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瑪奇朵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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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御史的心機》瑪奇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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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914變身情人之狼御史的心機》瑪奇朵

這年頭,好人難當啊!原以為搬到村子最邊緣會過得比較快活,
哪知她寡婦的身分,教人時時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好比當年心軟收養兩個小鬼頭,如今又將一個大男人拖回家療傷,
只是才決定收留失憶的男子,不速之客就找上門,
里正拿她的戶籍做文章,威脅不交出釀酒方子就讓她變流民,
幸好失憶男不是只會掉書袋、整小孩,還是有那麼點用處,
見她有難,一張口就是大金律例,唬得里正只得放棄,
而她為了杜絕後患,索性拉著他落戶為家,過起新同居生涯,
不料里正的小舅子也對她覬覦已久,竟妄想夜襲她,
憤怒之下他變身為狼給予登徒子教訓,並吐實他會變身的原因,
她卻氣得將人攆出去,覺得他恢復記憶卻沒說一聲,
可得知他將回京時她更氣了,想著是不是當過野獸智商就會降低,
他的妻小都還在這兒呢,他一個人回什麼京?

 
第1章
花開鳥鳴,太陽從山邊逐漸嶄露風采,位在山腳下的小村子也隨之熱鬧起來,不管是孩子的嬉笑聲,農人趕牛吆喝的聲音,還是農家裊裊升起的炊煙,都讓這普通的山村生活添了幾分的生氣。但是,這熱鬧的情景和其中一棟小磚屋沒關係。
這間磚屋是趙家村裡最氣派的屋子,但不管是大人或孩子,似乎都把這裡當成洪水猛獸,悄悄的在距離屋子尚有幾里的地方設下一道無形的界線,好像只要跨過那條界線,就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情一樣。
不過無論趙家村裡的人是怎麼看的,屋子的主人還是按著自己的生活步調,安然自得的過著每一天。
涂千雪一早醒來,簡單的洗漱後,點燃灶下的柴火,燒了一鍋熱水,把昨晚發好的麵團給切成麵條,直接入鍋,等麵條煮熟的空檔,她回身切著蔥蒜等等配料,又切了塊豆干和一小塊醃肉,最後走到菜園子裡摘了條小黃瓜,再回到灶前時剛好把煮熟的麵條起鍋,浸過涼水後再放到篩子上攤涼。
她緊接著起了油鍋,把蔥蒜和豆干、醃肉下鍋,加入一大勺的麵醬一同伴炒,頓時香氣四溢,香噴噴的炸醬把屋子裡兩個小饞蟲吸引得直地往香氣傳來的方向嗅。
把小黃瓜切絲,添了點剛炒好的炸醬,最後撈起麵條,涂千雪面無表情,囫圇吞棗的吃了一碗,才回到臥房。
她盯著床上兩個像是蟲繭一樣的棉被山,伸手輕輕拍了拍,「我上山了,麵條和炸醬都在廚房,等等醒了自己去弄來吃。」
雖然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輕輕柔柔的嗓音,加上語句轉折處獨特的腔調,讓她即使沒那個意思,說出來的話也像在撒嬌一樣。
對於現在這個聲音,顯然涂千雪也是極為彆扭,吩咐完了,直接出了屋子,拿起門外的竹籠揹在肩上,關了大門後,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去。
即使已經在這條山路上走了快兩年,但是每次上山的時候,涂千雪還是會忍不住放緩腳步,深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往前走。
在這種完全沒有汙染,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滿滿芬多精的天然環境裡,明知道這在古代一點都不稀奇,卻還是會忍不住想多吸幾口。
呼吸著帶著微涼的晨間空氣,走在靜謐的山徑上,涂千雪不由想起自己穿越來到這裡的原因。
她是芸芸眾生的其中一員,育幼院出身,高中畢業後就不斷地打工,同時讀夜校增進學歷,好不容易打拚到二十五歲,她也終於從一個打工妹成為資深的派遣女王,這一路走來不可謂不心酸,但看著終於鼓起來的錢包,她便感到無比的滿足。
這些年,不管是企業工讀生、工廠作業員、餐廳服務生還是手搖飲料店、中藥店的員工,甚至是大體化妝師,她全都做過,好不容易手上有了一點資金,正考慮要不要租一個小店面,自己做生意時,卻為了搶救一個因火災而來不及跑出來的小女孩,被砸落下來的櫃子壓住,吸入過多濃煙,嗆死了。
她想,她大概有被超人附身過,要不然怎麼會在關鍵時刻正義感爆發呢?至於小女孩最後到底得救了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成為現在這個「涂千雪」了。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理由,她還是叫做涂千雪,但糟糕的是,這個涂千雪似乎跟她一樣,都沒有親緣。
陷在思緒裡的涂千雪突然聽到前頭傳來交談聲,她頓時回過神來,略停了一下腳步,隨即閃到路旁,躲了起來,她不是要偷聽,只是那交談的內容似乎說到了她,這才選擇閃避。
她剛退到一棵大樹後頭,不遠處就走來兩個婦人,兩人手上都拿了個籃子,裡頭裝了不少野菇和野菜,看起來新鮮水嫩,顯然是剛剛採的。
兩個婦人一個年輕、一個有了點年紀,趕著路的同時也不忘說閒話,尤其是快接近山腳下的岔路時,不免俗的提起那戶沒人敢靠近的人家。
「趙嫂子,妳說……那戶人家真有那麼邪乎?」小媳婦兒是從遠方嫁過來的,這幾天正在熟悉環境,難免會聽見一些閒言碎語,因此對於一直排在村子八卦榜上的話題人物很有興趣。
被喚作趙嫂子的中年婦人聽到這話就嘆了口氣,對於小媳婦兒的疑惑,她本來想瞞著不說,但又怕年輕人不知道好歹,真和那戶人家走得近了,到時候真出了什麼事,她心裡也過不去。
想到這,她朝四下望了望,見左右無人,便道:「妳在村子裡問,肯定沒人敢和妳說明白,畢竟誰也不願意招惹那戶人家,不過這兒就咱們兩個,我就跟妳說一次,妳自己當心,以後別再四處打聽了。」
小媳婦兒心中一跳,想著後頭還有什麼隱情,連忙舉手發誓,「嫂子,今天這話妳說完了,我就藏在心裡,以後絕不再問了!」
趙嫂子知道小媳婦兒嘴巴緊,又朝左右看了看,這才停下腳步說了起來。
「那戶人家住著的是原本村子頭的涂家姑娘,這涂家姑娘是村裡人看著長大的,長得水靈不說,就是說話時那規矩秀氣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大戶人家的閨女,所以之前黃家才會替年紀輕輕的兒子定下涂家姑娘,只是……唉!」
小媳婦兒沒催趙嫂子,只是提著心等著後續。
「定了親後,黃家的獨子不到兩年就考上了秀才,大家都說這是涂家姑娘帶福旺夫,還沒入門就提攜夫家呢!結果沒承想,那黃秀才正準備考舉人的時候,突然生了大病,這一病就耽擱了一年,錯過了那年春闈。
「眼看著病一直沒有起色,黃家想著兩個孩子的年紀到了,大約也抱著沖喜的主意,兩家一商量,就打算把婚事給辦了。誰知道這新娘子都已經快到黃家門前了,就聽見黃家突然傳來一聲痛哭,送親的人都還沒弄懂發生什麼事,就看到黃家人出來掛白,還說這親事不辦了,新娘子就又原車拉了回去。」
在鄉下地方,芝麻點大的事都能夠傳成了不得的大事,更別提這新娘子都已經出了門才遇上這事,送親、迎親的哪一個不是心裡直打鼓?只是新娘子夫家不收,又不能把人扔在路上,大家都是鄉親,送回去也就是理所當然的。
小媳婦兒根本就把這事當成故事聽了,聽到趙嫂子停在這,忍不住催了句,「這人有個好歹也不能怪涂家姑娘啊,然後呢?嫂子,這事情沒完吧?」
趙嫂子點點頭,可一想起當天的事情,心裡也是一陣不舒服。
「這夫家不能進,涂家姑娘只得回娘家,可沒想到,涂家剛送完親,結果也出了事,送親的騾車才剛回到涂家,一樣還沒進門就聽到一聲嚎,那哭得是撕心裂肺的啊。」
小媳婦兒聽到這裡忍不住心一跳,怯怯地問著,「該不會又死人了吧?」
趙嫂子再次點頭,「這回是涂家大娘死了。」
「這也太巧了……」
「可不是嗎?」當時那情景讓所有人都懵了,剛剛送親的時候人還好好的,沒想到說去就去了。
「後來涂家老大衝了出來,劈頭就罵涂家姑娘是個掃把星,當初自家父母好心收養她,這些年也好菜好飯的將人養大,結果早些年把老父給剋了,現在把自家姪子害得落水,甚至連自家老娘也害死了。」
「這也太過了,就算不是親生的,也不是涂家姑娘害的。」
「唉,這其中還有一個淵源。當初合八字的時候,就說涂家姑娘八字重,不適合太早出嫁,要不然對家宅不利。這涂家姑娘被收養前,涂家當家的身體可好著呢,結果沒過兩年就病重,沒多久就去了,大約那時候涂家老大心裡就有些想法了,又聽到算命的這麼說,心裡哪能沒個疙瘩。
「更別提這親事,本意是要沖喜,結果在她出嫁當天兩家就掛了白。涂家老大的大兒子落了水,差點沒救過來,涂家大娘一聽到孫子出事,急得一下子喘不過氣,就這麼去了,也難怪涂家老大說話難聽,換誰誰都得急呀!
