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薰2026/03/26
26

《紅袖添飯香》簡薰1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花園系列H2104棄婦不做黃臉婆之紅袖添飯香》簡薰

在大黎國馨州,被退婚的倒楣女只能出家或是滾出家鄉,
李知茜:到京城開飯館當老闆,再挑個男人入贅才是真的爽!

紀頤溯,雖然是個庶子卻掌握了大黎國三分之一的船運,
如今還受到賞識,上京面聖,儼然是個金龜婿……哼,她呸!
想當初這男人跟他的嫡母搞宅鬥,身為嫡母姪女的她就成砲灰,
被他解除婚約不說,連名聲也壞光光,只能遠避京城,
所以嘛,她不拿刀砍他幾下已經很不錯,更別提跟他相認,
只是說也奇怪,他來她的店裡吃了一頓飯後似乎就對她上了心,
她才開口委託他尋找故友,他就在最短時間內幫她找到,
就連發現她真實身分,回了家也不忘記她,寫信送禮討好她,
甚至在得知她被好色大官盯上,要強納為妾時趕來救她,
好啦,她是感動得想跪下叫恩公,還對他多了一咪咪好感,
但他救她的方法為何是拿出本該被銷毀的約婚書,要她嫁給他?!

 
第一章
馨州水運發達,船驛與商港數量之多,為大黎國之冠,尤其康祈府位在三河交會之處,貨運之頻繁更是其他地方遠遠不及。
而要說起馨州水運,第一個讓人想起的就是紀家。
都說商人低賤,但紀家可是有名到每逢老爺生日,知州府官都會前往喝上兩杯,原因無他,就是有錢!
紀太爺時期,紀家只有兩艘船,還是只能運運蔬菜鮮果那種短程小船,後來娶了個帳房先生的女兒,媳婦挺聰明,讓紀太爺把賺來的錢拿三分一給掌河官,掌河官收了好處,自然給方便,又知道這老紀要是多賺,自己就多拿,給的方便就更多了,等到兒子二十五歲正式當家,已經有六十幾艘的三層大船,還蓋了五個私人船驛,底下船工與算盤娘子數百人。
紀太爺聽妻子的話,紀老爺自然也秉承母親教誨,多賺多孝敬,上至知州,下至河官,都知道紀家賺錢,就是自己賺錢,哪還有什麼刁難,恨不得把河道清空全部給出去,如此又來來回回的過了十幾年,大船已經兩百多艘,記錄出船表的牆壁為了容納寫船名的木牌,拓寬了兩次,佔據馨州大船的三分之一數量,底下各式工人已經超過千人,而且這上千工人對東家還死心塌地。
紀家的工錢並沒有比別人多,但卻有個大好處:供餐。
河水流速不一定,上貨下貨的時間也不一定,船到了就得裝,紀家船驛的廚房十二個時辰都有廚娘軍團在,吃的是紮紮實實的米飯,節日每人還發一斤肉,過年則人人都是三兩紅包,這麼好的東家哪裡找,工人自然願意賣力氣。
就這樣天時地利人和,才三代,紀家已經成為馨州首富。
大黎國庫充盈,官府帶頭奢侈,民間富戶自然不用遮掩,能過多好的日子就過多好的日子。
就拿紀家來說,最後一次買地建房,地縱寬都有二十箭的距離,把一個天然竹林都圈進去了。
院中有池,有塘,小橋水榭,個個院落不用說,當然都各具巧思,曲橋賞魚,桃林觀花,閣樓賞月,聽琴有聽琴的地方,看戲有看戲的地方,盡其奢華之能事——要說有什麼可惜之事,就是紀家多的是空院子。
紀太爺雖然娶妻後開始致富,但紀老太太卻是個厲害的,別說姨娘,連通房都不許有,生了一子三女,紀老爺便是單傳。
紀老爺娶妻李氏,生了嫡子紀頤生,嫡女紀雲緞。姨娘陸氏名下則是庶子紀頤溯,庶女紀雲綿。另有一通房趙氏,因為只生了一個女孩紀三織,到現在為止都還是通房。
以富戶來說,兩個兒子不算多,但勉強也還行,問題就出在嫡長子紀頤生身上。
紀頤生自幼飽受寵愛,又是嫡長嫡孫,對家業卻不太感興趣,只喜歡讀書,紀老爺覺得讀書也不錯,家裡若能考出個國生京生,也挺爭光的,可紀太太李氏卻覺得讀書做啥,接手家裡生意重要。
紀頤生在這點上有點拗,見父親支持,便不管家業,繼續讀書。
十六歲時,家裡給他定了親,是馨州大茶商齊家的嫡女,不是什麼國色天香,但也算清秀,見過面後,紀頤生雖然覺得此女跟書中顏如玉差太多,可見她知書達禮,進退有據,也挑不出什麼缺點,允了,至於齊小姐知道自己要嫁給首富的嫡長子,哪還有什麼意見,自然肯,雙方當下在官媒見證下簽了婚書,約好兩年後結親。
馨州乃是商州,規矩沒那樣多,既然有了未婚夫妻的名分,兩家來往時帶上孩子,讓他們在花園說說話,算是普通事情,可沒想到紀頤生卻因為和齊小姐常常見面,跟齊小姐的庶姊好上了。
那庶姊行一,是丫頭所出,盤算著母親到現在都還是丫頭呢,自己將來大概也是如此,知道嫡妹定了好親事,既嫉妒又羨慕,剛好紀家來訪,看到紀家人的派頭,連丫頭的穿戴都比自己好,竟生出異樣心思,姊妹共嫁,也不算什麼罕見的事情,自己生得沉魚落雁,只要用點心計,自己就能當上紀家的姨娘,比起讓太太隨意嫁掉,給紀頤生當姨娘豈只好上千萬倍。
她用了點伎倆,紀頤生就上鉤了,回家跟父母說,讓齊小姐帶著行一的庶姊一起過來。
紀老爺跟李氏一聽都傻了,這什麼跟什麼。
就見紀頤生無可救藥的說,自己最近幾次去書鋪時,都巧遇一個少女,剛開始兩人只閒談幾句,後來發現喜歡的書卻是差不多,他覺得自己跟那少女心靈相通,見她一身粗布衣裳,以為是窮家女,想直接跟她家裡買人,沒想到一問才知道她居然是未婚妻的庶姊,因為母親身分低微,所以到現在還沒定親。
未婚妻也沒什麼不好,但就是讀書不多,看也只看過一些《女修四德》,《後宅錦訓》這類的書籍,每次見面都相對無言,說不上話,可他跟她庶姊卻是天南地北都能說,真是一朵解語花。
紀老爺當下拍桌大怒,「解語個屁,人家是看在紀家的庫房上,什麼都順著你的話講。」
自己的兒子自己還不懂嗎,講話有夠無聊的,連他這當爹的有時候都聽不下去,多虧齊小姐好耐性。
「爹,您別這麼說她,她根本不認識我。」
紀老爺懶得跟他講,轉身就走,過幾日,派出去的人回來報告了,大少爺想娶的那個姑娘行一,庶長,母親尤氏是齊太太的陪嫁丫頭,齊太太都還沒懷孕,就跟老爺好上了,她又故意藏肚,等發現時已經四個多月,喝藥也不是,加上公婆都開口留人,齊太太只能忍著這口氣,幾個月後瓜熟蒂落,是個女兒,好歹是齊家血脈,收拾了側院,女娃讓奶娘婆子照顧,等出了月子,齊太太順理成章把這尤氏發派到廚房。
據說尤氏被派到廚房幹苦活後兩年多,居然又懷孕了,齊太太逼問後,齊老爺這才吞吞吐吐說,有時他晚睡在書房,尤氏也不知道怎麼打聽到的,會跑來找他,兩人好過幾次。
已經生下兒子的齊太太這次不手軟了,直接下了絕子湯,原本養在側院的女兒也一併丟回給尤氏,原本還是庶女,這下真的要變丫頭了,齊老爺自知理虧,不敢吭聲。
紀老爺跟李氏本就覺得齊大姑娘有問題,這一看尤氏作風,更肯定有問題了,自家小姐都還沒點頭,居然就爬床,太不安分。
母親都不安分,哪能教出安分的女兒,兒子幾次去齊家作客,要認得他的樣貌那還不容易。
這齊大姑娘只怕跟那尤氏一樣,都是不擇手段想攀富貴。
紀老爺當下大力反對,但紀頤生卻說這是真愛,不想放手,反正齊大姑娘不跟著進來,他就不娶嫡小姐了。
紀老爺氣得七竅生煙,不准就是不准,這女子心眼如此多,絕對不是安生的,要進了門,肯定風波不斷。
李氏也很氣,但知道兒子拗,也不曉得該怎麼勸才好,又想父子鬧成這樣,可別讓陸姨娘名下的庶子紀頤溯鑽了這空子。
紀頤溯小了哥哥兩歲,跟喜歡讀書的哥哥不同,他從小就對經商有興趣,會纏著爺爺說跟官員來往的故事,會纏著奶奶教他看帳本,跟著父親進出船塢跟船驛更是家常便飯,碼頭的人未必認得紀頤生,但卻是人人認得紀頤溯。
李氏不太願意庶子如此熱衷家業,總覺得他是被陸姨娘唆使,要來搶自己兒子的家業,跟老爺說起不願他帶著庶子接觸家業事務,老爺卻反問她,頤生不感興趣,妳就不准頤溯感興趣,這什麼道理,頤溯是我兒子,不用妳管。
李氏氣得七竅生煙,手指一伸,直接罵混蛋。
紀老爺也火了,兩人直接對槓起來。
罵到後來,李氏敗陣,不是罵輸了,是想起多年委屈,突然哭了——她是馨州第一個嫁給商戶的官家小姐。
知道姊妹們看不起她,乾脆婚後也不來往。
懷上第一胎時,不小心沒了,再次懷孕,便是小心翼翼,生下頤生時,只覺得心都定了。
公公婆婆人都好相處,自己又生了兒子,日子真是好得不行,沒想到就在懷雲緞時,陸姨娘抱著剛剛出生的紀頤溯進門。
李氏幾乎傻眼,當初願意嫁入商戶,一方面固然是因為紀家富裕,嫁進去後吃穿不愁,但很大的原因也是媒婆再三保證,紀家不納姨娘。


「李小姐若是不信啊,可讓人打聽看看,紀家五十幾艘大船,底下幾百個工人,每月賺淨子銀都不知道有多少,可紀老爺到現在也只一個太太,府內一個少爺,三個小姐,都是正妻所出,連個通房都沒有,紀少爺自從在七夕節見了李小姐,就一直念念不忘,紀太太也知道身分實在配不上,只是見兒子犯相思,做母親的總也想試試看,老婆子這才厚著臉皮前來求問,當然也不是要馬上定親,若是李小姐願意,就先在平安寺的祈緣日見上一見,看看紀少爺能不能合李小姐的眼緣。」
