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薰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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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添飯香》簡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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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4棄婦不做黃臉婆之紅袖添飯香》簡薰

第四章
紀頤溯聞言,只覺得無比驚訝,「妳沒看錯?」
「沒有,李姑娘兩次到府,在陸姨娘的翡翠閣待很久,剛好都是婢子在旁邊伺候,不會認錯的,我聽賀福說,她說自己叫做李石榴。」玉硯低聲道,「李姑娘那日身邊還跟著官媒跟一個嬤嬤,嬤嬤說起李小姐出生在酉時,夕陽將落,彤雲滿天,落日一隱一隱的,雲朵一下像茜色,可轉眼又像石榴色,所以才取『茜』字,小名石榴,便是紀念那日的紅色雲朵。」
男人不悅,「既然妳在當天就認出她是誰,為何不提?」
「婢子以為只是偶遇,既然如此,委實不需特意言及,何況李姑娘遠走馨州,其實也是想到個沒人識得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哪裡會想遇上舊人呢?」
這話說得含蓄,但紀頤溯自然懂。
李石榴……不,李知茜一個大家閨秀會遠離故鄉,自是萬分不得已,跟她相認不是親切,而是尷尬。
紀頤溯皺眉,「可張大娘說她是被夫家坑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以禮法來說,是因為紀家不端,故李家不嫁,姑娘擇良木再正常不過,只是重新定親麻煩了些,但於名聲應該無損。
「雖然說是因為玉帛姊姊有孕,雙方這才取消婚約,可,可陸姨娘怕這事情傳出去,好人家的姑娘覺得紀家規矩不好,不願入門,耽誤少爺後來娶正妻,所以給了康祈府的幾位官媒都送去不少銀子,讓她們在說親時幫忙傳一下,是少爺不滿意李小姐,又礙於嫡母之命不得不下聘,這才故意讓伺候的大丫頭有孕,想黃了這門親事——男人不管後宅事,少爺不知道也是正常,但在馨州大戶人家後宅,大抵都傳遍了,是李小姐入不了少爺的眼。」
男人聞言只覺得十分錯愕,居然是這樣,「李家沒說什麼嗎?」
「李副府早已經過世,李小姐的父親頗有才智,不到二十歲就連中國生,京生,都說將來李家要光耀門楣,得靠這大少爺,只是天妒英才,卻偏生被山賊殺了,李副府另外兩個兒子還真什麼都不行,靠著祖產過日子,講白了,只剩下一個『書香世家』的牌子,沒官位又沒銀子,透消息又拿不到賞,自然沒人願意跑一趟,等傳到李家,恐怕康祈府中早已經無人不知了,再者,李小姐是孤女,只怕也沒人想替她出這頭。」
紀頤溯臉色一沉,母親雖是為了他,但傳這種話出去,卻是完全把李知茜推入風雨中了——她是官家女兒,卻被商戶嫌棄,人人說起來,只會講李小姐不知道糟糕成什麼樣子,紀家一個商戶寧願讓丫頭生下長子,也不想她過門,這的確無法在馨州過下去。
紀家三代致富,爺爺曾說起最得意的,就是紀家誠不欺人。
好個誠不欺人……他苦笑。
雖然只見過兩次面,但李知茜的確很得他的心意,性子大方,聰敏可愛,他長這麼大,可沒跟哪個姑娘說過這樣多話。
原本還想著打聽一下她是哪家人,若是下堂妻,他便納為姨娘,若尚未過門,可當個貴妾,原以為既然是馨州人,以紀家的聲勢,加之他年輕有為,應該找個媒人上門說說即行,無論如何就是沒想到,她原來是自己未過門的娘子。
「李小姐自幼父母雙亡,跟著祖母和舅舅住,現在又出了這事,舅老爺只想讓她出家,好把事情蓋過去,免得連累堂弟妹婚事,李老太太卻是捨不得,婢子聽說,李老太太給了她一筆私房,讓陪嫁丫頭的次子一家跟著她遠走。」
「此事妳又是聽誰說的?」
「玉莓去廚房端東西時,聽到賴嬤嬤跟汪嬤嬤的聲音,不想跟兩人撞面,便在牆邊等著,兩人是太太的陪嫁,兄弟姊妹中都還有人在李家做事,自然知道得清楚,老人家嗓門大,讓玉莓聽見了,那舅老爺知道李老太太把嫁妝分了一份給李小姐帶走,想追上去討回來,還是李老太太瞭解自己弟弟,猜出弟弟若知道姪女非但不願意出家,還拿錢走人,肯定不甘願,早早派了人在幾條商道上等,舅老爺連換兩條路都被揍了,這才死心。」
「知道她拿走多少錢銀嗎?」
「只聽到『不少錢』,至於多少,怕是只有李老太太跟李小姐知道,可那日見石榴館既在城西熱鬧之處,又是臨湖的好位置,還有藏冰窖,沒個千兩銀子也頂不下來,加上重新布置又要費一番錢銀,李小姐雖是放下身段親自掌櫃,可頭面衣料都是上上之選,重點是眼神明亮,這日子要過不好,還真無法養出那般氣色,少爺若是內疚,多給她一點銀子即是,婢子從前見李小姐,舉手投足都是千金儀態,這次見面卻覺得大家閨秀之氣盡去,取而代之的是英姿颯爽,哪裡感覺得到鬱悶呢,陸姨娘雖然做得過頭,但李小姐現在也過得挺好,少爺不用擔心。」
玉硯頓了頓道:「只是,日子歸日子,恩怨歸恩怨,李小姐就算現下過得再好,也是經過無數委屈換來的,好日子與恩怨無關,少,少爺若對李小姐有心思,還是先放下吧,十六歲少女被迫離鄉,現在還要拋頭露面掙銀子,要想開,就得放下尊嚴,名門千金活到這樣,中間多少辛苦只怕是想都想不出來,只,只怕少爺的心意換不到回應,到時少爺倒是白白傷心了。」
 
 
城西梨花巷弄內,建有幾間屋舍,白牆紅瓦,漏窗具是花朵形狀,入夜後,廊下點水滴小燈,更顯雅致——前提是,不要去看院中景況的話。
過幾天就是中秋,現下的月亮一天比一天亮,天氣也涼爽上許多,李知茜早在等這一天,一看感覺差不多,立刻命人擺開陣勢,烤肉。
下人們聽她說這是她從西瑤人那邊學來的肉食吃法,薄肉片放在網子上烤得滋滋作響,用鮮蔬菜包起,一口吃下去,真是爽快又美味。
在她這邊,吃東西時不分主僕,因此小花跟羊草這兩丫頭也吃得十分開心。
林嬤嬤年紀不小,先去躺了。
媳婦湘娘倒是出來了好幾趟——小姐賞吃的,丫頭才能湊在旁邊吃,林進一個男人怎麼樣也不能跟在旁邊,湘娘自是心疼丈夫,拿著盤子裡裡外外的走,至於兩個小娃芳寧芳秀不像大人那樣能吃好幾輪,老早吃飽回屋裡睡了。
月亮慢慢往上爬,湘娘終於坐下來。
李知茜看著湘娘笑了——湘娘長得挺美,圓眼睛白皮膚,說話又是天生溫柔嗓,十三四歲逐漸長開後,說親的人就沒少過,她娘當初貪圖聘金把她嫁給林進這醜人,大家都說可惜了,不過日久見人心,林進相貌不佳那沒辦法,除此之外,還真是有擔當的好男人。
媳婦連生兩個女兒,後來病了一場,大夫說以後不能生了,林嬤嬤一聽,立刻買了兩個珠圓玉潤的丫頭進來,要讓這二兒子開枝散葉,誰知道林進轉手就把那兩水蔥丫頭送了還沒娶上媳婦的小廝,說只要是湘娘生的,兒子女兒都好,反正大哥那已經有兩兒子了,林家也不算無後等等,林嬤嬤氣得七竅生煙,後來實在拗不過這兒子,只能算了。
別說李家,整個康祈府,沒能生兒子還堂堂正正跟丈夫共桌吃飯的女人,只怕五個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當初奶奶問她要誰跟,她便是想著林進老實,湘娘也是惜福之人,於是要了他們夫妻一家子五口,加上自己的貼身丫頭小花跟羊草,一行八人上了京。
幸好她自幼愛讀書,特別喜歡看一些絕本著述,那些書籍說著男人女人都是公平的這類,大抵有違一般認知,故都成了孤本,但也多虧這些大逆不道的著述,可以把一切推到書上,她這個穿越者有著男女平權思想也不太奇怪,譬如說,遇到解除婚約這種事情,王八的是紀家,不是她,又譬如說,舅舅想讓她出家,世道一定是要女子聽從長輩的話,可她才不呢,她才十六歲,幹麼要長伴青燈古佛還不能吃肉,出家這麼好,讓堂妹出家唄,本姑娘才不幹這種蠢事呢。
她其實對爺爺印象很淡,但還挺感謝他網羅天下奇書,她十幾年的千金歲月,本本讀透,本本讀進心裡,令她除了現代知識外還多了更多知識,不然遇到這種事情,在這時代還真只能上山去當尼姑了——官家之女是要糟糕成什麼樣子,才會被商戶嫌棄啊。
那陸姨娘她見過兩次,感覺挺和善,沒想到這麼能坑人,只想著自己兒子要娶妻,完全把她推入火坑裡了。
馨州對於女子還是很嚴格的,像齊家姊姊,好好一個人,跟紀家退親後,變成馨州大笑話,齊家姊姊什麼錯也沒有,只是倒楣跟一個腦子有問題的男人許了親,然後自己的庶姊又是那樣不安生。
紀頤生雖然是自己表哥,但她聽聞此事,也是有種掐死他的衝動。
簡直離譜!
