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薰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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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添飯香》簡薰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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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4棄婦不做黃臉婆之紅袖添飯香》簡薰

第七章
梨花居內,李知茜整個人癱在美人榻上,死魚眼。
奇怪,都說京城官兒自視甚高,小妾也得出身書香門第,所以她一直很安心的每日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拋頭露面也不怕,官人有錢有勢,但不屑娶,商人對女子沒那樣挑,但商人無法強娶,怕啥。
沒想到那次出入王府,卻是被兵部三司的田大人看上了,當著好多人的面,問她姓誰名誰,小郡主的丫頭代為回答是石榴館的女東家,田大人嗯的一聲,一副看得起她的樣子,說自己半個月後粉轎迎人,講完還一副「還不快點跪下,多謝本大人抬舉」的表情。
她都快嚇傻了,媽呀,都快七十的人就好好養生吧,飲食都得清淡些的年紀還納什麼妾。
田大人被公主罵了一頓,消停了幾天之後,出了新招,說憐她在京城無依無靠,要收她為「義女」,接進三司府中享福。
噁,什麼義女,光聽就覺得起雞皮疙瘩。
所以她得趕快招個丈夫,田好色就算再不像話,知道她有丈夫後,應該也會消了興趣。
只是看完書案上那疊文章,實在是……水平低落得很。
但齊姊姊說的也是,這凡有本事的,就有骨氣,將來能中京生進士也不是不可能,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想入贅讓兒子姓李呢。
所以這些未婚,二十五歲以下,願意入贅的書生們,一個都比一個不像話,太過卑微的她看不上,太過自誇的她又忍不住嗤之以鼻——都入贅了還要她三從四德,舉案齊眉。
最痛苦的是,她一定得從這裡面挑選丈夫,不然就是後患無窮。
一桌子爛菜,她為了保自己,只能從中間挑出比較不爛的那一盤……
「姑娘。」林嬤嬤匆匆進來,神色很奇妙,「紀家少爺在巷口。」
李知茜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八寶糕點的兒子找我幹麼?」
還想推銷他們家的玫瑰餅跟桃花乾啊,就說太甜了嘛,少放點糖她還考慮考慮,客人吃完餐還來個那麼甜的點心,看到就打嗝。
「哎喲,不是八寶糕點,是馨州的那個紀二少爺,前些日子在京城的那位。」林嬤嬤笑咪咪的,聽媳婦說起,那紀二少爺對小姐很在意,無論如何女子都還是該嫁人,若兩家人能盡釋前嫌,倒也是美事——丫頭先行懷孕,是不太合規矩,但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小姐過門是正妻,小少爺是嫡子,這才是名正言順。
那個叫做賀福的小子快嘴說了,他們公子聽說田大人之事,立刻坐船上來。
「請他到涼亭去坐吧,端些點心熱茶,我一會去,小花,給我換衣服。」在美人榻上扭半日,衣服都皺了,不好看。
雖然婚事搞成這樣,但她並不恨他,一來,大局姑姑早已經布下,即使陸氏跟他不上當,姑姑為了有藉口讓表哥回家,也會想辦法毀了親事,況且,她現在過得比在馨州好過百倍,現下日子過得好,自然就沒那麼多恨意了。
二來,他既然內心有愧,將來託他運貨,運費肯定有多便宜就多便宜,這石榴館要能穩下來,她還想做其他生意,古來,南貨北賣,北貨南賣,最是賺錢不過,銀子多的人說話才能大聲。
最後,他幫忙找齊姊姊,她承他的情。
哪來那麼巧剛好有人定大批昂貴茶葉,貨物多到齊姊姊要親自到門口驗茶,那一整車分明就是他指定時間去運的,所以才一路趕,便是要在那當下能在對街,她方能親眼看到齊姊姊,在京城這些年,她早明白了,大部分的剛好,都是安排好的。
梳了個鬆髻,固定以翡翠琉璃簪,換了一身交領金繡的月白色衣裙,彩墜香鞋一踩,行了。
京城寸土寸金,院子並不大,她推開門即看到涼亭裡的紀頤溯。
她上前福了一福,「紀公子。」
紀頤溯都還沒來得及回禮,門板又傳來敲門聲。
林嬤嬤離門板近,從漏窗往外看了看,「哪位?」
「可是李家?」外頭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家老爺是戶部六司康大人,現由康夫人陪同,有事情找李姑娘,請開門吧。」
李知茜睜大眼睛,戶部?她不禁想到那個「義女」,不會吧……
六司是幹麼的,康大人居然親自來了,帶夫人一同,是因為有些話男人不方便說嗎,糟,越想越不妙。
林嬤嬤見小姐臉色難看,連忙回道:「唉,是,官爺等等,這門栓子太沉,老太婆年紀大了,搬不動,這就去喊人。」
外頭的人知道這府主人李姑娘是田大人志在必得的,不得能罪,又聽林嬤嬤說話客氣,回道:「嬤嬤請,我們在這等就是。」
「老婆子腳不好,多謝官爺見諒。」說完,健步如飛的衝進涼亭,「小姐,從漏窗看出去,不只是康夫人,還帶了好幾個粗壯婆子跟丫頭。」
雖然覺得很不像話,但見這陣仗,大概也知道事情的發展——田大人肯定被公主罵得惱羞成怒,更要把人迎進府中,只是現下傳成這樣無法硬收為侍妾,轉個彎,讓戶部拿著文書來給她壓收養手印,此後成為田家義女,那些粗壯婆子大抵是要防著她不從,強迫她用的。
李知茜站了起來,「小花,從後門去石榴館通知湘娘林進,櫃上存銀拿走,其他都不用管,嬤嬤,把芳寧芳秀叫起來,我妝臺內金珠拿去當路費,快點走,羊草,去把銀票首飾等值錢之物收一收,跟我一道,全部到鎢州溤西我們之前落腳那莊子集合。」
吩咐一下,幾個人動作十分迅速,該往哪衝就往哪衝。
李知茜轉身,「不管紀公子為何而來,時機都不巧,潘嬤嬤,帶紀公子去後門。」
紀頤溯在馨州聽大專說了一些,從京城河道上陸後,一直在京城的張大娘又跟他說了一路,大抵也知道那個田大人想換個名義硬納她入府。
見她一番發話,明顯是要捨了這一身家當逃命去。
「姑娘的梨花青松馬車只怕顯眼,不如跟我一道,便是在渡口處臨時租的青帳車子,普通得很,即使從康大人面前經過,也不會起疑,姑娘要去哪,我送過去就是。」
李知茜正在煩惱要怎麼離開梨花巷,聽他這麼說,也不矯情了,「那就多謝紀公子了,送我們去渡口吧。」
羊草手腳很快的收了個包袱出來,身體胖了不少,明顯是把值錢事物貼身藏起,「姑娘,行了。」
康大人當然沒想過這麼好的事情會有人拒絕,因此後巷無人把守,幾人輕輕鬆鬆走到小街上,賀福老早把車子拉過來,放下腳踏,待紀頤溯,李知茜,羊草三人上車後,繫上帳子,車子遂往前行。
 
 
李知茜從紗帳處往外看,小巷除了幾個衙役,粗壯婆子,以及一頂轎子,紫檀色的帳子——三司府第的女眷用色,看來,她被強迫壓印後,就會以田家人的身分被綁上這轎子,送入田大人府中。
車行頗快,莫約半個時辰便出了城西大門,李知茜忍不住掀開車帳回頭看,城門越來越遠,有點感傷,這麼好的地方,只怕以後都回不來了。
不過算了,平安比較重要。
田好色見她跑了,肯定會放火燒了梨花小院跟石榴館出氣,至於後來會怎麼做,暫時只能別想了……
「少爺,李姑娘。」前頭傳來賀福的聲音,「前頭有個茶亭,下來休息一下吧,馬也得吃點東西,喝喝水。」
紀頤溯道:「那就停一下。」
這時間茶亭沒別的客人,老闆夫婦都上前招呼,給幾人奉上清茶跟饅頭,又把馬牽到旁邊去餵食乾草。
羊草自然不敢跟主子同坐,拿起自己那份,想到角落桌子去,卻是被李知茜一把拉住,「坐下吧,什麼時候了。」
李知茜其實很餓,但吃不下,只拿起茶喝了一半,桌上東西便沒再碰過,老闆來說,馬匹已經餵飽,正預備再上路時,羊草哎喲一聲,「店家,淨房在哪?」
看著她直衝茅房,才剛出來又抱著肚子走回去,到羊草一邊說著自己昨天不該貪吃,一邊第三次進入淨房,始終鎖眉的李知茜忍不住也笑出來,但很快的,又笑不出來了——大道遠遠的,看得出有一撥人,速度很快,一般人不會有這樣的催馬速度。
李知茜這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自從被田大人看上後,這十幾日也已經心力交瘁,見對方不要臉到出動官兵,除了嘆氣,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紀頤溯也看到了,越來越近,帶頭的竟然是官兵。
「紀公子去後頭躲躲吧,免得被我牽連。」自己是逃不了了,但不想連累別人,紀頤溯已經幫她了,誰知道羊草在這時候鬧起肚子,而造成問題的烤肉,是她自己昨天想吃弄的。
「我本就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怎能在這時候躲。」
李知茜有點想笑,她知道這無緣的前未婚夫對自己有好感,但都這時候了還不躲,也算難得。
想想,其實也沒啥關係啦,京城風氣本就開放,男女同桌算不上什麼失德,那些衙役也就覺得她不識抬舉,應該也不至於為難於他,最多也就是被揍幾下而已,二十一歲的人挨幾個拳頭,不妨事。
看著那群人,李知茜有點感慨,「不瞞紀公子,我剛離開馨州時,每天就是詛咒紀家倒大楣,可這兩年多,我都沒怎麼想起了,京城真是很有趣,我原本想在京城過一輩子的。」
紀頤溯聽她說起詛咒紀家,也沒生氣,「姑娘肯定過得很好了。」
「這倒是真的,到了京城,四處玩遍,確定要住在京城之後,才請人找了房子,一開始是找了翡翠巷,名字是挺好聽的,不過地方很窄,可石榴館整建太花錢了,只能省一點,大概一年前,我才買下梨花巷那裡,想說接下來都要住在這裡,花了時間去翻修整新,別說家具,就連窗紙都是細心挑過,可沒想過,房子都還沒重新上過漆呢,我就得棄屋逃了。」
「放心吧,姑娘拿得回來的。」
李知茜狐疑,民不與官鬥,難不成他搭上比田三司更大的官?
