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彌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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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小媳婦》香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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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LE1146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香彌

那勞什子天譴改造系統一零五六號說啥本王作惡多端,
非得讓他附身在醜八怪農夫姜知樂身上,積夠了福報才能恢復?!
哼,狗屁!八成是有人使妖術,等他回京就派道士收了他!
要做善事是吧,成!就讓姜知樂的圓臉童養媳每餐準備七道菜就好,
夠紆尊降貴、夠好了吧?怎料那村姑袁萊安竟大逆不道說辦不到,
而且,她八成是看穿他隱藏在姜醜男體內那卓越不凡、高貴的氣質,
一發現他不是她的知樂哥,便要他自個兒幹活、攢銀換溫飽,
這下可好,他堂堂一個濟王,又要耕田、又要進城給人家記帳,
忙著養活姜家一口子,他是要怎麼做善事啦,天老爺祢個王八蛋!
沒想到,體諒袁萊安下田得一點福德、餵飽姜家弟妹又得一點,
原來做好事這樣簡單,看著他們滿足的臉,他覺得……挺不賴的,
尤其萊安那張圓臉被他養得越來越水嫩,看得他鎮日心癢癢,
為了給他們更好的生活,他與人合作搜羅各地珍寶賣給京中貴族,
哪知卻意外捲進皇子爭鬥的陰謀中,他被陷害入獄,刑求至死……

 
第1章
「你是何人?!」裴念玦神色驚疑的質問。先前一覺醒來,發現他竟然不是睡在自個兒的寢房裡,而是躺在一張破床上,他正疑惑不知是怎麼回事時,耳邊忽響起一道古怪的聲音,他舉目四望,卻瞧不見說話之人。
屋裡狹窄簡陋,只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榻、一張陳舊的桌子、一把椅子與一個老舊的矮櫃,再也沒其他多餘之物,一眼就能看透。為了找出說話之人,他甚至趴在地上,連床底都找了,但這房裡除了他,再沒其他人在。
「我剛才告訴你了,我是天譴改造系統一零五六號。」
「什麼天譴改造系統?你究竟是人是鬼?!」再次聽到那個冰冷詭異,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裴念玦望向虛空怒喝。他自幼在皇城裡為所欲為,除了皇上和太后,就沒怕過誰,別以為這般裝神弄鬼就能嚇著他。
「我是系統自主生成的器靈,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冷冰冰的嗓音回了他一句,接著再次告訴他,「你做了壞事,遭了天譴,我奉命來改造你,直到你棄惡從善為止。」
「什麼鬼玩意兒,你可知道本王是誰?你再裝神弄鬼,看本王不活撕了你,給我滾出來!」裴念玦咒罵道。他自小被嬌寵著長大,性子被養得天不怕地不怕,聽見那聲音竟然如此大膽的說他遭了天譴,他怒而抄起屋裡唯一一張椅子,重重朝牆面砸去,砰地一聲,那把本就十分破舊的椅子瞬間支離破碎。