光天化日之下搶蘇副知州的準兒媳婦,真是自己腦子有問題,還要拉全家死,要不是紀家錢多,蘇副知州也算好人,不然就等著全家下大牢了。
姑姑跟祖母說親時,祖母原本還有些顧慮,說:「頤生從小由妳自己細心教養,都教成這樣,那庶子就算能做生意,但人品能好到哪去?妳不老說他賊頭賊腦,現在還讓知茜嫁過去?」
姑姑以往說起紀頤溯總是沒有好評價,這次倒是難得誇了他,「娘啊,這老實說吧,我討厭他是因為他是那女人生的,若是蠢才魯鈍,我或許能容得下他,可他卻偏偏自小聰明,我這才討厭他,但平心而論,若是以夫婿來說,他是沒得挑了,知茜父母雙亡,李家衰敗,只憑著『書香世家』可嫁不到什麼好人家,知茜若不是姓李,我萬萬不會讓一個這樣家世的女孩子嫁入紀家。」
「妳倒是敢說!」
「再者,當年生下頤生後,婆婆雖然把帳本跟鑰匙給了我,但頤生鬧那一齣,老爺很生氣,不只把船運都給了那女人的兒子,淨銀也再不入庫房了。」
這下別說祖母驚訝,連她都很驚訝。
家裡的事業賺了錢,卻不入庫房,那擺明是給紀頤溯個人,嫡妻長子都在,姑丈只怕是被那位追求真愛的兒子給氣瘋了——兒子都想搞垮這家了,老子何必留錢給他。
「紀家三代累積的金銀,三分之一賠給了蘇副知州,又賠了快五萬兩給齊家,老爺以前說,家產將來打算分四份,頤生是長子,拿兩份,那女人的兒子拿一份,剩下一份便是庫房合用,現在也不用麻煩了,分成兩份,紀家庫房一份,那女人的兒子一份。」
姑姑說得委屈,但照李知茜看,姑丈這麼做已經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了,這樣的事情要是出在別人家,鑰匙直接拿回來,分都不用分,兒子只剩一個了,分啥。
丈夫狠心點的,甚至會直接把嫡妻休了,教子不善嘛。
說來都是姑姑太溺愛表哥了,一個人如果從小沒被打過,自然不知道怕,就像雲緞,簡直目中無人到一個境界,這在自家這樣當然沒問題,將來若是招贅,也能快樂度日,但後來聽說嫁入梅花府的正輔家中,應該就是一段漫長的,脫胎換骨的過程。
雲綿和三織跟她無血緣關係,但見過幾次,感覺倒是比雲緞好相處。
說來三織也是可憐,趙氏無子,一輩子都是通房,三織地位自然低,名字也取得隨意,三姊妹是雲緞,雲綿,三織,這「綿」即使不如「緞」,好歹還從了雲字,三織完全省了,排行第三,就叫三織,名字赤裸裸的矮上一截,日子又會好到哪裡去。
自己雖然父母不在,但跟著奶奶住,叔父嬸嬸看她不喜,卻也是無妨,奶奶手裡有錢,她自然過得不差。
只是年紀漸長,婚姻之事漸漸重要起來,年齡差不多的姑娘們,一個一個定親了,像她這種空有書香世家好名聲,但卻擺明嫁妝不多的姑娘,媒婆上門說的親事,都讓人不想嫁。
十三四歲開始,慢慢感受到世道的神奇,以李家這樣的門第來說,她的嫁妝應該要能上一萬兩,但現下擺明了大概只會有一千兩,可即使是在她眼中很少的一千兩,對一般人來說依舊是一筆大錢,因此還有三無書生看中這筆銀子,請媒婆提親,聘禮居然是「若我將來高中,妳就是官夫人了」。
若是京生,她即允了,若是國生,也還能考慮,只是個書生,那還真算了,大黎國一年三百京生,兩千國生,書生只怕比農夫還多,無功名,無家產,無長才,這就想娶她了?只怕想要的是這筆錢好替他奉養父母,順道撥上一些給妹妹當嫁妝。
可是,門第差不多的人家,又哪看得起她。
爺爺雖是副府,但早已過世,爹爹雖是京生,卻是天妒英才,娶她這樣一個孤女,哪會對家族有幫助呢。
紀家齊家之所以談得起來,不就是因為可以互相幫助嗎,跟她結親,夫家可拿不到任何助益。
於是就這樣,差不多的門戶她嫁不進去,來談的又是一個比一個不像話,轉眼十五,到了很危險的年紀,就在這時候,姑姑回李家了。
原本以為只是像往常一樣,來看看祖母,看看她這姪女兒,沒想到卻是給紀家的庶子提婚事,而且還聽到很驚人的,原來紀頤溯接手船運後,所得金銀不走庫房,之前家中存銀也要讓庶子拿走一半,剩下一半才留在家裡。
「頤生惹了這樣大的禍事,紀家賠錢不說,老爺在蘇家大門跪了幾個時辰,蘇副知州才願意見他,回到家,膝蓋都腫了,幾日不能走路,又在齊家賠盡小心,他富貴了一輩子,哪受過這種氣,如此分法我雖然著急,又能說什麼,老爺親自進庫房撿走一半,拿走的都是田地,店鋪,玉器,人參等物,留下的多為金銀,老爺講了,以後他也會看帳本,不准我偷拿錢給頤生,這傻孩子都不知道我處境艱難,跟我說一進的房子太小,要換房,我都想打死他了,還換房,他以為庫房現在還任我隨意嗎?每次送去給他的都是我的嫁妝啊。」
祖母無奈,「所以,現在是因為紀家的新庫房掌在妳那庶子手裡,才讓知茜嫁過去的?以為成了夫妻,妳那庶子就會把新庫房的鑰匙給知茜?妳有沒有想過,妳能拿到鑰匙,固然是因為生了兒子,重點也是親家母人好,妳問問馨州哪個媳婦,婆婆還在就能拿到鑰匙。」
「娘,妳相信我,知茜肯定討他喜歡的,即使拿不到鑰匙,緩和緩和關係也挺好,頤生總不能一輩子在外頭吧,老爺是不可能原諒他了,將來能幫他的,只有自己的弟弟,我承認我以前對他們母子不好,這才想再結一次親,讓知茜消消他的火,紀家的房子田產店鋪現在都在他手上,分一些給頤生,船運收入再讓頤生分個紅,那我也安心了。」
李知茜簡直無言。
姑姑一直是好姑姑,對她很疼愛,怕她以後手邊沒錢,買地給齊家姊姊添私房時,還偷偷多買一塊差不多大小的給她,讓她誰都別說,那地放著生錢就好,這女人只要有銀子,公婆丈夫都不能給氣受。
她只跟祖母說,多虧那塊位於暖州的千頃肥田,居然可以達到一年三耕,她現在已經是身家千多兩的小富婆了。
如果她嫁過去真能幫到表哥跟姑姑倒也還好,但她總覺得不太可能,紀頤溯大改船運制度,抓偷貨的事情她也略有所聞,能使出這種手段,絕對是個記恨的。
男人有錢又年輕,將來要多少女人都有,怎可能看在她的分上,一笑泯恩仇呢,姑姑只怕是急壞了。
想說不如把暖州那塊田給表哥吧,一租就有三百兩左右,一年足足有九百兩呢,就算他再娶幾個小妾,多生幾個孩兒,也可以過得富富貴貴,至於自己原本就有一千兩左右的嫁妝,加上一千多兩田租,其實也很好,帶著兩千兩低嫁入小商戶,好像比較適合她。
提起後,姑姑沒說話。
倒是祖母苦笑了,「真不知道該說妳是好孩子還是傻丫頭,田租一年九百兩,那船運淨利一年至少三十萬兩,即使扣掉十萬兩的通關孝敬,那也是有二十萬兩的進帳,若是妳表哥不要上那齊氏的當,以他嫡長的分例,一年應該有十四萬兩銀子。」
李知茜傻眼,船運一年入庫二十萬兩,紀家富了三代,難怪姑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多買一塊肥田給她。
十四萬兩與九百兩,真不能比。
就算紀頤溯一年只給表哥一成,也是兩萬兩啊。
但自己哪有這個本事啊,即使自己長得好,但以紀家之富,紀頤溯只怕是不缺美人。
「另外說好了,知茜要嫁,其實挺尷尬,門當戶對的人家怕是不要,低嫁又委屈,不如嫁入紀家,姑姑不會嫌妳嫁妝少,而且無論如何,我都是主母,陸氏知道妳是我姪女,也不敢擺譜於妳,至於那小子,妳放心吧,也是從小看到大,一向恩怨分明,別的不說,廚房的邵婆子對他們母子三人客氣,只要我命人晚送餐,那邵婆子便會讓孫女先送些饅頭過去,他掌權後,邵婆子兩個孫女都被提拔成大丫頭,一個改名玉帛,一個改名玉莓,跟在身邊服侍,一個廚房婆子的孫女可以做近身大丫頭,這全康祈府大概只有他做得出來。」
雖然是親戚,李知茜跟紀頤溯並沒有見過面,但聽姑姑說他提拔邵婆子的兩孫女上來,能報恩的人應該不會太壞。
至於記仇,這倒不好說。
李知茜還在猶豫,倒是李老太太拍板定案了,嫁!