這樣想來,好像也有可能,不然這種情況,除非是仇人想留下來看熱鬧,否則正常人都會跑。
剛剛在梨花小巷時他是怎麼說的,就是為了田大人的事情而來。
一群人很快由遠而近,接著翻身下馬。
李知茜認得其中一個,那日在王爺府他跟在田大人身邊,是保鏢般的人物。
那人跟領頭衙役一個點頭,領頭衙役便往前,一個拱手,「李姑娘身分已經是田大人義女,實在不宜在外,還是讓下官護送回去吧。」語氣雖是客氣,但卻是不容置疑。
紀頤溯往前一步,對著領頭衙役問:「敝姓紀,大人貴姓?」
一個眼色,賀福立刻抽出隨身盒子中的一層,遞了上去,笑說,「各位官爺一路辛苦,一點心意,請各位喝點茶。」
紅色錦鍛上滿滿碎金子,這要換算成銀子,四五百兩跑不掉。
那十幾個衙役一看,表情頓時不同了,不管銀票還是珍稀首飾,都不算好用,進出錢莊或者典當,被看到了都要交代來處,碎金子卻是不用,算算,一人至少可以分得三四十兩,足足是兩年的月銀。
領頭衙役進門時見紀頤溯一副凜然的樣子,所以沒動手,此刻看到那層碎金子,態度自然更客氣,「我姓文。」
「文大人說李姑娘是田大人義女,不知道可有文書?」
「自然有,這天子腳下,誰敢亂來呢?」這有錢傻子想英雄救美,不要緊,看在那盒孝敬分上,給他看看文書,好死心——田大人既然想把她弄進府,自然也都查好了,這李石榴本名李知茜,父親是先皇時期的京生,父親跟祖父都已經不在,這種女孩要弄入府中,再簡單不過,安個「照顧孤寡」的名字就行。
紀頤溯接過文書看了,的確是收為義親的文憑,只不過在子女那邊,卻不是李知茜自己畫押,而是戶部二司蓋了官章——這種文書當然是有的,不過通常是因為義子女年幼不會寫字,故會由戶部二司直接蓋官章,表示雖然沒有孩子親簽,也算有效用,的確算是入戶子女。
紀頤溯看完,把文書還給文姓衙役,「不過官爺,我這也有幾份文書,請官爺看看。」
賀福又趕快呈上。
文姓衙役接過一看,整個臉都綠了,又看了第二遍,對旁邊的人吩咐了幾句,對方很快翻身上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紀頤溯見狀,朗聲道:「店家,有什麼吃的喝的,都拿上來,沒有的話,想辦法張羅一下午飯。」
那文姓衙役知道一時半刻也走不了,率先坐下,其餘人見狀,也紛紛落坐。
銀子的魅力是很大的,雖然時間耽擱,但卻是沒人臭臉,甚至有人開始吃起茶亭的乾糧跟包子——這姓紀的一出手,人人差不多都能拿到兩年的月銀,老實說,個個心情好得不得了,心情好,嘴角自然藏不住笑,講起能給家裡添什麼東西,更是不得了。
李知茜也坐了下來。
原本食不知味,但現在覺得有戲,感覺餓了起來,拿起饅頭慢慢咬。
等老闆的炒雞肉端上來,李知茜終於忍不住,「紀公子,你給他看了什麼?」
「給他看的是紀李兩家的約婚書,還有妳名下那塊地的變更。」
李知茜睜大眼睛,「約婚書不應該無效了嗎?」
她記得無效了啊,紀頤溯的大丫頭傳出有孕消息沒多久,姑姑與姑丈,連同官媒一同前來,奶奶,二叔父,二嬸嬸代表李家,等官媒行文,核定退婚理由,大家再次簽名蓋手印,婚事就算取消。
至於之前的約婚書,要存要毀都無妨,反正退婚書已經存證,日期又比較後面,自然是以新的為準,只是一般人不會留著就是了,又不是什麼值得紀念的事物,留著幹麼。
「退婚書總共三份,李家,紀家各一,官家存一,這三份都已經燒毀,退婚書既然已經不在,那麼約婚書自然就有其效力,紀家的,一直在我嫡母那裡放著,至於官府,紀李兩家都沒人去官府那邊提出申明,所以存文還在,三份存二,已經足夠,給那衙役的,是我嫡母手上那份。」
李知茜傻眼,這啥狀況?
所以他的意思是……是……
約婚書有效,那不就代表他們依然是未婚夫妻,他說就是為了田大人的事情來,是想用婚事逼退他吧。
嫁給紀頤溯嗎?
客觀說來,其實沒得挑毛病,他年輕有為,外貌俊秀,也不過才見幾面,知道她有難,立刻趕來,還做了諸多準備——只要紀李兩家的約婚書有效,那麼即使是田大人那樣的高官也動不了她,無父無母,可由戶部二司作主,以「無人照顧」的理由收義親,但是未婚夫跑出來,那就另當別論了。
文姓衙役應該是派人請戶部官員過來鑑定真偽,只要戶部官員確認那上面的官樣印章都對,而她也承認,那她就是有婚約的人,有丈夫的女子,又怎會無人照顧呢?屆時,那張由戶部強行蓋印的義親文書自然得作廢。
他人沒什麼不好,但想起他嫡母跟他親娘,就忍不住覺得阿雜,兩人都為了兒子先後想害死她,她又不是什麼善良小白兔,肯定記恨的,以後在紀家看到她們一次就不爽一次。
姑姑那邊,誠實來說,真的好難面對,英年早逝的親哥遺留下來的孤女,就這樣賣了,好笑的是她拿到那塊地時,還以為姑姑真心疼她,沒想到是那時就想害她了。
嫁入紀家,以後姑姑就是婆婆,得早晚問安,要跟個害自己的人早晚問安實在是想到就不爽,不過,無論如何,都比進入田家當義女好。
侯門似海,義女名義進門,當天一定就被打包陪睡,等他膩了,才可能再出田家大門,但那時自己也毀了。
想想,還挺好選,只是——
「姑姑,姑丈,還有陸姨娘,知道你這次上京做什麼嗎?」
「不知道。」
李知茜心想,果然……
「不過也不重要。」紀頤溯似乎不是很在意,「我都二十一歲了,不用事事問過他們。」
「這跟二十一歲不二十一歲沒關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懂不懂?」
「約婚書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紀頤溯一臉氣定神閒,「這當初兩家也是談得和和樂樂,我現在不過是遵照他們的意思罷了。」
對了,還有這事呢,官府跟她家的退婚書會燒毀是他做的好事吧?為何都被他拿去?
不對,不是拿,是買,看他當面賄賂那些衙役就知道,手段熟練得很,肯定不是第一次做。
官府跟李家也太隨便了,退婚書這種東西也能被買走?
「我家是誰偷出來賣的?」
「妳的大堂兄。」
「最後以多少錢成交?」
紀頤溯挑眉,「怎麼?」
「我就想知道李家現在什麼情況。」
「妳堂兄開價五百兩,我只出十兩,最後以十二兩成交。」
李知茜只覺得臉上一片黑線,這一家可真會花,姑姑以前每年給兩三千兩,加上從她父親那邊偷走的五千,正常人都可以富貴三代了,怎麼現在感覺捉襟見肘,才十二兩就能讓堂兄去祖母院子偷東西,嘖。
不過也難怪,她後來打聽齊姊姊消息時,又讓人順道探詢了一下,姑丈還是不允許表哥回家,而且姑姑說親時早提了,紀頤溯掌家後另闢金庫,家裡庫房姑丈則拿走一半,剩下的算家產,姑丈會看的。
姑姑沒辦法再幫娘家,堂兄例銀只怕也是縮減不少,這才一釣就上。
說來,如果她真成為紀家媳婦,陸姨娘……唉,算了,只要她不要再來對她挖坑,她會看在她兒子救自己一命的分上忘了那件事情。
以後有機會盡釋前嫌當然好,若真不行,她就當個不請安的不孝媳好了,再不行,就當個下堂妻吧——對耶,真的不行,就自請出府就好了啊。
「下堂妻」這三個字一鑽入腦袋,李知茜被烏雲籠罩的心瞬間晴空萬里,對嘛,人生又不只一條路,紀頤溯救她,當然是因為喜歡,她也很感謝,但是,這不代表他跟李家的恩怨就清了。
也許姑姑會想把接回表哥的這件事情拜託她,甚至祖母會希望她想辦法拿錢給兩個叔父,陸姨娘想起她姓李,只怕馬上來氣,那個叫做三織的妹妹不足為懼,但自己的表妹雲緞卻是大麻煩,真不知道姑姑怎麼想的,怎會把雲緞嫁入正輔家中,雲緞從小看不起人,現在輪到自己被各種看不起,她哪受得了,只怕兩三年內就會鬧和離了,至於雲綿性子不錯,但也不知道雲綿是真的喜歡她,或者單純不想讓姑姑不高興,最後,萬一自己將來生不出兒子,那個已經生出兒子的侍妾又拿著兒子當令箭,恐怕她也受不了,這各種各樣,都會是問題。
所以剛剛即使知道自己已經逃過田大人那劫,也只高興了一下,因為紀家問題也不少,可自請下堂真像七夕煙花,她覺得砰的一聲,什麼都亮了。
她自然想要安穩過日,若無論如何她都當不好紀二奶奶,那她就包袱收收再回京城就好啦,到時候重起爐灶開飯館,學聰明點,別露面就行。
想通後,瞬間餓了,拿起筷子,夾了塊剛剛端上的炒雞肉,張嘴便吃。
紀頤溯見她一路神情變化——從梨花巷乍見他時的疑惑,聽到戶部康大人在外頭時的嫌惡,他說可送她一程時的喜色,趕路時的緊張,遠遠見到衙役來時的絕望,聽到他拿出約婚書時的不敢置信,直到此刻才終於放鬆。
他低聲問:「不緊張了?」
「不緊張。」李知茜三兩口把那塊雞肉吃完,又伸手夾了一塊,笑嘻嘻的說:「我現在心情安定得很。」
相對於女人的安定,男人卻是沒那樣安定。
此關一過,就得加緊辦婚事。
他也很想風光迎人,不過真要風光,再快也得一年時間,他不想等,總覺得夜長夢多。原本以為寫寫信,以後因為船運要常常上京,屆時多多來往,好爭取她的好感,沒想到殺出個田大人,要不是他跟母親提起後有所準備,這麼倉促的時間哪裡弄得來這些東西。
二十一年來,第一個上心的女子,他想快點把她留在身邊。
這茶亭已經距離城西口有段路,各部官員幾乎都是在城中,等戶部的人被衙役請到這裡,眾人已經開始吃晚飯了。
戶部派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爺,在路上大抵是已經聽說事情經過,一進來,便對那文姓衙役說,自己姓周,是戶部的鑑印官,二司大人派他過來的。
文姓衙役把約婚書遞過,鑑印官仔仔細細看過,又把婚書還了回去,「的確是馨州康祈府的官樣約婚書,上頭的印子都沒錯。」
「周大人可看確實了?」
「沒錯,而且這張地契紀錄,說明這塊地原本是紀家產業,後來卻到了李姑娘名下,這地不大不小,要說是合八字時的小聘,也是說得過去。」這鑑印官原本好好在戶部待著,卻被抓來跑了這一趟,一路顛簸,十分勞累,早春入夜,更覺得冷,只想快點回去,於是補充說明,「文大人不用多慮,約婚書雖然只是一張紙,學問卻是多,文大人可看看這府戶印,是不是略帶金色,而這兩個官媒印,是不是略帶銀綠色,約婚書上頭官印共有八個,印鑑的方,圓,大,小,都有規定,要是造假,絕不可能如數造齊,而且每個都造對,別說這些,就說這金泥跟綠銀泥,就是官府才有的東西,一般人哪怕富貴通天也是買不到,這約婚書,貨真價實。」
文姓衙役見那鑑印官說得篤定,倒是為難了,約婚書為真,地契為聘,李姑娘可是有丈夫的人,絕非無依無靠,那田大人給的義親書自然無效,自己憑什麼把人帶回?
他們人多,當然可以憑著武力,可看那為李姑娘出頭的男子,見到衙役不怕,又是一身富貴裝扮,出手即是一盒碎金子,絕不是普通人,萬一對方不甘願告官,變成衙役強擄良家婦女獻官,到時田大人推說不知道,倒楣的就是他們這群跑腿的,大黎朝擄人得關上一輩子,家產充公,自己孩子還小,何必為了田大人一時好色,而讓一家流落在外,還賠上自己。
想想,便把婚書跟地契紀錄給了紀頤溯,一拱手,「耽擱二位了。」
紀頤溯含笑收下,「文大人奉命辦事,我們一般百姓,自然是配合官爺,現在既然真相大白,那我可帶未婚妻回鄉了?」
「自然,自然。」
「文大人也不用擔憂,今日中午鬧到現在這時辰,只怕好事者已經把事傳遍京城,安寧公主先前已經斥責過田大人,這田大人卻還是想要變相收人,文大人倒是想想,安寧公主會不會覺得田大人不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公主自小受寵,誰敢忤逆她的話?田大人即使是三代老臣,這回下面子的對象卻是皇上的女兒,皇后的掌上明珠,可有勝算?」
文姓衙役當下只覺得,幸好自己算有眼力,一進來沒有踢桌打人,這姓紀的看起來不像官戶出身,為何對京城勢力如此清楚?
