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瑪奇朵2026/03/26
22

《狼御史的心機》瑪奇朵2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甜檸檬系列LE914變身情人之狼御史的心機》瑪奇朵

第4章
涂千雪和袁熹明雖然有很多吵吵鬧鬧的時候,但整體來說,屋子裡熱鬧多了,涂千雪也覺得自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了些,雖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是不是這個傻書呆帶來的,但她卻對於未來的生活多了一點奢想。
她知道兩人不過是假夫妻,她連袁書呆真正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更糟糕的是,她也不清楚他家裡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甚至帶著孩子在等著他。
可她還是忍不住會想,如果說這樣的生活是真實的,就算只能再多一天、一年甚至是一秒也好。
只是有時候,老天爺總是喜歡逆著人的願望走,涂千雪所希望的平凡,就在某一個晚上,被一場意外給打破。
如往常一樣的夜裡,涂千雪正想把門給閂好,準備回房休息時,卻發現屋外有些不同往常的動靜,就在屋外邊上一個小窄坡的地方,似乎正冒著煙。
要是其他的事情,涂千雪也就罷了,大晚上的,又不是現代有路燈存在,外頭除了月光和自己提著燈籠的燭光外,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只是附近就她這麼一戶,若是真的不小心走了水,屋子首當其衝是不用說的,到時她來不來得及找到人來救火才是一個大問題,所以她朝屋裡的涂天兒、涂露兒吩咐一聲後,就提著燈籠往外去查看了。
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對於這裡的地形,涂千雪不能說閉著眼都能走,但哪裡有高低起伏,多少還是清楚的。
她腳程不慢,一下子就到了剛剛起煙的地方,就見地上有乾樹枝被點燃過的餘燼,她皺著眉,想著該不會是哪家孩子跑來這裡搗蛋的時候,一雙手突然從後面將她往後拖,她瞪大了眼,還沒來得及反應,嘴也讓人給摀上了。
涂千雪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抬著腿拚命地想掙扎,卻發現不是只有一個拖著她的男人而已,旁邊還有兩個男人扯著她的衣裳。
「黃祿子,沒想到你這就忍不住了!不是說有什麼好東西要哥倆幫著搬嗎?」
「知道了,先讓我完事,等等就搬!」男人們猥瑣的對話讓涂千雪知道這是有預謀的陷阱,她被拉到邊上的小樹林裡,正準備摸出自己荷包裡的小刀時,一個讓人心安的聲音忽然響起。
「放開她!」
那兩個男人咭咭笑著,似乎不把來人放在眼裡,想著對方就是一個讀書人,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什麼功夫,他們兩個一下子就能夠把人給解決了。
只是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了,涂千雪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時,把荷包裡的小刀給摸出來了,沒想到竟看到讓所有人全都震驚的一幕。
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竟變成了一頭野獸!
站在她身前的兩個男人還來不及反應,一下子就被撲倒了,剛剛還能發出笑聲的脖子上,多了兩個被咬開的血洞,兩個男人摀著脖子,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只是再掙扎也是徒勞,最後不甘的斷了氣。
「妖怪!」
當血腥味濃厚的充滿整個鼻翼,剛剛從背後摀住她嘴巴的人當即尖叫了一聲,直接鬆開手,把她往前一推,人也跑了。
涂千雪猛地往前一撲,差一點就嗑到地上,隨後感到一陣風急掠而過,她急急抬頭,只看見一個龐大的黑影,然後是男人的慘呼聲,四周很快就歸於寂靜。
夜色深沉,涂千雪緩緩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撿起不知道是誰的燈籠,慢慢地往聲音消失處走去,緩行幾步後,就見一具血肉模糊的男人屍體躺在地上,而旁邊……一隻體型巨大的野獸就在那。
只看了那麼一眼,她的瞳孔就因為震驚的情緒而微微放大,紅唇輕顫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那隻野獸上的繃帶,她記得是她早上綁在袁書呆身上的。所以說,剛剛那場人獸變身秀是真實的!
柯南道爾說過,排除一切不可能的結論,那麼剩下來的,不管多麼離奇、難以置信,也必然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所以,她不只穿越到一個架空的時代,甚至還是一個有點魔幻的世界?要不然,要如何解釋她能夠看見一個人變成一隻狗……等等,還是一頭狼呢?
涂千雪覺得自己可能受到太大的刺激,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在考慮是狼還是狗的問題。
那四腳伏地的野獸眼裡先是滿溢著凶殘的血色,當血色褪盡後,閃過一瞬間的茫然,他左右張望,最後對上涂千雪也正好望過來的眼睛,他的瞳孔瞬間縮小,整個身體繃得緊緊的,害怕的往後了退兩步,一顆心懸得老高。
袁熹明這時候已經回復了神智,他看著地上的男人屍體,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居然在她面前變身了?!
她現在在想些什麼?是不是想他為什麼會從人變成獸身?他是不是一個怪物?
她是不是覺得他很可怕?是不是正在想著,該怎麼離他遠遠的?
一想到這種可能,以為成為獸身之後便再無人類情緒的他,頭一次覺得心痛難耐。
變身後,腦子暫時失去的記憶也在一瞬間全都回來了,從自己為什麼會受傷、為什麼遠離京城,還有被放在心中的人背叛,再來是那個卑鄙無恥的男人,最後,記憶裡是看到三個該死的男人居然想對她做出那下流之事!
看到她讓人抓住,身上的衣裳凌亂,即使沒有看見她的臉,也足夠讓他情緒瞬間起伏,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狂獸,毫不意外的直接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用尖牙撕碎這些該死的東西。
太多的東西一下子衝進腦海裡,但他眼裡似乎只有馮玳貞那驚恐而厭惡的眼神在眼前環繞,而那一幕,跟現在如此類似。他狼狽地低下頭,不敢看她眼裡的恐慌退去後,是不是也全變成了驚恐和厭惡。
這樣一個非人非獸的生物,果然是正常人所不能容的吧?即使他是因為受了詛咒才會變得如此,但……
頓覺心中一片悲涼,他不知道自己在傷心些什麼,但或許是這段日子裡的歡樂讓他有了遺憾,因為這段山村生活,愉悅的讓人足以忘記那些不堪的回憶,可惜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的思緒突然中斷,因為他所有的「以為」都沒有出現,涂千雪站了起來,深吸了幾口氣,面無表情地朝他走來。
「你……是狼還是狗?」涂千雪的小臉嚴肅的很,彷彿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袁熹明的腦子一片的空白,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變身後,臉上還能夠出現呆滯的表情。
他的呆滯沉默讓涂千雪沉吟了一會,她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雖然她拍的角度感覺比較像抬手摸了摸,但這也足夠讓袁熹明的身體再次僵硬。
「是狼的話嗷一聲,是狗的話汪一聲。」
此話一出,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了一個奇妙的氣氛中。
涂千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一堆的死人面前,還能夠執著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她想,她大約是受到太大的刺激了,能夠保持不尖叫、不暈倒就已經很不錯了,因此就算開始胡說八道,似乎也能夠理解。
一人一狼在夜風中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涂千雪抵擋不住山間夜色的寒冷,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腦子終於清醒過來,打破這個尷尬的場面。
「把我剛剛說的話都忘了,我們得趕緊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涂千雪腦子一冷靜下來,很快就針對現況做出了分析。
倒是袁熹明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質疑,懷疑她是不是為了掩飾剛剛愚蠢的言行,才會這麼急著轉移話題,他毫不掩飾的神情讓涂千雪瞧出來了,在她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後,繼續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三個大男人突然死在她的屋子外頭,要是沒有一個好的解釋,不說趙家村的人會不會有什麼想法,最起碼縣衙一定會有人來調查的,屆時真要查出什麼東西來,那就麻煩大了。
而且她剋死人的傳言肯定又要甚囂塵上,到時候村裡人要是真下定決心,準備將他們一家子給趕出去的話,那可怎麼辦?