「總之鬧了這麼一齣,涂家老大也不住在村子裡了,說是怕了這個害人精,前幾年就搬得遠遠的,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黃家倒還算好心,看著一個姑娘沒個依靠,就把那棟屋子給了她,直到一年前,黃家老兩口讓親戚接走,不住在村子裡了。」
小媳婦兒聽到這裡,心裡也忍不住發毛,只是已經走到岔路口,怕撞見從另外一邊上來的人,也就沒多問,趕緊拉了趙嫂子下山,從頭到尾,她們都沒有發現自己嘴裡的人物就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
 
涂千雪面無表情地從樹後轉了出來,對於那兩個人把她的事情當成奇聞軼事討論,心情倒是很平靜。因為她對於涂家人並沒有感情,雖然她占了涂千雪的身體,但說實話,自她承接這具身體的意識以來,記憶裡對她和善的那兩個老人都已經過世了,剩下的涂家人沒有給過她一絲笑臉,而她重生後也不曾與他們相處,自然就沒有感情。
至於黃家……她對於黃家的印象反而還好一點,起碼黃家沒把獨子死去的事情毫無理智的怪在她頭上,甚至在全村子排擠她這個「不祥的女人」的時候,還願意提供屋子給她住,讓她當成短暫的棲身之所。
她不能說任何人有錯,只能說,有時候民風的愚昧,是許多悲劇的開始。
不過她也不是原來那個溫柔如水的涂千雪了,自然也不在意那些人的評論或忽視,畢竟她要做的事情太多,離村子裡的人越遠反而越好。而且如果不是沒人理會她,讓她有機會悶聲發大財,否則她可能還得住在屋頂跟篩子一樣,破一堆洞的屋子裡呢,哪有錢整修成如今堅固的磚屋。
想到這裡,涂千雪終於發現自己浪費太多時間在緬懷過去上了,她掂了掂肩上的竹籠,自己今天就算不能採到足夠的草藥,也要摘一點野果子回去。她想了想,就往樹林裡頭鑽去,直走到那一片紅豔豔的蘋果樹下才停下腳步。
只見一個男人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她先是皺著眉,然後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在現場,才抬腳走到那個男人的身邊。
她蹲下身子,手指輕放在他頸邊,感覺到緩慢但還有微弱跳動的脈搏時,她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是麻煩啊……」
 
 
袁熹明意識模模糊糊的,腦子也不怎麼清醒,但能夠感覺到自己因浸了露水而變得溼答答的衣裳被換了下來,身體被人輕輕擦拭著,接著整個人被放到柔軟的床鋪上。
被子是曬過陽光後的蓬鬆,沒有陳年棉花的陳舊味道,反而有著淡淡的花香,讓人忍不住沉迷在這種帶著香氣的溫暖中,再也不願醒來。
意識昏昏沉沉的,中間甚至有許多空白,只是身體卻耐不住飢餓,在不斷散發在空氣裡的香氣中,袁熹明緩緩的睜開了眼,然後對上兩雙大眼睛。
「娘,裡頭那人醒了!」男童的聲音從屋裡傳到屋外。
「吃飯吃飯!」男童身邊跟著一個女娃,不管男人,把注意力全放在一陣又一陣的食物香氣上,看著她圓滾滾的身軀,顯然是個小吃貨。
袁熹明從床上坐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身上不屬於自己的衣裳,還有被包紮過的傷口,開始回想自己身在何處。
而他還沒有想出什麼結論,一股濃郁的味道忽然飄了進來,他抬頭一看,一個女子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裳,手裡端著一個小陶鍋,慢吞吞地走過來。
女子抬眸瞧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吃飯吧。」
袁熹明看她在床上架了一張小桌,然後把陶鍋放到上頭,陶鍋上的蓋子一掀開,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香味跟著撲散出來,直接竄進鼻尖,讓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能感受到那股香味帶來的誘惑。
她將湯勺放在邊上,方便他使用,袁熹明也毫不客氣,直接拿起湯勺往乳白色的濃湯裡頭舀了一勺,輕輕吹過後直接送入口中。他眼裡閃過一抹驚豔,正準備舀起下一勺送入口中的時候,女子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等等!這位公子總該介紹一下自己,不是嗎?」
袁熹明默默地放下湯匙,盯著女人的眼睛,慢吞吞的答道:「我忘了。」
「忘了?」涂千雪挑了挑眉,只覺得腦門有點疼,「不要跟我說你失憶了,忘了自己從何而來,也忘記了名字、忘了……喔!該怎麼活著你應該還沒忘,起碼還能夠自己吃飯。」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袁熹明也不反駁,只雲淡風輕的點點頭,「那就算是失憶了吧。」說完,拿起湯勺繼續喝湯。
湯勺大力的往下一挖,他這才發現濃湯底下原來還有驚喜。湯裡頭有個像是果子一樣的東西,已經被燉得軟爛,用湯勺輕輕劃開,可以看見裡頭填滿了吸飽湯汁的米粒,咬上一口,又是米香又是濃湯的馥郁濃醇,最後是果子的淡淡香味餘繞在嘴裡,讓人心滿意足、回味再三。
涂千雪看這個男人爽快地認了自己失憶這件事情,什麼也不管就高興地吃了起來,忍不住微瞇起雙眼,瞪向他,同時在心裡斟酌著這男人到底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
有人失憶後會像這男人一樣這麼冷靜,好像完全與他無關一樣?
再說了,不提這男人來歷不明,以及他身上那堆看起來也不單純的傷痕,救人她倒是無所謂,就怕救了這男人後會惹上什麼大麻煩,她的身分畢竟是一個寡婦,就算還沒過門,那也是望門寡,收留兩個孩子喊自己娘已經榮登村子裡的八卦榜了,要是再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她怎麼覺得自己離浸豬籠也不遠了?
不行!等等就悄悄給他一點銀子,重新換上他原先的衣服後就打發他走吧,她這裡不是慈善堂,可不能……
涂千雪正想著等等就把人給打發掉的事,就見男人慢悠悠的擦了擦嘴,淡然地看著她,淡淡的道:「妳想要趕我走。」這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涂千雪同樣淡淡的回望著他,「我以為我幫你換了藥,又提供你一餐熱食,對於一個救命恩人來說,我做得似乎夠多了。」
袁熹明點點頭,略蹙著眉,「的確如此,不過我失憶了,忘記自己是什麼人。」
涂千雪皺著眉頭,反問:「所以呢?你失憶可不是我害的。」
他理所當然地看著她,「我知道,只是我沒有地方去,身上也沒有銀兩,所以我想要留下來。」
他會說的這麼理直氣壯其實也是有底氣的,剛剛這麼掃了一眼,他就知道這戶人家肯定沒有男人在,不說這間臥房裡看不見半點男人用的東西,就說這屋子裡但凡有一個男人在,也不會讓自家的女眷給一個不知來路的男人送飯。
涂千雪不知道他心中的篤定,只在心裡把自己和這個男人詛咒了千百遍。
看吧,她多餘的好心又給自己招惹什麼麻煩回來了?!之前兩個孩子也就罷了,現在招惹一個大男人,就算她平日不太跟村子裡的人走動,但是一個大男人憑空出現在她屋子裡,時間一長,不可能不被人發現,到時候她要怎麼解釋?難道要說這是她失蹤已久的親戚?
這種理由大概只有在現代,大家對鄰里比較冷漠的情況下才有可能糊弄過去吧,在趙家村,大家往上三代數,誰家不認識誰啊!就是村子裡互相聯姻的都不少,隨便見著一個人都能夠扯上親戚關係,這種外地來的親戚的鬼話,肯定很快就會被揭穿!
「不行!」涂千雪覺得自己這次不能心軟,就算這男人怎麼說都不行。
「為什麼不行?」袁熹明的眼神很認真,雖然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我雖然失去記憶,但是我可以幫忙幹活,不會白吃白喝的。」
「就是不行。」涂千雪對上他的眼睛,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無法直視他。
是因為這個男人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還是因為他的眼神太過理直氣壯,襯得她的拒絕有些不近人情,反而令她心虛了起來?