回京覆命後,雖然被田大人罵了個狗血淋頭,但想著被罵總比被關好,遂忍了下來。
沒幾日,田大人要硬收有婚約的女子為義女這事情已經傳遍京城,田大人之好色,以及戶部二司之不查,儼然成了新一代茶餘飯後的笑料,皇上聽聞安寧說起此事,覺得好氣又好笑,這田曹都已經七十歲了,搞什麼,居然以權勢逼迫戶部給他弄出義親書,人家姑娘不從,竟命衙役一路追出城外。
思及安寧都訓過了,還不收斂,簡直不像話,想想便宣旨,既然如此愛美女,賜美女百名,但以後也不用上朝了,繳上官服官印,好好享美女去。
 
第八章
馨州大河交會,商務來往頻繁,人口多,傳聞多——流傳最廣的傳聞,自然是前些年紀家大少爺勾搭上未婚妻庶姊,中途搶親,攜齊氏回府,卻被紀老爺一個掃把趕出來,接著分家,這一系列的奇葩傳說佔據了各大茶樓話題之首,久久不衰,年紀大的人都說,活到這年紀,沒遇過這麼能講的事情。
可沒想到,也不過才五年,紀家又出了一個話題,紀二少爺娶妻了。
二少爺娶正妻,正常來說只是大消息,不算是閒言閒話,這次之所以會令人議論,完全是因為新娘子正是五年前定過親,又退過婚的那位李小姐。
眾人都是疑問滿滿,不都說看不上才故意讓丫頭懷孕嗎?怎麼年輕貌美時看不上,這都大齡姑娘才看上?
「這就是緣分來了唄。」
「紀太太的身分擺在那裡,兩邊就是斷不了的關係,也許這幾年有所來往,對那李小姐改變想法了也說不定。」
「如此說來也是可能,李姑娘的爹不到二十歲就中了京生,算算,可是我們康祈府最年輕的京生了,即使李姑娘沒福氣跟著爹娘太久,終究也是流著一樣的血,差不到哪裡去的。」
「可不對啊,我記得幾年前在劉老爺的壽宴上,有人問起這事,李家二老爺明明說是姪女一心向佛,紀家體諒,這才解除婚約,婚約一消,姪女便出家了,怎麼又出嫁,什麼時候還的俗?」
眾人一拍手,對耶,雖然沒人在馨州寺廟見過出家為尼的李姑娘,但出家這事,的的確確出自李家人之口,總不可能說錯。
這麼說來,這親事的確奇怪,紀家女兒紀雲緞出嫁,紀老爺極盡能力鋪張,光是備嫁就花了快一年時間,可是兒子紀頤溯娶妻,卻是普通得很——成親的好日子,街上來來去去都是大紅隊伍,李家二三房的姑娘多,因此迎親隊伍進入,沒怎麼引人注意,出來後,嫁妝也是規規矩矩二十抬,就更不引人注意了,直到那紅色小隊伍進入紀家大門,路人才覺得奇怪,從大門進入的紅轎,那就是正妻了,紀太太李氏還活蹦亂跳著,這府裡能娶正妻的就只有二少爺紀頤溯。
紀頤溯娶妻!
消息一下子在馨州炸開——相貌堂堂,出手闊綽,去年還奉旨入京參加皇宮秋宴,馨州金龜婿人選第一名的紀頤溯娶,正,妻。
什麼,妻子是嫡母李氏的娘家姪女?
喔,肯定是之前姊姊看不上,所以退了,妹妹長得美,所以娶了。
這麼說雖然有些不厚道,但也是可以理解,可在得知娶的就是原本那個已故京生李彬的女兒時,大家的疑問又冒出來,退了又娶,這算啥?
肯定是有人傳話傳錯了。
直到幾日過去,證實新娘子就是六年前訂婚,五年前退婚那個,眾人於是默默把這喜事列為必須打聽的傳聞,因為真的很好奇。
想打聽嘛,卻是什麼都打聽不出來,只說紀二少爺下命,誰不想在紀家做事,那就儘管說。
紀家不但伙食好,三餐還給肉,重要的是主人不多,就紀老爺,李氏,陸氏,紀頤溯,紀三織,要伺候起來很容易,日子也輕鬆,這麼好的工作沒人捨得,於是人人嘴巴都閉得很緊。
外人好奇萬分,卻又什麼都打聽不到,更撓心了。
好吧,紀家打聽不到,跟李家打聽總行了吧,問李家二老爺,三老爺,兩位老爺居然說,他們也不知道啊。
二房以為三房要嫁女兒,三房以為二房要嫁女兒,李家這兩年每況愈下,連下人都撤走一半,不管娶媳還是嫁女,皆有點困難,兄弟更因為金錢之故,起了不少次爭執,於是當看到有人抬箱進門,兩人居然都想著「萬一問了,跟我借錢貼嫁妝怎麼辦」,就這樣,直到外人問起,你沒嫁女兒,我也沒嫁女兒,那驚蟄過後的那日,到底誰從我們李家大門出去?知道是大哥的遺女之後,更驚訝了。
大夥看李二老爺跟三老爺的表現,心想,李家兩兒子這樣,家裡居然還沒垮,李老太太真厲害。
話說回來,紀家兩兄弟的個性也差太多了,當初紀頤生搶齊金珠,那真是轟轟烈烈,別說馨州,只怕全大黎國的茶館都會說起,更別說長女出生時,紀頤生居然還送了餅,儼然是把齊金珠當正妻看待。
至於弟弟紀頤溯,完全相反,成親不發帖,娶媳不宴客,事後還交代不准說。
這時間一個月一個月的過去,慢慢的醞釀出一種說法——紀頤溯當初嫌棄李知茜,故讓通房懷孕,藉此退婚,可李氏既是姑姑,又是嫡母,如此被雙重打臉,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所以一定要這庶子娶自己姪女,面子才扳得回來,紀頤溯這次之所以娶了,是因為有把柄握在李氏手中,不得不然。
這說法雖然含糊,也沒解釋所謂的「把柄」,但到目前為止,的確是比較符合狀況的說法。
只是這麼一想,李姑娘就可憐了。
官家出身的嫡母,外室抬妾所生的庶子,怎麼想怎麼不合,李姑娘好好一個官家女兒倒成了宅鬥犧牲品——李氏能逼庶子娶妻,可不能逼他圓房啊。
紀頤溯當年既然可以讓通房懷孕,逼退李家,現在依然可以讓通房懷孕,逼退正妻。
說穿了,一個男人已經掌了家業,紀家上上下下都已經認他為家主,那麼,他的地位不會比嫡母還要低,正妻是嫡母給的,基於倫理與孝道,他娶了,可只要他不進房,懷不了孕,正妻也不過就是笑話一個,而嫡母也無法責罰他,男人不進女人房,錯的肯定是女人,她要教訓,只能教訓自己的姪女。
沒多久,紀家的管家娘子開始準時出來抓藥了,抓的正是婦女的安胎藥。
看吧,就知道,紀二少爺肯定又讓通房懷孕了。
紀家子嗣單薄,不管生兒生女,都能過上好日子,真不知道哪個丫頭這麼有福氣,是紀少爺自己的丫頭呢,還是母親陸氏賞給他的,亦或者來往京城之間看上收的?
紀家的嘴巴依然很緊,什麼都問不出來,直到那日為止。
大雪天,康祈府最有名的歐陽大夫沒穿鞋子被老婆拿掃把追著滿街跑,虎妻剽悍,打得大夫跪地求饒,直說再也不敢。
旁人禁不住好奇,這才知道,大夫灑錢,包了紅袖樓的頭牌一天,不過一天,便去了三十兩。
眾人都想,難怪會被打,打得好。
可是三十兩呢,這麼多錢,打哪來的?
大夫被虎妻揍得不行,天寒地凍的,沒穿鞋子,褲子又薄,早被冰冷的雪水滲入,膝蓋凍得疼,只好道:紀二奶奶前些月身體不適,他診出是有了,而且還是雙喜脈,二少爺很高興,賞了十兩銀子,此後十日診一次脈,每次都有一兩的荷包拿,他攢夠三十兩,便去紅袖樓找了那頭牌,風流了一番。
旁人一聽,什麼,不是通房,而是正妻有了?!
這算數好的,立刻算了起來,第一次賞十兩,所以有二十兩是荷包來的,一個荷包一兩銀,算算,紀二奶奶大概有七八個月的肚子。
再算算過門時間,二少爺的速度也是挺快的……
 
 
閒話在哪裡都傳得快,傍晚時分,已經傳入了李知茜耳裡,還是紀頤溯親口跟她講的。
「先跟妳說,過兩日他來給妳診脈,可別被他一臉瘀青嚇到。」
他對閒言閒語沒什麼興趣,不過石榴這一兩個月應該就會生了,聽說歐陽大夫被揍得有點面目全非,怕嚇到孕妻,他才先講清楚。
喜歡風流是歐陽自己的事情,不妨礙自己對他的評價,歐陽專精婦科,一胎還是雙生,甚至是男女,都是診脈便知,極少失誤,京城有大醫館想請他去當坐堂大夫,但他還是留在馨州康祈府,原因也簡單,他水土不服,據說年輕時真去過京城,過了三個多月還在整天頭暈肚子痛,無論如何都不舒爽,只好回來了,一踏上馨州,馬上活蹦亂跳,此後認命。
剛開始自己還半信半疑,才一個多月呢,就診得出來也太奇怪,但隨著石榴肚子的長勢,他真的相信裡頭是雙胞胎了。
李知茜一聽就笑,「歐陽太太這麼厲害?」歐陽大夫個頭可不小呢,居然拍得他求饒。
「一物剋一物吧。」紀頤溯對歐陽太太如何厲害完全不感興趣,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今日可乖?」
話才說完,感覺到手上被一踢,男人已經很有經驗,立刻把另一手也捂上去,追著那腳印子跑。
不知道是哪一個,左右踢了好半天這才休兵。
真可愛。
「二少爺,二少奶奶,上菜了。」丫頭提著食盒進來,手腳很快的布了八菜兩湯,碗筷擺好,這便下去,二少爺跟二少奶奶吃飯時不用伺候,下人都知道。
關上門,廳裡便只剩下兩人。
李知茜伸手給他盛了湯,先給他夾了四種菜,這才給自己盛湯夾菜,即便不是什麼賢妻,但待夫之道,她也還是知道的。
「已經進入臘月,都在趕著過年,船運比平常多得多,明天開始,我不回來吃晚飯了,吃完妳自己先休息。」
「這樣,我明日幫你收拾收拾,就先睡船驛那裡吧,有時間多睡一點,不用花在馬車來回,拖了一個時辰的馬車回家睡覺,天沒亮又拖著一時辰的馬車到船驛,聽了都累,多睡一點比較實在。」
其實紀頤溯本來就是這樣想的,過去幾年,每逢臘月他便住在船驛,可她肚子這樣大了,又怕她覺得自己懷著孩子,孩子的爹還不回來,心裡不舒服,這才折衷,回來睡,但晚飯在船驛吃,這樣他還能多看幾頁出船表。
沒想到妻子能跟他這樣說,紀頤溯覺得頗欣慰,「那我就先住船驛了,若是快生了,再讓人來叫我。」
李知茜抿嘴一笑,「放心吧,我若要生了,怎麼可能放過你,肯定是要你在門外等的。」
說話間,孩子又是一踢,她放下碗筷,輕輕撫摸肚子,心想,人生也真不可思議——想成親的時候,突然知道要退婚受到青天霹靂,打算一個人的時候,又陷入必須快點找夫君的窘境,然後在京城城西往渡口的小茶亭,看著紀頤溯公然賄賂衙役,拿出本應銷毀的書信,保得自己平安。
當初同意婚事,其實只是不想進入田府而做的選擇。
紀家人口雖然簡單,但過了五年,她早知道再簡單的事情都不簡單,可以的話,她比較想慢慢挑個合適的書生,留在梨花小巷當老大,而不是成為紀家的庶媳——但她真沒有說不的勇氣,說實話,她是很感謝紀頤溯的。
若不是他,現在自己到底會成什麼樣子,想都不敢想。
有一次睡到半夜,突然被紀頤溯搖醒,她一時間無法回神,他問她怎麼了,夢囈得好厲害,她才想起,夢境中,自己回到康大人來梨花小院時,只是夢中的他沒來,她就這樣被綁入田家。
從沒問過他喜歡上自己哪裡,但想想,還真幸好自己合了他的眼緣——當初千里迢迢來京城,用一紙婚書隔開田大人,而婚事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忙。