涂千雪非常自然地把這頭……放大版的狗列進自家當中,不管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只要她知道這是袁書呆,而他也永遠不會傷害她,這樣就夠了。
「要不然我們……喂!你這是怎麼了?」話說到一半,涂千雪就注意到他的身體開始搖搖晃晃,忍不住心慌的問著。
袁熹明很想說讓她別忙了,一切都有他在,可是變身的後遺症開始出來了,他的眼前逐漸被黑暗給吞沒,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間說不出來,他慢慢地倒在地上,意識也全都被捲進黑暗當中。
山風呼呼的吹,涂千雪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看著那隻狗倒地後又慢慢的變回了人身,她深吸了好幾口氣,稍稍平復下心情後,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呼,還好只是暈過去了,不過……」
涂千雪對於眼前這個只綁了繃帶的男人,感覺臉頰有些熱辣辣的,清了清喉嚨後,她把自己身上的外裳往他身上隨意地綁了下,往周遭看了看,咬著牙,彎身把他給撐了起來。
她幾乎是拖著腳步走路,一步步往屋子裡走去,邊走邊抱怨道:「第二次了……呼呼……別人都是英雄救美後來個公主抱,我被英雄救美後,還要自己扛著英雄回家……」
好不容易把人給扛回屋子裡,兩個孩子倒是好吃好睡的心寬性子,外頭的動靜絲毫不影響他們的睡眠。
涂千雪鬆了口氣,看著自己一身的狼狽,她也不打算換了,只把剛剛隨便綁在袁熹明身上的外裳解下來,拚命地忽略自己衣裳上的體溫來自何處,重新套上外裳,拎著燈籠準備再次出門。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著睡得正沉的男人,忍不住失笑,搖著頭道:「自從撿了這個書呆子後,我的生活好像離種田文越來越遠了……」
 
 
趙家村已經許久沒有出過什麼事了,沒想到這一出事就是大事。後山上有猛獸的消息一下子就在村子裡炸了鍋,甚至還驚動官府來查案,只不過除了拉走黃祿子和兩個黃家村混混的屍體外,找不到其他的痕跡,倒是黃家人鬧了幾回,說要召集人手上山除害卻沒弄出什麼後續,這件事情也就逐漸淡了下去。
不過那都是屬於村子的熱鬧,對於涂千雪一家子來說,除了一大早要應付官府的衙差進行例行詢問,自己還要裝成被嚇壞的小婦人以外,後面的紛紛擾擾都與他們無關。
起碼在早上熱鬧的人群散去後,他們的宅子裡看起來還是一片的寧靜和平。
袁熹明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日頭已經高掛天空,他平靜地躺在床上,屋子裡有著淡淡的飯菜香味,窗外還可以聽見兩個孩子圍著家裡的雞鴨玩鬧,偶爾還有女子的提醒聲,讓孩子們別玩得太過頭了,平靜得就像是之前的每一天一樣。
他唇角微微一勾,難得賴在床上不起,就是想要享受最後這一點寧靜和溫暖。
雖然他沒聽見涂千雪要趕他走的話,但想來是因為他暈了過去,她不好就這麼將他放在外頭,才把他弄進屋裡躺著,只要等他醒來,這樣的平靜肯定就和他無緣了。
他不怪她,應該說她已經比馮玳貞好多了,見到他變身後,馮玳貞匆忙逃走不說,甚至帶著他費盡心力蒐集的證據投奔了蘭育成。
他曾經把那人當成自己的紅顏知己,認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任何的困難都能夠克服,可惜的是,她用現實狠狠的打了他的天真一巴掌。
她讓他明白,有些時候,那些情愛抵不過現實的考驗;有些感情,只能存在於自己的想像之中。
袁熹明沒注意到,再次想起馮玳貞,他不再是心碎神傷的難以自拔,而是帶著一種被傷害過的遺憾。
心中被背叛的疼痛仍然存在,但對於那個給予傷害的人,卻已經逐漸開始淡忘。
他胡思亂想了很多,最後想起自己這段日子失了行蹤,京城裡也不知道如何了,當初那黑衣人刺傷他肯定不是意外,這樁樁件件似乎都預告著和蘭育成有所牽連,偏偏這時候他卻因為上回參奏蘭育成的資料被外洩,導致參奏不成,反得了一個在家反省的結果。
短時間內,他要再找齊能夠扳倒蘭育成的東西可沒那麼簡單,只是京城裡的事情雖然也重要,但昨晚那三個男人讓他有些放不下心。
「怎麼醒來還不起床?」涂千雪捧著新曬好的衣裳從屋子外頭走了進來,看到他睜著眼睛,皺著眉頭躺在床上發呆,有些訝異的問。
這個袁書呆不是最愛看書的嗎?平日裡只要有一點時間,都要把屋子裡的書拿出來翻過來倒過去的看,怎麼今天像是換了性子了?
袁熹明坐起身,仔細的觀察著她的臉,見到她臉色自然的很,反而有些發愣,難道她忘記昨晚發生的事情了?
「妳……昨晚……」他有些艱澀的開口,心中忐忑不安。
涂千雪瞄了他一眼,看兩個孩子還在院子裡玩耍,這才坐了下來,打算針對這件事情好好地和他討論一番。
「我正好也要說昨晚的事情。」涂千雪板著臉,一臉的嚴肅,「昨天你咬死的那三個人都是外村的,但最重要的是,其中有一個是趙富貴的小舅子!我們和趙富貴本來就有仇恨在,這下子只怕仇恨結得更深了。」
涂千雪也是一早官差過來問話時,聽人說起才知道的,她本來還以為要打聽消息會挺困難的,沒想到趙家村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事情了,更別提其中一個死者還是暫借住在趙里正家的親戚,就算涂千雪不特地打聽,光左聽一耳朵,右聽一嘴巴,大概也能把昨天晚上那些人的消息給拼湊得差不多了。
他先是抿了抿唇,雙眼對上坐在對面的涂千雪,眼裡閃過一絲複雜,「妳……除了這些就沒別的想法?」
「還有什麼想法?」涂千雪覺得這大概就是目前最重要的了。
「我昨晚變成狼的事,」每說一個字,他似乎都能夠嘗到嘴裡的苦澀,「我昨晚看到妳被三個男人抓住,一時太過激動,以至於壓不住詛咒,這才……妳別怕!我今兒個就走,不會給妳多添麻煩!」
「我什麼時候說你給我添麻煩了?」涂千雪盯著他,淡淡地反問著。
「妳難道不怕我?我昨晚可是……」看她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令他不由揚高了聲音。
涂千雪揮手打斷他的話,無比認真的道:「如果你說的是那個變身秀的話,我確實還記著!但是你記住,像我這麼心胸寬大的人不多了,你可別又傻傻地在外面提,小心被綁在柱子上燒死。」
涂千雪想起自己剛穿越的時候,雖然聽得懂話,但什麼都不敢多說,就怕自己一個沒說好,弄錯了什麼,下場會很淒慘。所以看他一個書呆子,傻傻地不懂得替自己遮掩祕密,她這過來人就忍不住想要多提點他一下。
袁熹明先是一愣,然後覺得這話題的走向好像不大對。她不是應該害怕他會變成一頭野獸,還可能會傷害她嗎?怎麼現在反了過來,換成她叮嚀他別把這件事情給洩漏出去?
「我是說,妳一點也不害怕嗎?我可是從人變成了一頭狼!」
涂千雪看著他低下了那個習慣仰角一些些的頭顱,忍不住輕輕的往他頭上拍了拍。「我不怕。」
她雙手下滑,捧著他的臉,看著那雙向來自信的眼裡有著微微的脆弱,她忍不住做出這輩子最大膽的事情。
她輕吻上了他的眼,雙頰有些泛紅,又重新說了一遍,「我不怕!我相信你永遠都不會傷害我。」就如同昨晚一樣,他像是失去了理智,但從頭到尾,都只是對那些傷害她的人下手。
他抓住她的手,兩個人忽然貼近,彼此的氣息交纏著,讓兩人相望的眼裡都看到對方微微泛紅的臉龐。
「妳是真的不在意?」袁熹明從來沒有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即使以前和馮玳貞一起花前月下的時候,也沒有如今這般激動的情緒。
不知道為什麼,涂千雪覺得他們之間的溫度升得有點高,她咬著唇,試著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攢得緊緊的,怎麼也抽不回來,忍不住也羞澀了起來。
「不在意又怎麼樣?你快點放手!」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口一樣,想起剛剛做出突破尺度的事情,覺得大概是因為天氣太熱了,才會突然身體比腦子動得還要快。
「不放!」他怎麼還會放手?