原因很簡單,嫁人就是冒險,當年丈夫為官,康祈府不少商家吃過丈夫的虧,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李家到底得罪過哪些人,與其嫁入小門小戶,說不定還有仇,那不如嫁入大門大戶,紀頤溯若真能恩怨分明就好,若不能,女兒是他嫡母,他也不可能做得太過,夫妻不同心就不同心,這天下,同床異夢的夫妻多著,也不差這一對,知茜的容貌十分出色,像極了她的母親,彎彎眼睛,嘴角有梨渦,看著就舒服,無論如何,女人貌美總是好事。
就這樣,李知茜都還不知道自己撐不撐得起這段恩怨,姑姑跟祖母就自動進入備嫁狀態。
李知茜後來想,以自己的條件還真嫁不到多好,嫁給紀頤溯,若是培養出感情,那就算賺到,若是相對無言,那也無妨,紀家有錢,到時候她就買下大書鋪,歲月悠長,慢慢看個夠。
姑姑是親姑姑,總不可能騙她,紀頤溯要是人品差,應該不會跟自己談這門親事。
想通了後,也開始備嫁。
挑花樣,挑被面,她不太會刺繡,因此這些打算都讓繡娘來,第一次到陸姨娘那裡拜訪時,她送了自己栽種的盆栽。
陸姨娘不到四十歲的年紀,跟姑姑那種花朵型的女人不同,陸姨娘是溫順小兔型的——但事實證明,她錯了。
陸姨娘真是他,媽,的,大,混,蛋!
什麼叫做「是紀少爺不滿意李小姐,又礙於嫡母之命不得不下聘,這才故意讓伺候的大丫頭有孕,想黃了這門親事」。
聽到時只覺得胸腔湧血,恨不得提刀殺往紀家,幹麼這樣害她。
她是康祈府李副府的孫女,京生李彬的獨生女兒,加上太爺也是京生身分,堂堂書香門第的女兒,居然被個商戶嫌棄?
李家已經沒落,等消息傳入李家後宅,謠言已經有數版本,說她貌醜者有之,殘缺者有之,最過分的是說,紀家打聽出她閨房曾被竊賊所闖,所以不想娶,怕大喜之日後元帕仍是雪白,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這下太好了,連採花賊都出現,那就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問題,誰知道採花賊還有沒有進過別的院子,別的房間,李家可是有七個未婚姑娘呢,堂妹們整個青天霹靂,因為她們連謠言怎麼來的都不清楚,但這事要是再傳出去,真不用嫁人了,沒人會娶。
李知茜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她根本不應該答應。
那個陸姨娘,她能在姑姑眼皮子底下過了十幾年,兒女都平安長大,怎麼會是溫順小兔呢,自己真是太好騙。
李知茜握著拳頭想,如果哪日這臭女人落在自己手上,絕對有她好看。
但在給陸姨娘好看之前,還有個迫切的問題:都已經這樣了,她不出家,就只能走。
當然,比較起來,還是出走好一點,她不想念經,不愛吃素,而且對自己一頭烏亮青絲十分滿意,她才不想剪掉。
除了父親留下來約一千兩左右的財物,田產的產息一千餘兩,祖母又另外給了她一千兩,帶著貼身丫頭跟一戶陪房,以及姑姑給的那張田契,李知茜在春末離開馨州,出發前往京城。
 
 
只能說來京城還真來對了,別說她這種婚前被坑的,就算婚後被休的,照樣大搖大擺的在街上走來走去,又不是娶進自家當媳婦,誰在意妳是閨女還是棄婦。
鳳書齋的女掌櫃在城南也開了間鳳書齋,專賣太太小姐喜歡的畫冊,話本,生意好得不得了,出出入入都是幾人伺候,絲湖繡房的女東家徐氏因為丈夫周大寵溺表妹妾室,公婆又置之不裡,自請出門後開了絲湖繡房,莊子裡有八十幾個繡娘,秋服得提前在春天定,否則肯定拿不到,徐氏賺錢真的是用算盤撥的,後來招了個正在苦讀的京生入贅,妻子努力賺錢,丈夫努力讀書,兒子都生三個了,倒是那周大,這些年妻妾加起來只生了兩個女兒,據說那周老太太後來逢人就說,早知道徐氏如此能生養,當初就不該休。
要說來,徐氏還真是婦女之光,那替她尋屋子的中間人見她一個姑娘家,立刻滔滔不絕把徐氏的事情說出來,李知茜怎麼說也是受過現代教育,心胸比一般閨閣女子開朗,又加上一路遊山玩水而來,本來就已經想開,一聽更豁然——紀家不要又怎麼樣,等本姑娘發大財,上秀子書院挑丈夫去,到時候照樣養兒育女,而且上面還沒公婆,不用早起伺候,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這麼一想,簡直太爽了。
紀家已經算好了,紀老爺就一妻一妾,正妻是她親姑姑,妾室是她的親婆婆,但即使如此,她也是不能晚起床,但招贅不同,她想幾點起床,就幾點起床,相公要是不和她的意,大手一揮,休!
這個好。
在馨州得當小媳婦,在京城可以當女主人。
花了一個多月把京城玩遍,看多聽多,心中自有想法,這朝代沒丈夫還活得好好的女子比比皆是,沒銀子還活得好好的女子卻是找不出來,所以呢,還是想辦法生銀子吧,不管是米店,客棧,茶館,繡樓,那些女東家都是親力親為,她也行。
她在馨州當閨秀,但當閨秀當到後來被陷害出個採花賊傳說,現在她不閨秀了,她要開始跟銀子當好朋友。
京城繞一圈,傻子才在意名聲,聰明人只會管日子好不好,徐氏要放入馨州,肯定被當成怪物,說不定還會被列為禁止往來戶,但在京城,人人說起,只說絲湖繡房的繡工好,沒了。
她要向徐氏看齊,開店,賺錢,做自己!
 
第五章
秋高氣爽。
李知茜懶洋洋的躺在美人榻上讓羊草給自己捏腿,正覺得舒服,卻見陳婆子拿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封信,「姑娘,湘娘讓人送過來,說信是送到石榴館的,那人還挺急,派人帶著過來了。」
雖然是自己的店,但賺錢是過好日子,可不是為了像陀螺般打轉,所以她每幾天就會休息上一日,讓湘娘或者林進去替她掌櫃。
聽到湘娘派人送信,女人坐了起來,湘娘若有事,一定是讓人傳口信,寫了信的,誰啊?
信封上寫著「李姑娘」,下首寫了個「紀」。
李知茜原本愛睏愛睏的眼睛,看完信後,瞬間睜大,「送信那人還在不在?」
陳婆子連忙道:「在,人跟馬車都在巷子外頭等著。」
李知茜立刻跳下美人榻,散著的長髮用玉簪挽了個髻,「羊草,給我換衣服,叫陳……算了,小花,給我拿鞋子。」
原想叫陳伯去叫車,一想算了,叫車來又不知道要多少時間,如果是那人的車子,肯定還裝得下主僕兩人。
不到一刻鐘,女人已經衣裝整齊,帶著羊草直衝梨花巷外。
巷外停著雙馬青帳車子,兩匹馬兒都毛光水亮,在前頭拿著趕車鞭的,正是那日見過叫做賀勤的小子,旁邊坐的那個好像叫做……賀福?
見她出來,轉身跟馬車內說了什麼,青色帳子一掀,那日見過的紀少爺跳下車來。
李知茜上前福了一福,「紀公子真打聽到我齊姊姊正好在京城?」
「自然,此事又怎能瞞過姑娘,姑娘上車吧。」
李知茜見那馬車頗高,正覺得有點為難,紀頤溯倒是一個眼神,賀福趕緊下來,找了一下才找到腳踏放哪,見自家少爺白眼他,倒有點不好意思,打小伺候少爺,哪知道姑娘上下馬車要用到腳踏呢。
京城雖然開放,可以容許男女並肩而行,但共處一室還是不太好,因此羊草也沒問,跟著上了梯子,給自家姑娘避嫌,等到男人也上了馬車,聽到一聲鞭響,馬車遂開始往前走了。
「敢問公子,齊姊姊在哪,可好?」
「齊小姐此時在城北,好不好……這倒是不好說。」
「居然也在京城。」李知茜嘆息一聲,過了一會,強打起精神,「公子真好手段,我打聽了一年多,都不知道齊姊姊下落,公子卻才六七日便有答案。」
男人笑了笑,卻是不好告訴她,當日紀齊聯姻,憑的自然不只是門當戶對,還有長年交情,李姑娘問起齊家本家,本家自然什麼都不肯說,但他可不用問本家,他自己就記得齊家那個分家的小兒子住哪。
最近河水充沛,流速快,來回不到三日,知道齊小姐現在住所,打聽確認後,也不過才費去五日。
去了石榴館,她今天居然不在,所幸今日掌櫃的女子那日也在漁船上,知道是自家小姐開口託尋人,賀福跟她說了找到齊小姐後,那女子趕緊喚人帶路。
京城路平,雙頭馬車跑起來很快,不到一個時辰,已經從城西奔到城北,李知茜只覺得進了鬧區,又一會,馬車停了下來。
掀開透紗往外一看,對街有座茶莊,上頭寫著「金嵐茶莊」,「齊姊姊便是在裡頭嗎?」
也許湊巧,這時莊子裡走出來一個女子,穿著墨綠色衣裙,頭上一枝簡單釵子,不是齊溫良又是誰。
的確很難說上好不好,看髮式,還是閨閣髮式,表示未婚,不是以旁支身分嫁人了嗎,怎麼……
但要說不好,氣色卻又挺好。
只見她站在外頭指揮工人搬運,看樣子是要出一批茶,真不知道哪戶人家,一買買一車子。
李知茜滿心惦念,但此時卻又不知道該不該相認——齊姊姊雖然是商戶之女,但自小身邊的嬤嬤都是官戶出身,把她教養得比官家之女更像千金,女誡熟讀是不用說了,性子也是,打從骨子裡奉行三從四德,別說站在大街上指揮工人,以前就算小廝都不能抬頭看她。
變化如此之大,恐怕是被叔父接走後,那親事又打擊了她一次,見面總不可能不說往事,她只顧著自己的想念,卻不知道齊姊姊是否想見她。
大概看出她疑惑,紀頤溯解釋,「齊小姐被接到原州後,原本講了一戶人家,有田有店,靠收租過日子,家裡下人大概三十幾個,嫁過去是嫡孫媳,即使比不上在娘家有十幾個下人伺候,但出出入入也是也是四人伺候,不用自己操勞家務,齊太太看重的便是那戶人家人口簡單,考慮了一下,答應了。」
「那齊姊姊怎麼又會到京城,而且還是未婚?」
「只能說齊太太人太好,庶女欺負嫡女,卻是沒打死那尤氏,只關了起來,嫡姑娘說親的消息後來讓尤氏知道,遂拿錢買通婆子,讓婆子去給自己女兒通風報信,把事情說上一說。」
李知茜真是傻眼了,齊太太就算不願出人命,好歹把那尤氏賣掉啊,怎麼還會留在府中,養白眼狼很有趣嗎?