那日衙役走後,一行人還是到了渡口,馨州還有事情,他得回去,而她則在鎢州下船,去跟其他人會合,下船前,她把村落名字跟他說了,等他處理好事情再派人過來就好。
她便到鎢州陣林府的村郊,隔兩日,林進,湘娘,小花先到,過兩日,林嬤嬤帶著芳寧芳秀也到,京城是不能回去了,想想梨花小院跟石榴館,難免肉痛,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眾人平安。
才沒幾日,賀福跟玉莓尋了過來,為紀頤溯帶來口信。
賀福知道這位李姑娘就是準二少奶奶,因此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說笑,「還有消息要給李姑娘,那位田大人的事情已經鬧到皇宮了,皇上說,他既然如此愛美人,便賞了他百名美女,連同在糧部的大兒子一同還鄉。」
李知茜一喜,「真的?消息怎麼這樣快?」
「當然是真的,我們出發前,少爺剛收到安寧駙馬的急信,李姑娘也不用再住在城郊了,這便到鎮林府去住吧,只不過,皇上給了田大人三個月的時間打包整家,這段時間內,姑娘卻是不要回京,比較妥當。」
李知茜點點頭,「我知道了。」
「婢子玉莓見過姑娘,少爺吩咐,姑娘的梨花小院跟石榴館,不管要賣要留,把文書給婢子,婢子去辦就是。」
李知茜當下讓小花把兩邊地契找出來,吩咐賣掉。
賀福見三個交代已經講了兩個,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關於婚事,少爺的意思是想從快,從簡,不知道姑娘認為怎麼樣?」
「幫我回你家少爺,只要能快,簡易些倒是沒有關係,我不在意。」雖然已經逃離京城,但還是有點怕,從快正合她的意思,她越早成為人婦,就越安全,「至於李家,還要請你家少爺去一趟。」
「是。」
婚事全由紀頤溯安排,進程一直是派人傳口信過來。
李知茜一直覺得再快也得三個月,卻是沒想到才一個月,紀頤溯就傳話讓她準備準備,該回馨州了。
他已經跟李老太太通過消息,她的陪房會在側門處等她,小轎直接進入李老太太的院子。
李知茜對這個賣了自己三次的祖母,心情很是複雜,因此蘑菇到最後一天,這才進門。
李老太太年紀大,看得也多,一看到孫女的眼睛,便已經明白——這石榴,什麼都知道了,知道自己拿了彬兒的錢給了二兒子三兒子,知道自己為了保這兩個兒子,不惜把她推出去,成為女兒救子的棋子,甚至在紀家退婚時,她扣下五千兩銀子的聘禮作為補償,那些補償,她本人只拿到一千兩左右,其他全給了兩位兒子。
說愧疚當然是愧疚,但說什麼也沒用,只能假裝不明白。
李知茜也是,祖孫裝傻一起吃了頓晚飯,說了些小時候的事情,至於其他,全都刻意避開。
隔日吉時,李知茜從祖母的院子乘著紅色花轎出門了。
面對祖母的複雜心情,在進入李家大廳時又出現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堂上的正妻李氏,對她也是挺坑的,至於陸氏就算了,她害自己一次,但她兒子救自己一次,可抵銷。
拜也拜了,跪也跪了,被喜娘扶入新房後,她便開始呆呆的等。
雖然只是簡單家宴,但畢竟是結婚,倒也要花一段時間,等他進了房內,從房間的光影來看,外頭已經是紅雲滿天。
「恭喜二少爺,恭喜二少奶奶。」喜娘聲音帶笑的說,「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另一個喜娘道:「二少爺二少奶奶,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一連串的吉祥話說完後,應該是得賞了,因為紛紛謝賞,很快一個一個走出去。
喧鬧了一會的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聽到男人的腳步聲,李知茜才終於有了緊張的感覺。
他掀開她的蓋頭,一張笑臉映入,「娘子好等。」
接著就,就……
她一直以為,春宮圖都太誇張了,哪有那種姿勢,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來,春宮圖上畫的都是真的……
 
 
隔日新婦給公婆奉茶,李知茜再次覺得,自己運氣不錯——紀頤溯很喜歡自己,這她是肯定的,而且也因為這樣,心中已經有了八成底氣,加上紀家人口簡單,她更覺得只要自己行事注意,日子不會過得太差。
錦墊已經擺好了,她接過茶盤,下跪敬茶,姑姑姑丈……不是,是公公婆婆各給了紅包,然而讓她驚訝的是,陸姨娘也坐著,坐在李氏下首。
見婆子拿了第三個茶盤過來,又把錦墊拿到陸姨娘面前,她很自然的跪下,奉上第三杯——看來,隨著自己夫君越來越掌權,陸姨娘母憑子貴,地位也是越來越高,不然一個姨娘,正常來說應該是新媳婦到她的翡翠閣奉茶,而不能坐在大廳受茶。
至於三織是庶出小姐,兩人互相見禮也就行了。
一家六口一起吃早飯,吃完,紀老爺發話了,「頤溯二十一歲才娶妻,新媳婦以後早上不用到松柏院,翡翠閣也不用去,頤溯管理船驛工作辛苦,好好伺候他穿衣早飯便行。」
李氏跟陸氏各自驚訝,但也沒辯駁,只回應好。
紀三織是睜大眼睛,很快又低下頭吃飯。
只有紀頤溯,完全沒有驚訝之色,李知茜當下便知道,這是他讓他爹說的。
她心裡很想歡呼,但也知道得忍耐,於是斂眉恭敬道:「是!」
一個新媳婦,不用去嫡婆婆那裡問安,也不用去親婆婆那裡問安,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爽。
回到閑雅院,李知茜立刻跟恩公道謝,「謝謝你啦。」
男人莞爾,「高興了?」
「當然高興。」她在京城已經習慣日上三竿才起床,若要給嫡婆婆親婆婆問安,最晚卯時辰時交替就得起床,太痛苦了,就像今天,起得太早她覺得整個人都不舒服,只想回去躺一躺,「你怎麼讓姑丈開口管後宅事的?」
「我跟我爹說,讓妳日日請安,只怕嫡母會讓妳幫忙勸說讓我大哥回來之事,她是婆婆,所託之事妳只能轉達,可我不想被嫡母煩,就這樣。」
李知茜忍著笑意,「你跟姑姑——」怎麼也鬧僵了?
「妳姑姑怎麼對妳,想必妳已經想明白,至於她是怎麼對我,以後有空我會說給妳聽,既然是夫妻,有些事情也不用瞞妳,嫡母對庶子甚狠,我是不會讓我大哥回來的。」
李知茜原本還在笑,聽到這裡,笑不出來了,「姑姑容不得你們嗎?」
「我餓過,也撐過……一個月有好幾次。」
簡單十幾個字,但聽起來卻是千斤重。
她拉起他的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在李家,她當然也見識過兩位叔母是怎麼對待庶子的,餓飯撐飯最簡單了,晚一個時辰出菜,讓孩子餓上一個時辰,虧是吃了,但姨娘什麼都不能說,又不是不給,只是晚了。
或者才剛剛撤下午飯,馬上送上晚飯,要吃不吃隨便,總之送了,其他不關廚房的事情。
李家二房三房人都很多,正妻如此,是想保有嫡子最大利益,可沒想到李家不過兩個兒子,姑姑居然也這樣。
想要自己的兒子是「唯一」,護著護著,結果護出一個奇葩,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妳姑姑怎麼對妳,想必妳已經想明白」,難怪他敢娶她這李家女,姑姑的手段,她都想清楚了,他當然更清楚,雖然同姓李,但她被坑過,絕不可能姑姪同心。
「對了,你不是有個兒子嗎?今日怎麼沒在廳上?」
照理來說,她給公婆跪下奉茶,小傢伙也得讓奶娘牽著意思意思的給她這嫡母奉個茶啊。
「我娘大概是怕妳看了不高興,所以沒讓抱出來。」
哎,她不會啊。
她外表雖然是俏姑娘,但在京城混了兩年,內心已經爺起來了,大丈夫恩怨分明,一個小奶娃而已,有什麼好看了不高興的,有兒子才好呢,因為已經有了長孫,這樣她的壓力會比較小,大門大戶的,生兒子最重要
大概是困惑太明顯,紀頤溯忍不住笑出來,「若是我傳話,我娘恐怕不信,妳有空去瞧瞧他,很可愛,就是口水多了點。」
即便是新婚,但紀頤溯也只是帶著她回閑雅院而已,很快的又衝回船驛——春季冰雪消融,部分河道也解凍,河水水位上漲,不少商人會在這時期運送貨物,他得回去掌控大局。
男人很抱歉,但女人忙點頭,懂懂懂,去吧,去吧。
紀頤溯離開後,是柳嬤嬤陪著她認識一下紀家的花園跟院子布局。
柳嬤嬤是當年陸姨娘進門後,紀老太太給安排的管事嬤嬤,之前都在翡翠閣,紀頤溯搬到閑雅院之後,跟著過來。
老人家在紀家很久,知道的也多。
李知茜跟她聊了一個上午,大抵把紀家的事弄清楚了,至於姑姑對陸姨娘母子三人,以及趙氏跟三織所做的事情,只能說嘆為觀止。
她一直以為,二叔母跟三叔母對妾室太狠,沒想到比起姑姑,兩位叔母簡直佛心。
至於通房問題,她也順口問了一問,一個男人二十一歲,房中肯定是有通房的,還有雨順的娘,總也得知道才行。
柳嬤嬤聽到她問起,嘆息了一下,「少爺交代不用隱瞞,老婆子這便說了——雨順的生母叫做玉帛,是通房中最受寵的,當時玉帛跟玉然前後一起有,但玉然運氣不好,才剛有,就沒了,玉帛倒是爭氣,一舉得男,少爺原本打算等她出了月子就喝茶納妾,可沒想到玉帛產後大出血,加上剛好天氣轉涼,病著病著,就沒了。」
原來如此,所以雨順才住在翡翠閣。
那個叫玉帛的丫頭也是可憐,明明生了長子長孫,卻是沒能享兒子的福。
「那那個叫做玉然的呢?」
剛才回院子時,大丫頭跟管事都來磕過頭了,一個一個自我介紹,可她不記得有哪個叫做玉然。
「玉然調養過後,卻還是一直沒懷孕,歐陽大夫看過,說是體弱,所以才沒保住,以後恐怕也難懷上孩子,她央玉莓替她去求少爺讓她出府,少爺准了。」
李知茜點點頭,這玉然也是聰明的,若是能出府,讓媒婆介紹個有孩子的鰥夫,到時有夫有子,一家和樂,總比一輩子通房強。
嗯,玉莓這名字好耳熟,不就是當初在鎢州,說要幫她處理京城事務那丫頭?
「那個玉莓也是通房嗎?」這麼能說上話?
「那倒不是,當年太太餓翡翠閣,在廚房工作的邵大娘好心,若是當天有多的饅頭稀飯便會送過來,二少爺掌家後,提了邵大娘的兩個孫女上來,讓嬤嬤教導一番後,成為大丫頭,姊姊改名玉帛,妹妹就是玉莓了,玉莓既是邵婆子的孫女,又是雨順的親阿姨,自然比較說得上話,不過二少奶奶倒不用放在心上,那丫頭跟賀福從小就好,大概這一兩年會開始說親了。」
「那妳家少爺現在到底是哪幾個在伺候?」
「玉嬪跟玉葉,不過現下都到船驛那裡去了。」
船驛?天啊,也是「怕她看了不高興」嗎?