袁熹明的眼亮得像是天上的太陽,熱烈得幾乎要將眼前的涂千雪融化成一灘春水。
他剛剛心裡有多落寞,現在就有多喜悅。抓著她不算細膩的手,他卻覺得比當初金榜題名的瞬間還要高興一萬倍。
「快放手,袁書呆。你開始得寸進尺了啊!」涂千雪被他熱烈的眼神給羞得不行,忍不住板起了臉,沒好氣的道:「別忘了,我們當初說好只當假夫妻的!」她完全忘了自己剛剛可是做了比他更過分的事情。
當她把兩人當初約好的事情拿出來說嘴時,袁熹明就像被一桶冷水從頭潑到腳一樣,發熱的腦子也冷了下來。
「是、是我唐突了。」他頓了頓,眼神略微黯淡。
涂千雪看他這副樣子,也覺得自己剛剛說得太過分了,咬著唇想要道歉卻又覺得古怪,便隨口吩咐了一句,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跑出了屋子。
「你……新衣服在桌上,自個換了就出來吃中飯吧,其他的事,我們有空再接著說!」
她跑得匆忙,因此沒見到那個她以為被傷了心的男人,其實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
他笑容裡有著淡淡的誓在必得,和一點點的小算計。要是讓京城裡最熟悉他的兩個男人見了,馬上就能猜出來他肯定是認準了什麼目標,打算要下手了。
袁熹明拿起被太陽曬過,帶著天然溫暖香氣的衣裳,手指輕撫著柔軟的布料,嘴裡低喃著,「是啊,以後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讓她有機會認為兩人是假夫妻了!
就算她再怎麼跑,他也不想放手了,他要的不只是假夫妻,而是兩個人成為再也無法被拆開的真夫妻。
 
 
分享了最重要的祕密後,涂千雪與袁熹明之間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不少,只不過袁熹明對此並不滿足。因為這就像涂千雪為兩個人劃開的距離一樣,兩個人還是分房睡,甚至沒有更親密的發展,一切就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要不是之前她那個衝動落下的吻,讓他不斷在夢中回想起那抹溫度,或許他也會覺得當時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美好想像。
袁熹明很明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所以當他知道自己對涂千雪再也無法放手後,他就想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變成行動,賣力地想討好涂千雪,以求讓假夫妻變成真夫妻。
想到自己回京之日,可以夫妻雙手把家還,他就忍不住有將嘴角往上拉起的衝動。
他還在幻想著,旁邊正磨著黃豆做豆漿的母子三人看向他,一邊還小聲的說著話。
「娘,袁叔又在發愣了。」最近又學會很多詞彙的涂露兒,最愛的是告狀這件事,一看到所有人都在忙,結果只有袁熹明一個人站在一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馬上就通報給涂千雪。
涂千雪看著那個拿著勺子,卻忘記往石磨裡加水的男人,除了一臉無言外,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最近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不是忽然傻笑,就是站在某一處發起呆來,還老是對她吟一些酸詩,讓她非常合理的懷疑,那個變身什麼的會影響智商,要不然怎麼一次變身後,這個書呆看起來比以前更呆了?
她嘆了口氣,把兩個說是幫忙,但實際上就是添亂的孩子趕出院子,讓他們自己玩去,這才板著臉在他眼前揮了揮手,「怎麼站著也能夠發愣?要是沒睡好,就回屋裡再睡一會,我自己忙就是了。」
袁熹明一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走神了,手裡的勺子早就沒有水,眼裡閃過一抹尷尬,沉默著不說話。
「不說話?不說話就是真累了,快去休息!要不然跟兩個孩子玩一會也好,就是別再看書了!我就不明白了,屋子裡就那四五本書,你天天看,內容也是一樣,怎麼還能夠看了一遍又一遍,難道多看幾次就能夠把那些書看出一朵花來?」涂千雪看著桶子裡的豆漿也差不多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叨唸著他。
給他書呆的封號一點也不委屈他,明明她屋裡就那幾本書,他整天捧在手上,也不像是裝樣子,是真的認認真真的在讀書,有時候一本書都已經看第二遍了,還能夠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袁熹明聽她一提到書那不以為然的模樣,馬上用最經典的兩句話來澄清他對書的熱愛。
涂千雪嘖了聲,知道跟這書呆說啥都沒用,於是又轉了一個話題,「你上回說那黃祿子的事情還沒說完呢,後來怎麼樣了?」
要說這段日子來,涂千雪真正覺得家裡有一個男人的好處就在這裡了,上回屋子外頭死了三個逃了一個,外人不知道,自然都以為是山上下來的野獸做的,但是他們比誰都清楚,那些人一開始就是衝著他們來的。
要是早先,她一個小寡婦去打聽,消息肯定也是不齊全的,但現在有了袁熹明,他一個說話有分量的讀書人,在外面行走也方便,很快就打聽出一二來了。
話說逃的那一個,還是那天袁熹明先在屋後打暈的,本來想找到人後回來再問問他們到底有什麼企圖,沒想到後來發生變成狼的事,等想起那個人的存在時,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幸好袁熹明前幾天去鎮上打聽消息時逮到了人,威逼利誘好一通,這才讓那人老實招了,居然又是涂千雪手中的藥酒給召來的禍。
涂千雪想到這裡就忍不住嘆了口氣,當初拿出藥酒來的時候,她就有些擔心,畢竟拿出一個從來都沒有的東西,有時候得到的不只是暴利,伴隨而來的也有高風險。
只是當初她穿越過來後出了那一連串的事情,一個半大姑娘家住在一個幾乎連擋風遮雨都不成的小草屋裡頭,除了那些愚昧的村民外,還要應付像黃祿子這樣心懷不軌的人,除了用這種最快來錢,保證自己能夠好好活下去的法子外,她也沒其他的辦法了。
但幸好涂千雪也知道,藥酒這種東西她雖然能夠拿出來,卻不可能做多,畢竟跟藥扯上了關係,她一個沒什麼人脈的山村小寡婦,要是太顯眼了反倒不好,所以只做了小量,在鎮子上的大戶人家流傳。
她總共只做了兩種,一種是女人喝來補身子的,一種則是男人用的,只是若真有心要算計,就算她再怎麼低調都沒用,這是她經過此次事件後得到的教訓。
一談到正事,袁熹明也正了臉色,「那人說過了,黃祿子應該是聽了他姊夫趙富貴提過,知道這藥酒的利益大,這才回去黃家村,喊了以前交好的幾個混混,打算大幹一票。至於這背後還有沒有其他的人指使就不知道了。」
若沒有之前趙富貴上門逼買藥酒方子,這話或許還有幾分可信度,但有了之前的事情,再聽那人所招認的話,不管是袁熹明還是涂千雪,自然都想到一處去。
這件事情跟趙富貴肯定脫不了關係!
「我想不通的是,不過就一個藥酒方子,怎麼就這麼讓人不依不撓了?」涂千雪覺得這才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要說藥酒在這個時代雖然是剛出現的東西,讓人挺稀罕的,但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商人重利,自然是看中了其中有利可圖的地方。」袁熹明淡淡的道,看似解釋了一切,但實際上他自己也覺得怪異。
因為這事情牽涉趙富貴,所以前幾日上鎮上的時候,他還特地打探留心趙富貴的酒鋪,沒想到真讓他發現許多的不對勁。
趙富貴的酒鋪跟許多小酒鋪子差不多,都是從外面的酒坊進酒,然後自己勾兌了一番再賣出去的。
就一般看來沒什麼不對,畢竟在這種小地方,老百姓有時候也就只是想嘗個味,酒被兌了水,只要不是太誇張,自然都有人買單的。但,也是碰巧了,他看到趙家酒鋪一輛往外地出貨的馬車,那分量幾乎就是趙家酒鋪進一個月的酒的量。
以這個來推斷的話,除非趙富貴把酒勾兌得跟白開水一樣,只剩下一點的酒味,要不然絕對不可能光一張單子的分量,就把進酒和出酒的量給打平了。
但他也讓人買點趙家酒鋪的酒來試試看味道,裡頭的酒味雖說不濃,但也絕對不是只帶了點酒味的白水,代表這兌水的比例的確不是他推測的那般。那麼,那些酒水進了趙家酒鋪後,到底是怎麼勾兌出來的,這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他越是查下去,就覺得趙富貴想買那藥酒方子的目的肯定不單純,只是現在這些都還只是他的猜測,他也就沒向她解釋太多。
涂千雪想起以前打工過的那些老闆們,贊同的點了點頭,「只是……這一回死了三個人,總覺得接下來不會那麼平靜。」
這話讓袁熹明想起自己之前讓人送往京城的信,心想這時候大約也該到了,輕輕一笑,「放心吧,趙富貴接下來說不得沒有閒功夫來找我們麻煩了。」
涂千雪懷疑的瞅著他,「你說這話的時候,怎麼讓人覺得你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呢?」
袁熹明一臉正經地反問:「我像是會打壞主意的人嗎?」
涂千雪看他一臉的無辜樣子,忍著氣,細數他這些日子的搗亂舉止。
「你大約已經忘記了,前陣子拿著筆沾了墨水在牆上亂畫什麼?那天還下了雨,把整面牆弄得黑麻麻的一片,就是地上也弄得一片黑。」
袁熹明張了張口想辯解,說那是自己想題詩示情,好不容易用龍飛鳳舞的草書寫了上邪,誰知道涂千雪看不懂草書,還以為他是在亂畫。
看他不說話,涂千雪又把另外一件事拿出來說,「就算那件事不提,你自己說說,那天你拿著眉筆在我的帕子上亂弄什麼?害我拿帕子幫露兒擦臉的時候,把她的臉弄得跟泥娃娃一樣!」
袁熹明已經羞愧得無以復加了,怎麼也掩飾不了眼底的尷尬,想要解釋的意圖也完全被打消。
他不過是想在帕子上題字,又想到上次寫在牆上浪費太多墨水,只好拿眉筆寫在帕子上,卻沒想到涂千雪根本就不關心帕子上頭有什麼圖案,又湊巧要給孩子擦臉,等發現的時候就糊成了一團,他也只能吞下自己整天做怪的罪名。
他用的都是京裡說書的提過的招數,不知道怎麼一到這裡就行不通了,難不成城裡跟鄉下慣用的方式不同?