李氏跟母親面面相覷,她爹可是康祈府的副府,官兒不小,她又是嫡女,嫁給商人這門第實在差太多了。
可是,不納姨娘,不納姨娘……
就是因為副府官位不小,府中姨娘自然也就不少。
李氏都十四歲了,自家爹到今年都還在納新人,那些三十幾歲的姨娘又哪能敵得過青春美貌的新人,總是舊人哭,新人笑,十四歲已經半大不小,母親開始教她後宅之事,想到以後也要面對一堆姨娘庶子,爭寵爭錢,真的很討厭。
紀家不納姨娘啊——
她不想過心煩的日子,紀家在這點上勝過許多官戶,原以為母親會反對自己跟紀少爺見面,沒想到卻是默許,於是李氏就在奶娘嬤嬤的陪伴下,於祈緣日去了平安寺。
大庭廣眾,又是未婚,自然不能見人就問「你姓什麼」,但那見過面的媒婆一直跟在紀少爺身邊,卻是很好的辨識方法。
相貌雖然普通,但氣度卻十分不錯,他看自己的樣子,雙眼閃閃,是真心喜歡自己,只是,商人的身分真的太低了,李氏想了又想,還是沒能說好。
祈緣日後不到半個月,家裡新來的黃姨娘小產了,李副府很怒,讓大管家嚴刑拷打了一番,矛頭居然指向自己的母親,後來即使證實是黃姨娘誣賴,但也傷了情分。
那倒是讓李氏下了決心,嫁給紀家好了,不娶姨娘,安生點。
於是李太太讓人去跟紀家通了消息,紀家準備好,很快投帖要到李家拜訪。
李副府覺得奇怪,但跟紀家也是小有往來,重點是每年收到的孝敬不少,見人家要來訪,還以為是要拓展生意,也沒多想,回覆歡迎之後,日子到了,便擺宴等著客人上門。
酒過三巡,紀老爺跟紀太太才說,是想給兒子提親。
李副府乍聽之下有點不高興,覺得憑你一個商戶也想娶我嫡女?但在看了紀家的禮單之後,變得非常高興,兒女自有兒女緣是不是,我們當爹娘的,順其自然就好,來來來,喝酒,喝酒。
李氏下嫁紀家,當年還真是轟轟烈烈,官女嫁商可是第一回。
丈夫是商人,講話卻不會粗魯,家裡人口簡單,日子很順心,雖然流產過一個孩子,但調養過後,又懷上了,一舉得男,生下兒子後,婆婆就把帳本跟鑰匙給她了——母親嫁入李家快二十年,帳本還是奶奶在管,庫房有什麼東西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才過門兩年,婆婆便把掌家權給了她。
李氏覺得自己真的嫁對了。
沒想到就在懷雲緞時,丈夫帶回一個女人,女人手上抱著個小嬰兒,一進門就跪下。
丈夫說是外室,姓陸,如果是生女兒,他也不會帶回家裡,但生的是兒子,他總得帶回來上族譜,這樣以後才能上學堂。
看著面有愧色的丈夫,李氏話都說不出來。
當初那個說「絕不納妾」的人是誰啊?頤生才兩歲呢。
李氏火得要死,但看到公婆那喜心翻倒的模樣,也知道這不是吵的時候。
小嬰兒兩個月,正當可愛,公公一抱上手,就捨不得放下了,婆婆扶了那姓陸的女人起來,細細問她。
陸氏說,自己是船驛的廚娘,負責申時之後的時間,少爺在船驛有時候待得晚,肚子餓了叫點心,是這樣認識的,自己爹娘早逝,是鄰家嬸嬸好心,幫忙著介紹了船驛的工作,小時候洗洗菜,洗洗碗,長大些開始幫忙蒸蒸饅頭包子。
紀家人丁一直單薄,現在突然多了個男丁,可比什麼都還要好,李氏再不願意,也得願意。
尋了個好日子,便把她抬為姨娘,而既然有了陸姨娘,當丈夫後來再搞上一個丫頭時,李氏也就不再那樣意外了,也只能安慰自己,一個姨娘,一個通房,比起自家爹爹,已經算很克制了。
前幾年,公公因病過世,沒多久,婆婆也病倒了。
婆婆雖然是悍妻,但卻是個慈祥的婆婆,對家裡大小孩子們都照顧有加,說起頤生,總是「我們紀家的嫡長孫」,這句話總會讓李氏得到些許安慰,也因此,老人家身體不好那一兩年,她不只親自侍奉,還侍奉得無微不至。
婆婆過世前跟她說,知道兒子沒有信守諾言,是兒子不對,她替兒子跟她道歉。
 
 
看到李氏哭,紀老爺大概也想到自己發過什麼誓,幹過什麼好事。
想起母親臨終之前跟他說了李氏的好話,照顧一個病人並不容易,但她生病的這一年多,李氏始終盡心盡力,又想起陸氏是在李氏懷雲緞時進的門,還有通房生下的三織……
男人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對正妻道:「頤溯對船務有興趣,我便帶他走走繞繞,他是我兒子,喜歡的,想做的,我這個當爹的都想給他機會,都想替他完成,可是,頤生才是我的嫡長子,這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這個家,始終還是要由他來掌,才是道理。」
李氏在計較什麼,紀老爺很清楚,也不怪她小心眼,母親為了兒子,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於是他才說了這番話,想安正室的心。
可沒想到他自覺已經表態了,李氏卻沒有高興的樣子,一轉念,知道自己因為娶姨娘的事情早就沒了信用,忍不住尷尬,「總之,我話已經說了,妳不信我也沒辦法。」
紀老爺倒也不是雙手一攤就算了,後來或多或少會在用膳或者祭祀時對紀頤生強調「你是我們紀家的長子,應當……」李氏想到兒子十四歲後,祭祀甚至是父子並肩拿香,這明明白白的宣示長子地位,才真的安心下來。
至於兒子不愛接觸船務,李氏雖然擔心,但也沒辦法,兒子那個跟驢一樣的脾氣,根本說不聽,只能希望一切如丈夫說的「現在還小,隨他吧,等將來成親生子,自然知道養家才重要」。
年底定親,她對齊小姐也很滿意,模樣清秀,性子又好,看得懂帳本,也會記數字,身材珠圓玉潤,一看就好生養,可沒想到才定親一年,頤生就跟人家庶姊約定上了,而且這呆兒子一心一意覺得自己跟齊大姑娘是命運。
李氏頭很痛,已經跟兒子講了一百遍那是計謀,是陷阱,兒子就是不聽,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傳出去的,居然讓齊家知道了。
齊太太簡直新仇舊恨一起湧上,當天就把尤氏打了個屁股開花扔柴房,把這庶女許給蘇副知州的傻兒子,預定五天後過門。
接下來的發展就成了康祈府,應該說馨州,或者說整個大黎國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故事。
齊大姑娘過門那日,紀頤生帶著一票人上門劫親,拉了穿著喜服的新娘子上了馬車,車子就這樣跑出城外,幾日後,他帶著梳著婦人髮式的齊氏回到紀家,說兩人已經是夫妻,滿心以為木已成舟,父母親也只能答應,沒想到紀老爺才剛剛從蘇家道歉回來,氣得不得了,直接要他滾。
李氏雖然著急兒子,但看丈夫那樣,實在也不敢勸——「強奪良家婦女」在大黎是監禁終身的大罪,蘇副知州不鬆口,紀頤生就等著被抓後關上一輩子,兩夫妻為了保住這蠢兒子的命,每日前去,蘇家都不開門,直到昨天,丈夫在蘇家門外跪了幾個時辰,這才換得小門進入。
蘇副知州很怒,以他的身分,兒子再傻也不願意隨便買個丫頭來當媳婦,至少要有頭有臉的人家,講得出名字,但有頭有臉的人誰又願意把女兒嫁給傻子,這不,都快二十還沒定下親事,現在好不容易講到一門親,媳婦卻被紀家的兒子劫跑了,他於是表示,要我不追究很簡單,你紀家三個女兒,一個嫁來我家。
紀老爺當然不願意,於是只能忍著被罵,想著過幾天再要來賠罪商量,直到對方滿意為止,沒想到罪魁禍首居然一副「爹娘,我們回來啦」的輕鬆樣子,真是氣死他了。
「老爺。」李氏小心翼翼的說,「頤生看起來也累了,不如先讓他去休息吧?」
「他要休息可以,讓人把那女人扔出去!」紀老爺怒道,「來人,告訴門房,以後誰放這女人進來,就給我回家吃自己,你們還站著幹麼,把她給我拉出去!」
紀頤生聞言大急,「爹,她已經是我的妻子了,爹你就接受她吧。」
李氏白眼已經翻到後腦杓了,兒子啊兒子,你怎麼就這麼不會看臉色,你捅那麼大的簍子沒一句道歉,還在為那女人說話,天啊,真希望來個人打暈他。
就在這時候,齊氏跪了下來,哭泣道:「紀老爺,紀太太,我知道您二位對我有誤會,可我跟紀少爺是真心喜歡彼此的,我在書鋪跟少爺說話的時候,真的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這人心中有丘壑,既能說古今,又能道人生,心中佩服他的才華,才與之相交,後來知道他是我嫡妹的未婚夫婿,可情之所至,我又怎麼能控制自己不要想他,我當然知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嫡母把我隨便發嫁,也只能聽從,可是說實話,心中真不願意嫁個傻子,花轎出門後,聽到紀少爺的聲音,沒能忍住父母之命,而選擇跟他走,是我不對,紀少爺說許我為妻,我不敢耽誤他,讓我當個姨娘已經心滿意足,紀老爺,紀太太,請讓我留在少爺身邊服侍他吧。」
一番言詞懇切,又是泫然欲泣,只看得紀頤生感動不已,可惜卻是無法感動居中而坐的兩位長輩。
紀老爺怒極反笑,這齊氏夠會演了,只是她騙得了十七歲的兒子,騙不了三十七歲的老子。
他要是連真假都分不出,紀家船運哪有今日光景?