齊金珠想盡辦法卻進不了紀家門,又聽聞嫡妹可以嫁入年收益千兩的富戶,以齊金珠的性子,絕不可能看著事情發生,同樣姓齊,她自然知道分家的四叔住哪,只要命人去那放話,齊姊姊就不用嫁了,年收千兩的人家,不會要一個被退過親的女人。
齊太太這已經不是好心了,是腦子有問題,尤氏偷爬床後就應該丟到農莊去才對,就算公婆留孩子,生下來是女兒總能把人趕走了吧,怎麼能放任這種會捅自家人的人在府中啊。
自己被捅了一次還不怕,連帶女兒也被害,還被害了兩次。
「齊小姐兩次被退婚後,倒是自己看開了,在原州伺候她的婆子說,齊小姐二度收到退婚書後,自己提起想到京城,原因嘛,」紀頤溯笑了笑,「說以前在康祈時,有個李小姐常跟她說起一些女子著述的書籍,像是女子不該以普世價值為自己價值,男人若是不能倚靠,女子就得自立等等,當時覺得不以為然,現在想想倒挺有道理。」
李知茜一聽,只覺得很高興。
當時齊姊姊總讓她別讀這些歪書,原來還是有聽進去的嘛。
早知道這樣,她應該送幾本給齊姊姊讀,這樣一來,說不定齊姊姊早想開了,不用多繞原州那圈,多受氣一次。
「齊小姐的庶叔跟齊老爺齊太太通了消息,銀子跟下人便送來了,在京城開了這間茶莊,貨源是齊少爺打點的,哥哥替妹子準備的,自然是上品,因此雖然是新茶莊,但風評倒是挺不錯,齊小姐跟李姑娘不同,她並不自己掌櫃,不過今日臨時有大單,買家有點麻煩,齊小姐怕出錯砸了招牌,這才親自驗茶。」他頓了頓,「聽說齊小姐已經跟店中的年輕掌櫃過了小定,大概過幾個月便會舉行入贅禮。」
李知茜聞言高興起來,又掀起透紗看了看,笑說:「齊姊姊現下既然忙碌,我過幾日再來找她。」
羊草意會,連忙對馬車頭喊,「駕車小哥,可以走了。」
又聽得一聲鞭響,馬車開始動了起來。
車子逐漸遠離城北鬧區,四周聲音漸靜,李知茜突然抿嘴一笑,「過幾日去找齊姊姊,肯定要找時間一起上昭然寺還個願,遇上紀家這樣坑人的門戶,我跟齊姊姊居然能過得好好的,真是神佛保佑。」
紀頤溯只覺得尷尬不已,「李小姐入不了紀二少爺的眼」這種話雖然不是他放的,但母子,母子,親娘做的與他做的又有何異。
打聽齊溫良,自然順道把李知茜的事打聽了,才知道因為親娘給錢大方,官媒加油添醋的厲害,那些言語……真是不說也罷。
至於李家這樣的官戶為何跟商人有來往,也是好知道,當年,李彬帶著妻女從京城返回康祈府,中途遇到山賊,李知茜因為被母親拋到草叢中躲過一劫,後來被經過的齊家商隊給救了。
當時帶隊的即是現在的齊老爺,同行的還有齊太太。
齊太太本來就是個好心人,自己有個六歲女兒,見個年紀差不多的坐在路邊哭,哪還能忍,帶上馬車,到了客棧立刻為她梳洗,李知茜年幼,只說得出祖父在康祈府,齊太太一聽,正好順路,就把人一起帶回家了。
只是姓李的人甚多,倒也沒那樣好找,反而是李家先尋上門了。
而那幾個月,李知茜都跟齊溫良一起,兩人的感情真是自小建立,雖是不同姓,卻跟親姊妹一樣,紀頤溯見回程路上,李知茜雖是沒怎麼說話,但嘴角含笑,神情十分高興,有時候不知道想到什麼開心事,還會輕笑出聲,跟去時的不安完全不同,他便覺得,這番辛苦很值得。
車行至梨花巷口,這回賀福很自覺的拿了腳踏。
紀頤溯先下了車,接著是羊草,最後則是李知茜。
李知茜朝他一福,抬頭一笑,「這幾日若紀少爺有空,還請過來一趟,我見公子衣飾華貴,肯定不缺銀子,那我便當一日遊歷先生,帶紀少爺上昭然寺去禮佛求平安。」
 
 
紀頤溯在自己租的小院裡思索著李知茜的邀約,去不去,還真為難。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以前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想來,還真有點道理。
他想再見見李知茜,但也覺得玉硯說得對,如果她知道自己是誰,只怕是見都不想見。
原來在意一個人是這樣啊……
他一個商人子弟,進入將軍府吃飯時很自在,在公主府跟安寧駙馬談船運時很自在,想到即將到來的皇宮秋宴,也完全不緊張,但光是想像李知茜知道自己是誰時的反應,就覺得不太自在,有點緊張。
去,還是不去?
想著想著,等回過神來,已經讓賀福去送了帖子。
李知茜回信很快,約他八月十二日,約莫辰正之時到他的城西小松宅處。
以前不想娶妻,是覺得良家女子大多呆板無趣,只會說是是是,好好好,要不然就是像李氏一樣,為了權柄鬧得後宅雞飛狗跳,那他何必娶妻呢,要孩子再提大丫頭上來就好,所以即使二十歲無正妻,他也不急,但現在卻覺得,如果閑雅院有李知茜,應該會很有趣。
想迎進院子的人,居然是自己本來的娘子,要說出來,真是奇怪……
十二日很快就到,少爺要出門,下人自然不敢多問,就連玉硯都只在那日提了一下,後來也沒再說起。
也差不多是辰正時分,張大娘進來說,外頭有輛車子,說是來接少爺的。
就見張大娘後頭一個丫頭出來行了禮,便是那日叫做羊草的,「不知道紀少爺可出門了?」
紀頤溯點點頭,依然是只帶上賀福,賀勤。
外頭的車子是一輛梨花黛帳的雙頭馬車,車身頗大,坐上六七人都不成問題,前頭一點的地方,停了一輛梨花青松帳子的馬車,青松精緻,但卻是小上許多。
羊草笑著揭開黛帳,「紀少爺請。」
賀勤一下跳上車夫旁邊的位置,紀頤溯跟賀福進了車子,車夫揮鞭,車子遂開始前進。
車行莫約半個時辰,這次不用羊草,賀福自己掀了帳子,紀頤溯出了馬車,剛好看到羊草扶著李知茜下車。
湖綠衣裙,草青衣領,首飾只有頭上一支白玉步搖,要說素也真素,但要說美,卻也真美,一身深綠淺綠,更襯得膚如白雪。
李知茜對他福了一福,「紀少爺請。」
紀頤溯禮貌的點頭,兩人遂並肩走向竹林石梯。
昭然寺是百年古廟,竹林幽靜,風中隱隱飄來線香味道,明明在半山中,石梯卻不生苔,可見遊人不少。
「我昨日跟齊姊姊見過面了。」李知茜的聲音一聽,就是很高興的感覺,「齊姊姊過得挺好,真要謝謝紀少爺了。」
「妳已經謝過了。」
李知茜抿嘴一笑,「聽石榴館的跑堂說,那日的異國酒還合紀少爺口味,下個月還會有海船運進一批,我給紀少爺送過去吧,當作這次的謝禮,不知道紀少爺馨州府上何處?等海船卸貨,我便命人快馬加鞭,這酒搭上蒸肥蟹,燜溪蝦,是人間美味。」
「不用了,看在同鄉分上,能力所及便幫一回而已,李姑娘不用掛懷。」
「公子仁心,那還請公子把大名告知於我,初一十五上昭然寺上香,好為公子祝禱,齊家其實對我有恩,找到齊姊姊也算了了一樁心事,公子不收我的禮,總不能讓我連恩人名字都不知道。」