涂千雪看他只是皺著眉不說話,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檢討的意思,也不說了,只是鼓著腮幫子、提著水,把石磨洗乾淨後,提著新鮮出爐的豆漿就走。
袁熹明回了神,抬腳跟了上去,想著在沒打聽到其他法子之前,要不就先寸步不離的跟著吧。話本子裡不是總說烈女怕纏郎嗎?既然別的招數都不好使,那就用這一招「纏」字訣,總行了吧?
 
第5章
袁熹明從放石磨的屋子裡跟到灶房的距離,涂千雪就忍不住回頭了,「你老是跟著我做什麼?我接下來忙著弄豆花呢!」
「我來看有什麼可幫忙的!」袁熹明雖然不大懂豆花是什麼,但是豆腐腦還是吃過的,應該就是差不多的東西吧。
「別別別!上回你說要幫我挑紅豆,結果紅豆是挑好了,又將一把相思豆順道挑進裡頭去,害我差點嚇個半死,最後又得重挑一遍,把紅豆裡的相思豆給挑出來!」涂千雪真怕了他了,自那之後,廚房裡的事再不敢讓他沾手。
袁熹明尷尬地僵在那,忍不住低聲替自己辯解著,「古詩不是說,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又說此物最相思了嗎?我就想著姑娘家都會喜歡的,才買了些想送妳,結果不小心就落在紅豆裡頭了。」
涂千雪雖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還是忍不住想翻白眼。書呆子看書要看仔細啊!此紅豆跟「相思紅豆」完全不一樣,一個能吃,一個能吃死人的!
「我知道你看得書多,文采傲然,但這廚房裡的事,就算了吧,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嗎?你連紅豆都分不清楚,還是當你的君子就行,別再搗亂了。」
一提到專業典故,袁熹明忍不住又多嘴了句,「君子遠庖廚才不是這樣解釋的……」
「你……啊——」
灶房裡頭本來就不寬敞,更別提多了一個大男人在邊上,空間更是顯得逼仄,讓涂千雪幾乎快找不著落腳的地方。
剛蹲下身子生火的她,一站起身,一個不小心撞到放在邊上的一柄大杓子,又往後踢到放在那的一個木盆,整個人重心不穩的往邊上一倒,巧合地跌進他的懷裡。
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灶房裡的火引起的熱,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紅暈。
袁熹明摟著她,心中的竊喜自是不必說,臉上依然是那副自持的神情,但深邃眼眸裡染上的點點笑意卻是騙不了人的。
「娘子這可是投懷送抱了?」袁熹明口氣認真的問著,結果還沒等到回答,腰上就讓涂千雪給掐了一把。
她一手抵著他的胸,一手掐著他的腰,微微笑著,「相公真是愛說笑,嗯?袁書呆,書裡還教你怎麼調戲良家婦女,嗯?」
「妳不是良家婦女,妳是我娘子!」他嘶嘶的喊疼,中間不忘堅持著自己的立場。
有些話,說了一次沒反應,多說幾次,就會忍不住讓人心生漣漪。
涂千雪一直沒把他偶爾掛在嘴邊的假戲真做放在心上,更別說在她心裡,這男人就是個有點耿直到傻氣的形象,後來知道了他的「祕密」,改了一點印象,但也只是在傻氣前,多加了一個有點可憐的形容詞。
他的確是個會讓人心動的男人,只不過失憶的他,再令她心動,還是會讓她怯步不前。
她對著他會臉紅,會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有一切曖昧中男女的所有現象,但每當想打破那一點曖昧時,看著他的眼,她總忍不住想反問他一句——
她可是他這雙眼睛裡的唯一嗎?
思及此,她忽然不敢看著他的眼睛,雖然不看也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專注和認真,但是也只有現在,等他恢復記憶,一切可能就不一樣了。
她沒辦法在知道這個男人的身邊可能有其他女人存在時,還若無其事地接受他的誓言和感情。
她站穩了身子,輕輕推開他,轉過頭去,「行了,少說那些沒用的話了,出去吧。」
袁熹明看著她的背影,就見她那頭烏黑的長髮被盤了起來,露出纖細白皙的頸項,像是最勾人的白瓷,只是那挺直的線條卻又暗喻了她的心有多硬,不管他怎麼做,似乎都打動不了她。
他知道她不怕他會變成狼,否則不會這樣正常的和他說話談天,但前提是,不碰觸到兩人之間那一點曖昧的話。只是,在知道她有多難得後,他又怎麼能夠按捺住心中那一點期盼,怎麼能夠壓抑住心裡那一點微弱的渴望?
「我不出去!」他抓住她的手,強迫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為什麼不敢看著我?我知道的,妳對我不是沒有感覺……」
每一次兩個人的親近,她的羞澀、她的心跳加速、她泛著紅暈的雙頰,都說明了她對他不是沒有感覺,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就差那一步,她卻從來不肯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想扯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自己真的是低估了這男人的力量了。
他看起來瘦瘦弱弱的,但她曾不小心瞧見他裸身的樣子,知道他身上結實的很,即使這一陣子因為受傷的關係,看起來更加消瘦,但那一身肌肉可不是好看的,裡頭蘊含的力量也不是她能小覷的。
她撇過頭,不去看他,抿著唇不打算說話,只是她小看了袁熹明醞釀許久的決心,她想裝沉默,他卻不打算讓她有任何逃避的機會。
「不,妳懂!」他的眼神炙熱的如同土灶裡熊熊燃燒的火焰,橘紅色的火光似乎也在他眼裡閃爍跳耀。
「妳一直都明白我的心思是不是?我能夠感覺得到,妳對我也是有心的,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總要在最後一步將我排拒在外?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就怕聽見她狠心的答案。他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們的心現在跳得一樣快。問問妳的心,妳還要否認我們只是假夫妻嗎?」
涂千雪看著他,心裡有一瞬間的動搖,只是最後理智占了上風,她冷靜的一字一句、緩慢地給了最冷酷的答案。
「是,我是有那麼一點動心了,可……還是不行。」涂千雪看著他從一開始的欣喜到最後的失望,心也隨著揪緊。
「為什麼?」袁熹明迷茫了,不明白為什麼她會是這樣的回答,望著她,眼裡有著說不出的失落。
「答案很明白不是嗎?你知道你是誰嗎?你怎麼知道在千里之外,是不是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你?那個人等著你恢復記憶,回去找她,等你記起自己該承擔的所有責任回去負責,而我和孩子們不過是你短暫停留的一個灣口。」她頓了頓,沒給他反駁的時間,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現在是真心的,可是我怕,怕你所遺忘的人生裡,有一個像我這樣,曾經進駐你心的女人在等著你,你明白嗎?就算我是一個小山村裡的小寡婦,我也有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渴望,我要的是一個明明白白的身分,而非只是在戶籍上寫上半真半假的姓名。」她望著他,眨了眨眼,不知何時,眼眶竟然泛著淚,讓她連聲音都有些哽咽。
「我……」他怔愣著望著她,看見她的淚水滑落頰邊的瞬間,忍不住抬手想替她拭淚,卻被她輕輕地揮開。
兩人之間距離不到一尺,但心裡的距離卻是有如萬重山般遙遠。
「袁書呆,我不否認我對你有那一點心思,可是,這一點情,還不足以讓我跨出這一步,丟棄我的自尊,去和另外一個女人去搶男人。所以如果你不想讓我們連見面都顯得尷尬,以後就別再提了,好嗎?」
不是他不夠好,只是她的愛戀還沒到可以義無反顧的時候,所以對於他捧到她眼前的一片真心,她只能狠狠推拒,只能回應一句話——對不起。
「我……」
她的話聲剛落,袁熹明就想替自己辯解,他想告訴她,沒有那個會等待他的人。他的心,現在、以後只有她一個,只是才剛開了口,屋外就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叫喚聲,打斷他接下來所有的話。
「袁熹明開門!兄弟我從京城找你來了,快點開門!奇怪,這信上不是說住在這的嗎?」門外男人的嗓音清清楚楚的傳了進來,就算灶上的豆漿已經咕嚕咕嚕的滾了,也沒有掩過男人爽朗的聲音。
只是比起屋子裡不斷升溫的火熱,涂千雪的眼神卻越來越冷,就如同臘月風雪般,刀刀銳利的掃過袁熹明。
袁熹明覺得身上一冷,心中暗道不好,連忙想開口解釋,「妳聽我說,其實我剛剛就要……」
她沒讓他有解釋的機會,而是冰冷的反問:「你叫做袁熹明?」
「是。」頂著她冰冷如霜的目光,他不得不誠實的應了下來。
「京城人士?」
「是。」
「外面那人是你寫信找來的?」
他很想說自己不認識外頭那個蠢貨,但面對她冷漠的眼神,他還是硬著頭皮回答,「是。」
涂千雪深吸了一口氣,冷冰冰的臉上勾起一抹不達眼底的微笑。
好,真的是太好了!就在她剛剛文青了一把,把她最擔心的理由幾乎是聲淚俱下的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是在耍猴戲。
她輕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的記憶早就恢復了,是不是?」
袁熹明覺得自己接下來的回答肯定會讓她的怒火更上一層樓,卻不得不咬了咬牙,沉聲道:「是,但是……」
啪地一聲,打斷了他所有的解釋,那狠狠的一巴掌,幾乎用盡她所有的力氣,也將他的臉打歪到了一邊。
「妳聽我解釋。」忍著臉上的疼痛,袁熹明終於能夠好好地說上一句話。
只可惜,怒火滔天的涂千雪已經不想再聽他說任何一句話了,她沒想過自己還有遇上這種狗血劇情的時候,她如今只覺得剛剛還邊說邊流淚的自己真是愚蠢到家了!