「這麼說,妳對頤生與金錢無關?」
齊氏立刻點頭,「我愛慕大少爺,只與他的才情有關,只要能侍奉大少爺,哪怕每日清粥鹹菜,我也甘之如飴。」
「好日子,壞日子都一起過是嗎?」
「是。」齊氏忍住雀躍,「還請老爺給我這個機會。」
「那好。」
李氏一臉哀求,身為夫妻,她自然知道丈夫說這些話之後,接下來會講什麼,兒子是兒子,她什麼都肯幫他做,可是蘇副知州的氣卻是沒那麼容易消,兒子這不只是單純的拯救意中人,這是犯罪的,他現在進了家門,更可能牽連紀家變成藏匿罪犯,丈夫的臉上很明白寫著:妳若不想雲緞代嫁贖罪,就閉嘴。
兒子是寶貝兒子,但雲緞也是她的寶貝女兒啊,拿雲緞去補頤生的錯,她做不到。
「既然妳這樣說,我就給你們機會吧。」紀老爺嘆息一聲,「金福,把大管家,管事跟管家娘子都叫過來。」
紀頤生連忙把齊氏拉起來,一臉「妳看吧,我就說沒事」,齊氏也是一臉忍耐的喜悅,兩人都以為叫管事們過來,是要認識新主子的。
當大管家進來時,齊氏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克制自己不要笑出來——太好了,沒想到事情這樣容易,紀老爺果然是疼兒子的,才不過幾日不見,馬上就心軟,想必是自己的以退為進博得了好感,只要自己早點生出子嗣,就算嫡妹進門也不用怕,紀頤生對自己十分鍾情,到時候誰看誰臉色還不知道呢。
很快的,大管家,四個管事,四個管家娘子都到了,都是在紀家工作二三十年的人,十分沉穩,進來除了問安,沒發話,也沒人有疑問,乖乖站成一排等吩咐。
「頤生,爹最後一次給你機會,你要留在這個家當大少爺過好日子,就把這女人給我關去柴房,明天跟爹一起押著這女人到蘇家請罪,你要跟這女人在一起,那我今天就把你分家出戶,以後不再是紀家大少爺,而是紀家的分家兒子,蘇家的罪你不用去擔,但紀家的福,你也別享。」
紀頤生不負眾望的選擇了女人,紀老爺揮揮手,讓人把他們兩人拎出去,李氏想塞錢,卻是找不到機會。
紀家後來賠了一大筆錢給了蘇副知州,換得蘇副知州不告紀頤生拐帶媳婦,又賠了一大筆錢給齊家,換得齊家不告紀頤生拐帶女兒,至於那成為馨州笑話的齊小姐,李氏命人買了馨州一處肥田,寫了齊小姐的名字,當著齊太太的面交給這倒楣的無緣媳婦,算是給她賠罪,齊太太原本很惱怒,但一看那肥田不少,算算收益,一年可以有一千兩銀子收入,當下便不說話了,只命女兒收好——沒有公婆會嫌媳婦有錢,也沒有丈夫會嫌妻子嫁妝多,有這塊田,女兒將來出嫁他人,日子也不會太差,是,她的未婚夫是跟著庶姊跑了,但手上有這麼一塊年年產金的肥田,別人羨慕都還來不及。
為了讓紀頤生不要因為拐帶良家婦女被官府追緝,紀家兩邊賠罪,金銀真是散到肉痛,而經過這一場鬧劇,紀老爺由精神奕奕變得無精打采,錢能再賺,可兒子真傷了他的心,笨就算了,還沒良心,為了個女人連家都不要,惹了那麼大的事情,沒問爹娘好不好,只想牽這女人的手享老子給的福,越想越傷心,紀老爺一下子像老了十歲,不只李氏陸氏這兩個女人擔心,就連船驛管事跟工人們看到,都覺得擔憂。
紀家擁有百餘艘商船,千餘工人,此時的紀家船佔據大黎國四成的船運,紀老爺一旦病倒,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個時候,年方十五的紀頤溯開始替父親分擔起船驛工作。
自小就在爺爺膝蓋上看帳本,聽故事,那些東西難不倒他,船驛有個副管事見他年幼,想趁老爺生病時撈點好處,糊弄了他一下,想出大船載私貨,卻沒想到被紀頤溯一眼識破,趕出去都便宜了,想偷主子的錢,直接扔衙門,這衙門也是年年收到紀家孝敬的,有人想坑紀家,那就跟想坑自己一樣,還不用力打打打,這一打,紀頤溯的威嚴就出來了。
喲,別看二公子年少,也是個心狠手辣的,有人在老爺眼皮子底下偷貨,最多也就趕出去,少爺居然直接送衙門,被打還不算,得關上數載,那副管事介紹進來的人通通辭退,一個也不要了。
紀家船驛通常是一個介紹一個,副管事一倒,一大串倒趕了二十幾人,個個呼天搶地喊冤枉——紀家的工人每月五百錢,雖然沒有比較多,但供三餐,這放眼大黎國,哪家船隊供餐吶,出來工作不都為了吃嘛,東家管肚子,就能省下大半開銷,這要是會省的,一年存上五兩銀子的大有人在,窮漢子在船驛工作個三五年,便能娶上媳婦了。
那二十幾個人拚命求情,但紀頤溯只是揮揮手,讓他們走——人一多,難免有人想偷雞摸狗,爹爹總是睜隻眼閉隻眼,但他不行,就是因為爹爹對他們偷點小貨不予懲罰,現在才會有人想出船載私貨,真是好大的膽子。
奶奶說,對工人好,工人才會賣命,但也不能一昧的好,因為工人會欺負到主人頭上。
爹只做到了前面,卻沒做到後面,出船載私貨?只怕也不是第一次了,為了大哥之事家裡雞飛狗跳,爹可能好幾個月沒有好好看過帳本跟出船表,這才讓他們鑽了空子。
有一就有二,真不能不管了。
發落了那副管事之後,紀頤溯回家跟自家爹爹商量,紀老爺也累了,說隨他怎麼管。
有了父親這句話,紀頤溯開始定起規矩,上船的箱數,下船的箱數,都要有人負責點交,他會派人查,要是數目不對,就回家吃自己吧。
剛開始還有幾個領船去跟紀老爺告狀,那些不長眼的領船當然都被辭了——紀頤溯覺得人笨真是沒救,他才說要查呢,馬上去告狀說不要,是怕人家不知道你們就是夾帶私貨那幾個嗎?
雷厲風行了幾個月,清走了七十餘人,紀家要再招募工人自然容易,並沒有什麼人員銜接問題。
沒人夾帶私貨後,正貨能裝更多,每個月的淨利往上多了三千多兩。
紀老爺知道有人偷運,但一直以為只是一兩箱小物,直到看見帳本,才發現人心不足,更覺得自己真是老了,也累了,管不動,也不想管。
於是紀頤溯全面接手紀家船務,這時距離紀頤生離家出走剛好一年。
 
第二章
船驛的管事跟工人,看到紀頤溯越來越恭敬,官府大爺也是喊著「紀賢姪」,紀老爺已然不管事情,紀頤溯代表著紀家這件事情,一日穩過一日,李氏急歸急,但也沒辦法。
兒子自然是找到了——還在康祈府,李氏每個月派心腹賴嬤嬤送錢銀過去,那齊氏已經懷孕,她又買了幾個丫頭過去伺候,讓她專心養胎,兒子請了教席到家裡,準備年後考試。
老實說,兒子考上國生的可能實在太渺茫,李氏只能祈禱齊氏肚子裡的是男孩,丈夫看在孫子的分上,肯定會心軟,紀家香火不旺,陸氏當年抱著兒子進門,公婆不也只有歡迎的分嗎?