紀頤溯掌家以來,也見過幾次大風大浪,從沒這樣為難。
她這樣笑語嫣然,但他怎麼能說自己是誰啊,哥哥把她的閨中密友害成這樣,他又把她害成這樣……
「李姑娘,有件事情想請教。」不管怎麼樣,先把話題扯開再說。
「紀公子客氣了,若我能力所及,自然知無不言。」
到底要請教什麼啊……唔,有了,「李姑娘在京城幾年了,可知安寧公主與安寧駙馬,人品如何?」
「安寧駙馬人品不錯,就因為人品不錯,所以成親多年,也還沒能靠著駙馬頭銜拿到什麼實質好處,倒是安寧公主花費頗大,據說公主府一年支出至少要十萬兩銀子。」
接下來,他就靠著同樣的招數穩定話題。
京城貴人多,一時三刻也打聽不完,何況既然是貴人,幾乎歷代居京,這祕辛一說起來,還真是比說書精彩,完全沒完沒了。
沒多少時間,竹林便到了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木造古廟。
大殿前的香客倒是不少,男男女女都有,說笑者有之,攀談者有之,在馨州沒人敢做的事情在這裡卻很平常。
李知茜顯然是來慣的,很快的帶著他拿香,點香,接著拜佛。
佛像並不大,但能從斑駁之處看出年歲久遠,兩側木柱被薰得顏色都變了,屋頂不用說,黑得發亮。
拜了佛,領著他走到廟後,這才知道為什麼她要帶他過來。
這佛寺在半山,寺後的涼亭能俯瞰京城。
在街道巷弄裡走時還不怎麼覺得,但登高一望,這京城的道路如棋盤一樣,東南西北都是遠遠延伸出去,沒盡頭似的,十分壯闊。
加上涼亭四周,古木參天,鳥鳴樹香,光是站在這,就覺得身體舒暢。
賀福哇的一聲,真是長見識了,這廟後居然有這等美景,只是十分好奇,「這地方這麼好,怎麼其他人都不過來?」
小花笑說:「這涼亭可不是人人能進,小姐幾日前就派人來定了。」
這下連賀勤也驚了,「佛寺涼亭也收錢?」
「自然收的,不然昭然寺哪來銀錢在城南跟城西擺粥攤救窮呢,一兩銀子對京城做生意的人家算不上什麼,可是卻能煮上好幾桶蔬菜粥呢,不過你們可別誤會我家小姐只肯花錢玩,天香飯館,下馬聞香這些老字號要是有剩下的菜肉,都是便宜在門口賣了,我家小姐卻是讓大廚全丟下去炒一炒,那些在城西布粥的僧人傍晚時分便會過來拿,老人,孩童,或者懷孕的女子去取蔬菜粥時,給添上一些,雖然讓出家人舀菜肉炒挺不好意思,但終歸是好事嘛。」
紀頤溯一聽,看李知茜的神情又更不同了。
有能力之時能對弱者伸手,真好——不過身為紀家的兒子,他必須說,紀家也不差,他們不散金救窮,但給活路,只要老實肯幹,紀家船驛都有地方去,就像他娘,六歲多就上工,給廚房洗菜也是工作啊,六歲父母雙亡,這樣的孩子卻不用乞討,有地方可以自食其力,他一直很自豪這點。
對於這主僕三人的表情變化,小花覺得很滿意——可別把我家小姐當成愛財的,我家小姐雖然愛財,但也有好心。
「紀少爺若是將來還到京城,不妨再來昭然寺,深秋有楓,冬天有雪,好看得像是畫中景致呢。」小花一邊說,一邊打開籃子,一邊在涼亭桌子上布起菜來,既然是佛寺後頭,也就一些點心瓜果,沒有油葷。
亭子裡早有爐子在煮水,把茶具擺開,等著水滾,將茶具燙過,紫砂壺中注入熱水,布置一番後,很自然退到亭子外。
李知茜首先坐下,做了個「請」的姿勢。
她對遊玩有興趣,紀頤溯又因為船運之故,去了不少地方,兩人便就著各州風景名勝說起來。
紀頤溯一直覺得自己不愛說話,直到現在才知道,不是不愛說話,是以前面對的人引不起說話的慾望。
在馨州惜字如金,沒想到在這山頂小廟後頭,滔滔不絕。
當然也是因為她聽得一臉興趣盎然,驚訝有之,好奇也有之,表情豐富,十分可愛。
「將來我若把這些地方走遍,肯定要寫下來,啊,再帶個畫師同行,想留下什麼風景,便讓他畫下,這樣就不會忘了。」李知茜一臉嚮往,「還是男子好,公子也沒多大,已經踏過許多地方,不過我現下也不差,等我存夠銀兩,也要帶上幾個人,遊歷天下。」
「許多女子,一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姑娘卻是能乘車出門,吃美食,賞景致,可已經強多了。」
「也是。」李知茜坦然接受讚美,「老天爺真公平,給了我一棍子後,又開了條大路給我,京城與馨州風俗民情皆不同,剛開始有些不習慣,可我現在覺得,我果然是在京城出生的,活得暢快,而且既然已經知道齊姊姊也在京城,以後能常常去找她。」
此時,一個僧人過來給他們添了爐上的水,沒講什麼話,添完水,很快走了。
羊草很快進來一福,「紀公子,這時間差不多,婢子得開始收拾,公子跟我家姑娘到前面看看山景吧。」
紀頤溯這才知道,原來那僧人添水是提醒時間差不多的意思,風景如此之美,預約之人自然不少,倒挺聰明的,得記起來,說不定哪日能用上。
所謂的前面,便是下山之路。
紀頤溯這半日賞景喝茶,過得很是愉快,只不過——
見她走得慢,他也放慢腳步,盡量讓自己語氣如常,「我中秋後要回馨州,有件事情卻是要先告知李姑娘。」
「紀公子不用客氣。」
「我名字叫做紀頤溯。」
李知茜嗯了一聲,「怎這麼巧,念起來居然與先前跟我定親之人一樣,不過這在馨州也算不了什麼新鮮事,姓紀的人太多了,同名同姓總是有,只不過能如此巧合,倒是新鮮。」
她居然以為是同音!
沒辦法,他只能講得更明白一些,頤字如何寫,溯字又如何寫。
李知茜停下腳步,臉上笑意都不見了,「你是紀家船運的二少爺?」
「是。」
「那你可知我是誰?」
「知道,李副府的孫女,京生李彬的女兒,李知茜,小名石榴。」紀頤溯頓了頓道:「我的一個丫頭,認出妳的相貌。」
「既然知道我是誰,怎不離遠點?」李知茜不冷不熱的說,「畢竟,是我入不了你的眼。」
紀頤溯只覺得尷尬無比。
那些言語雖然是娘讓人放出風聲,但說到底也是為了他,何況,既然是母子,就不可能去分這事到底誰做的,無論如何,都是紀家的錯,而今天既然是他掌家,那麼就是他得承擔。
「當時思慮不周,連累李姑娘得遠走他鄉,是我對不起姑娘,將來若有事請託,而我能力所及,絕不推辭。」
李知茜淡淡一笑,「公子話也說得太快。」
「姑娘放心,我從不食言。」
「那好,紀公子的歉意,我便收下了,若將來請託之事是公子力所能及,還請記得今日之言。」
語畢,李知茜拿起扇子,輕掩半臉——天吶,好想笑。
看來,這紀頤溯對女人不太行啊,她要不是早知道他是誰,怎麼可能跟他開口問齊姊姊的事情,這傢伙不提自己的名字,還真以為本姑娘不知道吶?