真正的原因是如何涂千雪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和這個男人說下去了,所以她打算中止這場對話。
「我不管你怎麼說,總之,等你傷好了點就必須走。」她端走陶鍋,眼睛下意識地和他錯開。
她轉身往外走,袁熹明卻用一句話留下她的腳步。
「要是我說,妳肯定會有用得上我的時候呢?」
聽到他這番斬釘截鐵的話,涂千雪心裡只覺得可笑,頭也不回,淡淡回道:「放心!絕對沒有這一天的。」她說得斬釘截鐵,肯定的程度一點也不輸他。
涂千雪覺得這個男人撞到腦子後不只失憶了,可能腦神經也被撞傷了,所以才會忘記他受了傷被她救回來的事。更何況這些年她都是一個人,不論大小事都是自己來,怎麼可能突然會有一定用得上他的時候,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否則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就在趙家村外不遠處,有兩個人正朝著村子走來,正打算用實際行動告訴涂千雪,話別說得太滿。
趙三爺看著自家兒子,臉上帶著不確定的神色,擔憂的勸著,「我說富貴啊,那什麼藥酒真的能賺那麼多銀兩?我總覺得不大可靠……要不就算了吧,那涂家姑娘也是挺邪門的,沾上了可沒好事!」
趙富貴挺著這些年在鎮上養出的一身橫肉,看著自家畏縮的老父,有些瞧不起的說:「哪裡邪門了?不過就是一個小寡婦。說來說去,還不是村子裡的人膽子小,把一點小事渲染成了不得的大事,白白的讓那小娘們兒掙了這麼多年的錢財!」
身為村里正,因為他在鎮上開了鋪子,不常在村子裡住,要不然哪會到現在才知道那小寡婦居然還有這般手藝!
趙三爺一聽兒子的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主要也是好一段日子沒聽見那小寡婦又剋死什麼人,況且屋子裡還有兩個孩子,這都過這麼久了,也沒見那兩個孩子有什麼好歹,可見這掃把星的說法也不怎麼準確,只是想起涂家和黃家接連死了兩個人的事,心裡又忍不住動搖了。
「邪門的也不是只有那一兩樁,不說涂家死了涂大娘,涂家老大搬走之後,那屋子竟莫名其妙的燒了!還有,村子裡的趙二狗想著要去摸人家小寡婦的門,結果門沒摸著,就看見鬼火在屋子外頭繞,嚇得人當場就昏了過去,一回去就歪在床上,最後還是吃了他老娘從廟裡求來的符水才好的。
「還有那個租小寡婦家農地的二栓子,想著她一個婦道人家,不知道地裡的收成好壞,只給了小寡婦兩成收成,剩下的都自己占了,那小寡婦是沒說什麼,可沒想到才剛入夜,就有兩個狐大仙在站在二栓子的屋後直笑,看得人寒滲滲的,偏偏二栓子還不信邪,死撐著說要是再來就打死了賣皮子去。結果狐大仙沒來,反倒來了一群蛇包圍二栓子的屋子,第二天一大早,他媳婦兒一拉開門差點被嚇出個好歹……唉!我說這事還是就算了。」
趙三爺越說越覺得涂千雪那小寡婦不只八字重、剋人,說不定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樁樁件件,說著都讓人害怕。
趙富貴倒是冷笑了一聲,沒把老父說的話放在心上,撇了撇嘴,不以為然的說:「這算什麼?有什麼好覺得古怪的,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一些小把戲罷了!」
趙富貴自認是見過世面的人,那些事情雖然聽起來弔詭,但就是些矇人的小把戲,像是摸熱油還是胸口碎大石什麼的,看起來是挺嚇人,可說穿了就不值錢,純粹就是唬人的功夫。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那小寡婦怕讓人欺到頭上才弄出來的把戲,村子裡的人怕,他可不怕。
趙三爺向來最是信服自家兒子,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或許是自己沒見識,況且他也沒親眼看過那些事,都是村子裡的人把話傳來傳去,這話只要過了幾個人的嘴巴,什麼事都能給傳的邪乎。
這麼一想,又覺得自家兒子不愧是做大事、見過世面的,自己一個糟老頭子就不摻和了。
「行,你老子我沒見過什麼世面,這點事你自己決定就好。」趙三爺侷促的摸了摸袖口,沒摸到一向隨身攜帶的菸斗,嘴裡忍不住嘖嘖兩聲,又補了句話,「不過人家好歹也是趙家村的鄉親,可別弄得太過火了,在村子裡走動不好看,就像上回……」
趙三爺嘮叨著,趙富貴卻不把那些話給放在心上。
笑話!要是像他爹一樣,做事老瞻前顧後,那還能成什麼大事。至於村子裡那些人,不過就是一群沒長心眼的泥腿子,只要你拳頭大、銀兩足,那些人就是吃了虧也得吞下去。
他看著越來越清晰的小磚屋,忍不住露出一抹誓在必得的笑。不管那小寡婦有什麼邪門招數,他都不怕,那藥酒的生財方子他絕對要拿到手!
 
 
涂千雪沒想到她這宅子平常沒什麼外人,一撿了那自大的男人回來後,不速之客也跟著上門,而且還一來就是兩個。
她沒把門給打得太開,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一個她還算認識,是趙里正的父親趙三爺,平常也會給村子裡的人做些調停,當初把她放逐的法子還是他「好心」提供的,說起來,她還要好好的「感謝」他呢!
涂千雪斜眼往趙三爺身邊的中年男人身上看去,心裡不由猜測,這兩人一起找上門,肯定沒好事。「趙三爺還有這位……不知道上門有什麼貴事?」
其實她也不怎麼確定,畢竟當年的趙里正好像沒那麼福態,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五官有幾分相像,但圓胖的臉龐讓她不敢篤定,而且她穿越過來時,這趙里正已經不常在村子裡住了,要不當初黃家兩個老人說要給她房子的時候,也輪不到他身邊的趙三爺「仗義執言」,把最偏僻的一間破磚屋分給她住,讓她離村子裡的人遠遠的。
「唉,涂姑娘也太生分了,喊我趙大叔就行,我雖然不常在村子裡,但怎麼說也掛著趙家村里正的名頭。」趙富貴有求於人,說話自然是客氣的很。
不管怎麼說,村子裡傳的那些故事他雖看不上眼,但一個小寡婦能夠想出那些手段來,想來也不簡單,如果可以,他也不願意一見面就把氣氛弄僵。
若是個會看眼色的人,肯定會順著趙富貴搭起的臺子,大家好聲好氣的寒暄一下再談正事,只不過涂千雪在現代就沒把人際關係這門學問給修好,更不用說現在了。
她輕蹙了眉頭,開門見山的問:「趙大叔,所以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一個寡婦,怕人家說閒話,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她作勢要關上門。
趙富貴沒想到這個小寡婦這麼不會看人眼色,既然不想寒暄,他乾脆就把自己的來意給挑明了。
「我聽鎮上的王老爺說了,妳手上有些叫做藥酒的東西,我就想,妳趙大叔我在鎮上也有家酒鋪,往外的銷路也有,妳乾脆將方子賣給我,我把這酒給釀了,賣了之後就給妳分紅。」
涂千雪心中冷笑,她終於明白這兩人怎麼會找上門來了,只不過這個趙富貴的胃口也真大,一口就想要了她的方子,還說要給她分紅,也不想想他那間小酒鋪能不能吃得下。
「分紅要怎麼給?」涂千雪不是古代人,沒有那種礙於人情就羞於談利益分配的性子,因此一開口就把趙富貴說得含糊的地方給挑明了。
要分紅?行啊,那要分多少呢?
涂千雪明白中國古代就有藥酒的存在,但她穿越過來的這個時空卻沒有,這才讓她搶得先機,也讓她有了一個謀生的路子。
趙富貴也是聰明人,只不過那點小聰明想耍到她身上來……那她只能說趙富貴肯定沒好好打聽過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聽到這話,趙富貴一噎,他沒想到涂千雪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一開口卻犀利的很。
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給她多少銀子,剛剛說的分紅也不過是想先哄騙住她,只要方子到了他手上,到時候分不分紅,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只是往常做習慣的招數,突然間被她一句話給打斷,讓趙富貴不得不思考一下,想想要怎麼圓這句話才好。
「方子雖然重要,但是釀酒也要成本,我需要人手去弄,還有店鋪該打點的東西也不少,所以分紅我也不能給得太多,要不然我肯定虧的。」趙富貴露出一臉肉疼的模樣,思忖了一會才道:「就兩成吧!看在大家都是鄉親的分上。」
「兩成?」涂千雪臉上表情一動,看起來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
趙富貴心裡不屑的笑著,這鄉下姑娘就是沒見識,隨便說說就心動了,看來是用不到他準備的最後那一步……
他腦子裡的得意妄想還沒結束,就看到涂千雪冷臉拒絕,「趙里正把我當傻子耍呢。話不投機,就沒什麼好說的,慢走!」
涂千雪為了避免麻煩,從一開始門閂就沒離過手,這時候門一關上,門閂馬上就栓上了,連給趙富貴和趙三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趙富貴沒想到被甩臉子還不夠,她甚至把門給關了,讓他氣得在門外直跳腳,「沒腦子的小娘兒們,以為關了門我就拿妳沒辦法是不?我告訴妳,這方子妳是想交也得交,不想交也得交,要不別說這趙家村,就是鄰近幾個村子妳也別想繼續住下去!」
趙富貴罵罵咧咧的,嘴巴也沒個乾淨,最後還是趙三爺看附近似乎有人在探看,連忙扯住兒子,「行了行了,把話給說清楚了就行,先走吧!」
趙富貴雖然不在乎村裡人怎麼看他,但是他也是要臉面的,順著父親的意思,理了理衣襟,趾高氣揚的說:「反正她要是不把方子給我好聲好氣的送過來,那就別怪我心狠,連點退路都不給。走!」
見趙富貴罵罵咧咧的走了,涂千雪雖然不以為然,卻把他那份篤定放在心上了。
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她會把方子給出去?還說這村子甚至周遭的村子都住不了,這又是什麼意思?
