻眼,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
搞了半天,她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啊?他覺得好崩潰,也好絕望。
「我收回剛才的話,妳沒救了。」說罷,他狠狠的在她腦袋上彈了一下。
「啊噢!」她哀叫一聲,氣呼呼的瞪著轉身走開的他,但還是不懂他究竟想說什麼。
 
 
這天紀航平一進診所,護士便告訴他李德芳來了。
他進到診間,看到母親坐在他辦公椅上,他不禁微微皺眉。「媽,那不是妳該坐的位子,旁邊有沙發。」
「航平,」李德芳神情凝肅的道:「你是什麼時候跟田家的孫女扯上關係的?」
母親劈頭就問起田偲月的事,教他有點訝異,但他很快就想到她的馬路消息從何而來。
「我聽護士說常有個姓田的小姐替你送便當,我實在想不到別人了,是她嗎?」她語帶質問。
「是又如何?」他不打算敷衍或是欺騙。
聞言,李德芳霍地站起,幾個大步衝到兒子面前,激動的道:「你是什麼時候跟那丫頭在一起的?這些年也沒聽鐵平提起過你們的事,為什麼……」
「媽,」紀航平打斷她,表情有些不悅。「妳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來這裡打探我的事?」
她自知理虧,但還是心繫著兒子的情事,又追問道:「你快跟我說,你們是怎麼遇上的?」
「巧遇。」他說。
李德芳眉心一擰,不願相信這樣的說法。「若只是巧遇,她為什麼會送便當來給你,我聽護士說她常來,是不是她纏著你?」
「媽……」
她根本沒心思聽兒子說什麼,一個勁的嘀咕道:「我知道,她一定是看你現在是個開業醫生,知道你有這麼大一間診所,以為釣到金龜婿,才會像水蛭一樣黏上來。」
母親的這番言論讓紀航平聽了很不高興,表情越來越難看。
「我告訴你,他們田家可配不上我們紀家,她爺爺不過是個辦桌的,可不是什麼五星主廚,要不是你爺爺感念他以前的幫助,我們根本不會跟那種身分的人往來,她以為靠著她爺爺跟你爺爺這層關係,就能……」
「媽!」他沉聲一喝,眼底迸出懊惱的冷光。
迎上兒子銳利的目光,李德芳沒說完的話全卡在喉嚨裡。
紀航平一字一句,說得平緩又嚴厲,「妳要是再說這種話,別怪我發火。」
「航平,你……」
「她沒有纏上我,是我不想放開她。」他說。
「你說什麼?」李德芳不可思議的瞪大眼。
她不是笨蛋,當然聽明白兒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她無法接受。
「航平,你怎麼會……那丫頭她……」
她想不通兒子怎麼會喜歡田偲月,又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他們兩個雖是青梅竹馬,但他跟田偲月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們之間哪來的交集?他對她又是怎麼生出情愫的?
「妳現在知道了,可以死心了嗎?」紀航平走向診療室門口,打開門。「別再隨便替我介紹女朋友,我不需要,因為我心裡一直住著她。」
他從來不和家人談論自己的情事及心事,就連弟弟都不知道他喜歡田偲月,可是從現在開始,他要名正言順的保護田偲月,他不能讓她受到一絲絲傷害。
李德芳看得出來兒子不是為了逃避相親才這麼說,這太令她震驚了,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喜歡田家的丫頭,那個丫頭哪配得上她高帥優秀的兒子啊?!