 
 
那天她一看到玉硯,就認出那是當日在翡翠閣伺茶伺果的大丫頭,再看到他的派頭,馬上想起來了,紀頤溯嘛,沒見過本人,但他的眉眼還是跟姑丈挺像的。
若是兩年前,她會衝進廚房拿菜刀砍人,但現在,就不是那樣要緊,生意人以和為貴,願意在石榴館花錢,那就是好人,願意點十兩菜色,外加點酒,那是大好人,大好人值得她以禮相待。
而且她也不確定那丫頭還記不記得自己,會不會跟主子說,那就算了,當作解除婚約的事不存在。
一來,她過得很好,雖然年紀漸大,但手邊有銀子,日子簡直是過得如魚得水,看到喜歡的料子就買下,喜歡的首飾就定下,香粉也不用選來選去不知道買哪個好,鼻子聞著喜歡,就各帶一盒,出門不用交代去處,回家不用看人臉色,一隻雞腿吃不夠,還可以連吃兩隻,不用被嬤嬤說這樣不端莊,還有蒸螃蟹,啊,人間美味,但以前這種東西絕對不會出現在她的桌子上,因為會吃得很狼狽,讓她看起來教養不好——閨秀真不是人當的,當一家之主才痛快,她現在都直接用手折螃蟹吃,夏夜賞月,拿著一隻雞腳啃啃啃,爽。
二來,有了絲湖繡房的徐氏這個好榜樣,讓人不得不奮發向上,看,一個女子生意作得錢銀滾滾來,丈夫人也老實,三個兒子可愛得不行,冬天穿著狐裘出門,大雪球,中雪球,小雪球一字排開,可愛得都要融化了,一個被休出門的女子過成這樣,真給了獨身女子無窮希望。
最後這個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殘忍的——京城看多聽多,她對人性的瞭解也更多,以前怎樣也想不明白的事,突然明白了。
譬如,姑姑大手筆送她一塊地。
當時姑姑說,是買地賠齊家時,順道買了一塊給她當嫁妝,現在想來那不是嫁妝,而是賠償,因為已經打算坑她這個親姪女。
在表哥帶著齊金珠離家時,姑姑就想好了,要把自己說給紀頤溯,知道她虐了他們母子十幾年,他們肯定會想辦法黃了親事,到時候她這正妻自然可以跟丈夫吵,庶子如此忤逆,肯定是欺負她兒子不在身邊,要求姑丈讓表哥回家等等,姑丈一來兒子少,二來對這正妻也是頗愧疚,或許就答應了。
那塊年息九百兩的地,不是疼她才給的,是知道她會名聲盡毀,內心有所愧疚才給的。
祖母又怎麼會不知道呢,一定是知道的,只是李家逐漸衰敗,很需要紀家這邊的金援——一個年入二十萬兩的庫房,代表一年有上百萬兩進進出出,主母一年拿個兩三千兩回娘家給兄弟,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沒想到船運賺的錢後來由紀頤溯另外置金庫,家裡的財產也一分為二,能錢滾錢的都被拿走,剩下的是死金銀,姑丈甚至說,他自己以後會看帳本,姑姑若不能奪回家權,拿紀家的錢來貼補兄弟生活,李家真什麼都不用說。
姑姑需要一個「庶子看不起嫡母」的藉口發揮,祖母雖然疼她,但孫女畢竟比不上兩個親生兒子,所以,她就這樣成了犧牲品。
陸氏跟紀頤溯雖然混蛋,可基本上大家都被算計了,姑姑為了兒子,祖母為了李家。
想清楚那日,打擊真的很大。
她最信任的兩個長輩,居然這樣對她,兩個叔父想過得好,應該是考功名,或者學著做生意,怎麼會在家裡等姊姊生錢,而且憑什麼犧牲她,爹是京生,過世時明明至少留下六千多兩銀子,從京城出發前,她在父母房裡,親耳聽到爹爹在問總共多少銀子,娘說六千兩多一點——這銀子並不是隨身銀子,而是祖父留給爹爹的分例,爹爹放在李家的銀子。
可等到把她找回,喪事辦完之後,祖母交給她的只有一千兩。
她一直以為是兩位叔父聯手騙祖母,反正錢也拿不回來,不想祖母傷心,她便沒說,到了京城才覺得,也許是祖母作主分掉也說不定,孫女再親,畢竟比不上兒子。
雖然是在祖母跟叔父們的照顧下長大,說真的,她還真不欠他們,養育十年,坑了五千兩,養郡主也不用那樣花錢,何況以她的吃穿用度,十年還用不上五百兩。
至於姑姑,就更不欠了,每月回來一趟,說說話,摸摸頭,這就毀了她?
既然這婚配任務只要是李家女兒就可以,怎麼不是其他堂姊妹呢,之所以選她,不就是因為她父母雙亡嗎?
偷了她的錢給叔父,再毀了她的人,好支撐叔父?
這認知的衝擊真的很大,很大,她一度想逃避,但把蛛絲馬跡串起,再想起她們說話時的模樣,就是這樣沒錯了啊,連想逃避的辦法都沒有。
她花了好長時間才能接受,原來坑自己的不只陸氏跟紀頤溯,還有姑姑跟祖母。
真要說起來,她更恨李家,從一開始拿走爹的錢時,就已經欺負她是孤女,到後來把她許給紀頤溯,還是欺負她是孤女。
她很常上昭然寺,就是祈禱姑丈別讓紀頤生回家。
齊太太救她一命,她也會盡力照顧齊姊姊,姑姑坑她一生,她也想坑回去。
以德報德,以怨報怨,至於看在什麼姑姪一場的廢話就免了吧。
還好她自小想得開,膽子也大,不然遇到這種事情,真要上山當尼姑了,就因為一個為了兒子的狠姑姑,兩個指望著姊姊過日子的懶叔父。
把最重要地方想通,對紀家也就沒那樣恨了。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要歸功於她在京城過得風生水起,高興的事情多了,怨恨的事情自然淡了。
十六歲時退婚,青天霹靂,十九歲時,她在梨花巷有間漂亮清雅的房子,門邊有顆桃子樹,結果時結實纍纍,整個院子都聞得到桃子香,回到家時,總覺得好舒服。
丫頭貼心,下人老實,石榴館又很掙錢,廚房師傅跟跑堂她利用現代的分紅概念攏絡,個個鐵打般的忠心,她什麼都不用煩。
自己掌櫃也不過就是找事情做,她討厭繡花,也不愛畫畫,那還不如出來算了,反正女子掌櫃在京城也常見,她就勇於嘗試一下,這有事情做,時間還過得真快,數銀子什麼的,最開心了。
看著銀子一點一點多起來,真的很爽快。
京城女子地位高,好玩之處又多,每隔幾天出去玩一趟,春天賞花,放風箏,夏日遊湖,秋天吃蟹,城外搭乘軟轎遊山,冬日踩雪,有好料子就做幾件新衣裳,有時真覺得現在才叫過日子,以前只是單純的長歲數而已。
日子越來越好,恨意就越來越少,有時候,她甚至連姑姑跟陸氏都不怎麼埋怨了,若不是這兩人,她又怎麼能見識到馨州以外的風光呢。
 
第六章
中秋過後,紀頤溯回到馨州,紀老爺抱著紀雨順,一早就在大廳上等了。
陸氏自然也等著,趙氏跟紀三織挨在下首——趙氏雖然沒被提上來,但紀頤溯掌家後,對紀三織這妹妹頗為照顧,下人見風轉舵,也對趙氏尊敬起來。
李氏不想特意到大廳等庶子,但自己的兒子還在外頭,無論如何,不是讓老爺生氣的時候。
於是,當紀頤溯的馬車穿過大門,停在紀家寬闊的青磚前庭,他下車入廳時,見到的就是一大家子。
還沒開口,小娃見自家爹爹,嗓子一扯,哭了起來。
紀頤溯連忙從父親手中抱起兒子,這一抱,紀雨順瞬間止哭,眼睫毛上還掛著眼淚,嘴巴倒是笑得開心,發出幾個單音後,吐了個口水泡泡。
一向不怎麼愛笑的紀頤溯見狀也是笑了,摸摸兒子的頭,「爹,母親,我回來了。」
紀老爺很是開心,「好,好,去換件衣服,準備吃飯。」
下人動作很快,紀頤溯剛剛換好衣服,便已經開始上菜——紀老爺居中,李氏跟紀頤溯分坐左右,陸氏則在紀頤溯的下首。
姨娘本不能上桌吃飯,但就在紀頤生追尋真愛,搞得紀家天翻地覆後,紀老爺發話,說多虧陸姨娘生了紀頤溯,所以以後不用站在後頭布菜,上桌吃飯。
李氏剛開始很氣,但在一年多前,雲緞談了門非常好的親事,她就比較心平氣和了,七個月前,紀頤溯給雲綿提了個商戶人家,她又更高興了些。
是了,嫡女才有資格高嫁,庶女嫁給商戶也就差不多,既然庶子識趣,也就順水推舟,見紀頤溯給雲緞一年時間準備嫁妝,雲綿卻是只有四個月,內心又更舒坦了些,嫡庶終歸有別,故對陸氏不再那樣看不順眼。
紀頤溯席間只是吃飯,撤席後,先是到父親書房稟告此次上京收穫——皇宮固然開眼界,不過最重要的是跟安寧駙馬談上了,安寧公主是皇后所出,皇帝的女兒,儲君的同母親妹,這京城生意要是搭上皇室,那可安穩得多,最多就是安寧公主多拿一些分紅,卻是不用孝敬京官,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會來勒索公主的丈夫。
紀老爺很滿意,把家業交給這兒子,還真交對了。
「有件事情,爹想跟你商量商量。」紀老爺有點為難,「你母親說,想接你大哥回來。」
「爹的意思呢?」
「爹為難啊,他是我們紀家長子,但為了一個女人,卻差點害死全家,要不是蘇副知州肯收銀子,紀家肯定完蛋。」