那冷冰冰的聲音一板一眼的再出聲,「我不是鬼玩意兒,我是天譴改造系統一零五六號,你若非要見我一面,我可破例與你相見一次。」說完,一抹虛影投射在裴念玦眼前。
那抹虛影墨色長髮披肩,身上穿著一襲雪色的衣袍,那張俊顏宛如玉雕般精緻無瑕,臉上的神情淡漠冰冷。
裴念玦見到此人,一怔之後,下意識的抬手想去抓住他,但他的手穿過那抹虛影撲了個空,他面露一抹驚駭,下一瞬,他喝道:「就算你真是鬼怪,本王可是濟王,絕不會懼你……」
不等裴念玦說完,天譴改造系統一零五六號便接腔道出他的身分來歷,「我知道你是誰,你名叫裴念玦,父裴玦,母念央公主。你父親裴玦為國戰死,你母親念央公主因喪夫悲痛過度難產而死。你皇帝舅舅感念你父有功於國,遂封甫出生的你為濟王,並將你命名為念玦,以紀念你父母。你外祖母王太后憐你一出生即喪父喪母,將你接進宮中扶養至十二歲,而後讓你出宮建府。你素日裡仗著皇帝舅舅與太后的寵愛,在京城橫行霸道、欺辱百姓,百姓們怨氣沖天,蒼天遂降下天譴於你,派我一零五六號來改造你。」
裴念玦被一零五六號這番話給震住了,聽完後張著嘴,臉色呆滯,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相信他這離奇的鬼話。但他性子素來跋扈張狂,縱使這什麼一零五六號所說是真的,他也容不得被人這般擺佈。
「你以為你這麼說就能嚇唬得了我嗎?你爺爺我才不信你的邪,我要離開這鬼地方,回去找道士收了你這鬼玩意,讓你魂消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裴念玦惡狠狠的撂下狠話。
虛影神色冰冷的回答他,「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無魂無魄,不會消散也不會超生,沒有道士能收得了我,建議宿主即刻開始日行一善,勿再口出惡言,以免遭罰。」
裴念玦揚起眉,囂張怒駁,「本王偏不,你能奈我何?你這不人不鬼的玩意兒最好趁早逃了,否則讓本王給抓住,我非將你剝皮抽筋不可。」
這話甫說完,他登時宛如被唐僧念了緊箍咒的孫悟空,頭痛欲裂,整張臉疼得糾結成一團,臉歪嘴斜,連身子都疼得抽搐起來。
他一邊哀嚎,一邊憤怒的咒罵,「啊……你這混帳對我做了什麼,等你落在我手裡,本王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用一百零八種酷刑將你……啊啊啊啊啊——」腦袋裡彷彿有千萬支針狠狠扎著他,他兩手抱緊腦袋,疼得倒在地上打滾,除了慘叫再也說不出話來。
虛影漠然的看著他,冷冰冰的聲音再度落在他耳邊,「裴念玦心生惡念,予以懲罰一次。」
「住手、快住手……」他氣急敗壞的沙啞喊道。
就在這時,關著的房門忽地被人推開,袁萊安端著湯藥走進房間,她絲毫瞧不見半空中那抹虛影,只看得見倒在地上的人,連忙擱下湯藥上前想扶起他,面露關切的急問:「知樂哥,你怎麼摔到床下來了?」
下一瞬,發覺他緊咬著牙關,抱著頭一臉痛楚的表情,她神色緊張的追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碰著昨兒個摔傷的後腦杓,我瞧瞧。」她跪坐在地上,兩手扶起他的上身,查看他昨日受傷的後腦。
瞅見包紮著的布巾上染了鮮血,傷口又裂了,她撐起他僵硬緊繃的身子,扶他坐到床榻上,見他疼成這般,以為他是因碰撞到傷處的緣故,溫言安撫他,「知樂哥,你後腦的傷口流血了,我幫你換藥,你再忍一下,等換好藥就不疼了,我這就去拿藥過來。」說完,她匆匆離開。
在她出去不久,裴念玦那猶如緊箍咒般的疼痛便消停了,他渾身滲滿了冷汗,佝僂著身子大口喘息。