涂千雪沉思著,一抬頭,就看到那個受傷的男人正站在房門外看著她。「瞧,我就說妳肯定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他淡然一笑,那篤定的眼神讓涂千雪覺得無比的刺眼,「不要故弄玄虛,知道什麼就說!」
「大金律例,從今年開始要撤銷女戶,尤其是未滿三十的女子不得單獨設戶。」
涂千雪一愣,沒想到這男人還真知道些什麼,她瞇著眼,冷眼看著他。「你不是說你失憶了嗎?」失憶的人還能背出大金律例?開什麼玩笑!
袁熹明斜睨了她一眼,涂千雪一千個一萬個肯定,他眼神裡全是明晃晃的嘲諷。他轉身回屋子裡,淡淡地丟下一句話,差點讓涂千雪抽出門栓,再次將人給打昏。
「我丟的是記憶,可不是腦子。」
涂千雪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發現不善言辭的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諷的話,只能忍著氣,一邊深呼吸,一邊不斷提醒自己要忍耐。
可是看著他那副冷淡又嘴賤的臉,她真的好想把他胖揍一頓,怎麼辦!
 
第2章
雖然還不知道男人說的什麼大金律例到底有幾分真實性,但涂千雪還是讓他住下來了。不說其他,最起碼他在她去後山的時候可以照顧兩個孩子,那會讓她安心一點。
之前她很放心兩個孩子單獨在家是,除了他們可以照顧自己以外,也是因為村裡的人無事不會靠近,可現在有了趙富貴這個例外,她怕趙富貴突然上門找麻煩,所以留一個成人在家守著,也有其必要性,只是……涂千雪覺得自己真的會被這個書呆子氣得爆血管。
她真的是個很冷靜的人,偏偏遇到這個書呆子後,感覺每次都是在挑戰冷靜的極限。
「袁書呆!你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涂千雪平日是不會大吼大叫的,但看到兩個孩子穿上了新衣裳,卻被這個書呆子折騰成這副鬼樣子,她委實忍不住發火的衝動。
袁熹明慢吞吞地從屋子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涂千雪放在房裡的書,身上穿的是涂千雪幫他新作的一件長衫,質料貼身順滑,端的是好料子,只不過穿的人不怎麼講究。
一件好好的長衫,讓他躺得有些皺褶不說,就連自個的頭髮看起來都有些鬆散。不過他那張面無表情,看起來又有些冷硬的臉,卻因為那一點點散亂的髮絲,看起來而柔軟不少。
不過涂千雪這時候沒心情欣賞袁書呆的樣子,她把兩個孩子往前一推,氣急敗壞地問著,「我讓你把兩個孩子給好好拾掇拾掇,你是這樣拾掇的?重點是,你看你把我做的新衣服亂改成什麼樣子了?!」
袁熹明掃了兩個癟著嘴的孩子一眼,一臉淡然地回望著涂千雪,「這樣很好,我看妳給兩個孩子做的衣裳是仿前朝樣式的,所以把兩個孩子的頭髮也收拾了,這跟我曾經在書裡看過的圖樣是一模一樣。還有,別喊我袁書呆,我有名有姓,敝姓袁,只是名字忘了。」
其實他沒記起自己的名字,不過隨身的路引能分辨出姓氏來,所以他才要特別澄清,他相信自己一定不會叫袁書呆這種不講究的名字。
很好個大頭鬼!涂千雪幾乎要咬緊牙根才沒把這句話脫口而出。
她看著兩個孩子的模樣,咬著牙,一字字的問:「你看的是哪一本書?」不要告訴她,這個時候就有什麼服裝設計的書籍了。
袁熹明理所當然的回道:「前朝禮制考,圓石山人所著。裡頭把有關的服裝禮儀寫得很清楚,就連入葬時擺的禮器還有規制都……」
聽到這裡,涂千雪再也忍不住了,抄起邊上正曬著的枕頭往他身上一砸,然後衝上前去,邊打邊罵。
「還入葬呢!袁書呆,你讀書讀傻了是吧?把露兒的臉抹白粉,上面還點兩圈大紅胭脂;把天兒中間那一撮頭髮往後梳,還把兩邊頭髮綁起來是怎麼回事?把兩個孩子弄成這樣,你以為是在打扮燒紙的金童玉女嗎?」
「這是考據確實的打扮。」袁熹明不承認自己弄錯了孩子的裝扮。
涂千雪見他死不認錯,冷哼了聲,淡淡道:「行了!晚上炒苦瓜,再燉個苦瓜雞湯。」就不信這一招治不了你!
說完,她帶著兩個孩子就要往浴房走,不管怎麼樣,還是得先把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粉給洗掉,頭髮也要重新梳過才行。
袁熹明聽見涂千雪說了那句話後全身一僵,心裡不由得想著,古人誠不欺我,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想到自己不過是有一次不小心將炒苦瓜剩下來,就讓這女人抓到了把柄,從此就三不五時拿這個來威脅他。
「咳咳……我錯了。」他絕對不是因為區區苦瓜而屈服的。
涂千雪停下腳步,回頭斜睨著他,「你剛剛說什麼了?」
他尷尬地轉過頭,眼神有些飄忽,「我說……下回我不會把孩子給打扮成這樣了。」頂多他下回別借鑒前朝禮制考,改參考本朝禮制定論。
不過這女人也真奇怪,無緣無故買這些二手的雜書要做什麼?莫非不認識字,讓人給哄了,亂買得來的?
涂千雪見袁熹明「知錯能改」的態度還算端正,點點頭,「行了,我帶著兩個孩子去把臉洗乾淨,你去灶房看看我早上燉的雞湯好了沒有。」
她很自然地吩咐著,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習慣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卻沒注意到這樣的語氣太過自然,讓人覺得過於親密。
「那……」袁熹明還想確認一下晚上的菜色,結果只說了一個字,門口處就傳來砰砰地敲門聲。
涂千雪皺了下眉頭,低聲且快速地說著,「我去開門,你帶兩個孩子去把臉給洗一洗。」
袁熹明定定地站在那,眼裡閃過淡淡的擔憂神色,只可惜還是那個冷酷面癱臉,不過就算他眼裡散發著柔光,對於涂千雪這個粗線條的女人來說,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涂千雪以為他又開始發愣,也不理他,畢竟比起一個像孩子一樣鬧彆扭,不吃苦瓜的失憶男人,她更關切把門板敲得震耳欲聾的不速之客。
涂千雪平靜地打開門,對於差點就要砸到她臉上的拳頭只是挑了挑眉,面容平靜地問:「有什麼事?」
對於趙富貴能夠撐到一個月後才過來,她也覺得有些詫異,不知道他是對自己太有信心,還是貴人多忘事,一個月後才又想起她手上的方子,但不管是哪一種,看來他今天是勢在必得了。
眼睛往趙富貴身後瞟了一眼,看他還領著兩三個自家酒鋪的小工,一個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凶狠模樣,說是小工,看起來反而更像街上的混混,見屋子裡出來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眼神都不大對了。
涂千雪穿越過來這幾年,因為趙家村的人都知道她身上的不祥傳聞,所以就是有試著招惹的,也都讓她暗地裡給對付回去,而趙富貴這次明著帶人上門找麻煩,身後那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村裡人,肯定也不知道那些傳言,因而有所顧慮。
她第一次覺得事情有些棘手,甚至已經開始思考等等要怎麼對付這些人了。
趙富貴知道涂千雪就是個不識相的,也不廢話,直接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把藥酒的方子交出來。」趙富貴眼神不正地掃了掃涂千雪的身子,笑得意味深長,「涂姑娘可是嬌滴滴的美人,我可不敢保證我身後這些小子們會不會有什麼得罪的地方!」
涂千雪眼神微冷,「趙里正倒是好算計,一個月前還說著分紅,今日來就要明搶了。」
趙富貴呵呵笑了,伸手拿出一張東西來,「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我特地去找出來的邸報。皇上說了,要撤銷女戶,尤其是未滿而立之年的,像妳這樣的小寡婦,一個人在村子裡住了這麼大的屋子,說來還得感激我睜隻眼閉隻眼。要不,一個沒有戶籍的女人,隨便上報成流民,馬上就讓妳滾出趙家村。」
涂千雪自那天知道撤銷女戶的消息後,不只問了屋子裡的袁書呆,也抽空去鎮上找過他說的那本大金律例。
只是小鎮上讀書人不多,書鋪也只有那麼一間,普通的經史子集倒是有,但像大金律例這種冷門的書籍,不說鎮上沒有,就是縣城也得多方打聽,畢竟這樣的東西就是官員也不見得通讀過,更別說一般的讀書人了。
沒有需求就沒有市場,這樣的書幾乎沒有人看,書鋪裡頭自然也是難得尋上一冊,所以涂千雪便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現在看趙富貴居然能夠拿到邸報,那麼這件事就不大可能是他胡謅的了。
「那又如何?」涂千雪看似淡然地反問,似乎半點都不把趙富貴的威脅放在眼裡,「既是撤銷女戶,那我上衙門辦的不是女戶就行。」
趙富貴聽她這麼一說,先是一愣,隨即而來的是一陣哈哈大笑聲。
「妳以為妳這名聲還有誰敢要?黃家那兩個老的搬走了,涂家人也搬走了,妳兩邊戶籍都不落,又無人肯娶,這就是明晃晃的女戶。妳若是不得罪我,我還能當作沒看見,讓妳繼續在村子裡待著,隨便將妳記在任何人的戶籍下也就無事了,偏偏妳不聽話……那就別怪我上衙門舉報妳了。」
涂千雪還想要說什麼,突然一隻手搭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後拉,她驚訝地回頭,就見到自家那個袁書呆板著一張足以唬人的臉站到她面前,代替她對上趙富貴。
「大金律例戶政載定,一女之戶,才稱之為女戶,若有孩子就可通融,或是二嫁、招贅都可修改戶籍,無須重新立戶。所以這位趙里正剛剛所說的似乎有點言過其實了。」
趙富貴皺著眉看了看,確定這男人是從屋子裡走出來的,看兩人一前一後站著,忍不住冷笑,「我還道妳哪裡來的底氣,沒想到身後站了一個野男人。只是一個守望門寡的小寡婦,屋裡竟藏了一個男人……這說出去玷汙的可是我們趙家村的名聲!」
「仁者見仁,淫者見淫。涂姑娘收留我這個受傷的可憐之人,我們也不曾逾矩,就不知道趙里正是從哪裡看出來我們有齷齪之舉的?難不成趙里正親眼見過?若是沒有,這般汙衊我倆清譽,就是上了衙門我也能當著縣令的面,同趙里正好好分辯一二的。」
趙富貴聽不懂前面那一串文謅謅的話是什麼,不過後面那一段話倒是聽明白了,這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男人居然還想著讓自己跟他一起上衙門,去分辯分辯到底是誰汙衊了誰?