嗯,好啦,雖然她覺得陸姨娘不用特意藏紀雨順,但紀頤溯把通房挪到船驛,她倒是滿高興的。
通房丫頭的存在這時代很正常,但是,不代表她會張開雙手歡迎。
新婦入宅,麻煩越少越好,通房就是其中的一種——只要有孕,就可能翻身為主,這種情況下,肯定很積極,她不希望身邊出現這種太積極的人,古來積極的丫頭就是主母的麻煩。
至於以後有沒有,再說啦,反正她對現下已經相當滿意就是。
 
第九章
除夕夜。
「恭喜老爺,太太,恭喜二少爺,陸姨娘,二少奶奶產下的是小公子。」
隨著醫娘匆匆來報,擠在閑雅院主廳的眾人臉上都開出花。
除夕夜,照說是團圓夜,但由於李知茜中午開始肚子疼,也沒人有心情想年夜飯的事情,酉時,紀老爺下命,年夜飯移到閑雅院的主廳——年還是可以過,但萬一小人駕到,可以立刻衝。
果然,才吃到一半,醫娘匆匆來報,生了,是小公子。
紀頤溯筷子一扔,這便往側院快步走去。
紀老爺跟陸姨娘很快跟上,李氏神色複雜,終於也還是移步。
產房是老早就布置起來的,分成房間跟小廳,幾人進入小廳時,剛好聽到第二聲啼哭。
紀老爺抱著二兒子的嫡長子,耳邊聽得另一個醫娘道:「第二個也是小公子,恭喜老爺太太,多子多孫。」
紀頤溯只看了眼兒子,快速往內間走去。
連生兩個孩子,內間自然一團亂,產婆跟醫娘們看到二少爺進來,莫不嚇一跳,面面相覷中,倒是林嬤嬤開口了,而且勇猛非常的伸手擋了他一下,「姑爺怎麼進來了,裡頭可亂著。」幸好有個屏風擋著。
「妳家小姐可好?」
「還醒著,等醫娘給小姐換好衣服床褥,就可以喝藥。」見他似乎要進去,連忙又伸手,「姑爺,女人剛剛生完孩子,醜。」
「不要緊。」
這下,連林嬤嬤也擋不住了。
他轉過百鳥屏風,見羊草洗了熱手巾,便直接從羊草手上拿過,坐在床沿,輕輕給妻子擦臉。
李知茜生得超痛,超累,此刻見他沒有忌諱,感覺倒是好上許多,「看過孩子了沒?」
「只看到大的,小的還沒見。」
「真的像醫娘說的那樣,紅通通,皺巴巴?」
「是,不過大一些就好了。」他把手巾遞給羊草,接過醫娘盤子上的藥,一杓一杓的餵她。
她喝完,忍不住噗哧,「行了,你不用勉強自己講什麼,我知道就行。」
這男人真有意思,滿心的話,眼睛都洩露啦,但又憋不出一句。起初嫁給他是為了逃離田大人毒手,可越是生活,越是覺得嫁到良人。
光是她懷孕十個月,閑雅院中無通房這點,就值得獎勵他兩隻雞腿。
歐陽大夫每十日到府診脈,他一定在旁邊,八個月時,閑雅院開始布置起產房,他一件一件都親自看過,找產婆,醫娘,奶娘,更是打聽又打聽。
女人產子,過程冗長,又是痛又是累,自己現在肯定不好看的,他卻是一點嫌棄的樣子都沒有,給她擦臉時的神情,似在說千言萬語。
李知茜拉著他的袖子,「我想看看孩子。」
「高嬤嬤。」紀頤溯揚聲道,「把兩位小公子抱進來。」
不一會,一個中年婆子進來,一臉為難,「回二少爺,二少奶奶,老爺跟陸姨娘一人抱一個,看得正高興,捨不得撒開。」
李知茜一怔,繼而笑了,「那不要緊,我先睡會。」
高嬤嬤見二少爺沒發脾氣,倒也鬆了口氣,「少爺去外廳吧,二少奶奶現在不用力,很快會覺得冷,得把暖爐搬進來,不然等睡著了會著涼,月子受寒,以後要生大病的。」
「妳們幾個,好生伺候。」
「是。」
 
 
紀家有的是銀子,什麼補品都捨得買,李知茜又從小頭好壯壯,沒幾天就下床趴趴走,還不到十天已經回正房睡了。
兩娃就安置隔壁,紀頤溯賞銀十分大方,奶娘跟丫頭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顧,雖然離白白胖胖還有段路,但已經不像剛出生時那樣皺巴巴了,總之,現下只會吃吃睡睡的小娃看在親爹親娘眼裡,是很可愛的,小傢伙就算只打呵欠,都讓兩人由衷開心。
至於名字,紀老爺早請人算好了,哥哥叫做紀河順,弟弟叫紀流順。
元宵過後幾日,李知茜跟紀頤溯正在房裡逗孩子,玉硯進來說松柏院有事,太太這一兩日可能會藉著看孩子的理由過來。
紀頤溯讓奶娘把孩子抱去側間,「說清楚些?」
「大小姐在鄭府過不下去,直接跟鄭太太說要自請出府,鄭太太請人來通知,大概是說,是你家女兒要和離,可不是我們鄭家嫌棄她嫁妝沒進門要休妻。」
李知茜問:「那太太的意思如何?」
「太太倒沒說,但當初兩家說親條件就是嫁妝要三十萬兩,鄭家嫡少爺才肯娶商家女為正妻,誰知道銀兩在梅花府境內被劫,如果鬧大,是鄭正輔治府不嚴,所以只能把事情蓋過去,一樣開大門迎花轎,可鄭家吃了這悶虧,又怎麼可能善待大小姐,太太一直到鄭家這回派人來,才知道嫁妝被劫,自然也能推敲出女兒求去,應該是與此事有關。」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玉硯退下後,紀頤溯站了起來,背著手走了幾步,「妳覺得呢?」
「表哥那一齣,已經花了一百二十萬兩,雲緞嫁妝三十萬兩,現在又要三十萬,我若是姑姑,絕對開不了口,只能把女兒接回,在別人發現前以旁支身分再嫁,可是,姑姑心心念念就是想讓表哥回家,現在我剛剛生完,姑丈正高興,翡翠閣這邊有一子三孫,松柏院卻是冷冷清清,姑姑正可以利用這個好時機開口求,但好時機也只能提一件事情,若是想救女兒,就得緩兒子,可是下次的好時機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雲緞自請出府,其實給張休書就夠了,鄭太太特意派人來說,只怕是想讓姑姑花點錢堵消息。
只是那「花點錢」絕對不少,紀家跟安寧駙馬的京城河運早談妥,河驛已經開始打地基,三年內,紀家的大船就會開入京城河驛,風頭正盛,三五千兩只怕是跑不掉,再嫁也得張羅,姑姑愛女,但更疼兒子,救雲緞的錢,恐怕還是要姑丈出。
「她這兩次來看妳,什麼都沒說?」
「沒,只說我好福氣。」
雖然說入門隔天,紀老爺當著全家人的面吩咐了,媳婦不用去問安,但她怎麼能真這樣白目呢,她每隔幾日便會在吃完午飯後去松柏院,跟李氏姑姪敘話或者婆媳敘話一番,接著到翡翠閣,跟陸氏一起吃晚飯,順道跟雨順培養一下母子感情。
小傢伙剛開始挺認生,老躲著她,多看幾次之後就願意讓她抱,給的點心也肯接手拿,即使他還搞不清楚「母親」的定義,但已經喊得很順口了。
至於姑姑操煩之事甚多,倒不像祖母一樣跟她對望之間便互相明白那次婚約的真實狀況,對她一直十分好,除夕生完孩子到現在,也來看了她兩次,蘿蔔大的人參一出手就是兩條。
但她心裡有數,姑姑對她好,不過就是想拉幫手,將來好講情,尤其她生下河順與流順後,更顯得松柏院冷清,姑丈若是心軟,會怎麼決定就難講了。
「原本我也猜著太太大概這幾日就會找爹談。」紀頤溯笑了笑,「就像妳說的,好時機幾年才一次,我娘名下一子三孫,她那邊卻是冷冷清清,妳猜,她是救兒子,還是救女兒?」
「肯定是兒子。」
「妳別怪我不顧念妳。」
李知茜一聽,知道他已經有打算,「我可沒要你在這事情上顧念我,姑姑對我這樣狠心,我又怎麼可能以德報怨。」
只不過為了想多一個籌碼,就這樣毫無顧忌毀了她——想通那日,姑姑在她心中就只是李氏了,一個姓李的婦人,與她沒有任何關係,親人是親人,但親人害過她,那就再也不是親人了。
如果可以,她也想顧念自己的姑姑,自己的表哥,但怎麼想,她都做不到那樣的好心,齊太太善良,兩次放過尤氏,結果呢?尤氏坑了她一次又一次,若不是自己與齊姊姊命硬,遇到這種事情,只能先後出家,一輩子青燈古佛,誰也不會同情她們。
她嫁入紀家,沒去想著要給自己出口氣,是看在河順流順的分上,想給孩子積福,去松柏院盡心,不是以姪女的身分去跟姑姑親近,而是以庶媳的身分去跟嫡母盡孝——他的夫君對她仁至義盡,她不能讓他授人以柄。
以直報怨,已經是她善良的表現了,至於以德報怨,萬萬不可能,她沒那樣天真與好心。
 
 
很快到了正月底,河順跟流順滿月。
紀頤溯成親是家宴,嫡子滿月,自然也是家宴,鄭家依然沒人來,吳家少爺倒是早早帶著雲綿跟長子吳光宗過來了,還給兩個小姪兒帶了禮物,紀雲綿第一次看到哥哥的雙胞胎嫡子,自然另有一番親熱。
都沒外人,也就不用男女分席,時間到了,丫頭把餐桌布置起來,眾人一一入座,至於四個孩子則由奶娘嬤嬤在旁邊照顧著。
紀老爺心情好,吳少爺又善於說笑,席間氣氛極佳,待光宗找娘,吳少爺卻是不讓他過去,直接抱在自己腿上哄著,紀三織覺得奇怪,「姊夫,光宗怕是想跟姊姊撒嬌呢。」
吳少爺笑著說:「光宗現在太會踢了,我可不敢讓他給妳姊姊抱著,萬一踢著了,那可不好。」
關係到女兒,陸姨娘腦子動得極快,「雲綿,是不是……」
紀雲綿耳朵一紅,陸姨娘立刻笑得臉上開滿花。
席上眾人都懂了。
紀老爺更是開心,「好,好。」
又想,雲緞高嫁入鄭家,轉眼三年,鄭家完全當紀家不存在,還不如吳少爺這樣,不管是他這老丈人生日,還是李氏,陸姨娘生日,只要有帖子,有開桌,肯定把雲綿帶回來,初二還讓雲綿回家小住幾日,以前看他挺醜,現在越看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相對於紀老爺的笑咪咪,陸姨娘的臉上笑開花,李氏的表情當然就顯得很微妙。
紀頤溯長年看她臉色,自然懂,於是轉頭小聲跟李知茜說:「只怕是等一下就要發作。」
「不會吧?」李知茜也壓低聲音,「現在雲綿三織都在,姑姑那麼愛面子,怎麼可能願意在大家面前丟臉。」
無論哭求,還是跪求,在姨娘還有庶子女面前做這種事情,對於正妻的威嚴來說是很大的傷害。
但也許是想置之死地,換得柳暗花明。
如果連她都覺得不可能,一旦真的這麼做,姑丈肯定會被嚇到,相對的,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提高了。
「等下她肯定會開口,我知道妳不想幫求,但與她是姑姪,不幫著說話又顯得奇怪,要不推說身體不舒服,進去躺一下,才出月子,想躺想睡都是正常。」
「不用,我倒想看看,她還能怎麼對我。」
在夫妻倆小聲說話間,席面已經撤下,丫頭鋪上乾淨的桌巾,端上茶水點心。
紀雨順這時候跑到紀老爺身邊伸手,蹬著小腳說:「爺爺抱我。」
紀老爺立刻把愛孫抱到膝蓋上,順手拿了塊雨順喜歡的玫瑰糕,剝了小塊餵他——紀頤溯小時候,也愛在他膝蓋上吃玫瑰糕。
李氏笑笑,「小孩子長真快,生出來才那麼小,明年都能進小學堂了。」
紀老爺笑咪咪,「可不是。」
紀頤溯跟李知茜互看一眼,快來了。
「河順跟流順,只怕也是轉眼會走路,會說話。」
紀老爺心情很好,「小孩子眨眼就大兩寸,所以要天天抱過來看一看。」
「雨順真可愛。」李氏也跟著逗了一下,「頤溯現在三個兒子了,我們紀家也算熱鬧起來了……只不過,老爺就不想看看頤生名下那幾個嗎?」
紀老爺臉色一沉,「好好的提他幹麼?」
「若真的是『好好的』,我又怎麼會提。」李氏眼睛一紅,「老爺只想著自己好,卻是沒想過我好不好,明明有兒子,卻不在身邊,女兒又嫁到那麼遠,老爺,頤生已經知道錯了,家裡這樣大,又不缺一個院子,你讓他回來吧。」說完,立刻跪下。
一個屋子的主母跪下,妾室哪能還坐著,陸姨娘當然馬上跟著跪,而當母親的都跪了,孩子自然只有跪的分。
於是一下子,嘩啦啦跪了一屋。
「老爺你看看,這家裡上上下下,都希望頤生回來,大家跪著求你呢。」
李知茜只能驚訝了,姑姑真不愧是官家小姐,好一招借刀殺人,明明就是她逼大家跪的,怎麼變成全家一心求姑丈開恩呢?