思及適才遭的罪,他張嘴就想咒罵那一零五六號,但話到唇邊,想起方才經歷的那種劇痛,不禁心有餘悸,遲疑一瞬,吞回想罵出口的話。
「你究竟是什麼人?要怎麼樣才肯離開?」他陰鷙的瞇起眼,出聲詢問。
虛影精緻的面容上仍是一臉冷若冰霜,聲音微微顯露不耐煩,「你這人記性真差,我剛才不是已告訴過你,我是天譴改造系統一零五六號,因為你做了惡事,遭了天譴,我奉命來改造你,等你棄惡從善我便會離開。」
裴念玦仍是難以相信這麼詭譎離奇的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他懷疑是有人暗中使了邪術來作弄他。
他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敢戲弄他,讓他抓到,他非將對方挫骨揚灰不可。
「你把我弄到這什麼鬼地方來?」他打量一眼狹小簡陋的房間責問,這顯然不在他那座豪奢的濟王府裡。在濟王府,即使是下人的房間也比一般人家好上許多,絕不可能如此陳舊不堪,更別提方才那個半點禮數都不懂,直接推門進他房裡的女人。
「你現在在金花村,姜家。」回答完,那抹虛影宛如煙霧一般消散於空中。
「金花村?」這是哪裡,他連聽都沒聽過。
這時袁萊安已拿了藥回來,走到床榻旁,俐落地取下他頭上綁著的布巾,拿了塊乾淨的白布將滲出的血先擦拭乾淨後,再重新為他敷藥,最後拿起一條布巾重新替他綁在傷處上。
「換好藥了,知樂哥。」
裴念玦神色不善的抬眸打量她,她穿著一襲褐色的粗布麻衣,一張圓臉稱不上美豔,但還算秀麗可愛,見她這模樣看起來不像主謀,不過他懷疑她是幫凶,正準備出手擒住她逼問時,她突然轉身走到桌前,端起先前擱在桌上的湯藥,走回來將湯遞到他面前,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好言的哄著他——
「知樂哥,這藥有些苦,不過良藥苦口,你快趁熱把藥喝了,傷才能好得快。」
裴念玦本想趁她不備時出手,卻在聽見她的話後,伸向她的手忽地停住,狐疑的問她,「妳在叫誰?」
「我在叫你啊,知樂哥你這是怎麼了,難道不記得自個兒的名字了?」袁萊安詫異的望住他。
「我不叫知樂。」裴念玦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他低頭瞥向自個兒的雙手,看見的卻是一雙粗糙黝黑的手,指甲縫裡還卡著骯髒的汙泥,這絕不是他的手。
「你怎麼會不叫知樂?難道知樂哥撞壞腦袋了?」袁萊安驚道。
裴念玦抬手撫摸自個兒的臉,霍地站起身,著急的揚聲命令,「鏡子呢,快把鏡子給我拿來!」
「知樂哥,你怎麼了?!」袁萊安不安的看著他,她發覺眼前的知樂哥似乎與往常不太一樣。
他臉色陰沉地朝她怒咆,「我叫妳去把鏡子拿來,妳沒聽見嗎?」
「你別生氣,我這就去拿鏡子。」袁萊安應了聲,來不及問他要鏡子做什麼,趕緊回自個兒的房裡取了面銅鏡過來。
待她一進來,裴念玦便迫不及待的從她手上把那面銅鏡給搶過來,拿到面前,銅鏡裡映現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孔。
他指著銅鏡裡的那張臉,震驚的脫口而出,「這醜八怪是誰?」
「知樂哥,那是你呀,你怎麼連自個兒都不認得了?」袁萊安憂心忡忡的心忖,知樂哥莫非真是撞壞了腦子,不僅忘了自個兒的名字,連自個兒的長相都認不得了?
「我?這醜八怪怎麼可能是我!」裴念玦驚愕的瞠大眼,瞪著銅鏡裡那張短眉塌鼻闊嘴的臉孔否認。
面容肖似母親的他,可是風流倜儻、芝蘭玉樹般的美男子,怎麼會變成銅鏡裡那張醜臉!