只是齊氏還要好幾個月才臨盆,紀頤溯現在就已經全面接掌了,那些大小管事看到他,每個都恭恭敬敬,逢年過節也是他出入知州府官的宅邸,年紀雖輕,但帶著重金而來,又有誰會拒絕,何況他接掌後船驛收益便多,孝敬自然也跟著增加,那些大小官兒,誰看到他都是笑出一臉花。
李氏越想越心煩,想到自己有個外甥差不多二十歲,不如讓他去船驛做管事,一方面熟悉熟悉,將來等頤生接手了,好幫忙頤生,一方面也是看看船運到底如何運作,別讓紀頤溯坑了自己兒子。
晚上遂跟丈夫提起,紀老爺卻十分不高興,「現在是頤生不要家,可不是我不讓他接手產業。」
李氏見被識破,有點尷尬,「我又不是那意思。」
「總之,妳別找頤溯麻煩,妳的外甥是妳的親外甥,但對我紀家來說,卻是個外人,我紀家的產業還要找個外人來探看?我的兒子做生意,還要李家人監視?妳現在是紀家的媳婦,還是李家的姑娘?」
李氏脾氣不小,但這次被罵,卻是不敢說什麼,想想自己也真是太急了,找個人一下就要翻帳本,難怪丈夫不高興。
「頤溯已經十六了,妳看看有什麼不錯的小姐給他講講親事,不要老是想那些有的沒的。」
李氏聽到這個又覺得煩,「我說誰老爺你都不滿意,我看老爺你自己張羅好了,反正你現在也不去船驛了,閒得很。」
「我一個大男人給兒子張羅婚事像什麼話?」
「老爺的意見太多,這不行,那不要,搞得好像選太子妃一樣,現在官媒沒人敢接我的帖子,老爺娶媳婦,我一介民婦,張羅不起。」
紀老爺想起自己這幾個月都不知道搖了幾次頭,有點不好意思,「只要名門淑女,家世清白,姿容端麗,其他我不講了。」
「真不講?」
「真不講。」
「那我說了,這次若對方是名門淑女,家世清白,姿容端麗,老爺你還搖頭的話,那就讓我把兒子接回來,這樣行不行?」
「行!」
於是當一個月之後,李氏說要把自己的姪女許給紀頤溯時,紀老爺雖然傻眼,卻也不得不認。
李知茜,十五,比紀頤溯小上一歲,父親李彬不到二十歲就連中國生,京生,與妻子因為山賊打劫早逝,女兒被接回本家,李家如今便是李老太太,李二老爺,三老爺,李副府已經在八年前過世,但進士頭銜還在,是道地的書香門第。
名門淑女,家世清白,姿容端麗,樣樣符合,紀老爺只能默默點頭。
陸氏自然氣得跳腳,她被李氏欺壓了一輩子,現在還要娶她娘家小輩,想到就討厭,但她不過是個姨娘,這婚事又哪裡輪得到她發表意見呢,只能跟兒子女兒抱怨,但面對李氏跟紀老爺,卻是什麼話都不敢說。
至於紀頤溯自然也是不太願意,他娶妻是為了孝順母親,傳宗接代,可是李氏欺負他母親不是一兩天,她的姪女又怎會真心孝順,只怕讓母親鬧心不已。
但要拒絕也不適合,嫡母張羅婚事,天經地義,李知茜的出身也沒得挑,嫡母把兄弟的嫡女許給自己庶子,那是相當看得起這庶子,若是他說不要,變成他站不住腳了。
眾人心思雖然不同,但合過八字後,也確實操辦起來。
李家來過紀家兩次,紀頤溯都剛好有急事出門,回頭聽母親說起李知茜,容貌出色,笑容可掬,性子活潑大方,身段看來也應該好生養,李知茜說自己不善女紅,刺繡什麼的就不獻醜了,帶了親自養的兩盆桌松送她,一盆長壽松,一盆安平松,希望給她討個好兆頭。
陸氏說,李姑娘挺不錯的,大戶人家的嫡小姐跟她這種丫頭抬上的姨娘有說有笑,那樣爽朗真的難得,可是啊,她實在不想要李家的媳婦,她已經吃了十幾年李家女兒的虧,不想跟李家有牽扯。
李氏自然知道陸氏不喜,但不想管,姨娘而已,她才懶得理。
幾個月後,齊氏第一個孩子落地,是個女孩,李氏忍不住失望,想到短時間內無法接回兒子,連去看都不想了,只叫嬤嬤好好照顧。
另一邊,紀家卻是已經準備得九成,只等著迎親。
但只能說,紀家實在太有提供閒話的潛質了,親事都已經準備得九成,居然也能黃了——就在李知茜過門前兩個月,紀頤溯身邊的大丫頭玉帛有了。
對,就是那個有了,而且一出來就是五個月。
紀頤溯已經十七,房中有幾個伺候的丫頭很正常,只不過丫頭不能搶在正妻前有孕,這事要怪,就是李氏管家無方。
面對紀老爺的拍桌大怒,李氏大喊冤枉,要娶的是自己親哥的女兒,就算要坑,也不可能坑這件事情。
知茜從小父母雙亡,連她這已經出嫁的姑姑都對她十分憐惜,爹爹還在時,弟弟跟弟媳們對知茜還算不錯,爹爹過世,對知茜的態度就不是那樣好了,就算李老太太疼這孫女,但隔著兒子跟媳婦,很多時候也是有心無力,李氏知道母親為難,前兩年買地給齊小姐賠罪時,她也順道買了一塊差不多大小的,偷偷給了知茜,讓她誰都別說。
她這麼疼這姪女,怎麼可能搞這齣?
肯定是紀頤溯不想娶,故意設這局,通房有孕,那代表這人家嫡庶不分,規矩不好,沒有哪家姑娘敢冒險嫁過來,萬一丈夫偏寵通房,通房又一舉得男,那自己是要怎麼辦才好?
李氏心知是這庶子搞鬼,但說出來只會更讓老爺生氣,他肯定會說,丫頭大肚子,本來就是主母失職,庶子也是兒子,房中幾個丫頭都搞不清楚,當什麼母親,掌什麼鑰匙。
幾日後,紀老爺又上李家道歉,順道退回彼此婚書,李老太太臉色極難看,想也是,遇到這種事情誰高興得起來,在點聘金時,李老太太自行扣下了大概五分之一的東西,孫女被退婚,要再婚配只能配上較差的,更別說淪為茶餘飯後的話題,總得給她些補償,紀老爺自然不敢抗議。
回到家想想實在來氣,當年給齊家道歉,現在給李家道歉,齊家那是兒子不爭氣,這玉帛懷孕明明可以避免,卻是讓她大了起來,忍不住又跑去松柏院把李氏罵了一頓。
李氏真想掐死玉帛,臭丫頭,怎麼這樣會藏肚子,居然五個多月才被發現,還有那個死玉琴,每個月拿她三兩賞銀,連當值的大丫頭懷孕都沒看出來——自己雖然對這婚事另有所圖,但把髒水潑到自己身上,卻不是本意。
但無論如何,這結果也不算太過偏離目的,過幾日再找老爺談談,只希望一切能順利。
 
 
九月,玉帛生下一子後去世,紀雲緞跟紀雲綿前後出嫁,時間過得很快,紀頤溯二十歲時,第一次上了京城,原因十分風光——奉旨入京。
去年朝廷打南方異族,沒想到鎢州連月大雪,道路積雪一尺餘,兩萬兵馬動彈不得,紀頤溯剛好人在那裡,聽知州公子方大志說起此事,遂讓鎢州的船驛點出三十艘大船,兩萬兵馬順著河水咻咻咻,不到三天就衝到了南國邊界,連帶著京城補給的米糧也順道給送過去了。
天下太平,百姓才得以安生,當時紀頤溯只是想著既然身為大黎國民,出一己之力也是應該,紀家船運已經逼近大黎國三成的運量,三十艘大船不算什麼,故從頭到尾都沒出面,而是把管事跟船令給了方大志,卻沒想到將軍班師回朝後說起此事,朝廷調查,方大志想又不是什麼壞事,便說了,紀家迎來第一個聖旨。
紀家即使然富裕,但畢竟是商人,李氏雖是官家女兒,卻也沒接過聖旨,宣旨隊伍到,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倒是來傳旨的公公耐心,讓他們派人去船驛把紀頤溯叫回來,家人在這其間擺香案,又讓眾人去更衣,待紀頤溯回來換過衣服,紀老爺,李氏,紀頤溯,陸氏,奶娘抱著兩歲大的長孫紀雨順,三女紀三織,一字跪開,這才宣旨。
簡單來說,皇上對於這件事情很高興,今年中秋,皇宮要設宴請群臣,讓紀頤溯跟方大志進宮。
宣完,眾人都驚呆了。
皇宮呢!
紀頤溯也挺高興的,倒不是多想進皇宮,而是覺得應該把家業更往上發展,到京城河道才對。
走一趟,看看當地船運狀況,也許會有大官看上紀家的本事跟本錢,主動找他合計,到時候他通商路,那大官幫忙通官路,一起錢生錢,那紀家船運的版圖不就更大了嗎?