她只要想起她剛剛說那些話的時候,這男人心裡不知道是怎麼看待她的「多愁善感」,她就覺得有一股無名火在心裡不斷地蔓延。
而且重點是,他居然敢欺騙她?!她最厭惡的就是有人欺騙她!
記憶裡,曾經被欺騙的過往讓她忍不住怒火,她甚至不想去聽他任何一句解釋,起碼在這一刻,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拔起插在砧板上的菜刀,讓人忍不住想後退的鋒利就直接對著他。
「聽你解釋?可以啊。先讓我砍一刀再解釋吧!」她冷冷地看著他,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他看著那把自己昨天賣力磨得銳利光亮的菜刀,完全不敢以身挑戰那把刀的鋒利。
門外又再次響起急促的敲門聲,男人響亮的嗓音再次響起,「怎麼還不開門?該不會被野獸給吃了吧?這偏僻的小山村也不知道有多少野獸在呢。」
涂千雪揮了揮菜刀,呵呵冷笑,「是啊,是有野獸,我這母老虎不就是野獸嗎?」
袁熹明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生平第一次想把屋外那男人的嘴巴給堵上。他吶吶的解釋道:「那人的嘴就是這樣,他不是有心的。」
涂千雪卻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有心也好,無心也罷。總之,袁公子,你現在可以滾了。」
等這男人滾出她屋子後,她首先就要寫一張大字報掛在外頭——
狗與京城來的男人不准進入!
 
 
跟狗並列為不准進入的兩個男人,正悲慘的窩在宅子外頭,兩人坐在草地上,一匹馬跟在一邊嚼著可口的翠綠青草,一邊噴著鼻息,那仰高的鼻孔像是在嘲笑著這兩個被趕出來的人類。
這匹馬的確也有鄙視這兩個人類的資本,因為剛剛屋子的女主人看牠流了一身汗,還打了桶水給牠喝,而兩個大男人只收到一枚冷眼,別說茶水了,連杯子都沒有。
「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真新鮮!」霍楠業咬著不怎麼可口的乾糧,一邊看著那棟宅子,口齒不怎麼清晰的說著。
他可不是反諷,是真的覺得挺新奇的,他一個侯府的少爺,雖然以後不一定會承襲爵位,但走出去還真沒有哪個女人敢這樣直接甩臉子給他瞧,更別提這種連杯茶水都混不上的待遇了。
要說新鮮,肯定是新鮮。不過肯定沒有把自己丈夫趕出去這件事情來的新鮮!
「我說你這次出京,混得有些慘啊。瞧瞧,這一身鄉下人穿的衣裳,還有這窩囊的樣子……不是說你和她在戶籍上登記是夫妻嗎?怎麼沒點男人的樣子?」霍楠業只差沒指著他鼻頭,說一句夫綱不振了。「嘖嘖,這臉上還挨了巴掌,瞧這火辣辣的紅印子,我說你就是身上沒半兩銀子,也不能讓一個鄉村野婦給騎到頭上來啊?」
袁熹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全都拜你所賜!」只要他再晚一點到,能夠讓他把話給說齊,他也不至於被趕出來,甚至還挨了那一巴掌。
說起來也是他沒深想,一直沒把恢復記憶當成大事,後來也來不及說,反正就是多餘的事情幹了一堆,結果沒抓到她最在意的那一點,進而衍生出這個冤枉的誤會來。
他沒有打算瞞她的,只是沒想那麼多,如果她不說,他真的不知道她這麼在意這個問題。
畢竟京裡人都知道,監察御史怪胎多,其中一個就是袁熹明。不近女色不說,連人氣都不愛沾,一整座宅子空蕩蕩的,只留下一對老僕做些粗使活和做飯,從來沒有人會擔心過他會有女人的問題,就連之前那人也從沒擔心過這個問題。
霍楠業看自家兄弟是真的心情不好,頓時也正經了不少,只是看起來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蹺著腳,背靠大樹,小聲地說:「要我說,你這人就是太不乾脆了,難怪會鬧成這個樣子!再說了,夫妻兩口子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他說完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倏地跳了起來,從放在馬身上的包袱裡翻出一份文書,扔給他道:「喏,別說兄弟不夠意思,我一收到信就連忙跑去把你吩咐的事辦了。一辦好,我讓下人把行李一收,親自南下來找你,夠意思吧?」說話間,掩飾不住他一臉洋洋得意的樣子。
袁熹明俐落的接過那份文書,看著裡頭的東西,淡淡一笑。
「不過要說可憐,我說那小娘子才算可憐!讓你這頑固的跟顆臭石頭一樣的男人給盯上……嘖,一被你給認準了,她就是想反悔都沒辦法啊!」霍楠業看著袁熹明的微笑,忽然有感而發。
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別看袁熹明一臉冷酷古板的樣子,性子卻是拗得很,而且每當這拗勁發作了,那是什麼手段都能用上。
他說之前是權宜之計,用半真半假的名字在這裡的衙門簿冊入了戶,結果也不告訴人家小娘子,就把那份文書給滕了一份,連著送給他們的信一起送進京城不說,還吩咐他趕緊連夜把事情給辦了,讓那份假名字的文書重新改正。
這下就算那小娘子堅持兩人是假夫妻,可衙門文書上是明明白白地寫著兩人的名字,她就等於落在袁熹明這人手裡,再不能跑了。
話說,這該不會是他之前被馮玳貞狠狠背叛的後遺症吧?別的不說,先把名分給定下來,讓人想跑也跑不了後再繼續攻心為上?
兩個人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又看在自己一個禮部官員為了他這一點小事特地親自跑一趟,霍楠業也不含糊,直接問出口。
袁熹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我說?!等等,那小娘子知道你那事吧?」如果不知道的話,這事情可就大條了,要是一個弄不好,可是一個隱藏的禍害!