她看了自家夫君一眼,紀頤溯一臉「看吧」。
「頤溯,這個家現在幾乎是你在當了,你跟你爹說,讓不讓你大哥回來?你若說不讓,身為母親也絕無二話,只怪我沒把你教好,讓你有了權勢就忘記手足,讓你把金子看得比親情重要。」
天啊,姑姑居然來這招!
紀頤溯哪能說不,這場面,這倫理,他要是說不,只怕紀老爺也不痛快了,覺得這兒子無情。
但要說「讓」,那麼一旦紀頤生一家返還,接下來就是姑姑幫兒子奪權的腥風血雨,這些年的平靜都會遠去,指不定還會因為奪權不成,反倒是挖了紀家船運的牆角。
「母親多慮了,當年大哥帶著齊氏回來,兒子也是替大哥求過情的,就在這客廳,一樣跪著希望爹息怒,難道母親忘了嗎?父親在蘇府外一跪數時辰,導致後來雙膝疼痛,兒子徹夜給父親水敷,也在勸父親息怒,這事情母親不知道,但父親可作證,兒子整夜只替大哥求情,至於後來賠償蘇家的錢,更是兒子一次一次去交涉才換回來的數目,雖然在蘇家受盡羞辱,但為了避免大哥入獄,兒子也是忍著去做了,兒子當時還被蘇副知州的茶杯砸破額頭,不知母親是否記得?」
紀頤溯頓了頓,「雲緞遠嫁鄭家,鄭家偏生看不起紀家,成親三年,不曾來往,當我們不存在,若是大哥能回來,到松柏院承歡膝下,兒子自然是替母親高興,大哥現在還未娶妻,名下也只有齊氏生的兩個女兒,待大哥回家,我們便能替大哥張羅婚事,到時候熱鬧一下。」
李知茜聽得全身發抖,太想笑了。
紀頤溯看似求情,但句句都在提醒紀老爺,紀頤生幹了什麼好事——劫走良家婦女,害他這把年紀在蘇家門口跪求,賠了一百多萬兩,然後當事人大搖大擺的說:嗨,我回來了。
果然,紀老爺的臉更黑了,「都給我起來。」
李氏跪著,當然沒人敢起來。
「老爺,當初你到我家求親,說過不納妾,我這才答應下嫁,可是呢,我還懷著雲緞,你便帶人進門,今日你有妾室,有通房,有孫子,可我呢,我有什麼?老爺你摸著良心,是你對不起我,還是我對不起你?」
紀老爺一下尷尬起來,這事的確是他對不起她,想了想,「我早說讓雲緞招贅,妳又不肯,嫁那什麼鄭家,誰把我們當親戚。」
「現在我又不是在說雲緞,老爺,你就兩個兒子,難道真容不下你的嫡長子,忍心讓他一個人住在外頭,生的孩子不能認祖歸宗?」
紀老爺聽到「嫡長子」嘆了口氣,「夫人,哪裡是我容不下他了,從小到大,我什麼都給他最好的,很多事情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那樣搶齊氏,又大搖大擺回家,真的是想害死我們全家啊。」
「他知道錯了……」
「我沒給他機會嗎?我說過,只要他押著齊氏上官府,他就還是我兒子,他怎麼選的,妳也看到了不是嗎,寧可要那女人,也不肯要爹娘,夫人,他是妳的兒子,也是我兒子,妳真以為我不傷心?」
「老爺,當時他不會想,但我最近去看過他,他說真知道錯了,想回來認錯,想回家孝順老爺……」見紀老爺不為所動,李氏又道:「石榴,妳過來跟妳姑丈說,讓表哥回來吧,妳剛給紀家添了兩孫子,是大功臣,妳姑丈會聽妳的。」
李知茜心想,果然火還是燒到她身上了,她才不想求,只是若不求,倒顯得她的夫君容不下嫡長子。
姑丈也是,他自己氣大兒子,但又不准二兒子氣大兒子,讓晚輩很為難。
她想想於是道:「姑姑,表哥是紀家的嫡長子,自然應該回來,可是恕姪女無禮,當年若不是齊太太善心,我早死在官道邊,救命之恩未報,已經羞愧,若再與齊氏居於一個屋簷下,姪女日後無臉見人。」
一番話合情合理,只是,李氏臉色卻是不好看,「不過就是個妾室,將來命她不准出躍鯉院便是了。」
「可是姑姑,表哥還沒娶妻,齊氏就可能扶正,姑姑要跟姑丈求情,不如先給表哥說門正經親事,小門小戶也不要緊,重點是姑娘霸氣點,鎮得住齊氏,等生下兒子,再抱著兒子認祖歸宗,一切水到渠成,也許表哥有子後,改了心性也未可知。」
李氏臉更黑了,她也知道該這麼做,可現在這種狀況,哪家小姐敢嫁給她兒子。
但現在看著滿廳,真能說上話的,也就只有這剛剛生了雙胞胎兒子的姪女了,老爺因為多得一對雙胞胎孫子,心情好得很。
想也不想,便跪行到她旁邊,低聲道:「石榴,妳真不幫姑姑?」
「石榴不正跪著嗎?」
「姑姑也不跟妳客套了,不管妳跟紀頤溯是怎麼又牽上線的,別以為妳在京城做的事情可瞞過所有人,今日妳不想辦法好好的求,認真的求,我就把事情說出來,大家都不好過,我們同樣姓李,我若淒涼無子,妳也別想享福,紀家家大業大,我們姑姪聯手過上好日子才是真的,妳這麼聰明,總不會不知道該怎麼選吧。」
「姑姑,爹爹從小疼妳,可他過世後,妳跟祖母是怎麼對待我的?爹爹放在紀家那六千多兩銀子,怎麼到我手上只剩下一千兩了?明知道陸姨娘肯定不喜,還硬要說親,讓我最後不得不遠走京城,現下好不容易過上一年好日子,又逼我得跟齊氏一個圍牆內生活。姑姑,若爹爹泉下有知,肯定感謝妳這好妹子如此照顧他的孤女,肯定不會後悔從小到大他如此疼妳,肯定贊同妳為了自己,如此坑殺他女兒,一次又一次。」
李氏臉一陣紅一陣白,大哥從小疼她,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對待他的女兒,但兩個弟弟不爭氣她有什麼辦法,兒子不爭氣她又有什麼辦法。
想起紀頤溯一日風光過一日,又想起自己兒子住的那一進小屋,下人也才四個,除了齊氏名下兩個女兒,再無其他,堂堂一個嫡少爺居然過成這樣,李氏心腸很快又硬起來,「妳是打算裝蒜到底了?妳以為事情掀開,紀家會當成沒事?」
李知茜心想,果然還是兒子重要,「姑姑在說什麼呢,石榴不明白。」
「妳不明白沒關係,我讓妳姑丈明白就行。」
李氏說完,又跪行回紀老爺面前,「頤生做錯事情要罰,我無話可說,但生為紀家女主人,卻是有件事情要老爺定奪。」
紀老爺已經開始不耐煩,「說吧。」快點說,快點處理,快點解散。
好好的滿月日非得搞成這樣,大家跪滿廳,很好看嗎?
「有兩件事情要跟老爺說,第一,頤溯放在船驛一個叫做玉葉的丫頭有孕了,玉葉說,頤溯請歐陽大夫診過,是男胎,我屢跟知茜說要把丫頭帶回來,她非但不肯,歐陽大夫診出是男孩,她還硬是灌藥讓孩子沒了,玉葉養了一個多月還神情憔悴,雖然是我姪女,但如此心狠手辣,殘害紀家子孫,我不知道該怎麼教導,老爺自己定奪吧。」
李知茜皺眉,玉葉有孕?她能想到的就是,玉葉有孕,但不知道怎麼的沒了,剛好讓姑姑放在船驛的人知道,於是借題發揮。
女人瞄了紀頤溯一眼,他輕輕搖了搖頭。
李知茜這下奇了,姑姑走這招,到底是想讓他們夫妻失和,還是想陷害她小肚雞腸?
等下要開堂審,姑姑肯定要把玉葉抬出來當人證,難不成玉葉還能當著紀頤溯的面說自己懷孕了,被灌藥了,她還要命不要?
但不得不說,姑姑這招還是挺厲害,歐陽大夫是出了名的會聽脈,他說是男胎,九成是男胎,男孫不嫌多,姑丈聽到肯定肉痛。
果然,紀老爺臉色頗是微妙,「第二件事情呢?」
「當初頤溯要娶知茜,只含糊講是在京城認識,原以為兩人有緣分,也替孩子高興,沒想到前兩日我回家探視母親,弟弟跟我說,頤溯是去三朝元老的田大人家裡喝酒,知茜以田大人侍妾的身分出來陪客,田大人見頤溯喜歡,把這小妾送給了他——知茜是我姪女,能有好歸宿我自然替她高興,只不過,娶個小妾當正妻,怕是瞞不住,將來,紀家恐怕成為馨州笑話。」
李氏說完,有意無意看了李知茜一眼,李知茜簡直傻了。
而這傻看在李氏眼中卻成了另一種意思,李氏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看吧,我說我知道妳的底。
妳不救我兒子,妳也別想過好日子。
 
第十章
紀老爺聽到玉葉落了男胎,只是肉痛,但聽到媳婦曾經是大官小妾,就難以忍耐了,臉色難看到不行,「說這些話,妳可有證據?」
「玉葉人就在船驛閣樓住著,老爺不信,派人去喊她來便是,至於知茜,妾身可喊不動田大人,不如老爺派人上京打聽,三朝元老的田大人家中是否有李姓侍妾,李姓侍妾是否又賞給了馨州來的船運商人,此事在京城頗多人知道,一問即知。」
紀老爺聞言,臉色更黑,玉葉好叫,田大人難叫,若是妻子一下把人備齊,反而像假,讓他自己去打聽,這九成為真。
掉了個男孫,說起來只能算心胸狹窄,但若曾經是官府侍妾,就算給紀家生了雙胞胎,他也不能容她。
「媳婦,妳有什麼話說?」
李知茜看了李氏一眼,心裡還是頗為複雜,姑姑不去思考表哥哪裡錯了,卻是把滿腔怨氣出在她身上。
看在同樣姓李的分上,她想以直報怨,但姑姑非得逼得她以怨報怨。
「媳婦不曾見過玉葉,也不曾進過田府。」
「知茜,妳到現在還不認錯。」李氏一臉痛心,「妳乖乖認錯,也不算辜負老爺善待妳,可妳若想厚顏繼續留下,即使身為姑母,我也是不能保妳,畢竟,紀家的面子可比我們姑姪的情誼重要多了。」
紀老爺皺眉,正想開口,卻聽得兒子開口,「爹,母親只怕是誤會了,兒子有話想跟母親解釋。」
對這兒子,紀老爺十分偏愛,見他有話,自然點了點頭。
「玉葉有孕為真,兒子也的確請了歐陽大夫來診過脈,是男胎,這都沒錯,不過玉葉懷的卻不是兒子的,母親不知,大哥常來船驛找兒子,見到玉葉頗為喜歡,要她伺候了幾次,沒幾個月,玉葉便懷上了,兒子這幾個月都只讓她倒茶磨墨,她肚子裡的,自然是大哥的孩子,大哥聽歐陽大夫診出是男孩,很開心,說他兩個丫頭懷了又沒了,覺得是齊氏搞鬼,想把玉葉留在船驛,安全些,兒子讓人收拾了房間,也派了丫頭去照顧,告訴玉葉安心生下孩子,原想生下男孫,讓大哥抱著回來求情,誰知上個月有人闖入,硬是灌了她湯藥,孩子這才沒了,兒子擔心爹娘心痛,所以沒提,但這事與知茜無關,孩子是大哥的,知茜即使心眼狹小,也不可能去拿捏大哥的孩子。」
李氏一聽,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到地上,陸氏連忙爬過去扶住,紀三織見狀,也跟著過去攙起,免得軟在地上。
「你說,玉葉那男胎……是你大哥的?」
「是,如果是兒子的,自然早帶回閑雅院,就因為是大哥的,齊氏又善妒,這才安置在船驛,母親若有疑慮,可問一問大哥。」
李氏只覺得頭腦發昏,怎麼會呢,她以為是他的,想著憑什麼紀頤溯有這麼多兒子……她才……
居然是頤生的!