蘇副知州雖然在馨州居於二位,但即使是頂頭上司呂知州,對他也很客氣,因為人家的親大哥可是刑部掌司,天下六部,他親哥就獨掌一部。
一個副知州,外加一個刑部掌司,紀頤生強搶民女是罪證確鑿,而他偏又在幾日後帶著那女人回家,下人不知輕重放人進來,只要踏進紀家門,那就能安上「窩藏罪犯」的罪名,窩藏罪犯就是全家都有罪,要弄垮紀家真是太容易了。
蘇副知州要一百二十萬兩算是良心價,因為那是全家的命。
李氏自然也知道,所以這些年只敢軟求,不敢跟丈夫吵。
「爹,若是心疼大哥,可送給他錢銀,若覺得紀家人少,兒子能再抬丫頭上來生,但要接回來,兒子可不願意——大哥至今沒個道歉,只怪爹跟母親嫌棄齊氏,卻不想想我們一家上下都差點下大牢,再者,那齊氏先是勾引了嫡妹的夫婿,齊小姐好不容易再說到人家,齊氏卻又讓人傳風聲,害得嫡妹又被退婚,大哥固執,齊氏險詐,這樣一對夫妻若是接回來,還說不定要鬧出什麼風波,上回紀家好運逃過一劫,兒子不認為次次有這樣的好運氣。」
紀老爺原本被李氏哭得心軟,但想到在蘇家門口跪了那幾個時辰,忍不住又來氣。現在只要天氣不好,他膝蓋就痛,大夫說,就是那次害的。
「再者,母親肯定是以要拓展船運,人手不足,讓大哥回來兄弟齊心這類理由說動爹,可是爹倒想想,大哥不懂船運,耳根子又軟——兒子不孝,得說上母親壞話,李家是越來越窘迫,聽說連下人都散了不少,以前母親能從帳底下年年順走兩三千兩回娘家,現在卻是不行了。」紀頤溯頓了頓,「不管是讓大哥管馨州,還是讓他管京城,大哥都無心,李家卻是虎視眈眈,爹可願意我們祖孫三代打下的富貴,這樣拱手讓人?」
紀老爺無言,的確不放心。
李氏官女嫁商,要不是自己當初說絕不娶妾,萬萬不可能娶到花容月貌的她。
只是陸氏實在可愛,戰戰兢兢的樣子,讓人想保護她,這就忍不住收了,她肚子又爭氣,紀家人丁單薄,哪能讓兒子流落在外呢。
這事他對不起正妻,所以見她順錢銀幫娘家,也從不說破,那日李老太太生日,李家操辦了一番,他這個女婿自然得上門,席間一個小姨子說「商人言,不能信,姊姊偏生犯傻,這下吃虧了吧」,他當時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回到家,李氏又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女兒已經出嫁,兒子又不在身邊,丈夫又有姨娘通房,她只想有個人陪著。
紀老爺一陣心軟,以前一定回絕,這次卻是沒有,答應要好好想一想。
這幾日只覺得自己對不起正妻,兒子也畢竟是兒子,就算那齊氏只生兩個女兒,也是齊家骨肉,若能養在松柏院,李氏肯定開心許多,再者,如果頤生回來,也得張羅娶妻之事,到時再抬幾個姨娘,生多了就會有兒子。
但頤溯一提,他才發現自己只想著安慰正妻,卻忘了長子還是死樣子,而且一旦回來,總不能什麼都不讓他做,安排進船驛是理所當然,可是,頤生真的不行。
「齊氏人品不端,大哥又對她言聽計從,李家逐漸敗落,會為了錢做出什麼事情,誰也不敢說——爹您膽子大,兒子我膽子卻小,雨順不到三歲年紀,我還想看著他成親生子,給紀家傳宗接代呢。」
紀雨順此刻正在紀老爺懷裡,拔爺爺的鬍子玩兒。
紀老爺低頭看看白白胖胖的孫子,的確,想看他成親生子,想把紀家的富貴留給他享,想要紀家永世安康。
「那你大哥那邊……」
「爹你放心,終究是我大哥,兒子每個月都派人拿銀子過去,每年的布料什麼的也都少不了,否則光憑母親那一個月三兩,他們一家四口加上那些丫頭婆子,以大哥的吃穿用度習慣,怎麼可能夠。」
紀老爺嘆了一聲,「不愁吃穿,就讓他先住外頭吧。」
「大哥若是不能想清楚,現在接回來,只會對他有害,對紀家有害,讓他在外頭多過幾年,知道家裡好,等到回來時才會珍惜。」
見父親同意,紀頤溯笑了笑——他一步步報復李氏,紀頤生,紀雲緞這三人,從不覺得愧疚,只是對父親有些抱歉。
李氏當然不是沒錢,會只給三兩,其實也是盼著兒子「窮」,窮了自然會低頭回家,跟父親認錯。
至於自己送錢給紀頤生,當然就是不要他低頭,只是要他過得舒服,他越舒服,就越不會思考,越不會反省,越不可能回家,他一直記著紀頤生曾說「這紀家以後都是我的,你這賤人生的死奴才什麼都別想」,他倒是要看看,紀家以後是誰的,又是誰什麼都別想。
「對了,吳家那邊有好消息,雲綿有了。」
「有了?」
說起好事,紀老爺臉色總算比較好看,「女婿雖然長得醜,但對雲綿也真心好,女孩子嫁個知心夫婿還是比較重要的。」
紀頤溯笑說:「當初爹還以為兒子想害妹妹。」
「開玩笑而已,你妹一診出喜脈,馬上就來說了,你妹婿跟親家母親自來的,知道你娘聽了肯定想見,還多來了一輛馬車,吃了午飯過後,你娘收拾收拾,就去雲綿那裡了,住了幾日才回來,若生的是兒子,就把瀾州那塊地送過去給你妹妹吧。」
「可母親那邊……」
「瀾州那地一年也不過收五百兩,雲緞嫁妝光現銀就三十萬兩,那一百二十抬加上各種頭面也差不多五萬兩,這樣還要什麼?就算嫡庶有差,這三十五萬兩的嫁妝,跟一萬兩的嫁妝,講出來都要被人笑死,還好吳家明理,也不貪心,不然雲綿光被埋怨沒用,就有得她受。」紀老爺突然想起,「對了,這樣算算,你都二十了,真該娶妻,等這陣子秋運忙完,爹找官媒來給你說,靠你母親,只怕什麼都指望不上。」
娶妻……紀頤溯眼前瞬間浮現李知茜的笑顏笑語。
若要娶,他想娶她。
只是不知道她如何想,那日跟她承認自己就是紀頤溯之後,她倒是沒他想像中的反應激烈。
等過幾日把累積的事物處理完畢,他再寫封信給她。
如果沒遇見她,他對娶妻就沒太多意見,門當戶對,能生養,有氣度便行,但既然知道後宅女子有人如此活潑爽朗,他自然是想跟這樣能給他一片明媚風光的人牽手一生,而不是娶個端莊呆板的裝飾品。
「爹你別急,雲綿有孕,我又蒙聖上恩德入宮嘉獎,還與安寧駙馬搭上線,可是,雲緞成親半年卻沒喜訊,大哥又如此,母親心裡已經不痛快,又何必在此時張羅我的婚事呢。」
紀老爺又是一陣嘆,「雲緞那裡可好?」
「梅花府太遠,與鄭正輔家又素無來往,兩家中間也無共通友人,且雲緞是嫡長媳,官家深宅後院的女子,並不那樣好打聽。」
「都是你母親,非得把雲緞嫁入官家,怎麼勸都不聽,現在可好,連女兒怎麼樣了都不知道。」
「正輔家的媳婦,至少吃穿不用愁。」
紀老爺點點頭又搖搖頭,「不說了,你也辛苦,時間不早,回去睡吧。」
「是。」紀頤溯笑說,「雨順今日跟我睡吧,二十天不見,怕他把我這個爹給忘了。」
紀老爺雖然還是希望孫子跟自己睡,但兒子也說得在情在裡,想想自己平日都霸佔雨順,這時倒也不太好意思,手稍微鬆了些,讓兒子過來抱。
抱起小胖娃,紀頤溯順手給他擦了擦口水,「兒子去睡了,爹也早點休息。」
 
 
紀頤溯離開馨州二十日,船驛事務雖然如常推行,並無出錯,但他還是親自看過出船本跟貨本。
幸好他掌家這些年一向精明,下頭管事知道少爺不像老爺那樣好說話,因此即使主子不在,做事情也不馬虎,一條仔細過一條,分列得清清楚楚,連看幾日,並無出錯,看著七月結算的部分,眼神閃過一抹笑。
過了幾日,一切上軌道後,他總算找到時間跟陸氏一起吃飯,紀老爺原本應該在,自從紀雨順出生後,紀老爺有事沒事就往翡翠閣跑,但今天李氏心情好,親自下了廚,紀老爺自然得賞臉。
陸氏覺得有點可惜,他們一家三口很久沒一塊吃飯,但紀頤溯卻不是這樣想,有些話,還真不方便講給他爹聽。
吃完撤席,下人送上茶點,陸氏道:「你妹妹都要當娘了,你也該娶個妻子,給家裡開枝散葉,這才是道理。」
紀頤溯瞬間想起李知茜的笑臉,想想,也是該娶妻了沒錯。
可想起母親在李氏的威風下,一直過得十分委屈,李知茜是自己喜歡的,但他不想因為自己喜歡,就讓母親不開心。
「娘,娶不娶妻,可也不是我一個人說,太太若是不開口,我萬萬不能自己張羅。」
陸氏想也不想就說:「那娘再去求求太太吧。」
李氏最喜歡自己求她了,為了兒子,就算給她奚落幾次又如何,家裡只剩這兒子,她不敢亂婚配,不然老爺也饒不了她。
「娘,太太是什麼人,難道您還不瞭解嗎?她給我張羅過了,是爹也同意的對象,後來玉帛有孕,那樣打了她的臉,她怎麼肯再替我說親,兒子倒是有件事情,想跟娘提,娘您聽聽。」
於是簡略的把這次上京的事情說了一下,當然主要就是說自己看上個女孩子,很剛好的,那女子竟然是自己原本定親的對象,李知茜。
陸氏一聽,都傻了,康祈府與京城相隔千里,這樣也能遇到?