「她知道,也覺得沒什麼。」袁熹明想起那天早上她給予的安慰吻,心就軟了幾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一抹笑。
「好姑娘啊,難怪你要瞞著她,來個先斬後奏!」霍楠業擊掌而笑,然後又偷偷摸摸的靠到袁熹明身邊,小聲問著,「可你不過瞞她記憶恢復的事情就被趕出門,若現在又讓她知道你還先斬後奏,把婚書送進衙門給辦齊全了,那……」
這話一出,袁熹明直愣愣地瞪著他,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猜涂千雪的後續反應。
一旁嚼著青草的寶馬噴了噴鼻息,帶著不屑的眼神瞄過兩個沉默的男人,然後有些狐疑地抬頭看了看,秋葉黃,似乎要入秋起風了。
 
 
不管涂千雪話說得再狠,最後還是沒真讓兩個人在外面過夜,晚餐時候就冷著臉打開了門,讓兩個男人進了屋。
她告訴自己,她只是順手多做了,要吃不吃都隨他們!等吃完了這最後一餐飯,再撥個房間給他們休息一晚,明天兩個人就都給她滾蛋!
再說袁熹明和霍楠業,兩人雖然進了屋,但是多餘的招待是不可能有的,茶水是一杯都沒有,桌上也只擺了三個人的碗筷——她和兩個孩子的。
兩個大男人就站在那,涂千雪像沒看見這兩個人一樣,只叮嚀著兩個孩子吃飯,霍楠業看了看,又瞥了袁熹明一眼,正打算問問他們兩個該怎麼才好時,就看到他走了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兩副碗筷。
「這是……」霍楠業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詢問。
「吃飯。」
霍楠業接了飯碗,看袁熹明一臉自然的在飯桌前坐好,張口就吃了起來,涂千雪也沒拿著大掃把趕他起來,霍楠業也就順勢坐了下來,自然地吃起飯菜。
一入口,霍楠業眼裡閃過一絲驚豔,忍不住又多扒了幾口飯,順帶把桌上四樣小菜都嚐了個遍。
「嫂子手藝了得,這些小菜看起來尋常,卻都是難得的好味道,尤其是這個辣拌肉絲,特別的有嚼頭!」
聽到他這麼一說,涂千雪和袁熹明同時看了他一眼,臉色都有些奇怪。
霍楠業見狀,乾笑了兩聲,問道:「這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什麼。」袁熹明忽然有點可憐他,不曉得當他知道那個所謂有嚼頭的肉絲是什麼東西後,還笑不笑得出來。
涂千雪看著霍楠業拚命地往自己碗裡夾菜,那個正經想整的人連半筷子都不敢往其他菜色動,苦著一張臉也要往苦瓜夾,心裡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涂千雪表情簡單,眼裡一帶出點笑,很快就顯露在臉上,霍楠業這樣的人精,一下子就捕捉到那細微的表情變化,說起話來也更自來熟了點。
「嫂子,這東西挺好吃的,等我回京的時候也給我抄一份,我回去讓我家的廚子做給我娘嚐嚐。」
聞言,涂千雪表情一僵,有些猶豫的道:「這……可能不好,畢竟是山中野味,登不得大雅之堂……」
霍楠業揮揮手,還帶著一點稚氣的娃娃臉上滿是燦爛的笑容,「就是野味才好,京裡想吃點這樣的味道還尋不到呢。」
這番話,終於讓在旁邊硬吞苦瓜和白飯的袁熹明抬起頭,看見不知死活的霍楠業還笑得一臉燦爛,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的話。「你知道這道辣拌肉絲的材料是什麼嗎?」
「嗯……這辣醬倒是一絕,想來是嫂子的祕方,不過這肉我真吃不出來,嫩嫩的又帶著點嚼頭,吃起來不顯柴,難道是我沒見過的野味?」
野雞野兔什麼的,他們這些富家公子自然是吃過,只是山裡野味多,他也不是樣樣都嚐過,所以一時之間也猜不出來。
見他屢猜不著,袁熹明好心地給了他一點提示,「你娘最怕什麼?」
「我娘最怕的自然是蟲子和老鼠。」霍楠業一開始還不懂他怎麼突然拐了彎問起這個,老實的回答後,一回過神便想通了,他臉色一白,聲音都打著顫,「不……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袁熹明點了點頭,一臉同情地看著他,霍楠業頓時打了個冷顫,下一秒就丟了碗筷往外衝,不一會就聽見外頭傳來陣陣的乾嘔聲。
涂千雪沒空管外頭那個倒楣蛋,招呼著兩個孩子把飯吃完後,就自顧自地收了盤子,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袁熹明。
袁熹明放下碗,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苦笑起來。
涂天兒和涂露兒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笑得那麼難看,但是兩個大人下午吵架他們是知道的,兩個孩子對望了一眼,跑到袁熹明面前,人小鬼大的拍了拍他的手。
涂天兒成熟的安慰著他,「袁叔,娘說如果吵架了,只要誠心的道歉,那麼就會好的。」
「天兒真懂事,那麼你娘有說過,如果誠心道歉還不行的話呢?」袁熹明問完後覺得自己也是傻了,怎麼會問一個才六七歲的孩子這種問題。
就算涂天兒跟同齡的孩子比較起來已經成熟許多,又怎麼能夠理解大人之間的複雜情感呢?
他才正想要讓涂天兒忘掉他剛剛荒謬的問話,誰知道涂天兒一臉正經地反問他,「袁叔,你都還沒有誠心誠意的道歉,怎麼就知道不行呢?而且一次不夠,還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要是有誠心,難道會這麼簡單就放棄嗎?」
涂天兒的話讓袁熹明愣在當場,看他牽著涂露兒的手,老成的離開,袁熹明倏地回過神來,當下只覺得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是啊,連一個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卻想不透,果然是這些日子被喊書呆,喊著喊著人也呆了不少,反正都是自家娘子了,就是捨了臉面求饒,也一定要把人求得回心轉意。
袁熹明想了想,覺得自己又有滿腔的信心,正要抬腿追去,霍楠業蒼白著臉,撐著門走了進來。
「你要去哪?」
「沒去哪。」袁熹明臉色一綠,第一次覺得霍楠業的出現挺礙眼。
看來他不要臉面的求原諒計畫還得再等等,起碼得等到眼前這個礙眼的人不在了才行!
唉,難道這就是好事多磨?!