不成,她可不能讓這事繼續發展下去,她得想想辦法。
「航平,你別生氣,媽是為你好……」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但腦海中已經開始計劃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兩個不再有交集。
「媽,不要再說那種話,也不要再浪費妳我的時間,我是說真的。」像是看穿母親的心思,紀航平警告道:「不要輕舉妄動,不然妳會後悔。」
李德芳心一震,驚疑的看著兒子,不敢相信兒子居然會對她說出這種話。
「我看診的時間到了,妳快走吧。」他對她下了逐客令。
李德芳沒有再多說什麼,拿了包包便離開了,可是她的心情卻怎麼也無法平靜。
 
 
紀航平趁某天休假的時候,南下臺中探望爺爺紀應明。
祖孫倆輕鬆的聊著天,後來紀應明提起田三郎的事。
「你三郎阿公真是固執,到現在還是不肯讓偲月那孩子繼續在餐飲界打拚,之前他生日時,偲月那孩子很有心,還特地回家做了一桌菜孝敬他,結果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說到這兒,他輕嘆了口氣,「唉,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真是想不開。」
「這事我知道。」紀航平輕點了下頭。
紀應明微怔。「你怎麼知道?」
紀航平把在高鐵站遇到田偲月之後所發生的每件事都告訴了爺爺。
聽完,紀應明有點驚訝。「想不到你們又遇上了,還發生這麼多事……」
「嗯。」
「偲月那麼好的女孩,居然遇到那種壞男人,還浪費她的青春。」紀應明的神情有點懊惱。「這事要是讓你三郎阿公知道,他可能會剝了那小子的皮,再拆掉他的骨。」
「不用三郎阿公動手。」紀航平淡淡的說完,啜了一口茶。
紀應明先是一頓,隨即笑睇著他。「你對那小子做了什麼?」
「只是稍微教訓他一下,還沒真的動手。」紀航平眼底閃過一抹銳芒。「我還要想想怎麼整治他。」
紀應明蹙眉一笑,沒說什麼。
他太清楚孫子的脾氣,也知道孫子對田偲月是什麼樣的感情。從小,孫子就一直保護著她,誰敢欺負她,孫子肯定不會讓那人好過,只不過這些事鮮少有人知道,而他雖然都知道,卻從來不問不說。
孫子心高氣傲,待人處事都十分冷淡,可他知道,孫子其實有顆火熱的心,而且看來高傲的他,其實是個容易害羞的人,他總是表現出一副冷漠的樣子,有時只是為了掩飾他的不安及忐忑。
「你跟偲月十幾年沒見了吧,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啊?」紀應明若無其事的問。
「在那之前幾個月,我就在桃園機場遇到過她。」
紀應明先是一臉訝異,然後笑嘆道:「你這孩子什麼都不說,是自閉孤僻還是在搞神祕?」
「又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紀航平的語氣還是淡淡的。
紀應明看著他,若有所思,旁敲側擊的又問:「航平,你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他想也不想就回道:「我診所很忙。」
「是因為你心裡有個人吧?!」紀應明的笑意更深了。
迎上爺爺幽深睿智的眸子,紀航平愣了一下。
紀應明搖搖頭道:「爺爺老了,眼花了,但心還透澈得很,你啊,從小就一直注意著偲月的一舉一動,人人都以為你是在找機會欺負她,但我知道,你其實是在保護她。」
紀航平感到難以置信,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紀應明和藹的笑道:「怎麼,我沒說錯吧?就是因為心裡有她,你才會到現在還是單身吧!」
「爺爺……」
「或許你並不是因為她才刻意單身,但我想,當心裡有個人時,是很難容下另一個人的。」紀應明像是想起什麼,眼底閃過一抹哀傷。「就像我還想著你奶奶,所以再也無法打開心房。」
紀應明的妻子已辭世四十年,當時他還是壯年,很多人都勸他再找新的對象,可他忘不了妻子的美好,從此不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心及生命。
「偲月出生時你很開心,你一直很喜歡這個小妹妹。」紀應明說:「稍微大了一點,你卻開始鬧彆扭,見不得別人喜歡她,也不准誰欺負她,可是你自己老愛鬧她……
「我跟你奶奶也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我明白那種感覺……你從來沒讓她知道你喜歡她,我當初以為你是因為覺得她還小,後來你北上唸書,之後鮮少回來,跟她也不再見面,我想,你可能是因為到了新環境,接觸了不同的人事物而不再對她執著,沒想到……」他望著不發一語的孫子,過了一會兒才又道:「航平,你還是沒放下她啊。」
紀航平沉默了好一會兒,思索著該不該對爺爺吐實,他以為除了他自己,沒人發現他對田偲月的感情,卻沒想到他縱然如此沉默壓抑及隱忍,還是逃不過爺爺的眼睛。
也好,關於田偲月,他正需要一點建議。
「爺爺,我該怎麼對她?」他眉心一擰。「她有夠遲鈍的。」
紀應明忍不住笑道:「她或許遲鈍,但你也太悶騷。」
「咦?」他一怔。
「你一直表現得像是壞人,她哪知道你對她好?」紀應明直白的說:「你不能戴上面具當她的超人,你得讓她看見你真實的樣子。」說完他拍拍孫子的肩膀。
「爺爺,我到底該怎麼做?」紀航平苦惱的用手爬梳頭髮。
紀應明哈哈大笑。「我這孫子腦袋瓜聰明,功課一流,戀愛學分卻不及格。」
「爺爺……」他尷尬又懊惱。「別再取笑我了。」
「女孩子都要人疼、要人寵、要人關心,你想想那個姓蔡的是怎麼虜獲她的心的,就知道該怎麼做了。」他突然神情一斂,目光銳利的瞅著孫子。「我紀應明的孫子可不能輸給那種不學無術、只會哄騙女人的混蛋,爺爺很期待你們能開花結果。」
「開花結果?這我不敢說……」紀航平蹙眉苦笑。「我不確定她會喜歡我。」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結果。」紀應明眼底迸出對他深具信心的銳芒。
 
 
田偲月找到新工作了,是一間專做西班牙料理的餐廳。
第一天上班,她非常興奮,腦海裡有各種積極又樂觀的想法,她告訴自己,這一次她要大展身手,努力朝女主廚的夢想前進。
自我鼓勵完後,她拿起包包出門,準備去坐車,怎知一來到一樓,就看見紀航平的車停在那兒。
見她下來,紀航平降下車窗。「上車。」
「嗄?」她一臉疑惑的看著他。「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你可不要又想帶我去買菜,叫我做你的瑪麗亞。」
「我只是要送妳去上班。」他無奈的道,這小妮子究竟是怎麼看他的?