他氣極反笑,「好好好!好個賊男人,倒是生得一張利嘴。上衙門我也不怕,一個從小寡婦家裡走出來的男人,能夠是什麼好貨?這般裝腔作勢,誰知道是不是逃犯?」
袁熹明淡淡一笑,冷酷的臉上有著無法抵擋的自信感,清冷的嗓音就這麼如潺潺流水般洩出,「根據大金律例,擁有舉人身分可見官不拜,而我剛好就擁有舉人身分,所以若要上衙門,到時候會是什麼情況,可就不好說了。
「其次,你身為一村之里正,職責只在勞役收稅並調和村里糾紛,什麼時候可以拿著邸報作威作福,逼壓民女了?若是要上衙門,這一條我倒是要好好地問問當地縣令。
「再來,你身為里正,若要先講究涂姑娘的女戶撤銷之罪,那我倒想問問你,你手上的邸報已經是去年的東西了,政令既出,縣令也有查察之責,怎麼拖到如今才要追究女戶無法置產之罪?那是不是該先查你一個貪汙瀆職?趙里正,你說就憑這幾點,上了衙門後,是誰裝腔作勢,到時候自然可見分明!」
他口齒清晰,條條舉例,雖然涂千雪幾乎沒聽懂,但光聽他用大金律例當發語詞,就覺得這段話層級太高,是她這種凡人根本無法觸摸的高度,只能露出滿臉敬佩和嘆服。至於趙富貴聽懂了沒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趙富貴帶來的人肯定跟她一樣,有聽沒有懂。
涂千雪臉上沒有波動,但心裡倒是有點安慰,還好還好,被鄙視智商的人不是只有我一個。
趙富貴雖然也不是很懂,但憑藉他在鎮上周旋於三教九流多年的經驗得知,能夠隨口把大金律例當開頭的人,都不是他這種人可以碰的,更別說這人一眼就看出他手上的邸報是什麼來路。
邸報是在官員之中流通的刊物,他手上這份也是意外得來,要不然他一個小村子的里正,哪裡能夠知道這種東西?
他趙富貴能夠從趙家村走出去,把一間小酒鋪做得有聲有色,靠得可不是那幾兩酒,而是他看人的功夫。他看得出誰是能夠踩在腳底下的,誰是不能夠得罪的,而眼前這個男人,很明顯就是不能得罪的那一種人。
這些念頭快速的在趙富貴的心裡轉了一圈後,他也很快地調整了臉色,在剛才惡狠狠的神情加上了一點的卑微,看起來就變成了有些可笑的表情。
「既然你都把大金律例拿出來說了,自然就該知道涂姑娘這女戶是不合法的,所以就算村子不收她的屋子,她自己也得想辦法。」趙富貴這次倒是絕口不提藥酒方子的事,只擦著邊球的威脅,看起來就像是位關心村民的好里正。
他也不提那戶口該怎麼辦,反正他把事情給點明了,這事情就得提到面上來,讓涂千雪就是想耍賴也賴不得。
趙富貴心裡的小算盤打得是劈啪響,鎮上或城裡的戶籍,可比趙家村這種小村子還查得更仔細,涂千雪就是想走也沒門,如果要留在村子裡,那就得過他的手,他沒拿到藥酒方子,這戶口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再說了,這男人看起來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想來也不會在這裡多加停留,等他一走,這小寡婦還不是他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
「這個想必涂姑娘自有打算。」袁熹明淡然道,擺明不想和他多費口舌。
趙富貴臉皮厚,被這麼冷冷打發也不惱,只說了下回再來,拋了個眼色給身後幾個小子,讓他們跟著往回走。
涂千雪就站在袁熹明的身後,看著原本不可避免的一場爭執,沒想到他三言兩語就化解了,眼裡不由染上喜意。
袁熹明一回過頭,就看見滿面笑顏的涂千雪,忽然之間,他覺得眼前的女子像是春雪化成的春花,細小嬌嫩卻惹人憐愛,在他心湖盪起一圈圈的漣漪,隨著漣漪盪開,他也忍不住對她綻出一抹勾人的微笑。
那抹微笑讓涂千雪不由得一怔,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她竟不曾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居然這麼像記憶裡的那個人……一個她一直不願去想,卻深深刻在心裡的人。
「劭希……」她忍不住低喃記憶裡的那個名字,卻在最後一個字差點逸出嘴角的時候猛然回神,臉色大變,急急的退了一大步。
「怎麼了?」袁熹明不是不知道剛剛那種氣氛是什麼,他只是不想打斷,她卻臉色突然一白,往後退了一大步,就像是想急著跟他拉開距離一樣。
「沒……沒什麼!剛剛只是不小心迷了眼……」她知道這理由有些拙劣,但她卻顧不得了,也不敢抬頭,急急地往屋裡走,「兩個孩子還在浴房裡頭,我去瞧瞧,你幫著栓門。」說完,她轉身離開,那背影用一句落荒而逃來形容也不為過。
袁熹明就這樣看著她離開,心裡忽然有種無法控制的感覺,似乎有野獸想要脫閘而出一般。
他猛然伸手壓住自己的胸口,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壓下那讓人惶恐又害怕的情緒。
會嚇到她的,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這一個念頭。只是為什麼?為什麼會嚇到?還有他這股無法控制的情緒又是為何而來?
這時,袁熹明才發現,自己失去的記憶裡似乎還隱藏著什麼重要的祕密——一個足以毀壞所有平靜的祕密。
 
 
滿天璀璨的星子,像是一盞盞漂亮的夜燈,垂掛在天空這一大片的黑幕上,點亮山村的一角。
涂千雪在兩個孩子睡下後,披著衣裳走到屋外,她仰頭看著璀璨星光,心頭的煩悶卻揮之不去,打從穿越後,這樣的心情還是第一次。
或許是她神經太粗了,都已經過幾年了,她直到現在才有了穿越的真實感。也或許是之前那些苦難都不算苦,她也能夠好好應對,並在這個小村子裡不算艱困的活下來,因此當她真正感受到這時代的一點險惡時,才會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明白自己一個現代人在這裡也不是無所不能這一點,心情實在是好不起來呀!