 
第6章
涂千雪哄了兩個孩子入睡後,想起今天情緒的跌宕起伏,一時之間沒有睡意,只是她也不敢往外走,就怕又遇上和那天一樣的事,便抬了張小凳子走到院子裡,看著月光撒落一地,靜靜地發著呆。
突然間,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抬眼看去,原本以為會是袁熹明,卻沒想到是吐得臉色都有些發青的霍楠業。
她臉龐帶上一點尷尬,想到自己還坐在小凳子上,忍不住就想站起來讓位。
沒辦法,她沒想到山鼠肉就能夠讓人吐成這樣,害她原本捉弄人後的愉悅也減了大半,畢竟他算是一個被殃及的「池魚」,結果卻比正主還慘,讓她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不管怎麼說,這人只是攪進他們爭吵的無辜受害者,所以多一點關心她覺得還是有必要的,她微笑道:「來,坐吧。」
霍楠業苦笑了一下,看著那個不到他小腿高的凳子,揮了揮手,「不了,我現在還有點腿軟,怕坐下去就爬不起來了。」他很清楚自己的情況,也很自然地說著自己的窘境。
倒是涂千雪聽了,小臉上窘迫得不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霍楠業笑了笑,一雙瞇瞇眼都彎了起來,「趁著他去外頭察看還沒回來,我們說說話吧。」
涂千雪遲疑了一會後才點點頭,也沒再坐下,而是跟他一起站著。
「妳一定很好奇我要和妳說什麼,對吧?」霍楠業是個很容易自來熟的男人,他也不管她有沒有話要說,挑了自己想說的話就說了起來。
看著天上的明月高懸,深吸了口帶著濕潤水氣的空氣,他說道:「其實在京城接到他的信時,我一度以為我眼花了。對了,他有說過他為什麼出京嗎?」
涂千雪搖搖頭,還沒說話,霍楠業又很自動的幫她接起話來。
「他說妳知道那件事情了,也接受了,那我也不藏著拽著了,其實他之前有個紅顏知己,不小心被她看見變身後的樣子。畢竟他那個詛咒只要情緒變化太大就會壓不住,結果那個紅顏知己……哼!用紅顏知己來形容馮玳貞那女人,還真是汙辱了這四個字。」他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看見她驚訝的神情後又連忙解釋,「放心!我說的紅顏知己是談談心之類的,絕對不是什麼花樓姑娘那類不正經的。」
涂千雪看他要歪樓,連忙開口把話題拉回來,「你說那位馮姑娘看見了,那接下來呢?」但她大約已經猜到後面的發展肯定不怎麼好。
她想起之前他醒過來那副惶然不安的樣子,像是受了傷的野獸,讓人心疼。
「還能怎麼樣?那女人想裝作無事,結果裝也裝不像,沒幾天就連臉都不露了。」他想起那時候馮玳貞做作的樣子,忍不住冷哼了聲。
「那……」
「後來的事,如果我沒說,袁石頭那傢伙也肯定一輩子都不會說。不是他想保護那女人,而是對一個頭次放了心的男人來說,那女人所做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可原諒。」
霍楠業正要再次開口的時候,袁熹明從陰影處走了過來,手上還提著去巡察時的燈籠,明明滅滅的燈火,讓他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幾分的陰鬱。
「既然知道我不會說,那你又在這多什麼嘴?」
霍楠業看著他,沒好氣地嗤了聲,「我就見不得你什麼事都悶在心裡的樣子,所以就想幫你把話說清楚。」
「不用你多事。」他冷硬的道。
涂千雪注意到了,打從剛才開始,袁熹明就一直沒拿正眼看過她,就像是在閃避這個話題,也在閃避已經被拉入這個話題的自己。
這種被他排斥在外的感覺讓涂千雪不悅,她挑釁的望著他道:「如果我說,是我想知道呢?」
袁熹明的臉色頓時一僵,抿著唇不願回答,只是提著燈籠把手的手指卻緊緊地攢了起來。
「你明知道我最在意什麼,現在有人要幫你說,你還不願意讓人說嗎?」她頓了頓,「還是說,那個紅顏知己其實是你不能說的祕密?你和那個人有了婚約,又或者……」
「沒有!」他急促地打斷她的話。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說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你在怕什麼,你……」
「因為我怕。」咬著牙,袁熹明閉上眼,臉上閃過一抹痛苦。
即使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那種被背叛的痛還刻在腦海裡,即便已經不把那個女人放在心上,可只要想到曾經最信任的她,卻是給自己最重一刀的人,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你怕什麼?」涂千雪看著他,忍不住放緩了聲音。
他們早已忘記旁邊還有一個霍楠業,眼裡只剩彼此,自然也沒注意到他早就噙著笑,悠悠哉哉地離開,留下這一片私人空間給他們來個促膝長談。
袁熹明沉默了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把那段他一直不願提起的記憶重新翻了出來,從他口中把故事說完整。
「我和她……是在宮中御宴裡認識的。那一夜,是她成為宮妓後第一次登臺,跳完之後,她躲在御花園的角落偷哭,哀傷著自己從官家千金淪落成教坊司的宮妓。」
他現在似乎還能想起那一個夜晚,在宮殿花園的小角落,一個纖細柔美的女子穿著一身水藍衣裳迎風而泣。不過他並沒有因為那一幕而動心,但身為一個男人,對於此情此景有幾分憐惜卻是真的。
年輕男女在那樣美好的場景相遇,彼此間開始有曖昧情思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大約有一整年的時間,兩個人就斷斷續續的見了好幾回面。她的溫柔貼心,讓他幾乎以為馮玳貞就是古人所說的紅顏知己,甚至已經在想辦法要將人從教坊司除籍時,他再一次壓不住身體的詛咒,變身了……
那日,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證人被殘忍的滅了口。
他知道是誰做的,也知道這是蘭育成那老狐狸給的警告。警告他,不管他做了什麼準備都是徒勞無功。
他宅子裡本來就沒什麼下人,她之前又是來慣的,才會不小心讓她瞧見剛好在書房變身的自己。
他沒跟她說過,自己因為查案,結果被一個邪巫下了詛咒的事情,所以她的驚駭他可以理解,可即使他變成了野獸,也並非完全失去意識,當察覺到她就在屋外偷看時,他很快地就恢復了人身。
「我解釋了,她卻不聽我說,但後來我幾次上教坊司相邀,她都應邀而來,似乎和以前沒有變化,我也就沒放在心上……直到我終於蒐集齊全一名朝廷大員私下收賄的證據,準備在早朝的時候上告,卻沒想到所有的證據都被銷毀,就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證也都死了,沒有證據,皇上自然不能拿蘭育成如何,而我也因為隨意糾舉被皇上罰了一個在家反省。」
前面涂千雪還能夠理解,但是後來呢?那個馮玳貞似乎就這麼消失在這個故事裡了。
「那些證據該不會是……」涂千雪只憑著直覺猜測。
「是!都讓她偷了,或者是私下偷偷背起來,又自己寫了一份給蘭育成。那人在事了之後,將她迎入府,成了姨娘。」他苦澀一笑,想起那時候他站在街頭,看她乘著一頂小轎入了蘭家門,若不是霍楠業兩人先將他打暈帶走,只怕他當場就無法克制的變身了。
他望著涂千雪,眼裡的深邃比黑夜還沉,「自出京之後,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我明明看出她眼底的恐懼,卻還是選擇相信,相信她不會做出傷害或背叛我的事。
「可更讓我後悔的是,因為被狠狠傷過,所以當我真的碰上心悅之人時,我反而選擇了隱瞞。失憶是真,但痊癒之後我沒有告訴妳,或許是我心裡對妳存著最後一點的試探心思,我……對妳有愧。」
這就是他一直不想承認的卑鄙,他一邊承認自己的隱瞞,一邊用「沒去深想」當作藉口,背地裡還隱瞞著他早已把兩人關係坐實的事實。
說他卑鄙也好,說他耍手段也罷,直到如今,他終於坦承面對自己的心,卻是不停地在心中苦笑。
原來在愛情裡,用盡心機也不叫做聰明。
就如同他自詡能看懂人心,卻始終看不懂曾走進自己心裡的兩個女人。他自詡為聰明人,卻是最傻的那一個。
 
 
看著一個男人沮喪地說著自己犯的錯,涂千雪心裡五味雜陳,只是那些複雜的味道裡,獨獨沒有欣喜。
或許她是該高興的,高興有一個女人沒長眼睛,丟下這個男人讓她撿了,只是這樣的歡欣,在欺騙面前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涂千雪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折騰了大半夜都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袁熹明沮喪地背過身去的背影,還有自己在那一剎那也跟著糾結起來的心。
腦袋裡亂紛紛的,當她好不容易閉上眼小憩一會,再睜開眼時,天已是濛濛亮了,她睜著有些乾澀的眼睛準備起身,卻被屋外的動靜勾起了注意力。
夜色還沒褪盡,點點晨光在山腳邊漸漸顯露,涂千雪已經聽見屋外傳來了走動的聲音。
「不是我愛說,兄弟,你這樣可不地道,我昨兒個才千里迢迢的從京城找到這,吃了大半天的閉門羹不說,晚上還吃了那……算了!不說了,提起我又噁心。」他揮揮手,想把腦子裡對那頓晚餐的記憶給揮散,「總之你自個不睡,也不能把體虛的我給挖起來,就只是為了幫你看門啊!」
「少廢話!你在這裡守著,我去查些東西,去去就回。」他往涂千雪住的屋子望了一眼,看見從門縫下露出的裙角,驀地一怔,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笑。
她不出來,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還是對他做什麼事情都抱持著不再關心的態度了?
霍楠業自然也注意到了袁熹明臉上的神色,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自然也瞧見了門邊處沒藏好的裙角,原本還憋著的聲音,一下子突然變得大聲起來。
他誇張地嚷著,「我說你啊,要做點大事也跟人家事主說一聲吧,說不定人家根本就不希罕你這麼雞婆。我要是女人,我也不愛什麼話都憋在心裡,連個響動都沒有的男人,那種甜言蜜語、妙語如珠的俊俏男兒才最討人喜歡,而且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臉都長得不討喜了,還想當什麼無名大俠啊!」
「別說了!」袁熹明一下子就猜出他的用意,臉色一變,連忙喝止他。
只不過霍楠業這人就是一股拗性子,你越是不讓他做什麼,他就偏偏要做什麼,要不然也不會一家子武將就出了他一個讀書人。雖然他對讀書也有一點興趣,但也不能否認這和他喜歡和人反著來的古怪性子有關。
要是袁熹明不喝止他,霍楠業看兩個人都沒動靜,說不定就這麼算了,可被袁熹明這麼一喝,他反而更加來勁了。
「我哪兒說錯了?你自己說說,你要是真能躲過蘭育成的眼線,會一出京就讓人給盯上,還被砍傷在這荒山野地裡?你以為蘭育成那人會相信那些不可靠的手下?他是怎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只要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那就什麼都不是!