這幾天他就命人把消息往京城傳,等到他中秋入京之後,對他有興趣的人自然會來找他,沒人對錢不感興趣,他等著就好。
眾人都是高興不已,只有李氏心情十分複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往年對陸氏太過分,現在報應真來了。
玉帛雖然產後虛弱而亡,生下的男孩卻是一日健康過一日,取名紀雨順,再幾個月就三歲,養在陸氏的翡翠閣中,白白胖胖,十分可愛,老爺整天都抱在手上,哄著拱著,小娃吐個口水泡,老爺都可以誇獎半天,會爬那日,更是興奮得逢人便說,這小人來了家裡之後,老爺氣色真好了不少。
紀頤溯全面掌家已經四年,這裡裡外外早就都是他的人,讓頤生接手這種夢她已經不敢作了,只希望兒子快點回來自己身邊,但齊氏第二胎又是女孩,家裡已經有男孫,抱著個女孩又能求什麼情。
可也多虧紀頤溯把家業壯大,雲緞居然嫁入了官家,官家吶。
夫家是梅花府的正輔,嫡長子正妻,出嫁時十里紅妝,面子裡子全有了。
可是,可是……唉。
 
 
京城。
紀頤溯帶著賀福,賀勤,柳嬤嬤,玉硯等一行人在八月初到了京城,把張管事租的房子所在跟車夫說了,半個時辰後便到了。
賀福咚咚咚敲門敲門,裡頭的人從漏窗一看,連忙開栓子,「少爺怎來得這樣快?」
賀福笑說:「水高,船要走得快我們也沒辦法。」
打開大門,張管家道:「少爺,京城的好宅子幾乎都有人住,只能租到這樣的,還請少爺別見怪。」
紀頤溯大步而入,宅子一進,比他住的閑雅院還小上許多,不過左邊有棵大樹,牆邊種著素棉,已經開出紫色花朵,看起來倒是不錯,草木都乾乾淨淨,看得出已經費心打掃,京城地少人多,這種臨時宅子大抵也就這樣了。
張大娘從裡頭出來,見到他們來,也嚇了一跳,「少爺怎麼這就來了,廚房沒什麼菜,現在已經休市了。」想了想道:「我讓大專去酒樓買幾個菜回來,附近倒是有幾間酒樓頗有名氣,菜色都算不錯,至於白米倒是現成的,等會再來煮。」
賀福哎喲一聲,「張大娘,既然附近就有酒樓,自然去酒樓吃現成的啊,讓大專買回來,菜都涼了。」
紀頤溯也是這樣想,難得入京,多看看總是有好處的,「附近什麼酒樓最有名?」
說起吃,張大娘立刻來了興致,「八寶飯館,天香酒樓,聞香酒樓,好吃齋,回味下馬樓,這幾間都是遠近馳名,高朋滿座的,但要說馨州一定沒有的,就是石榴館了。」
張大娘不只善煮,還愛吃又挑吃,聽張大娘這樣推薦,紀頤溯也來了興致,「什麼菜色我們馨州居然沒有?」
馨州多河交會,商船發達,不只各州菜色,就連北服國,西善國,南籦國,南召國的菜色都吃得到,大黎國說起吃,都是在馨州。
「這石榴館的東家是個女人,不下廚,卻很會想菜色,十天半個月就換一次,點菜的方法也新鮮,沒有菜牌,都看東家怎麼配,給一兩就配一兩的菜色,給三兩就配三兩的菜色,酒錢另外算,不瞞少爺說,奴婢吃遍大江南北的菜色,沒吃過那樣的東西,色香味俱全,但要怎麼煮,卻怎麼樣也想不明白,點心也是,甜而不膩,但不管吃了幾個,都無法知道那糕餅如何製出。」
賀福拍手,「女東家?我們馨州已經算開放了,可也沒女人出來做生意啊,這京城真是不得了。」
「你懂什麼。」張大娘伸手就是一拍,「女人要是能在深閨當千金,誰要出來拋頭露面,我聽那東家身邊的婆子說,是被夫家給坑了,娘家又嫌她丟人,才不得不出來養活自己,姑娘也有本事,才一年多呢,石榴館就跟那些老字號並駕齊驅了,要我說啊,那姑娘真是不得了,一個女子結帳掌外堂,井井有條,可沒幾個大掌櫃能做到呢。」
紀頤溯挑眉,「被夫家給坑了,娘家又嫌她丟人,表示不會有人撐腰,但生意這樣好,不可能沒人找麻煩吧?」做生意哪有這樣簡單呢,不然紀家每年不用花上那樣多錢打點官員。
「少爺倒是說對了,石榴館東家有小郡主撐腰,說來也巧,石榴館才剛開,小郡主來城西出遊,見那館子新建,點了一桌菜吃,吃得很合口味,幾日後郡主生病,食慾不振卻是想起石榴館的酸辣清湯雞,王妃一聽那有什麼難,馬上派人去買,下人卻是空手而回,道石榴館被砸了,女東家正在衙門敲鼓呢,衙門對一個小飯館被砸原本也不想理,可沒想到王府的管事卻來了,衙門這會全嚇到,全員集合,追凶,沒抓到砸店的人都不准回家。這一鬧,不管是同業還是找孝敬的官員都知道了,這飯館不能砸,因為小郡主喜歡,小郡主雖然沒心出頭,卻也紮紮實實的幫了忙,那東家後來寫了十道食譜給王府的廚子,這十道菜只有王府吃得到,連石榴館都不賣。」
紀頤溯一聽也覺得這東家個性挺有意思,不管小郡主有意無意,被幫忙就是被幫忙,所以要答謝一番。
王府要什麼沒有,但要小郡主喜歡的吃食,還是外間都沒有的,的確算是心意。
「既然如此,那把東西放下收拾收拾,等時間差不多了叫上車子,往那石榴館去嚐鮮。」
 
 
紀頤溯一進入石榴館,忍不住就覺得好了。
飯館共三層,依湖而健,木頭用的是上好的香水木,但卻沒多餘的雕花,飯館乾乾淨淨,用來裝飾的都是草木,倒有點悠然農村的意境。
最特別的是飯館中央有有棵樹,往二樓的天花板上還挖了洞,讓那樹直長上去,紀頤溯也吃過不少飯館,卻沒見誰把原址的樹留下,忍不住一笑。
跑堂連忙過來,「五位客官,請問等下還有客嗎?」
張大娘道:「就我們五個,要二樓的雅座。」
二少爺前幾年吩咐過,出門在外,就不用像在家裡那樣分桌吃,主僕雅室也不是每間餐館都有,既然在外,從簡便是。
「好的,樓梯在這邊,客官請。」
二樓的雅座面湖,隔間用的都是青竹牆,配上琥珀色的三尺垂珠簾,只在那簾邊放了小木牌做為雅座區分,上面寫的都是一些吉祥話,紀頤溯注意到,小二帶他們進入的竹房雅室也有個不錯的名字:和氣盈庭。
眾人坐下,小二很快奉上茶,「雖然入秋,京城天氣還是頗燥熱,小店今天的茶水是菊花茶,給各位客官清清肝火,用的是祥瑞府第一批新菊,前幾日才下船,這小壺裡是今年的春蜜,若客官們喜歡品蜜,小的給您加上一些,菊花蜂蜜,不只清香微甜,還能潤喉。」
賀福,賀勤跟玉硯聽得眼睛都瞪大了。
他們是紀頤溯的心腹下人,也跟著跑了不少地方,可沒見過哪個地方的小二口齒這樣伶俐,茶水好一點也就是龍井,烏龍之類,這菊花也能做茶?
張大娘見三人略有驚訝,又見少爺眼中含笑,知道少爺目前為止是滿意的,「給我們都加上一些。」
小二俐落的在杯中先加上一匙蜂蜜,接著倒入菊花茶,茶水瞬間將稠蜜沖開,紀頤溯喝了一口,菊花清,蜂蜜香,倒挺有意思。
小二添完茶,很快下去,不一會,琥珀珠簾又被掀開,進來一位大概十八九歲的女子。
那女子一入室,眾人便是眼睛一亮,她面似桃花含露,膚色如玉,穿著松花色的襦裙,雲繡交領,配上一條水紅色的腰帶,一臉笑容可掬。
紀頤溯一看就知道她是張大娘口中那個被夫家坑了的女東家,見她笑如春風,只覺得十分賞心悅目。
女子先行了一個禮,「多謝各位客官賞臉,石榴館的菜色從一兩到十兩都有,請問各位今日要點幾兩的菜色?」
「把最好的拿上來就是,再拿壺酒。」
「我們這有西善國專釀的狀元紅,陳紹,若不喜歡烈酒,有梅花府的桃子酒,蘋果酒,另外還有兩種異國酒,搭配肉食再好不過,是請海商運回的,貴客若怕不合口味,可以試喝看看,喜歡再叫。」
「那就各拿一些上來吧。」
「好。」女東家笑盈盈的說,「各位稍坐,我讓廚房快點上菜。」
紀頤溯一開口就叫十兩的菜,賀福賀勤高興是不用說了,張大娘雖然來過三次,但也只吃過一兩的菜色,眾人高興中,只有玉硯一直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那女東家。
女東家似乎也見怪不怪,看出這群人身分最高的人,跟他點菜就是,其餘都不管,不小心對到眼神,還對玉硯微微一笑。
待她出去後,張大娘看不慣,一個栗爆敲下來,「都說了這東家出來掙錢,也是千般不得已,何必這樣看她,妳當少爺的大丫頭是命好,不愁吃穿,不愁三餐,妳要真有過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就知道尊嚴算不了什麼了。」
紀頤溯也覺得正是如此。
一個女人拋頭露面做生意雖有點不像話,但想想女人被夫家坑,被娘家嫌,走到這一步,自然是生活要緊,能夠坦然面對倒也十分難得,又想起那個齊小姐自從被大哥退婚,成為全城笑柄後,據說就再也不出門了,談也談不到什麼好親事,後來是齊家小叔把這姪女接走,以旁支身分給她嫁了人,只是茶商齊家的嫡姑娘跟旁支,能嫁的當然差得多。
不知道李知茜如何了?