哇,這麼好,居然當她的柴可夫司機?不過保險起見,她還是要再次確定才可以。「真的嗎?」
「廢話。」紀航平白了她一眼。「快上車,這裡是單行道,不能停太久。」說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口氣不太溫柔,並想起爺爺說的話——
女孩子都要人疼、要人寵、要人關心,你想想那個姓蔡的是怎麼虜獲她的心的,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如果是蔡一嘉,他應該會下車等她,然後幫她開車門吧?
見鬼,這真不是他紀航平會做的事。
但為了感動芳心,再怎麼彆扭,他也得硬著頭皮幹。
於是,他開門下車,走向她,然後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田偲月看著他,像是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生物。「幹……幹麼?」
「妳說話可以不要停頓嗎?我以為妳在罵髒話。」紀航平睨了她一眼。
「我才不會罵髒話呢。」
是啊,她是不會,但她再不乖乖上車,他就不保證自己不會急到罵髒話了。
「上車吧,我送妳一程,順便聊聊天。」他說。
「要聊什麼?」
「上車再說。」性急的他輕推了她一下。「快上車,我怕擋道。」
田偲月這下子可不敢再多話了,她連忙鑽進車子裡,不過他的車又高又大,嬌小的她無法一氣呵成的上車,只能一手抓著門邊,一手抓著椅背,才剛爬上去坐好,手還沒來得及抽回,等著關門的紀航平見有一輛載著家電的小貨車進來,急忙甩上車門——
「啊——」
悲劇發生了。
 
 
醫院裡,田偲月一邊用充滿怨念的眼神瞪著紀航平,一邊打電話跟餐廳經理請假。「對不起,我……我的手指頭骨折了,所以……」
「是嗎?」電話那頭的經理沉默了幾秒鐘,才道:「妳好好養傷,然後再慢慢找工作吧。」
「欸?」她一驚。「經理我……」
「我們正缺人手,沒辦法一直等妳,很抱歉。」
「……喔,我明白了,對不起。」
「再見。」電話那頭的經理先掛了電話。
「再……見。」田偲月頹然的對著已經無聲的那端說再見。
紀航平拿過她的手機,替她放進包包裡。「請好假了嗎?」
「經理叫我好好養傷。」她懊惱的瞪著他。「我的工作泡湯了。」
他一臉歉疚的瞅著她。「妳在生氣嗎?」
「你說呢?」田偲月沒好氣的回道。
「我不是故意弄傷妳的。」紀航平發誓,如果可以,他真心希望骨折的是自己。
「關門都不看,你分明是謀殺!」她說話太激動,手指頭竟一抽一抽的,痛死她了。
「害妳受傷,妳以為我好過嗎?」他的懊惱自責全寫在臉上。「我寧可自己手斷掉,也不想妳骨折。」
聞言,她的胸口一緊,不管這句話是真是假,真是聽起來窩心又揪心。
「妳放心,醫生是我學長,他醫術高明,妳很快就會好,而且不會有什麼後遺症。」紀航平安慰道。
「多快?」田偲月問。
「大概一個月吧。」他說。
她陡然瞪大眼睛。「一個月?!」
「那已經是最快最好的狀況了。」
田偲月不依的低吼,「我會坐吃山空啦!」
紀航平想都不想就道:「我養妳。」
迎上他過於熾熱的眼眸,她的心跳忽然激昂起來,隨即臉一熱,羞惱地道:「養什麼養,你以為我是小貓還是小狗?」
「我說真的。」他神情認真,完全不像在開玩笑。「我養妳,讓我照顧妳。」
田偲月呆呆的望著他,驚覺自己的心跳得好快,胸口好脹,臉頰好熱……她緊張得想立刻從他眼前消失。
這種心兒怦怦跳的感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何他會給她這種感覺?蔡一嘉曾說過很多讓她心動的話語,但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見鬼了,她的心臟像是要從嘴巴跳出來了。
為了掩飾心慌,她故作懊惱,生氣的瞪著他。「你是因為弄傷我,所以想贖罪吧?我只是骨折,又沒殘廢,幹麼要你養?」說罷,她站了起來。「我要回家了。」
「我送妳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坐車就行。」說完,她急著想逃。
「偲月……」見她要走,他本能的伸出手拉住她。
而同一秒,田偲月發出淒厲的慘叫聲,「啊——我的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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