下一瞬,他想到什麼,朝四下大吼道:「一零五六號,是不是你搞的鬼?你給我滾出來!」
一道冷冰冰的嗓音迴盪在他耳邊,「這是給你的天譴,等你痛悟前非、洗心革面時,你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一零五六號的話,除了裴念玦,袁萊安根本聽不見,於是她呆若木雞的看著「姜知樂」宛如中邪似的朝四周吼著奇怪的話,彷彿房裡還有其他人在似的。
她有些驚懼的梭巡了眼房間,房裡一眼就能看完,沒地方可以藏人,除了她和知樂哥,不見其他人。
「知樂哥,你在同誰說話?」她小心翼翼的問了句。
「你究竟對我使了什麼邪術,快把我變回去,否則我饒不了你!」裴念玦沒搭理她,朝著虛空怒聲咒罵。
那冰冷的聲音失了耐性,語氣更加冷硬了幾分,「裴念玦,我剛才已說這是給你的天譴,讓你從一名高高在上的王爺,變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夫。你需每日日行一善,等將功補過、功德圓滿之日,你才能返回自己的身子裡。你記住你現在是名叫姜知樂的農夫,不再是尊貴的濟王。」
裴念玦聽完不敢置信的喃喃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難以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但銅鏡裡映照出的那張臉讓他無法不相信,他真的變成了一個低賤的農夫。
 
 
袁萊安與姜薇薇端著湯藥和晚膳走進房裡,屋裡有些昏暗,袁萊安點了油燈,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人喊了聲,「知樂哥,起來吃飯了。」
先前知樂哥像是中邪似的朝著半空咒罵,之後也不知怎麼回事,他一直喃喃自語著「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是夢,這一定是夢,等我睡醒就沒事了」,然後就躺在床榻上,兩眼一閉逕自睡去了。
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被砸爛,之前她給收拾了之後,再從自己的房裡搬來一張圓凳。
與姜薇薇將飯菜擱在桌上,見他還未起身,她示意姜薇薇,「去叫妳大哥起來吃飯。」
姜薇薇磨蹭著不肯去,「萊安姊,妳去啦,我不敢去。」大哥長她八歲,人像個悶葫蘆似的,看人時眼神陰沉沉的,她活到十歲,記憶裡沒見大哥笑過,因此自小就極畏懼沉默寡言的兄長。
袁萊安無奈搖頭,「他是妳大哥,妳怕什麼。」她是在七歲的時候,因為家裡二哥要娶妻,銀子不夠,於是被自個兒的爹娘給賣來姜家,成了姜知樂的童養媳。
原本姜家打算在去年她十五歲時便讓她和姜知樂成親,不想就在前年,姜知樂的爹娘跟著村子裡的人上山去採靈芝,結果遇上落石,姜家夫婦和另外兩個避之不及的村民一塊被落石砸死。
姜家夫婦雙雙亡故,替兩人辦喪事已耗盡姜家所存不多的錢財,沒多餘的銀子再給她和姜知樂成親,於是她和姜知樂的婚事也就擱了下來。
這兩年來,她幫著姜知樂照顧底下的三個弟妹,一邊努力幹活掙錢。
昨兒個姜知樂與幾個村民一塊去幫村子裡另一戶人家蓋房子,一時不慎從屋頂上摔下來,送回來時後腦杓破了個洞,鮮血直流,昏迷不醒。
大夫來看過之後,他又昏迷了一日,直到不久前才終於醒來,她還來不及高興,就瞧見平日寡言少語的知樂哥宛如變了個人,對著半空咒罵不休。
倘若明兒個還是一樣,恐怕還得再找大夫來瞧瞧,她盤算著手裡存下的那些銀子,秀眉微蹙。
這兩年來,知樂哥下田幹活,她繡些襪子手絹拿到市集去賣,至今存下了三、四兩銀子,等出了孝期,辦她和知樂哥的婚事,勉強也夠了。