當初因為實在不想娶李家的人,又不能推辭,怕李氏遷怒母親,更怕李氏把雲綿隨意嫁,只能認真操辦,但他們母子三人被李氏欺負了那麼多年,他又怎麼能娶李家人——母親每天五更要起床,去服侍李氏梳頭,穿衣,就算懷著雲綿時,也不能休息。
母親生病,請了大夫,他去廚房看藥時,剛好聽到賴嬤嬤交代,「太太吩咐了,大夫開的藥用三成量就好,別讓那死丫頭好得太快。」
母親是紀家的姨娘,可是李氏房中的嬤嬤可以喊她「死丫頭」。
衣服料子永遠次一等,飯菜故意晚送也是家常便飯,翡翠閣的嬤嬤丫頭是從李氏手中領月銀,會選擇聽誰的話很好猜,他雖是少爺,但比起松柏院的管事卻還不如,要不是廚房的邵婆子好心,會送饅頭過來,真不知道要捱多少餓。
自己五六歲上該讀書了,家裡明明請了西席,李氏卻不准他進先生的院子,說他是庶子,沒資格讀書識字,請來的繡娘也只教雲緞,雲綿想學針線,繡娘說太太交代,庶姑娘不能學,琴師跟畫師亦然。
不給庶子識字,不給庶女學女紅,琴棋書畫都要把他們撇除在外,擺明要他們成廢人,後來是奶奶教他跟雲綿識字,讀書,看帳本,李氏知道婆婆親自教,這才不情願的讓他們進先生的院子。
小時候還有點怪爺爺奶奶,怎麼這樣怕李氏,後來才知道不是怕,爺爺奶奶不因為他們跟李氏起衝突,是為了他們好——如果現在百樣護著,難免讓李氏積怨,老人家又能活多久,到時長輩一去,李氏的怨念恐怕要一發不可收拾,屆時會遭殃的也只有他們母子三人。
母親雖對李知茜印象不錯,但說實話,別說母親,他也不想跟李家結親,這才故意讓丫頭們伺候過夜都不喝藥,丫頭先大了肚子,他就不信對方還會嫁過來。
至於李知茜後來怎麼樣,老實說他也不是很在意——這跟齊小姐不同,齊小姐是未婚夫不要她,臉面自然無存,但放在他這邊,是男方丫頭有孕,李家不把女兒嫁過去,這議論要說誰錯,也是紀家的錯,於李知茜的名聲無損,只不過是再忙一場婚事,卻是不用低嫁。
「客官,這是冷盤四道,三色鮮蔬,石燒柳片,水晶凍蝦,秋果滿園,給客官開開胃,另外這兩種是海商運來的異國酒,公子嚐嚐是否合口味?」
小盤上放了兩只杯子,一白青瓷,一藍金瓷,後頭有個小廝則捧著清水跟漱口盞,紀頤溯一笑,這女東家倒是細心,連這種小地方都想到了。
喝了白青瓷的,漱口,接著喝了藍金瓷的,「上白青瓷的吧。」
「好,馬上來。」
說馬上其實沒有馬上,是跟著三肉三菜一起來的,菜都是海鮮,不見豬羊,小二說,這種酒就是配海鮮好吃,要是配了豬羊,反倒澀味。
這些話若在別的地方聽到,紀頤溯肯定覺得對方在糊弄客人,不過進來到現在,光是那茶水跟品酒架勢,他倒是挺信酒跟牛羊搭不起來。
一吃之下,果然如此,魚肉更甜,蝦子更鮮,這酒搭肉竟比單飲時更香醇。
共上十二道菜,不是一般飯館出的那種大盆菜,每種分皿,分盤,襯以青菜,竹葉或者鮮花,最後的甜點也不是湯品或者花餅,而是一盅果球,不算稀奇,但勝在巧思,把水果削成東珠大小的圓形,放入冰窖裡凍起來,一盅裡有蜜瓜冰球,西瓜冰球,蘋果冰球,荔枝冰球,大餐之後吃這水果冰球,的確解膩又清爽。
看著夕陽下的湖色美景,吃著這鮮果冰味,十兩銀子雖不便宜,但確實覺得十分值得。
喚結帳後,又是那穿著松花色衣裳的女東家掀開琥珀珠簾,笑靨如花,「貴客今日品嚐得還滿意嗎?」
紀頤溯點點頭,一個示意,賀福立刻把銀兩放在桌子上,一大一小,大的是菜錢跟酒錢,小的是賞銀,顯然吃得很滿意,另外賞的。
「謝客官打賞。」女東家笑咪咪的領路下樓,「我們石榴館中菜色,每五天一換,除了過年都不休息,歡迎客官隨時來嚐鮮。」
紀頤溯心情很是輕鬆,又見那女東家笑臉迎人,聲音清脆好聽,很自然的便接了她的話,「館裡的菜色很多嗎?」
「多著呢,公子今日所用,不過是第八組菜色,石榴館共有三十六組菜色,每盤每皿都不重複,就連碗盤杯盞也都是不同的,公子若在京中長住,還歡迎常來,這湖面雖不大,但傍晚時分,鳥群飛過夕陽紅雲,卻是一番好景色。」
紀頤溯莞爾,「東家倒是會做生意。」
女東家笑著拱拱手,「小店經營,自然得趁機賣賣好,還請少爺大人大量。」
走到門口,又從丫頭手中接過托盤,上面是個櫻草色的束袋,「剛才負責服侍各位的小二說,貴客對菊花蜂蜜茶甚是喜歡,這是我們自己做的菊花蜂蜜糖,雖然已經是八月,但京城還是挺燥熱,給貴客潤潤喉。」
出得大門,馬車已經在等了,女東家直到馬車動了,這才轉身回石榴館。
放下車帳,賀勤好笑,「少爺給錢大方,那女東家居然送人送到門口了,還送了我們糖果。」
「才不是。」張大娘說,「只要不忙,都是這樣送的,就連我跟你張大叔帶著大專兄弟,跟老吳夫妻一起去吃一兩的菜,也是這般殷勤招呼,見老吳的小女兒喜歡甜味,東家送了一包玫瑰糖給她,小丫頭高興得不得了。」
紀頤溯笑,對客人不大小眼,也算難得,「這幸好是在京城,若是在我們康祈府,恐怕也容不得她這樣做生意。」
張大娘連忙點頭,「這倒是,我跟老張剛來時,可被京城人嚇了一跳呢,我們康祈府若拋頭露面,那真是萬不得已,可京城卻是不少,那絲湖繡房的女東家也是厲害,丈夫寵溺侍妾,她自請出門,拿著嫁妝起了繡房,開始做生意,一般人家請不起繡娘,要是有大日子,都往她那定衣服去,鳳書齋也是女掌櫃,生意作得風生水起,我們馨州廟宇的祈緣日也只能讓未婚男女見見面,要說上話卻是不合禮教,可京城的祈緣日卻是能說上話的,就算並肩而行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更別說城南的採香湖,姑娘都自己做起出船生意,真是開了不少眼界。」
賀福一聽,好奇了,「這姑娘出船倒是新鮮,少爺,不如我們過幾天也去瞧瞧吧?」
張大娘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想去就去,別拖著少爺,少爺來京城是有正事的。」
賀福一聽不敢說話了,拓展船運真的是大事。
「唉玉硯啊,張大娘說這麼多,一方面給少爺解解悶,一方面也是開導開導妳,京城民風開放,我們馨州真不能比,一個飯館女東家就讓妳臉色這樣奇怪,我們還要在京城住上一個月呢,難不成妳看到女子拋頭露面,都這般臉色,聽張大娘的,那真是不得已,若是家裡好吃好喝供著,誰願意出來跟人家陪笑彎腰呢,出來賺錢都是為了生活,別這樣。」
「不,不是的。」玉硯勉強一笑,「我自己都是丫頭了,哪會看不起別人,便、便是連坐幾日船,踏上實地覺得有點浮,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玉硯的症狀也不算奇怪,連坐幾日船才上地,的確有些人會浮上幾個時辰才好轉。
張大娘哎喲一聲,「妳這丫頭,怎麼不講一聲。」
「又不是什麼大問題,不用這樣大費周章的。」
紀頤溯見她臉色的確蒼白,遂道:「以後不舒服就說,張大娘,等玉硯好些,你們就去人牙子那裡挑丫頭。」
張大娘笑說:「早挑好幾個了,都在宅子後頭的下人房,原本是想著明天給她們梳洗打理的,可沒想到少爺提早來,丫頭的衣服都還沒換過,所以沒讓她們出來拜見,等明天整理妥當,就讓玉硯去挑選。」
 
第三章
紀頤溯休息幾日後,便投帖將軍府。
聖旨才來幾日,將軍府的信就來了,說若是他到京城,務必到將軍府一敘——若不是他解決了當日困境,兩萬兵馬一路剷雪一路前進,這種速度等到了南疆都春天了,搞不好邊界都被推了上百里,加上長期勞頓,要贏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多虧那三十艘三層大船,幾日就到不說,士兵在船上吃好喝好,養足力氣,一上岸自然殺殺殺。
講白了,如果不是紀頤溯剛好在鎢州,那將軍府迎來的就不是勝仗的嘉許與封賞,而是敗仗的責難與追究了。
故雖然是個商人,將軍府卻接待得十分懇切,在知道他提早來京是想把河路往上拓,老將軍一拍胸,沒問題,一天之內幫你把話放出去。
老將軍還說,京城有的家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有敗絮其外,金玉其中,若是有人上門,讓他要細細打聽,若著實打聽不到,可讓人到將軍府詢問,京城誰有錢有權,誰沒錢沒權,有時候打聽不全,還是要問當官的才準。
對紀頤溯而言,最難的就如何把消息放入官府之中,讓有興趣的高官來找他,富商再富也是商,無法輕易進出官爺聚集的場所,原以為要透過方大志運作一番,沒想到就這樣好了。
原本預備花十幾天做的事情,結果一天搞定了,剩下的時間他要幹麼?