紀老爺皺著眉,倒是想到另一件事情——就算是頤溯的,一個男人在船驛放個通房也沒什麼,妻子居然連通房懷孕,小產都知道,到底是花了多少錢去打聽,花了多少錢去收買,事到如今,還沒想通嗎?紀家能靠的只有頤溯了,她還老想著要抓這兒子的小辮子。
父子親情,不讓頤生回來不是因為他狠,不顧念兒子,而是因為若是頤生回來,妻子勢必會想辦法奪權,這個家若是交給頤生,三代基業很快會被他跟李氏安插進來的姪子們弄垮。
能下藥給小妾喝掉孩子,再下碗藥讓庶子喝掉命有什麼難,頤溯娶媳婦前,他也很有疑慮,雖說是自己的妻子,但嫡母庶子終究不可能相親相愛,他問兒子,考慮清楚了,這可是妳嫡母的姪女。
頤溯說,考慮清楚了,他也不怕,母親害過她這姪女兩次,姪女再傻也不可能再向著她。
紀老爺聽完原由,這才准了。
他知道官女嫁商委屈,自己又說話不算話娶了小妾,所以對她的作為,一直睜隻眼閉隻眼,但知道她居然到現在都還派人盯著頤溯,實在令人失望。
他嘆息一聲,「那田大人一事呢?」
「兒子也不知道這傳聞哪裡來,我跟知茜是在採香湖邊因為同坐漁船而相識,別說與田大人一起喝酒,連田家大門,兒子都不曾踩進過——雖然身為兒子不該質疑母親,可兒子想問問母親,這些話是聽誰說的,兒子想與他當面對質。」
李氏喝了幾口茶,已經好上許多,「是你舅舅跟友人打聽而來。」
「母親說這話奇怪,李家舅舅不為官,不知朝廷事,不為商,不知天下事,更不曾踏出馨州半步,哪來的京城朋友,兩地相隔千里,又是高門大宅內的事情,何以知道兒子去田家喝酒,又何以知道田家有李姓侍妾?」
「我都說了,老爺若不信,親自去打聽便是。」
「兒子也懇請爹派人去打聽,否則任憑外人如此造謠,兒子可不想吃這虧。」紀頤溯道,「爹,是兒子不孝,可若爹打聽到的事實不像母親所說,兒子要母親一個道歉。」
李知茜還跪著,心想,嘩,自家夫君這回大手筆。
不管他是怎麼把這事情流到舅舅那,還讓舅舅信以為真,「要個道歉」基本上就是與嫡母開戰了。
他隱忍了十五年,拉鋸了六年,要趁著這件事情逆轉形勢。
此事只要一成,即使他是庶子,以後李家也是以他為大。
李氏原本十分篤定,但看紀頤溯一臉坦然,又見李知茜氣定神閒,心裡開始打起鼓來。
難不成這消息是假的?
怎麼可能,她前前後後花了三百多兩銀子,這才打聽到的,那打聽的人都已經是人精了,總不可能這點事情都弄錯。
正當這時候,外頭一陣喧嘩,丫頭飛快進來,「老爺,夫人,大小姐回來了。」
紀雲緞一進屋子,直接跟父親跪下,哭訴道:「爹,鄭家瞧不起人,女兒再也不回鄭家了!」
紀老爺簡直頭大,這都什麼日子啊,明明是小孫子滿月,怎麼一齣又一齣。
但見女兒三年不見,神色憔悴,他還是不捨,連忙把雨順給了奶娘,伸手想把雲緞拉起來,雲緞卻是不願意,「爹你答應讓女兒住下,否則女兒不起來。」
紀老爺哪有什麼辦法,只能點頭。
但此刻眾人都跪著,她當然不可能起來,看了一下,跪行到紀頤溯身邊,嗚咽道:「謝謝二哥救我,我以前錯了,二哥不計前嫌救我出鄭家,我以後會好好對待陸姨娘的。」
紀老爺自然不懂,紀頤溯看了李氏一眼,道:「前些日子接到雲緞的信,說鄭家欺負她,她想求去,鄭太太卻是要五千兩才給和離書,兒子認為,嫁不好從頭來過便是,不需要死守,我們是商家,本沒那樣多規矩,讓人把銀子送過去了。」
他又對雲緞道:「妳是我妹妹,我怎麼可能放著妳不管,安心在家裡住下來,二哥朋友多,再講門合適的親事不難。」
紀雲緞眼淚一掉,「謝謝二哥,可我不嫁人了,我要在紀家當大小姐。」
「那就招個贅婿,一樣可以生兒育女,我們紀家家大業大,何必受委屈。」
紀老爺並不是傻子,看女兒進門後完全不理會親生母親,只跟父親求情,跟哥哥道謝,便知道肯定是妻子放著女兒的求救信不管了。
妻子為了兒子想弄垮庶子,也不顧女兒,兒子又為了齊氏不要這個家,唉,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頤溯,你跟我進來,其他人,媳婦,妳看著安排即行。」
李氏聞言,臉色一片慘白。
丈夫不信她了,交代的不是她這個主母,而是媳婦。
雲緞怎麼回來得這麼是時候,哭訴得又這麼明白?顯得她這母親太狠心,難怪丈夫不信她……
想想,她撲過去抓住李知茜的領子,「你們設局給我跳,陷害我?!」
「姑姑,妳坑了我兩次,剛剛在姑丈面前又想坑我一次,是誰想陷害誰?難不成只准妳栽贓污衊,卻不准別人辯駁?妳若不是在船驛派人潛伏,會知道玉葉懷孕,妳若不是想抓我小辮子,會去打聽我在京城之事,妳為了李家,為了弟弟,為了兒子做這一切,可我不欠李家,不欠兩位叔父,更不欠妳,妳沒資格犧牲我——齊太太善良,這才被尤氏坑了兩次,可我不是齊太太,姑姑害了我一次,害了我兩次,不會有第三次。」李知茜低聲說,「姑姑想保護自己的兒子,我也想保護自己的兒子,姑姑容不得我,我又不是沒能力與妳對抗,何必忍妳。」
李氏抬頭,「妳,妳想做什麼?」
終於怕了?
太好了,趁機嚇一嚇,反正她現在六神無主,聽什麼都會信,自己就來恐嚇她一番,好歹看一下她害怕的樣子,不然老是自己在挨打,這樣想來很不划算。
轉念一想,李知茜已經有了主意,「我什麼都不會做,因為姑姑已經做了,姑丈想要的是紀家百年傳承,一家和樂,姑姑卻是百般讓家裡不安生,以前每年順幾千兩回李家,姑姑不會以為姑丈真不知道吧,姑姑妳說,若一個女人每年偷夫家幾千兩,對親女無心,對庶子無義,對媳婦無情,剛好這女人的家族又衰敗,完全保不了她,妳說,休了這女人,是不是比較痛快?」
 
 
只能說,紀家真的太有八卦體質了——嫡子搶親,庶子娶了退婚女,嫡女和離,現在又多了一項,分家。
紀頤溯的雙胞胎兒子才滿月,便舉家遷出,先住在船驛後頭的小院子,剛好有個商戶打算搬去京城,遂買下他的宅子,稍微整修了一番,舉家遷入,雖然不過是兩進,但勝在後院深,住起來也挺舒服。
這房舍當然只是暫住,兒子會大,總不可能一直住兩進,他已經找好一塊地,正在請人畫圖樣,等圖樣繪好,即要找工匠動工。
父親原本不願答應,但後來卻是被他說服了。
「母親今日所為,已經是想毀了我們夫妻,大哥不回來,母親不會就此罷休,可大哥一旦回來,母親就更不罷休了,兒子還是老話一句,兒子想看孩子們長大。」
紀老爺一聲嘆息,「好吧。」
跟李氏二十幾年夫妻,母親生前纏綿病榻,都是她在伺候,他也很難讓她走,說穿了,是他沒把兒子教好,只要頤生有一點肩膀,她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分開住也好,妻子的手伸不到那裡,至少小孫子們能平安長大,想到玉葉肚子裡那個,還真是心痛……
紀頤溯得到允許,也沒多等,隔日便是幾輛大車拉著家當入船驛,陸氏自然一併接走,她年紀已大,容貌不再,紀老爺其實也沒多在乎她,想著多個人照顧孫子總是好,揮揮手,去吧。
春天時,紀頤溯已經帶著一家住進了商家舊院。
至於李氏,惴惴不安一晚,迎來的卻是「二少爺拉著幾輛大車走了」的消息,既高興,卻又不敢問。
過了幾日,終於鼓起勇氣,確定是分家了,也允許她把兒子接回來,簡直高興得快翻過去,連忙派人去把頤生一家接回來。
紀家的消息就這樣,一項一項炸著康祈府,每天都有新消息。
茶館師傅最近都在說,李氏這官家姑娘這回真的犯傻的故事——嫡母容不得庶子很普通,分家,通常是分出去那個拿些錢,大份的是留給在家的那個,但紀老爺卻是直接把船運給二兒子了,所有的手續,地契,船契,都去官府辦好了,以後,紀家船運只屬於一個人,那個人叫做紀頤溯。
再說本家,嫡子回府本應該是喜事一樁,但李氏知道船運再也無望,自然高興不起來,齊氏滿心以為多年忍耐能風光入門,卻沒想到嬤嬤下人沒人把她當回事——妾室而已,又只生女兒,根本不用管。
晚飯時,李氏不給上桌,妾室站著伺候,理所當然,紀頤生看著陸姨娘站了十幾年,自然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跟爹娘爭,能回來,已經算不錯——其實他早就後悔了,拉不下臉來而已,外頭日子真難過,房子小,下人少,每個月他還得去船驛跟弟弟要錢,弟弟雖然不曾為難,但總不太好意思,還是回家好,跟親娘要錢至少容易得多。
再說了,當年是愛得熱烈,自然事事護著齊氏,可就在去年,他不小心聽到齊氏跟一個婆子說話,他才知道,原來那個來了兩年多的婆子,居然是從齊家逃出來的尤氏,連續兩丫頭滑胎,都是她下的藥,而自己與齊氏也不是什麼命中注定,是布局,齊氏的話像刀尖子一樣鑽入他耳朵,他為了這個女人不惜一切,但這個女人卻是沒有真心喜歡過自己,在她心裡,自己不過是會投胎,其他一無長處。
他當少爺一輩子,沒想過這種事情,原來她不是佩服自己的才情,是看上紀家的銀子,對他的溫柔體貼,也是「要不是看在將來的好日子,不然還真忍不下來」,他不想再看到齊氏,但又沒別的地方去,只能裝作不知道。
以前在外,諸多不便,回到家裡,哪還有什麼不方便,直接跟爹娘開口,想成親,納妾,生兒子。
李氏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他回來後,紀老爺一直沒啥好臉色,這下總算有好臉色了。
紀家船運雖然給了庶子,但三代積富,畢竟還是頗有家底,因此媒婆奔走得十分積極,很快說了一門不錯的親事,武霸鏢局汪家的嫡長女,十六歲,個性剽悍,說一不二,敢跟她吵架,就是一個手刀劈下來,絕對鎮得住宅子,紀老爺跟李氏一聽,立刻滿意——兒子無用,需得虎妻扶持,這家才能興旺。
齊氏簡直傻眼,她辛苦多年,怎麼還為妾?玉葉被送來也就算了,現在還多了鏢局出身的主母,她哪還有翻身機會?