「你本來就被勒令不准出京,偷溜出來已經違背聖意,要是驚動了人,讓蘭育成那老賊抓到你還活著的證據,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把柄送進他手裡!更別說你們兩個的仇用不共戴天來形容也不為過,你又怎麼知道那老賊會不會乾脆心一狠,又派人在回京的路上,直接對你痛下殺手。還有……」
「你說完了沒有!」
「你說他要去做什麼?」
一男一女的聲音同時出現,霍楠業得意的笑了起來,涂千雪板著臉,遮掩她的著急,袁熹明則是喜憂參半的看著她。
「還不是……」
「不准說!」袁熹明瞪了霍楠業一眼。
涂千雪臉色淡淡地瞟了袁熹明一眼,轉頭瞥向霍楠業,「說!你最好想想你現在是在吃誰家的飯!」
霍楠業就是不看在飯菜,也得看在自家兄弟未來的幸福生活而倒向涂千雪這邊。他像個狗腿子一樣,一下子就把袁熹明昨天悄悄透露給他的話全都抖了出來。
「還不是他說那趙家酒鋪一直盯著嫂子妳的藥酒方子不放,這次家裡又死了人,肯定不會善罷干休的,所以想要趁今天晚上酒鋪出貨之前,悄悄潛入酒鋪後頭看看,要是幸運抓了個把柄,那以後就不用愁了。
「可我昨天來的時候,瞧見酒鋪邊上突然多了不少高頭大馬的壯漢守著,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個鄉下地方的酒鋪,就是要送酒上京城,那也太費工夫了,就怕裡頭有鬼,等著我這兄弟去自投羅網!」
雖說霍楠業也不認為趙家酒鋪真有這個狗膽子,但現在顯而易見的是,那酒鋪背後的靠山不簡單,袁熹明現在就該什麼都不做,安安分分的跟他一起回京城,這才是正經事,而不是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被感情沖昏了理智。
霍楠業是不大想說,但他這兄弟之前才在女人跟前栽過一次跟頭,難道這回又要為了一個女人犯同樣的錯嗎?
他把這事鬧了出來,一部分是想讓涂千雪心疼一下他兄弟的付出,一部分也是提點袁熹明可別又犯傻,在全然的付出後,結果又落得跟之前一樣的下場。
馮玳貞那樣的女人,絕對不會是空前,也不可能絕後。
其實霍楠業很害怕,怕眼前這個女人也跟馮玳貞一樣,表面上不在意,背後裡又捅人一刀。
有時候,看不出來不代表沒心機,只能代表那人隱藏得夠深。
以前他對荀志高這句話嗤之以鼻,但打從馮玳貞那件事後,他對這句話是特別深信不疑。
霍楠業那一點心思,涂千雪看出來了沒有,沒人知道,但袁熹明卻看得清清楚楚。
難怪昨日霍楠業對涂千雪會那麼熱情,還以為霍楠業是因為看了他信裡那些話,也因為他直接挑明了,說她是他的救命恩人的關係,沒想到那不是霍楠業由衷展現出的熱情,而是想用這天然、沒心眼的樣子,讓人放下戒心。
「你不要說話,讓他自己說。」涂千雪瞪了一直想繼續說話的霍楠業一眼後,冷眼看向不再說話的袁熹明。
從昨日的糾結到現在被霍楠業一口氣揭露的消息中,涂千雪只覺得她幾乎一夜沒睡的腦子快要炸開了。
她向來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即使許多時候,她不得不和人應酬周旋,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抗拒這樣的生活。但在遇見他之後,她早在不知不覺中,往最複雜的生活靠近了。
她望著袁熹明,軟糯的嗓音吐出飽含憤怒、壓抑的語句,「趙家酒鋪那裡,你不是跟我說再看看嗎,為什麼急著去做這麼危險的事?如果你出了什麼事,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
看著她直勾勾的眼神,袁熹明有些苦澀的道:「我不用妳的感激,我只是不想在我離開後,留下什麼後顧之憂,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讓涂千雪冷冰冰的聲音給打斷,「既然你都要走了,還管我們做什麼?你如果要報恩,上回你救我一次,就算扯平了,你不用做這些事情,我們是死是活都跟你沒關係。」
這話又嗆又硬,旁觀者聽了都不舒服,更別提處於靶心的袁熹明了。只不過一聽見這話,他反而淡淡一笑,讓霍楠業差點就想要敲開他的腦子,看看是不是正常的。
這女人說話嗆成這樣,他還能笑得出來?這不是腦子有病又是什麼?
不過霍楠業是怎麼看他的,袁熹明認為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涂千雪終於有原諒他的意思了。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清楚嗎?她的性子就是這麼彆扭。有時候一句好話,也會讓她感覺像要找人吵架的樣子,若不是熟悉她的人肯定會有所誤會。如今她這樣直接地說出來,就代表她已經將他放在心上了。
如果袁熹明這番腦補讓霍楠業給聽見了,肯定只想對他翻個白眼,並送他四個字——有病得治!
不過先不管霍楠業的想法為何,涂千雪看見他這一笑,眉頭一皺,「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對?你明明就要走了,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涂千雪是真的很怕他要做什麼傻事,尤其她發現,在這個環境下,最值錢和最不值錢的東西都是人命。
她一點也不希望他因為要逞一時的英雄義氣,進而受傷或者是犧牲。
「只要是妳的事情就不多餘。」他淡淡一笑,眼裡的寵溺無邊無際,讓人看了也要沉溺其中。
一旁的霍楠業一聽見這話,猛地抖了抖身子,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石頭,說起情話來也是這般甜死人不償命,讓他忍不住雞皮疙瘩掉滿地,而看著涂千雪的反應,顯然這麼想的不是只有他一個。
就見涂千雪蒼白的臉龐像山上的晨光慢慢染紅山頭,紅暈淺淺的爬上雙頰,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透著少女的嬌羞,讓她如冰一樣的氣息,宛如春暖花開一樣快速融化著。
「你、你胡說什麼!我又不是問這個。而且你、你一直看我做什麼?現在是在說你的事,你就不能正經一點?!」
涂千雪忽然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他雖然沒有打斷她的話,但從剛剛開始,他就那樣靜靜的看著她,好像她只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溫柔的包容她每一個小脾氣。
「我很正經。」正經的看著妳。這句話袁熹明很識相的沒說出來。
眼前的女人就像是飽滿的、被緊緊包裹的棉花果實,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整個爆開,吐出裡頭柔軟的棉花內芯。
「你好好說話。」涂千雪神色惱怒的嬌嗔著,「這可是攸關你的事,你自己都不上心了,還有誰會為你著急,你就不能認真一點?」
「誰說沒有人會替我著急?妳不就正在為我著急嗎?千雪,我真的很高興,沒想到妳生著氣還願意關心我。」
涂千雪惱怒的瞪了他一眼,氣急敗壞的解釋著,「誰為你著急了?我這是……我這是……」
「承認為我著急不好嗎?千雪,我就要走了。」這次,袁熹明不讓她再打斷他的話,兀自說著,「京城離這裡就算沒有千里之遠,也有百里之遙,我離開後,或許這一輩子我們就是天涯一方,再也不會見面了。我走之前只有一個願望,原諒我。讓我們像以前一樣,或許吵吵鬧鬧,但別再不理會我,這就是我最後的願望,好嗎?」
涂千雪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對於他透露出來的渴求,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下意識的咬住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短暫的沉默後,袁熹明沒有逼她,只是朝她淡淡一笑,笑裡全是化不開的苦澀。「沒關係的。」他不再看她,轉身就往外走去。
涂千雪忍不住喊住他,「你非要去趙家酒鋪不可嗎?」
袁熹明沒有回頭,腳步輕輕頓了下,最後嘆息一聲,繼續往前走。
涂千雪沒再喊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心裡越來越亂,當他就這樣孤單的消失在小路的盡頭,消失在自己可見的視線後,她依舊無法收回目光,怔怔的佇立在那裡,不肯離開。
是原諒他並追上去,還是固守著回憶?一個看似簡單的選擇題,卻因為過往的傷害而無法跨出那簡單的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過矯情了,但她只是不想讓心再次受傷害而已……
霍楠業看她像望夫石一樣站在那,眉頭也輕輕擰起,在心中輕輕嘆息,情之一字果然就跟白馬寺住持說的禪書一樣,總是讓人參不透,望不穿!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