但兒子是自己親手帶大的,那表情,她這當娘的可從沒見過……眼睛啊,有說不出的笑意。
陸氏想半天,也只想出這句,「怎如此湊巧?」
「兒子退了她的親,可在馨州一轉兩三年,也沒看到合適的姑娘,沒想到卻因為去了一趟京城,反而見到面,娘說過,李小姐活潑大方,兒子也是這樣覺得,兒子不想娶個木頭人,只會跟我說是,說好,跟個丫頭似的,一點意思也沒有,爹當初喜歡上娘,不也因為娘活潑愛說話嗎?」
陸氏笑罵,「怎麼把你爹抬出來了。」
「兒子隨爹嘛。」
要說,陸氏真不想跟李家有牽扯,可這些年過去,兒子都二十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當然想要有個喜歡的媳婦,只是兒子一直不能成親,她連個媳婦都沒有,哪說得上喜歡不喜歡。
唉,還是兒子喜歡比較重要吧,若能討得兒子歡心,快點生下孩子,也是好事,雨順雖然可愛,但一個孩子實在太少了,得多幾個才好。
李家姑娘她還有印象,模樣是挺好生養,又是官家教出來的,肯定能大肚容人,自己能生,也抬上幾個丫頭幫忙生,以後這翡翠閣小娃滿地跑,多好。
說來,頤溯的眼光其實不錯——雲綿那夫婿,當初便是他介紹的,模樣真的是糟糕到不行,糟到李氏馬上說好,老爺十分猶豫,是雲綿說不介意美醜,只在意品行,兩家才開始議親。
這女婿雖醜,對雲綿卻真的好,才剛定了親期,就把通房都遣出府,雲綿確定懷孕後,還派車來接她過府瞧瞧,自己不過是親家姨娘,可關上大門,女婿卻是跟著雲綿喊她「娘」。
雲綿肚子已經三個多月,不能伺候,院子裡卻沒通房,原以為是自己女兒不懂事,正想著回家後好好選幾個漂亮丫頭送過來,沒想到雲綿卻說她已經挑過了,但夫君說不要。
陸氏一聽,更覺得女兒嫁得對,樣貌真的沒什麼,能疼女兒這才重要,妻子懷孕多辛苦,丈夫還抱著通房,說真的,還挺不像話。
兒子給妹妹挑了這麼一個好夫婿,現在說想娶李小姐,她這當娘的也只能相信兒子的眼光了——庶子不比嫡子,從小,頤溯就是各種隱忍,各種喜怒不形於色,剛才提到李姑娘時的眼神,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陸氏還是不喜歡李家人,可是,她希望兒子能開心。
現實一點說,兒子總不能真的再提丫頭生孩子吧,這感覺很奇怪啊,又不是娶不上正妻,怎麼盡讓丫頭生孩子,況且,船驛工作多,閑雅院還是需要一個女人打點,她才放心,李氏跟自己總會老,總會走,難不成到時候讓個丫頭管家嗎?
「你喜歡這李姑娘,可我們當初已經退了親,還是為娘的再去求太太,回娘家說上一說?」誠實來說,這倒是比求李氏再講一門親事容易多了,雖然也是少不得被諷刺幾句,但若是能讓兒子娶上正妻,那又算得上什麼。
「娘,不用這麼急,李姑娘的心思,我都還沒弄明白,等過陣子再說,我跟安寧駙馬相談甚歡,安寧公主又很得今上寵愛,從鎢州到京城這段河運,這一兩年內肯定會計畫起來,兒子會常常來往於京城跟馨州,等李姑娘也有那意思,我再去跟太太提就好,娘您別去,省得受委屈。」
雨順出生後,紀老爺親自發話,陸姨娘要照顧小少爺,以後不用到松柏院來請安了,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躲著李氏,他才不想自己的母親再去找罵挨。
「李姑娘……不喜歡你啊?」
「那是自然,成婚前,玉帛有孕,這事情傳出去,哪個新嫁娘會高興。」
「這樣——」她還以為兒子跟李姑娘彼此情投意合,原來人家沒那意思。「頤溯,娘有件事情要跟你說。當時,娘怕你名聲因為這樣不好,所以買通官媒,讓她們在說親時順道放話,是我們不想結李家這門親,才想出這法子……不如,你就跟她講,那些話呢,是娘花錢請人說的,跟你無關,你不知道這件事情。」
紀頤溯一笑,他的親生母親,永遠這樣可愛,只要覺得兒女們身上有髒水,就想往身上攬,生怕髒了自己的孩子,「娘,我們是母子,您說的就是我說的,何況都是為了我,那能這麼分。」
「這哪會一樣呢?你這麼相貌堂堂,又是紀家船運的當家,馨州多少姑娘想嫁給你,李姑娘沒那意思,肯定是因為記得以前那事,心裡不痛快,把誤會解釋解釋,她一定就同意了。」
「娘,李姑娘的確心裡不太痛快,不過不是因為我們,是因為太太。」
陸氏不明白,「這關太太什麼事情了?」
太太不是一直對這姪女兒很好嗎,當初會說入紀家,也是因為想多個伴,李家姑娘那樣多,只挑了她,可見是特別中意的。
「要離開京城時,兒子說起自己是誰,她卻沒有勃然大怒,我本來也不明白,後來想起,她以扇子掩面,似乎是在笑,再想起她請我打聽齊小姐,她肯定早認出我是誰,認出我,卻是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怎麼想都不太合常理,畢竟我害得她名聲盡毀,遠走他鄉,怎麼可能一點恨意都沒有,當時一直梳理不出來,直到回家那日,爹跟我提起想讓大哥回來,我這才明白過來。」
紀頤溯頓了頓,「太太早知道我們不會要李家女兒,一定會出招退親,這才故意一說,就是為了找理由好讓大哥回來,李姑娘是當事人,一定早早想透——她的確不痛快,但不痛快的原因是,自己的親姑姑為了想讓兒子回家,這樣坑她。」
陸氏聽得目瞪口呆,「太太竟然……」
「就算我們當時願意娶,太太也會想辦法讓我們娶不成,總之,她的名聲是壞定了——這也就是為什麼她早早認出我,卻還算心平氣和的原因。」
「你講了這麼一大堆,倒是告訴娘,什麼時候會說親啊?」
「兒子早說過了,不急。」
誠實來說,是急不得——她在馨州飽受名聲受損的重大打擊,在京城待了兩年多,雖說對他和娘沒有恨,但大概也沒好印象,且不管什麼時候想通是李氏挖坑,都不會好過。
京城女子真比馨州的女子過得舒服得多,孝道尊夫,三從四德的規矩固然有之,但女子地位並不低下,婚後可自由返回娘家探視,甚至跟丈夫並肩行走街上,也不會有人說閒話。
粗算了一下,石榴館扣除成本開支,一個月至少可以替她賺一百兩,一百兩可以過得很舒服,紀家的富貴,她大抵也不希罕,所以他只能慢慢來。
紀頤溯等忙完,便寫了封信給她,跟信一起奉上的,是幾盒馨州的零食——一個才一兩文錢,因為便宜,京城肯定沒人要進。
果不其然,李知茜回信道:零食在她的梨花小院大受歡迎,她的一班下人都是土生土長的馨州人,她自己也是六歲起住在馨州,七夕會,夜市,祈緣會,肯定會買上幾次,雖然懷念,但太便宜,京城真的沒人賣。
回禮是石榴館自己做的八仙糖,馨州晚秋到早冬十分乾,八仙糖用來潤喉最好不過。
兩人於是開始通起信。
轉眼冬盡。
春來。
 
 
「少爺。」玉莓進來,行了禮,「大專來了,說有急事。」
「讓他進來。」
張大叔一家和大專本來是在船驛當差的,因為他要去京城,所以派他們先去打點屋舍等事情,本應跟著一起回來,但紀頤溯卻是把一家留在京城的小松院——幫忙看著石榴館跟齊溫良的茶莊,女子開店雖然在京城普通,但畢竟沒有官家人脈,萬一出事,只怕沒人知道,也沒人敢搭手。
那日跟安寧駙馬相談頗歡,他也就順手託了這事,駙馬道:只要這兩人沾的不是皇室的邊,基本上沒問題。
大專很快進來,玉莓知道少爺有話說,自行出去,守著門口不讓人偷聽。
「少爺,李姑娘有件麻煩事情要解決。」
「快說。」
「小郡主又病倒,胃口不好,李姑娘帶著廚子上王府做幾道養生菜,卻是沒想到在出入間被兵部三司的田大人看上,說下月吉日,要抬轎子迎人,小的照少爺吩咐,上安寧公主府求見管事,多虧駙馬當時給少爺的紙條,管家見了紙條,很快把小的召進去,安寧公主已經把田大人叫去罵了一頓,現在京城都知道田大人為了收小,鬧到被公主責罵,但也是有些人說,公主未免管太寬,男人納妾,天經地義,石榴館的女東家又沒夫婿,憑什麼收不得房?公主雖是替李姑娘擋了一擋,但也不願落人口實,公主的意思是,讓李姑娘三個月之內想辦法嫁人,若不嫁人,她就作主幫她許親,以告訴世人,公主可不是不講理,而是李姑娘已經許親,自然由不得田大人粉轎迎人。」
「那李姑娘現在……」
「小的離京時,李姑娘已經請人打聽秀子書院哪幾個國生個性老實,讀書認真,家裡又窮得一日只能兩頓,正在看他們的文章,看樣子,是想招個窮贅婿躲過這一劫呢。」
「那怎麼行!」
大專尷尬,少爺的心思自然好明白,只能說李姑娘真不是普通姑娘,居然連這招都使得出來——招個窮贅婿,聽起來雖然奇怪,但人窮志短嘛,志短自然沒那樣大脾氣,男人只要不發脾氣,相處起來就容易了。
「你從京城到這裡,花了幾日?」
「小的在鎢州曾經換過河道,中間耽擱了一點時間,總共是三日。」
「你馬上回京,給我——」不對,他得親自去才對。
若只讓大專傳話,依照紀李兩家的恩怨,李知茜肯定嘖一聲,就把大專請出門,繼續看那些國生寫的文章如何。
他原本是想慢慢跟她書信往來,等時機恰當,再與她提起婚事,卻是沒想過事情居然巧成這樣,他回馨州不過數月,她便被大官看上!
他可不能再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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