就在涂千雪邊看著星星,邊反省自己的自大時,一道男聲突然打斷了她的沉思,並在涂千雪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男人已經撩了衣襬,同她一起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
涂千雪不敢側頭看他一眼,假裝自己很認真地在看星星,卻不知道越是這樣,越顯得欲蓋彌彰,更凸顯出她心中有事。
「妳想好該怎麼辦了?」袁熹明不去戳穿她那股心虛,而是跟她一樣的動作,看著星星,淡然地問著。
「什麼該怎麼辦?」涂千雪摸不著頭緒,這袁書呆說話怎麼沒頭沒腦的。
「妳的戶籍問題。」
「你今天不是把趙富貴那人給說走了?總之,走一步算一步吧,就算不在趙家村,天下之大,難道我還沒地方去了?」涂千雪想自己靠的是手藝,又不是靠戶籍謄本吃飯,這個問題感覺不大。
不料袁熹明卻是搖了搖頭,「沒有一個明確的戶籍,說不得妳連鎮上都無法待下去。」或許是看涂千雪真的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所以他好心地解釋起來。
大金朝周遭有許多小國環繞,在開國之初就因為戶籍混亂,吃過大虧,打那之後,戶籍制度就變得特別嚴明,連前朝因為附庸問題而導致人口、稅收連年遞減的事情也迎刃而解,也因為如此,很多人難以想像朝廷對戶籍制度的掌控有多嚴明,而這個很多人,多半是指那些一輩子也不會離開自己出生地的老百姓。
涂千雪在聽完他的解釋後,也理解到為什麼自己就算有原身的所有記憶,卻沒在一開始就認知到戶籍的重要性。
她之前的戶籍掛在涂家,出嫁後應該轉到黃家去的,但因為中間出了那一串變故,所以她並沒有入籍黃家,而涂家老大離開趙家村的時候,肯定把她的戶籍弄出來了,等於她現在是一人一戶的狀態,也就是俗稱的女戶。
雖說她之前也幫兩個孩子辦過入籍,但是孩子們的戶籍比較簡單,她也只是領人到衙門,走進去辦個戶籍證明而已,衙門裡的師爺、小吏又怎麼可能說得那麼仔細。
「所以說……如果不解決這個戶籍問題,那趙富貴說的話,的確是有可能的?」涂千雪悶悶地問著。突然從良民一夕之間變成流民,任誰都高興不起來吧?
「嗯。」
兩個人瞬間又沉默了,涂千雪也不抬頭看星星了,低頭皺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涂千雪不是性子軟弱的人,既然知道問題在哪裡,她自然要認真的想出一個解決的法子,可她想來想去,覺得這戶籍最大的問題,就是要有另外一個戶主出現,而且一定要一個性別為男的。
只是親戚牽扯太多,她也沒認識幾個,那最好就是要……
「我,妳覺得如何?」
涂千雪還沒想到最後一個答案,袁熹明突然就插了這麼一句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疑惑道:「什麼什麼如何?」
「我說,我來當這個戶主,妳覺得如何?」他的眼神真摯,看不出任何的玩笑意味。
只是這樣的認真對涂千雪來說,只能算是驚嚇。「等等!你明不明白當戶主是什麼意思?」
她被嚇得往後一倒,忘了自己是坐在凳子上,整個人幾乎就要摔了下去,但幸好袁熹明手腳很俐落,見狀,雙腳先穩穩地穩住凳子,大手再一勾一拉,她人就又坐回椅子上,只是回來的時候狠狠撞上他的胸膛,扯痛了他身上的傷口。
「我知道。」他是提議的人,自然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你……」涂千雪結巴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妳放心,我對妳沒有旁的心思,我只是暫時需要一個棲身之所,而妳剛好也需要一個男人不是?」袁熹明認真的指了指自己,「我是個男人吧?」
涂千雪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真是太蠢了,竟然被一個傻子給糊弄住,甚至還有一點慌亂心動的感覺……她難道比傻子更傻嗎?
不對!這傻子剛剛還特地澄清,說他對她沒有別的意思,這代表他怕她會有什麼不軌之意嗎?
涂千雪猛然站了起來,低頭睥睨著他,「我知道你是個男人,但我也不是飢不擇食的人,不是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的。」
袁熹明黑沉沉的眼眸就這麼平靜地看著她,像是看穿她的虛張聲勢,以及背後所有的隱密心思。
「不是我,妳能在最短的時間找到可以解決這一切的『男人』?」他特地在最後兩個字加重語氣。
涂千雪剛剛的氣勢瞬間被打落成一地的碎片,是啊,現在要找一個不計較她名聲的男人只有一個,而且重點是,就算有別的男人,難道她要因為這該死的戶籍而隨便找一個嫁了?想想她就忍不住渾身發寒。
不過他……涂千雪認真的打量起他來,坐在長凳上的他,不能說是玉樹臨風,不過那一身長衫的確把他身上的冷酷氣息減低了幾分,而且劍眉星目,高鼻薄唇,若是不說話,也算是一個俊朗公子。
「打量得如何?可堪配妳一個村中姑娘的夫婿?」
聽到這話,涂千雪額頭上的青筋一跳,咬著牙忍住想打人的衝動,「我是一個村姑又怎麼了?你這個不會說話的傻子!」
袁熹明反倒皺著眉看著她,「我會說話,我也不是傻子,我只是失去了過往記憶。」
「那還真剛好,就只忘了自己姓啥名誰,也忘了自己是何處人,偏偏就記得什麼該死的大金律例!」涂千雪一氣之下,把自己最早的疑惑也給問出口了。
想想也知道不對勁,一個人連自己叫做什麼都不知道,還能夠把一本大金律例給背得清清楚楚的嗎?
「豎子無知!大金律例於我如同吃飯喝水一般自然,我沒忘記該如何自理,自然就不會忘記大金律例的條條款款,明白了嗎?」
涂千雪扯了扯嘴角,然後一個栗暴敲在他腦殼上,「懂你個大頭!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第一句話在罵我,哼!」說完,她扭身就走。跟著一個傻子看星星,果然只能看出一肚子火。
只是走沒幾步,她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頭,看他還坐在那裡,只是看的不是星星,而是她時,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袁書呆,就算掰,也要把你的名字給掰出來。總之,明兒個就去把我們家給立戶了。」
袁熹明點點頭,不知死活的回答,「涂姑娘這是個理智的決定,對我們兩個人來說……」
話還沒說完,裡頭飛出一本書,還有涂千雪冷冰冰的警告聲,「再說廢話,你今兒個就抱著書在外頭睡了。」
袁熹明倏地起身,手腳飛快地接住書本,一邊搖頭晃腦地走進屋子裡,「愛書乃是讀書人該有的本分,豈可這樣蹧踐書籍?涂姑娘即使不是讀書人,也該好好的愛書敬書……」
「閉嘴!」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滿天星辰跟著偷偷的笑了。
 
第3章
「你聽說了嗎?山腳下那涂家閨女嫁了個外地的讀書人……」
這一句問話成了趙家村最近閒聊時的第一句話,所有人都對這件事情抱持著極大的興趣,就連往常不怎麼敢靠近的地方,也有許多人忍不住在那裡探頭,不少人都想看看,到底是哪一個不怕死的「外地人」,敢把涂千雪給娶進門。
不過村子就這麼大,就算涂千雪之前帶著人往偏僻小徑走,但還是有人見過袁熹明的樣子,而那少數見過兩人的人,一下子就成了村子裡的紅人,幾乎所有想知道第一手八卦的都會一再追問見到那兩人的細節。
「那後生男人長得怎麼樣?聽說是個讀書人啊?那跟之前黃家的秀才郎相比,誰勝一籌?」
「那人是哪裡人?離咱們這有好一段路程吧?肯定不是咱們這的人!」
被圍在中間的趙老婆子心裡可得意了,聽著周遭婆娘還有各家小媳婦兒的問話,得意的抬起手,示意她們靜下,這才慢悠悠的說著,「我也是那天見過一面,不過沒打招呼,但能肯定不是咱們這裡的人。那人看起來身高六尺多,穿著一身秀才袍子,跟咱們這種在田裡討生活的人就是不一樣,白淨多了,跟戲臺上演公子的小生差不多,身上還掛著玉呢,我想肯定也是個富貴人家……」
趙婆子說得口沫橫飛,另一旁,自成一圈的男人們雖然也八卦,但一聽到這些,心裡除了好奇,其實也有些不是滋味。
「要是跟戲臺子上的公子哥一樣,那不就跟抹了脂粉的娘兒們一樣?那還是個男人嗎?」剛下完田,正準備回家的趙大牛露出一臉不屑的神情。