將軍府的大管家送他出門時,老人家大概也看得出他的想法,笑說:「紀少爺既然難得來京,不如四處走走玩玩,要忙碌,回到馨州有的是機會。」
紀頤溯想想也是,遂命張大娘找了遊歷先生來,細細詢問京城四周哪裡好玩,有些什麼風景名勝,又讓遊歷先生畫了地圖出來——十五歲前小心藏著本事,十五歲後馬不停蹄的顯露本事,已經二十歲了,卻還沒好好玩過一回,既然一時半刻還要留在京城,那就當是老天爺給的假,好好玩上幾天。
 
 
城南的採香湖果然有趣,有花船,有漁船,花船載客,賣琴賣笑賣風流,漁船載客,卻是現撈現煮賣新鮮。
魚婦不會看不起船姐倚色,船姐也不會看不起魚婦窮困,各有各的客人,倒是另一派和平景色。
紀頤溯走向最大的那艘竹筏,前頭放有四腳桌,還有椅子,看起來比其他小筏舒服許多,賀福出聲問那魚婦,「這位大嬸,出船一次怎麼算?」
「不管幾個人都是二百錢,一次最多六個人,途中撈起的魚貨,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茶資一人五錢。」
「那這船我們要了。」
附近幾個魚婦都笑了起來,「小哥第一次來吧,花船是隨到隨有,漁船卻是得先定,我停在這,是早先收到定金,在等客人來呢。」
紀頤溯蹙眉,這麼重要的事情,遊歷先生居然沒說。
不想白跑,但也不想上花船……
「我看大爺跟兩位小哥也不缺錢,若想遊湖吃海鮮,不如上那花船吧,一次一兩,那上頭的貨也是我們出船撈的,一樣好吃。」魚婦說到這,突然對後頭猛揮手,「李姑娘,這裡,這裡。」
紀頤溯轉頭,見三個女子朝這走來。
領頭的穿著雪青的裙子,簡單的對領樣式,湘妃色的腰帶一束,更顯身段婀娜,那魚婦對著她直笑,應該就是口中的「李姑娘」了。
後面兩丫頭,湖藍衣裙梳的是婦人髮式,淡青衣裙的是少女髮式,手上挽著個竹藍,腳步十分輕快。
三人走近了對上眼神,那雪青色衣裙的女子對他一福,竟是那石榴館的女東家。
紀頤溯見她還記得自己,倒是頗感意外,微一點頭算是還禮。
那魚婦見狀,笑說:「既然少爺跟李姑娘認識,不如一起上船吧,除了五錢茶資,不另外多收。」
紀頤溯覺得不太好,正想推辭,卻見那李姑娘笑說:「譚大娘刀工極好,魚肉可薄切到半透明狀,這魚肉在生薑湯中過水一次,鮮美無比,上回公子在我石榴館花了十兩銀子,今日讓我回請公子吃鮮魚。」
說完率先上了竹筏,紀頤溯想起張大娘說的,京城民風開放,男女並肩同船都算不上什麼大事,若是推辭,倒顯得自己小心眼,便跟著上了船。
魚婦很快解開繩子,後頭的梢公見狀,長竿一推,竹筏滑入採香湖,再撐個兩下便順著湖水流動飄了出去。
女東家的丫頭站在後頭,賀福跟賀勤也很有自覺的站著,就紀頤溯跟她坐在椅子上——除了母親以及妹妹外,他還沒跟哪個女人同用一張桌子……有次貨船翻覆,貨物被水寨劫了,他進寨跟幾個水匪頭子一桌談判都不覺得怎麼樣,此刻卻有著些微不自在。
魚婦給他們奉茶後,很快到後頭跟丈夫撒網捕魚去。
女東家拿起茶壺替他倒了茶,「我姓李,叫李石榴,請問公子貴姓?」
「姓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聽到他姓紀,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微妙,但只是一瞬而已,很快的又恢復笑意,「那日聽公子口音,應該是從馨州來的吧?」
「李姑娘有認識馨州人?」
「想跟公子打聽個事。」
原來是想打聽事情,難怪這麼乾脆要請他上船。
雖然有點不明原因的失望,紀頤溯還是很禮貌的回話,「李姑娘但說不妨,若我知道,必定詳細告知。」
「說來也巧,是跟公子同姓,是馨州商船大戶紀家的大公子,紀頤生——」
打聽大哥做什麼?
「之前的未婚妻,齊家茶園的齊小姐。」
齊小姐?
「我在馨州住過一段時間,跟齊小姐多有來往,也知道她定了好親事,卻被紀家大少爺毀婚,我到了京城後,幾次去信給齊小姐,卻是沒有回音,派人去齊家詢問,什麼都問不出來,若紀公子是馨州人,或許能知道一些。」
眼見李石榴神色企盼,紀頤溯實在很想找地洞鑽進去,大哥這件事情真是錯得離譜,眾目睽睽之下帶走未婚妻的庶姊,這是多甩齊小姐的臉,更別說強奪良家婦女是有罪的,得罪的還是蘇副知州,再有錢的商人也跟官鬥不起,何況是馨州第二大的官兒。
大哥以為的命運與真愛讓爹對兩家賠盡小心,為了讓蘇副知州息怒,別押大哥入獄,也別找紀家商船的麻煩,紀家足足去了三分之一的存銀,大哥一句道歉都沒有,還大搖大擺的帶著齊家那庶女進門。
幾年過去,大家都想假裝忘了這件事情,沒想到京城的採香湖上,會有個女人問起,齊小姐如何?
紀頤溯盡量讓聲音如常,「聽說,齊小姐由叔父接走,以旁支身分嫁人。」
「旁支啊……」李石榴嘆息一聲,「那個紀頤生,回紀家了嗎?」
「沒有。」
「齊金珠可有生兒子?」
紀頤溯原想,齊金珠是誰,轉念一想,應該就是齊小姐那個庶姊,大哥的那個命運,她既然跟齊小姐交好,知道庶姊的名字也不意外。
幸好「紀」在康祈府是大姓,大概每十人就有一人姓紀,就算同姓,也不算什麼意外。
「我離開馨州時,聽說她膝下只兩個女兒,紀家不准她入門。」
李石榴跟她兩個丫頭一聽都是噗哧一笑,那淡青衣裙的丫頭笑說:「姑娘,這齊金珠跟她娘一樣,還真是沒享福的命。」
「命運唄。」李石榴喝了口茶,顯得很高興,見他頗有疑惑,倒是笑了,「也不瞞公子,齊金珠的母親尤氏當年是齊太太特別選來的陪嫁丫頭,本來就是準備自己懷孕後,要提拔上來伺候丈夫,誰知道她心急,結果一輩子是丫頭,這齊金珠也是,齊太太要把她嫁給秀子書院的一個姓甘的國生,她嫌那國生窮,一日兩頓,家裡有病母還有妹妹,又覺得齊太太想坑自己,這才想辦法攀上紀頤生,紀少爺肯定不知道,那甘公子去年連中京生跟進士兩項,皇上欽點第十九名,今年初已經到晁州上任去,齊金珠若是不要那樣貪慕富貴,聽從齊太太安排,現在就是堂堂正正的官夫人。」
說到這裡,她倒是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跟齊小姐感情甚篤,見她被打了那樣大的臉,心裡實在討厭齊金珠跟紀頤生,此刻見兩人這般情景,也算對得起齊小姐受的委屈,多有失態,女子計較的便只有後宅之事,倒是讓公子見笑了。」
紀頤溯點點頭又搖搖頭,「待我回馨州,再替李姑娘打聽打聽齊小姐現在的夫家在何處。」
李石榴聞言一笑,「那真是多謝紀公子了。」
紀頤溯見她眼神流轉,笑靨明媚,只覺得胸口的地方怪怪的——李石榴跟那些木頭一般的淑女真是不一樣,還以為女子常居後宅,自然顯呆,沒想到有這樣活潑大方的。
「李姑娘既然與齊小姐相交,那麼也是馨州人了?」
「我在馨州住到十六歲,這才到京城。」
紀頤溯原本只想找些共同話題,風土民情之類的,隨意說說,但李石榴卻說自己住到十六歲為止,那他倒不好繼續就這問題問下去了,不然倒像是在探她隱私似的。
「馨州已經算是好地方了,可沒想到京城更好。」李石榴倒是不太介意,迎著湖面清風,微微一笑,「天子腳下,果然是地方不能比。」
賀勤倒有點不服氣了,「李姑娘怎麼這樣說,我看馨州就挺好,就算是農人,也吃得起肉。」
見紀頤溯橫了他一眼,李石榴笑說:「不要緊,馨州的農人樵夫吃得起肉,京城的農人樵夫也吃得起,但馨州的女人要是像我一樣把名字掛上店,只怕要被罵上經年,可京城卻是見怪不怪,各位既然由張大娘帶來,只怕我的出身也大概知曉,我的確是在馨州待不下去,娘家之人嫌我丟李家的臉,不准我繼續住在李家,就連鄰居也是指指點點,可我一不想出家,二不想自盡,只能離家千里,一樣的事情在家鄉人人落井下石,可在京城,倒是不少人說我夫家王八蛋——我讀書不多,這位小哥倒是平心想想,若是自己的妹子被夫家坑了,是希望她住在馨州,一輩子別出門抑鬱而終,還是希望她到京城過上像人的日子?」
賀勤被她說得無法回嘴,紀頤溯笑罵,「活該。」
又想,若是如此,李石榴也真不容易。
只是他無論如何想不起來,馨州這幾年的大戶,除了被自己大哥坑了的齊家之外,還有哪家姓李的人家被坑了。
會說大戶是因為開一個館子,所費不貲,那石榴館沒幾千兩也蓋不起來,一女子出門能帶上這些錢,家裡庫房之豐,絕對不是用說的。
姓李,也不可能是他跟李知茜,玉帛有孕雖是他設計,但要傳出去,是紀家規矩不好,女方這才不嫁,與女方的德儀品行評價一點影響都沒有。
「紀少爺是到京城訪友,還是準備定居?」
「訪友,中秋過後,便回馨州。」
李石榴點點頭,「還不知道紀少爺家裡有哪些人,若是需要帶上一些京城名產,我倒是可以介紹上一些。」
「父親,嫡母,母親,庶妹,還有一個庶子。」
李石榴咦的一聲,「看紀公子年紀也不小了,應該也有家業,居然還沒成親?」
「這……淑女難逑。」
自從玉帛懷孕,李家退婚後,李氏就再也不給他張羅婚事了,很好很好,他就不想她給自己張羅婚事。
但也怕她把氣出在雲綿身上,所以他花了好大的關係,讓李氏親生的雲緞嫁入梅花府的正輔家中,為正輔的嫡長媳——當然不是他自己出面說,而是媒婆出面講的。