才想作怪,讓人放風聲說汪姑娘跟個走鏢的不清不楚,就被李氏抓了個現行,原本看在兩孫女面子上給她留條路,現在也不用了,跟尤氏一起打包送回齊家,隨齊家處置即是。
 
 
整個春季,本家是腥風血雨,李知茜這邊卻是萬里無雲。
宅子不大,可真的不錯,有桃花,有梨花,前頭還有個水塘,水面上,花瓣飄落,水面下,錦鯉悠遊,光看就舒心。
河順跟流順已經四個多月大,很有些力氣,她讓人在廊下鋪了毯子,放兄弟倆在上面學翻身。
最好笑的就是雨順,明明都快進小學堂了,但看到弟弟們在毯子上滾來滾去,會突然往毯子上一倒,開始滾滾滾,然後發出嬰兒語。
陸氏跟夫妻倆每次看到,都是大笑,弟弟們拚命想學起身,能起身的卻倒在毯子上滾。
小孩子真好玩,不過在那邊扭來扭去,就說不出的可愛。
「小姐,喝藥了。」羊草端著盤子過來,上頭一盞白瓷碗。
李知茜接過,打開碗蓋,吹了吹,小小口喝起來——生雙胞胎太辛苦了,歐陽大夫說了,至少得喝上半年補藥,身體才調得回來。
她還想繼續生呢,自然乖乖喝。
才剛喝完,用手絹印了印嘴角,聽見外頭一聲,「二少爺。」
紀頤溯回來了。
雖然分家,但並沒有改稱呼,主要就是因為紀老爺三天兩頭過來看孫子,有時候一待一整天,怕老人家聽到「老爺」,「太太」這種稱呼,會很意識到分家,心裡不好過,紀頤溯於是下令,自己還是二少爺,她也還是二少奶奶,老爺來了便稱為老爺,不准稱為老太爺,只是陸姨娘有點委屈,原本可以當老太太的,現在還是陸姨娘。
奶娘嬤嬤都在旁邊,李知茜也不用擔心小孩,聽到聲音,遂站起來往外頭去迎接。
「今日怎麼這樣早?」
男人神色很是高興,「金先生說圖畫好了,趕著拿回來給妳看。」
「這麼快?」
紀頤溯走到廊下,先伸手逗了一下還在滾的河順跟流順,雨順見爹回來,立刻翻身跳起,撲了過來。
紀頤溯單手抱住,「雨順今日乖不乖?」
小娃猛點頭,「乖。」
紀頤溯摸摸他的頭,把手中的圖拿給李知茜,示意她打開。
她打開捲軸,這就是將來的家,手指一一撫上,大門,影壁,前庭,大廳,迴廊,魚池,荷花池,水榭,曲橋,五個院落,另外還有一塊誇張的大空地,一看就知道等孩子長大之後還要大興土木一次。
「妳看看還有哪裡想改,若想大些也行,後頭的地還沒拓。」
「已經夠大了,不過看到學堂跟祠堂,我倒想起兩件事情想跟你說,明年雨順就該啟蒙,我想讓他去外頭的小學堂,在家裡學習,下人拱著,先生恐怕也不敢開口教訓,長久下來,只怕難成材,外頭能多交些朋友,多學習一些相處之道,先生教導起來也比較沒顧忌,能正身,才能講究出息。」
紀頤溯想了想,「這倒是,另外一件呢?」
「是這祠堂之事,雨順生母是丫頭,說出去總是不好聽,找個時間讓玉莓替她姊姊奉個茶,抬為貴妾吧,牌位進紀家祠堂,這孩子的生母以後就是邵姨娘,而不是大丫頭玉帛,如此,才不會給人笑話,將來長大,思及生母,想說說話,好歹有個去處跟想念。」
「石榴……」
李知茜捏著紀頤溯的下巴笑說:「你也不用感動,我便是怕他萬一不成材,到時我這嫡母還得費心,我這麼懶,不想打算這些,最好孩子們通通成材,相親相愛,這樣我才不用煩惱。」
她寧願庶子爭氣,也不想他不爭氣,不然她的兒子將來就得有個不像話的哥哥,這樣很煩。
賀福賀勤也不是同母所生,但卻像同母兄弟一樣,賀福跟玉莓好事將近,賀勤一下拿出一半積蓄,想讓哥哥的婚事風光點。
人各有命,姑姑虐了紀頤溯這麼多年,又爭了這麼多年,後來呢?她想保的,想爭的,都不在她手上,若是時光倒流,她能善待紀頤溯,現在表哥肯定什麼都不用愁了——他仇會報,恩也會記,這回分家,他連邵婆子也帶出來了,就住在雨順的耳房,名義上雖然是主僕,給小少爺打掃房間跟洗澡,但對於一個只有兩個孫女的婆子來說,哪還有什麼比能天天看到外曾孫更好。
她相信,善待命運,才能被命運善待。
男人跟雨順親熱了一下,示意奶娘們抱回房中準備午睡,很快的,連毯子都收走,廊下只剩下夫妻倆,柳嬤嬤放上茶點,也退遠了。
「我也有事跟妳說。」紀頤溯的神色有些抱歉,「以前李氏掌管鑰匙,天經地義,現在分家,本該由妳拿鑰匙,看帳簿,但娘昨日找我去說,說自己一輩子姨娘,沒拿過鑰匙,沒看過帳本,好不容易兒子當家,想滿足心願。」
他很明白鑰匙跟帳簿對後宅來說代表什麼,許多正妻與侍妾鬥得死去活來,不都是為了這個。
他信任石榴,但這不能說服母親,石榴值得信任。
再者,娘說得在情在理,分家後由母親掌管鑰匙的人家也不是沒有,他很難拒絕母親,但又覺得愧對妻子。
兩人從定親開始到現在的纏纏繞繞,石榴沒有對不起他過,但此刻卻連最基本的權力都沒有——一個正妻,沒了鑰匙,就是少了一個權柄,對於治宅會有些不方便。
李知茜聞言一笑,「娘喜歡,那就拿去吧,反正我懶,讓我整天看著帳本算盤計算布料多少銀子,鞋子多少銀子,老實說還挺枯燥的,我也不愛。」
紀頤溯鬆了一口氣,「銀子的話——」
「你會給我嘛。」李知茜接口,「我知道。」
陸姨娘想管鑰匙,不過就是怕她跟姑姑一樣坑夫家,貼娘家,天下父母心,也不奇怪。
而且陸姨娘只怕不知道,金銀這種事情,她不用偷拿,也根本不用開口,紀頤溯就會給她了。
她離開馨州後就沒窮過,除了賣掉梨花小院跟石榴館的三千多兩之外,還有原本的存銀兩千多,名下有塊年租九百兩的地,是姑姑當年陷害她之前的補償,因為虧已經吃了,補償更要留著,一年九百兩可不是什麼小數目,得好好保管,然後就是——紀家商船中的鶴字號船隊其實是她的啦,雖然是最小的一隊,但也有十二艘,都是三層船。
這是太爺生前留給紀頤溯的,她懷孕後,他便給她了。
太爺當年交代了不能說,怕李氏心裡不舒服,他當然也交代了別說,也是怕同一個人心裡不舒服。
鶴字號船隻一季大概是兩千兩的淨利,她現在可是身家萬兩小富婆呢。
既然自己有錢,帳本什麼的,她也沒那樣在意了,說穿了,是為了她的夫君,那也沒什麼不好,母親替兒子看東西,總是看得最仔細。
「怎麼,又歉疚?」李知茜幾乎是笑著說,「我說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放心吧,你若不信,下次帶個外室回來,我肯定拿刀砍你。」
男人被她逗笑了,想想又道:「總覺得家裡人少,但要處理起來,卻又覺得事情多。」
管家可真不容易,他光是煩著帳本跟鑰匙該怎麼給,該給誰,就覺得頭痛,比看夏季高水位時的船表還要頭痛,所幸石榴不在意這些其他人眼中的大事,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對了,你記不記得在昭然寺下山時,跟我說了什麼話?」
昭然寺後談了這麼多,是哪句?
男人想了想,試探著問:「將來若有事請託,而我能力所及,絕不推辭?」
李知茜滿意的笑了,「就是這句。」
「怎麼,想到事情了?」
「只有一件事情——將來若是有喜歡的丫頭想收房,一定要告訴我,一切按著規矩來,不准收外室,也不能大了肚子才回家,總之,通房跟侍妾我都能容,但不能瞞著我。」雖然最好是不要有,可世情如此,她也不能勉強他。
男人伸手摸摸她的頭,「不會的。」
她表示安心,「不會瞞著我就好。」
「不是不會瞞著妳,是不會有。」他一本正經的解釋,「妳答應跟我成親後,我可沒碰過其他女人,以後也不會,我有妳就行了。」
她一呆,接著臉紅,這男人……他是半日憋不出話的悶葫蘆,但說起這種話,又是那樣理所當然。
什麼叫做「我有妳就行了」啊,矮油,好喜歡。
她撲上去,「再說一次。」
「再說一次什麼?」
啊,怎麼又呆了,「剛剛啊,你跟我講了什麼?」
男人想都不想就說:「妳答應跟我成親後,我可沒碰過其他女人。」
「不是這一句啦。」
「我有妳就行了?」
「對對對,就是這句。」女人笑靨如花,「再說一次。」
「我有妳就行了。」
她滿意的笑了,「我也是。」
人生難說,當初她被退親時,只覺得前途黯淡,所幸後來轉念了,沒有衝到寺廟,而是衝到京城,把心練得更寬,讓自己重新開始。
相遇是意外,成親是為了避難,說實話,即使是圓房過後,她對這男人也只有「謝謝你救我出田大人色手」的感謝,並沒有情愛,也沒想過一生一世,甚至還想過,如果真的在紀家待不下,那便求去。
可隨著時間過去,她心裡慢慢有了改變。
每日他進閑雅院,她的心情從「恩公回來了」變成「夫君回來了」,從「他怎麼現在就回來了」變成「都這時間了還不回來」。
開始喜歡跟他對到眼的時候,開始注意起自己打扮的時候,開始覺得肚子裡的不只是「她的」孩子,而是「他們的」孩子的時候,一直裝蒜,不想給他找通房的時候……
回過神來,愛情已經出現了。
從感謝他,到現在真心喜歡他。
每當想起,她都覺得自己被命運善待了,約過親,定過親,然後,終於成親,過程雖然曲折,但結果還是很美好,現在,她會想到一些關於一生一世的事情。
這男人悶得很,但她知道他言出必踐,他說有她就行,那就是有她就行。
以後,夫君賺錢,母親掌鑰,她就負責每天跟小孩玩就好了。
兩人成親沒多久時,曾經因為整理文書而談起退婚舊事,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娘子請息怒」,當時自己只是笑,不過現在她可以說,娘子已息怒,娘子我——超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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