同時也在心裡想著,不就是一個靠那小寡婦吃飯的小白臉嗎?也不知道村民是哪根筋不對,整天討論得熱火朝天的。
一旁,一名個子較為矮小的男人搭著趙大牛的肩,「大牛哥,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咱們村子,除了黃家那個短命的有考上秀才,趙家村……不對,就這整個鎮子,也沒見過像樣的讀書人啊,聽趙嬸子說了,人家不只是秀才,還是舉人呢,知道舉人是啥吧?那可是只差一步就跟狀元郎差不多的東西了,那說出口的話就是不一樣!」
趙大牛聽了,冷哼一聲,「還能怎麼不一樣?難道讀書人放的屁是香的,說出來的話能夠當飯吃?」
「的確不行。」
趙大牛沒仔細看是誰說話,只當有人附和自己的話,更加得意地發表自己的言論。
「還有啊,什麼狀元郎,這天下才幾個狀元郎?能夠這麼剛好落到咱們這破村子來?不說別的,你相信一個狀元郎會娶咱們村裡八字硬得能剋死人的小寡婦?除非那個狀元郎的腦子給門夾了!」
「這位兄台言之有理。」又是同樣一個聲音在附和,不過趙大牛這次終於回過神來了。
他左右瞧了瞧,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全都錯愕地盯著他的身後,就連那些娘子軍的聲音也全都停了,他倏地回頭看去,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就站在自己後頭,而且兩個人站在一起,他居然是需要仰頭的那一個。
趙大牛在趙家村裡就是人高馬大的代表,第一次看人居然要仰頭看,心裡頭彆扭不說,又想起剛剛就是這個男人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聽他說話,沒好氣地道:「這不聲不響地偷聽人說話,算什麼男人!」
袁熹明掃了趙大牛一眼,不鹹不淡的回道:「我是不是男人,我娘子知道就行。」
一聽這話,趙大牛頓時語噎,但身邊圍繞著的男人們全都哄堂大笑,也跟著調侃起來。
「就是啊大牛,人家是不是男人,人家屋裡人知道就行了,你管這麼多幹麼?」
「唉,大牛哥想媳婦兒了唄。」
袁熹明沒想到,自己不過是隨口說出一句話,就讓他意外打入村民的圈子裡,這樣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這些日子他一邊養傷,一邊推斷出這一家婦孺過的是什麼樣生活後,認為這樣自我隔絕於村子外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身為一個目前不會被村民排斥的戶主,他覺得自己有這個責任要站出來,跟村子裡的人打好關係。
他主動忽略自己提出這個建議時,涂千雪的嗤之以鼻還有不以為然,也自動遺忘兩個人說好,這樁婚事是假的,大家還是各睡各的屋子,只是在衙門登記的那一張戶籍文書做了改動而已。
不過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村子裡的其他男人就圍了上來,帶著好奇問著,「你叫做什麼名字?打哪來的?」
袁熹明想起自己那張被血水泡得幾乎成了廢紙一張的路引,絲毫不帶愧疚,直接說了句京城,至於名字則是隨口取來。
「袁二,家裡人都這麼喊的。」
村裡的鄉親一聽他的名字沒有文謅謅的感覺,反而和大夥差不多,更覺得他也是普通人,對他說話也就更熱絡了。
袁熹明的臉還是硬邦邦的,看起來也不近人情,但他讀書人的身分,再加上他偶爾的回話,很自然的讓村民忽略掉了,不過一下子,吱吱喳喳的村民在他身邊圍成一大圈,就是一些婆娘也都仗著自己年紀大,敢跟男人擠在一起,為得就是想多打探些消息。
不說別的,就是幫自家閨女或親戚打聽打聽袁二家裡還有沒有其他長進的弟兄,否則趙家村周圍的十村八鄉,哪裡見過這樣相貌周正、風度翩翩的兒郎啊。
這廂熱熱鬧鬧說個不停,不時還會傳出哈哈大笑聲,可在另外一頭,一個長臉、臉上長著麻子的男人陰沉的看著氣氛熱絡的眾人,只覺得心中火氣越來越旺,眼裡的惡意也越來越濃烈。
那惡意強烈的讓袁熹明敏感的回頭看去,只是當他回過頭去的時候,只看見一個普通男人的背影。他轉過頭,繼續和村民閒聊,心裡卻有越來越濃的不安感,好像有什麼事情即將要發生一樣……
 
 
鎮上的趙家酒鋪裡,一個長著麻子的男人在鋪子外頭逛來逛去,裡頭的小工看了也不趕人,只是找了一個空閒的夥計,讓他往後頭去喊自家掌櫃的。
趙富貴一看到鋪子外頭的人,眉頭就是一皺,看街上人來人往的,也不走出鋪子,而是朝那人招了招手,背著手,把人往鋪子後頭帶去。
「我不是讓你沒事別往鋪子來找我嗎?說吧,今兒個又是什麼事?」趙富貴的臉色不怎麼好看,語氣間也帶著不耐煩。
問他為什麼會不耐煩?任誰有一個整天好吃懶做,只會替他惹麻煩的小舅子,就是聖人也得抓狂。
趙富貴的口氣已經明白的表示自己的不悅,但那麻子臉的男人卻好像沒感覺,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嗓音略尖的問著,「姊夫,我這不是有急事嘛。」
「急?你有什麼事好急的?」趙富貴沒好氣地睨了眼前人一眼,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行了,黃祿子,有什麼事就說,要是我能夠解決的,我看在你姊姊的分上就幫你給辦了,拐彎抹角對我來說沒有用。」
黃祿子一聽,手搓得更急了,臉上也帶出一點問詢之色,「姊夫,上回你不是說過那小寡婦的事嗎?我就想問問那事怎麼樣了。」
雖是拐著彎問話,但趙富貴看人準確,更別說他已經替這小舅子擦了這麼多年的屁股,這話真正問的是什麼,哪裡還有不知道的。
他呸了小舅子一臉,恨不得他那裝草的腦子清醒一點,「還小寡婦!你罩子給我放亮點,別以為你誰都能動。那小寡婦現在有一個至少是舉人的讀書人撐著,原本的女戶撤銷後也立了一般的良籍戶口,你別奢想了,要不小心吃了牢飯,我也沒辦法。」
黃祿子一開始被趙富貴那一聲罵給嚇了一跳,但很快地就又腆著臉靠了過去,「姊夫姊夫,我這回是真心想定下來的,那小寡婦我看很久了,就是想找個機會請家裡人幫我提親,誰知道……」
「早知道那又幹什麼去了?」趙富貴可不吃他這一套,冷笑著看他,「別以為別人都是傻子!黃祿子,你那一點小心思我還不明白嗎?說什麼看了很久了,是盯著人很久,沒找著機會下手吧!」
不是趙富貴瞧不起自家小舅子,就黃祿子這樣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人,也是少有了。
其實這黃祿子不學好也就罷了,前陣子還禍害到良家女子上頭,要不是那女子家裡窮得響叮噹,他才能用一點銀兩和勢力,將這事情給壓下來,結果這才安分多久,這回又盯上涂家小寡婦了!
他要是能早點知道他小舅子就是這種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當初也不會聽信自家婆娘的話,把小舅子從黃家村接過來,放在自個家裡讓自家老父給看著,只是沒把這人給看好,反而讓他把心思動到不該動的人身上了。
「沒、沒,我就是瞧著人不錯……」黃祿子縮了縮身子,連半點身為男人的氣概也沒有。
而趙富貴對於這樣一個狗皮膏藥沒有多加糾纏的興趣,只惡狠狠地看著他,撂下話來警告。
「我告訴你,你最好少動什麼歪心思!不說那家男人我到現在還摸不清來歷,但從京城來的又有功名,肯定不是你一個混混能夠招惹的,更別說那小寡婦手上還有我想要的東西,你要是把人給我弄死了,我肯定也一刀子結果了你!」趙富貴狠話說在前頭,眼裡的殺氣也不是做假的。
見狀,黃祿子又把自個的身子縮了縮,一臉也不敢小瞧了他說的話。
他也知道他這姊夫的一點事,別看他只是一個村的里正,這些年要不是有點手段、做人也狠,手上沾過人命,要不然也不可能用那些不怎麼樣的酒,把酒鋪開得財如流水般,因此這些年,他什麼人都不怕,就怕這個姊夫。
不過比起那個男人,他也聽出來了,他姊夫顯然把那個小寡婦看得更重要些,難道那個小寡婦還有什麼來頭不成?
「姊夫,那小寡婦又是什麼來頭?我瞧著也沒什麼特別的,不就是運氣好,之前在山上採了根人參,後來賣了錢,這些年就做點縫縫補補的過日子而已嗎?」
「打聽得倒挺仔細,不過我告訴你,你別以為隨便一根棒槌叫做人參就值錢,她手上那根山參就是騙騙普通人的,能夠賣到十兩就不錯了。至於做繡活,你瞧過這十里八鄉的女人哪個做繡活做出朵花來了?