當時媒婆說梅花府鄭正輔家裡想給紀雲緞提親,李氏跟雲緞都樂壞了,嫡子正妻,多吸引人。
媒婆也說白了,鄭正輔家中因為被不肖的庶子偷打了金庫鑰匙,那一箱箱的金銀都被換成磚頭,現在真沒有錢,看中的就是紀家能給的嫁妝,紀家的嫁妝夠多,人家才肯娶。
李氏當然覺得嫁妝不是什麼大事,就算不特別提,肯定也少不了,雙方見過面,那嫡少爺既無殘疾,相貌也還過得去,當下遂允了。
李氏認為給女兒說了好親事,雲緞也馬上把自己當官家媳婦,氣焰更盛,居然還要雲綿跟三織去幫忙繡嫁妝,把妹妹當丫頭使喚。
紀頤溯見兩人掉溝,也不躁進,李氏操辦,他會給銀子。
大喜之日,雲緞大紅花轎,熱熱鬧鬧的出了康祈府的府門——對於這個連陸氏都欺負的嫡妹,紀頤溯準備的嫁妝有:按照古禮一百二十抬嫁妝,現銀三十萬兩,就放在紅擔子上,招搖過市,讓大家看看這新娘子多有錢。
此外,陪嫁三房人,這三房人在出行前都收了個義女,個個貌若天仙,隨時等著伺候姑爺,只是這件事情自然瞞著李氏跟雲緞。
一群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出了康祈府,乘船兩日後,到了梅花府所在的河驛,沒人知道那河驛居然有水匪——除了紀頤溯以外。
水匪不傷人,不殺人,但把那三十萬現銀跟裝珠寶的抬箱給搶走了。
鄭正輔自然一肚子氣,可是花轎已經進門,客人也都入席,親朋好友席開百桌,總不能說「因為媳婦的嫁妝被搶,我們不娶媳婦了」,他還要臉呢。
絲綢,衣服,香料,全不是鄭正輔家想要的,對媳婦臉色自然好看不起來,而且雲緞想必也很快會發現,那個盜金庫的不是庶子,而是他的丈夫,一個會偷家裡庫房的沒用男人。
她以為自己攜著萬兩錢銀入嫁,會成為有威信的官家媳婦,卻是沒想到除了預備打賞人用的銀珠子外,什麼都沒了,媳婦的月銀一個月三兩,又怎麼夠。
雲緞給李氏的要錢信,自然是被紀頤溯扣下了——他就是記恨雲緞讓嬤嬤把翡翠閣的例銀換成銅錢放在盆子裡,一把一把的抓起,一把一把的丟向他們母子三人,這樣的事情,從小到大不只一次。
用銅錢丟他母親,他會讓她嚐嚐連銅錢都沒有的滋味。
正當紀雲緞在梅花府為錢所困的時候,李氏卻是得意洋洋,逢人就說女兒嫁得好。
至於女兒沒來信,也不用意外,她自己也是官家小姐出身,知道官家不想與商家打交道的心裡,雲緞為了能在夫家站住腳,自然得疏遠娘家一些,這道理她懂,也不怪孩子,只要孩子過得好,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自己女兒嫁得如此之好,對雲綿跟三織也就不再那樣看不順眼,再者,若這庶女的婚事談得太差,紀雲緞也難免會被笑話,因此對於庶女倒是認認真真說了起來。
爹對李氏終於拿出主母氣度的行為頗為讚賞,幾次跟她說把自己的婚事也找一找,李氏卻是不願意——紀頤溯完全無所謂,她的記恨造就自己的方便。
想要孩子,讓大丫頭生就好了,庶子嫡子都是兒子,有什麼差別,傻子才在意嫡庶,銀子在手才是重要。
紀家的嫡長子,現在可是一進小屋,四人服侍而已,可紀家的庶子卻是年收上萬兩銀子,將來,嫡子的嫡子,也是住間破屋,這庶子的庶子,可是榮華富貴。
再者,萬一娶了正妻,卻是個性子不好如李氏的,不是自找麻煩嗎,他可沒蠢到那種地步。
他其實不介意讓李石榴知道自己為何未婚,但要說,只怕難免提起紀家,又想起她與齊小姐的閨閣友誼,想想算了,一句淑女難逑。
「採香湖不遠處,有個土儀街,賣的是京城東西南北的有趣之物,京城刺繡貼近北方繡法,與馨州不同,紀公子倒可選上一些帶回去給女眷,至於小公子嘛,土儀街也有不少孩童喜歡的玩具,帶個一車回去,小公子玩上一兩年都行。」
「多謝李姑娘了。」
正當這時,那魚婦的聲音傳來,「李姑娘,公子,過來挑魚吧。」
紀頤溯道:「我對這事可是完全不懂,李姑娘作主便是。」
「那好。」李石榴站了起來,走到竹筏後頭,見幾隻活魚在網裡撲騰,選了兩隻,「今年還沒蟹嗎?」
魚婦笑說:「撈到幾隻小的,塞牙縫都不夠,都給放回去了,要撈到大的,給姑娘送去?」
「好,要比手掌大,太小的我不要。」
「姑娘會吃,我可不敢訛姑娘。」
李石榴回到前頭,拿起丫頭遞過來的手巾擦擦手,「等會就有薑片燙魚吃,味道雖然簡單,但鮮度卻是極為難得,公子可得好好嚐一嚐。」
說完一笑,雙眼彎彎,紀頤溯只覺得自己被她笑得好難鎮定。
不知道她到底是馨州哪裡人……
在採香湖偶遇一次已經是難得,總不可能常常遇上,況且中秋後他就要回康祈府,要打聽齊小姐不是幾日就能有消息,若是知道她家在哪,或許——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樣,總之,就是想問得清楚一點,李石榴這樣大方端麗,又是個天生愛笑的,看到她眼睛彎彎,即使是想起不高興的事情也生不太起氣。
聽到他有庶子卻未娶妻,卻也沒有好奇追問,反而跟他介紹起哪裡可以買土儀,真挺有氣度,想到在將軍府吃飯,將軍夫人知道他尚未娶妻,十分驚訝,頻頻問為什麼,要不是他說有庶子,只怕就要問他是否有隱疾了。
「姑娘這麼懂吃,家裡可是做吃食的嗎?」
李石榴跟她的丫頭卻又是同時笑出來。
淡青衣裙的丫頭掩嘴笑,「公子都不知道是第幾個問起我家小姐手藝是否家傳的人了,我家小姐只說得一嘴好菜,不怎麼下廚的。」
「倒是我唐突了。」
「也不算什麼唐突。」
魚婦這時把薑鍋跟魚片端上,淡青衣裙的丫頭上前替兩人擺好碗筷,就見李石榴拿起長筷跟長杓燙起魚片。
薑鍋煮得噗噗響,薄透的魚片只在水中一過,立刻放入他碗中,夾起來一吃,果然十分鮮甜。
李石榴笑說:「是吧,廚房水缸雖然也能養魚,但至多只能活上一天,鮮度亦是不及這現撈現燙。」
「姑娘家裡既不做吃食,這本事卻又是從何而來?」
「這倒是不用瞞公子,我家境不錯,祖父愛掉文,家裡藏書甚豐,成千上萬,而且有百本書都是極難得的手抄,祖父高價買回,也不是為了內容,便是為了那個『唯一』,喜歡那種『就是李家有,別處找不到』,這些手抄本,倒有不少的孤本食譜,我自小愛吃,七八歲上開始翻書庫中的各種食譜讓廚娘做,其中有二十幾本特別合我心意的,都是同一人所著,石榴館的菜餚,七成從這兒來,也因為是孤本,外頭自然沒人吃過,說來也巧,十三四歲上,無意中發現一本手寫商經,看署名竟和那些孤本食譜是同一人,我既然愛他的吃食,自然也把商經讀透——我娘總說我讀書沒用,但幸好我以前愛讀書,不然哪有今日遊湖品魚的時光。」
「姑娘太坦承了……」
「紀少爺主動提起要幫我找齊家姊姊,無論找到與否,我總是心存感激。」
原來是這樣啊——紀頤溯剛剛還有種錯覺,以為那叫做一見如故。
聽她否認,內心滋味……說不上來。
原來女人家不只會「是,是,是」,也能如此侃侃而談,只是自己之前沒遇上罷了。
不知道她……說這些也太早,也不過第二次見面呢。
算了,還是享受眼前景致吧。
湖水碧綠,山巒綿延,紀頤溯定了定神,開始問起她京城好玩之處。
她既然愛吃,肯定也挺愛玩,果不其然,說起來滔滔不絕,竟是比那遊歷先生詳細許多。
反正還得在京城待上十來天,紀頤溯遂用心記起來。
一方面的確是想見識見識京城景致,一方面卻也是想,這些都是她喜歡的地方,若真有那命運,或許能再見上一面也說不定。
 
 
隔日起床,丫頭服侍洗漱後,紀頤溯便坐了下來,讓玉硯給他束髮——那些新買來的丫頭,做做二等丫頭的事情還行,至於近身這種事情他可不想交給她們,一看就是粗手粗腳做不好,他可沒耐心讓她們一次一次重來。
玉硯打小服侍他,自然知道他的習性,別說穿衣服鞋襪,梳頭也是沒話說,七八年了,大概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梳好。
戴上髮冠,玉硯又伸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少爺,好了。」
男人嗯的一聲。
「少爺,我聽賀福說,昨日在採香湖上,遇見了那石榴館的女東家?」
「他連這都跟妳說了?」
「是他跟張大娘說什麼燙魚,我去廚房取菜,正好聽到。」
賀福不只纏著張大娘做那薑片燙魚,還閒話了一下,說京城真是不得了,一方水養一方人,女子談笑起來真是大方,少爺這麼不愛開口的人,也被引得說了不少話,還答應人家幫忙找人呢。
賀福是男人,大抵不懂,但玉硯是女人,懂得可多,不愛說話的男人一旦多話,就是高興,少爺對吃又不是特別在意,高興什麼,只怕是對那女東家頗有在意,再者,少爺對外人之事全無興趣,怎會突然主動要幫人找人呢?
女東家不到二十歲的年紀,雪膚花貌,笑靨迎人,要讓人喜歡實在太容易了,可是——
玉硯跪了下來,「婢子斗膽,少爺是不是在意起那女東家了?」
紀頤溯皺眉,神情不太愉悅。
「婢子不敢過問少爺之事,只是那女東家是……是……」玉硯是了幾次,這才說出來,「是太太的姪女,跟少爺定過親的李大小姐,李知茜。」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