「更別提她一個寡婦先是搭那間磚房,後來又收養了兩個孩子,那日子過得比誰都舒服,三不五時就上鎮裡買糧食,那秤的都是白米不是雜糧穀子,冬日穿的都是新棉花,就連兩個孩子也是,衣裳連半個補丁都沒有,這會是一個小寡婦能過上的好日子?」
趙富貴想著自己調查來的消息,更加肯定涂千雪手中的藥酒肯定值錢,「她手上值錢的是藥酒,要不是之前王老財不小心跟我說溜了嘴,我還不知道有這種好東西。說是酒,但喝著卻養人,男人女人都能喝,這東西可不一般,她給一小罈子就要收五兩銀,光王老財那兒就砸了不只二十兩,更別提這鎮上是不是還有其他買家了。」
黃祿子一聽見一小罈子五兩銀的酒就已經震驚得不行了,更別提後來的二十兩銀子,簡直就像在聽說書一樣。
他也知道,有錢人家不會把這五兩銀放在眼裡,但在這樣的小村子裡,五兩銀是多少人賺了一年也存不下來的數目,她卻這麼輕輕鬆鬆入手,如何讓人不驚訝?更別說賣出這罈酒的居然是一個被排擠的小寡婦了。
黃祿子本來就對看起來清冷的涂千雪有幾分意思,這時候聽見她不只有貌,身家也挺厚的,心裡那一點見不得人的心思瞬間就像是野草一般,見風就長,讓他滿心都是那宅子裡的可人兒。
趙富貴自認已經把話給說清楚了,看著小舅子那懦弱的樣子,儘管不知道他是不是把話給聽進去了,但起碼震懾的效果達到了。
他從隨身的荷包裡摸出幾兩碎銀子扔到小舅子手上,「省著點花用,別又全拿去賭了,安生的在趙家村待上一陣子,等你之前那事的鋒頭過了,你就回村子裡去,找個人好好安生過日子。聘禮、屋子也不用擔心,你姊姊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你就是光著身子回去,也能夠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黃祿子點點頭,沒敢再看趙富貴一眼,又唯唯諾諾的聽了幾句吩咐後,就揣著那幾兩銀子出了酒鋪。
他也不知道自個是怎麼回到趙家村的,看到趙三爺也沒話說,一股腦的就鑽進自己屋裡,躺在床上,想的都是趙富貴剛剛說的話,還有之前偶然看見的涂千雪的妖嬈身影,越想,身子越是火熱……
直到月上梢頭,萬籟俱寂的時候,他粗喘著氣,揣著身上的銀兩,忍不住露出一口黃牙嘿嘿笑著。
有男人了又如何?這樣的女人最好拿捏,若是能得逞,說不定以後那小寡婦的銀兩都得歸他,他也不必像龜孫子一樣,上鎮裡一趟才摸到這幾錢碎銀,讓人當打賞乞丐一樣的施捨。再說了,那什麼藥酒方子,他若是能攢在手上,說不定連趙富貴也得對他低頭。
黃祿子腦子裡不斷浮想連翩,最後索性翻下床,躡手躡腳地往屋子外走去,他帶著隱晦的惡意,遠遠看著山腳的方向,也不管夜裡透著的絲絲涼氣,搓著手,往村子外頭的一片黑暗中走去。
要是能撈上一筆,他就發了。到時候誰還理會趙富貴那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呢,就這一筆,要是成功了,那就是一輩子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他黃祿子孬了一輩子,這次也該活得像個男人了!
 
 
夜裡,涂千雪看著某個男人前前後後的,不知道張羅些什麼,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領著兩個孩子站在屋外,等了好一會後才終於耐著性子問出口。
「你這是在做什麼?倒騰了半天也不讓人進屋子,兩個孩子還沒洗漱呢,你要折騰也換個時間折騰吧!」
涂天兒是個早慧的男孩,牽著妹妹,成熟的說著,「娘,其實我們可以先去浴房洗,一點也不耽擱的。」
涂千雪一時語噎,她自己給急忘了,家裡屋子改造的時候,按照她自個的意思,還專門蓋了一間浴室,所以任憑他在臥房裡怎麼折騰,對兩個孩子來說都沒什麼關係,她只是很難對著兩個孩子說出實話。
她想要進屋子裡,又不想讓那男人看見的原因是——她的親戚到訪了。
俗稱的大姨媽,就在剛剛吃飯的時候,打了一個若隱若現的招呼,她雖然急忙去茅房簡單處理了一下,但剛剛開始她有血如泉湧的感覺,想要進屋子拿她準備好的生理用品時,她卻不好意思進去了。
剛剛吃完晚飯後,袁熹明就提早鑽進屋裡,不知道在做什麼,讓她現在非常想把那個傻書呆抓出來痛打一頓。
一般人如果有三急,那女人肯定得再加上一急,就是那個來了也不能忍,肯定要趕緊處理清爽才能鬆口氣,偏偏袁熹明還拖拖拉拉的,讓她實在是急得都快要冒火了。
好不容易袁熹明終於弄好出來了,涂千雪還沒張口罵人,兩個孩子就已經興高采烈的過去,牽著他的手,興致勃勃地問了起來。
「袁叔,你說的人生一大樂事是什麼啊?」涂天兒這些日子正讀到人生四大喜,所以對於這方面的東西都很關注,小臉上全是滿滿的求知慾。
而涂露兒年紀還小,個性也是蠢萌蠢萌的,倒是沒有哥哥關心的東西多,但也牽著袁熹明的手,樂呵呵的笑著。
袁熹明沒有因為涂天兒是個小孩就不理會他,而是認真地看著他道:「這要賣個關子,重點就在屋子裡頭。走,跟袁叔一起進去看看。」
涂千雪見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牽著兩個孩子進了屋子,忍不住跺了跺腳,也跟了上去。
一進屋子,袁熹明就讓大夥坐在床上,涂千雪雖然覺得臀下有些彆扭,但剛剛已經臨時用一塊抹布墊在身下,不會弄髒床鋪,她便僵硬著身體,淺淺的坐在床緣了。
兩個孩子倒是乖乖地坐好,看著袁熹明從偏間端出一個又一個煤炭盆,放在床底下。
他笑得挺樂的,深深覺得這是自己的自信之作,「村子裡的人說,這人生最樂事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就想,炕頭是北方的東西,南方這裡只睡床,要熱炕頭,就是在屋子裡點炭盆,而且這床大,一盆肯定不夠,我這才多花了點時間,點了好幾盆,然後我們一起坐在床上,肯定很樂!」
兩個孩子咯咯直笑,覺得床底下熱烘烘的很有趣,一直想探頭去看,只是讓袁熹明給攔了,隨後他進偏間又端了兩個火盆過來。
就見一大兩小似乎都在享受著夏天裡的不同體驗,點著炭盆在屋子裡玩,只有涂千雪本來就已經不舒服了,屋子裡還因為點了炭盆變得無比悶熱,身子上濕黏一片,讓她快要爆發了。
涂千雪攢緊拳頭,忍住在孩子面前怒吼的情緒,猛地站了起來,感覺到自己臀下肯定是一片狼藉了,厲聲道:「如果我原本還懷疑你是裝傻、裝失憶的話,那我現在什麼懷疑都沒有了!」
一個正常人會因為村民們說的那些渾話就這樣亂搞嗎?什麼老婆孩子熱炕頭?他的腦子到底有沒有思考過?在原本就有點悶熱的南方,屋裡放了這麼多個炭盆,簡直就像一個大烤爐,而他們幾個傻瓜就是在裡面被烘烤的人肉串。
「所以我說了我不是傻子。」袁熹明非常得意的說著。
涂千雪滿頭大汗,冷冷瞪了他一眼,直接拉出一個小櫃子,在一大兩小面前拿出自己的生理用品,再把小櫃子推回原位,用彆扭的姿勢走出屋子。
臨出屋子前,她回頭看著那個還傻氣的站在火盆邊,結果也鬧得滿頭大汗的男人。「對了,在我回來前,把這些炭盆都給滅了,然後弄出屋子。等我回來後,要是再看見有不該出現在屋子裡的東西,相信我,你今天會遇見另外一個人生四大喜。」
「什麼喜?」袁熹明不知道自己哪裡還有什麼人生四大喜,抬頭看了她嬌豔如火的臉頰後,他像是突然頓悟了一樣,臉頰也微微泛紅,「這洞房花燭我也是不怎麼急的……」
涂千雪知道他想歪了,呵呵冷笑兩聲,「沒錯,你想對了!你要是沒弄乾淨,等等你就跟外頭的蚊子一起來個洞房花燭夜吧!」他還想進屋裡,作夢!
話一說完,涂千雪扭頭就走,袁熹明沉默無言地站在那,然後回頭看著兩個也被嚇住的孩子,輕問:「真的不好嗎?本朝醫經有說,發汗排毒也有奇效……」
涂天兒嚴肅的點點頭,站在床上拍了拍他的手,「袁叔,可是我娘最不愛流汗了。」
涂露兒也露著牙齒淺笑,同樣拍了拍他,「流汗,討厭。」
袁熹明一聽,重新端起炭盆子往屋外走去,邊走還忍不住喃喃道:「難不成村裡的閒漢是騙我的不成?要不然怎麼說炕頭熱了,老婆孩子就會高興?若是錯的,那什麼觀音坐蓮或老漢推車,也定是糊弄我的……」
他自認為自己說的挺小聲了,卻不知道兩個孩子皆是聰敏的,把他嘴裡的嘮叨一字不落的全都聽了進去。
涂露兒轉頭看著自家哥哥,難得口齒清晰地問:「什麼是老漢推車?」
涂天兒一臉正經地回答她的問題,「我想大約是有人想請袁叔幫忙推車吧!只是咱們家沒車,可能得先問問娘。」
兩個孩子的童言童語沒人知曉,不過袁熹明好不容易清除屋子裡的炭盆,以為自己晚上能進屋子裡睡覺時,卻讓剛從茅廁回來的涂千雪紅著臉,甩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臭流氓!讓你亂教小孩什麼老漢推車,喜歡推車的話,你跟著外頭的蚊子一起推吧!」
袁熹明非常無辜的看著被關起來的兩扇屋門,滿臉的茫然,「我什麼都沒說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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