不過知樂哥沒再提起他們的婚事,她也不好自個兒提。自打她來到姜家,他瞧著她的眼神與他那幾個弟妹一樣,冷冷淡淡的,並沒有任何親近之意。她不知他心中是怎麼想,是不是不太中意她這個媳婦,不過說實在的,若非爹娘將她賣來姜家,成了姜家的童養媳,她也不想嫁給他。
可既然都成了他的童養媳,那麼兩人成親也是早晚的事。
袁萊安搖搖頭,也沒再勉強姜薇薇,「算了,妳跟知進、知平先吃飯吧,吃完飯讓知進和知平去把雞給餵了。」
「好。」姜薇薇應了聲,像隻雀鳥似的歡快的跑出房間。
袁萊安走向床榻,朝著榻上側臥的背影輕輕喊了一聲,「知樂哥,起來吃飯了,你若想睡,等吃完飯,喝完藥再睡。」
裴念玦並沒有睡得太沉,先前在她們進來時他就醒來了,發現自個兒竟然還在這鬼地方,又氣又惱的不想搭理她們。
但這會兒他肚子餓得咕嚕咕嚕直叫,不得不翻身下榻,走到桌前瞧見擱在桌上一碗飯、一盤炒豇豆、一碟青菜,還有一盤紅燒豆腐與一盅魚湯,他滿臉不悅的開口,「這是什麼?給豬吃的嗎?」
袁萊安錯愕的瞪著他,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因為知樂哥受傷,所以她特地給他煮了白米飯,她和薇薇他們兄妹吃的全是摻了米糠的飯,她還特地多燒了兩道菜給他,比起平日他們吃的還要更豐盛,怎麼卻被他說得如此不堪。
「妳還愣在那裡做什麼,把這些豬食給我撤了,我要吃熏鴨、水晶餚肉、荷包蟹肉、糖醋荷藕、珍珠雪耳、翡翠魚丁。」
聽見他點的菜,袁萊安愣住了,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怎麼答腔。
「嘶囌。」房門口傳來吸口水的聲音,同時傳來一道稚氣的嗓音,「大哥說的這些菜聽起來很好吃,萊安姊,妳會做嗎?」七歲的姜知平走進房裡,仰起臉扯著她的衣袖,乾淨可愛的小臉上睜著一雙黑黝黝的小眼睛,一臉嘴饞的望著她。
回過神的袁萊安吐出兩個字,「不會。」她瞇起一雙圓眼端詳著姜知樂,質疑的問:「知樂哥是打哪聽來這些菜名?」那些菜名一聽就只有昂貴的食肆酒樓或是大戶人家裡的廚子才會做,他難不成忘了姜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他們哪裡吃得起那樣精貴的菜。
最離譜的是,他居然要求她燒那些菜給他吃。她若是會做,早就進城給那些大戶人家當廚娘,也用不著辛辛苦苦繡襪子、手絹去賣了。
「記住你現在是農家子姜知樂,不再是尊貴的濟王,你若敢洩露一句自己的身分,就等著受罰。」一道除了裴念玦,無人能聽見的冰冷聲音又憑空響起,提醒著裴念玦。
裴念玦咬著牙根,恨恨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聽人說的。」原本以為他可能是在作夢,只要睡醒就沒事,但這該死的一零五六號用那冷酷的聲音打醒他,讓他不得不相信,他確實變成了一個醜怪農夫的事實。
他性子雖然張狂跋扈,卻也知道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暫時就忍一忍,等回到皇城,他再找人來收了一零五六號這妖物。
他壓根就不相信現下的情形是什麼天譴,定是有妖邪作祟,等他抓到這妖物,他非將其拆筋剝皮不可。
「那些菜聽起來好好吃,大哥,咱們什麼時候也能嚐一嚐啊?」小吃貨姜知平仰著一張稚氣的小臉,一臉期盼的看著自家兄長。
他之所以跑來大哥房裡,是想來蹭吃。萊安姊因為大哥受傷,給他做的飯菜可比他們幾個吃的都要好,他想大哥一人八成也吃不完那麼多飯菜,也許能剩下一些來,他可以幫忙大哥吃掉。
「想吃,上酒樓、飯館自然能吃到。」裴念玦沒好氣的回了句。
「那大哥有銀子能帶我上酒樓、飯館吃嗎?」姜知平兩隻小眼睛亮晶晶的望著他。
裴念玦眼也不眨的說:「銀子我多得是,找陳泰拿去。」
「陳泰是誰?」為了嚐到大哥說的那些聽起來非常美味可口的菜,姜知平興匆匆追問。
「陳泰是……啊……」頭部忽地一陣刺痛,裴念玦按著前額慘叫一聲,耳邊傳來一零五六號冷冰冰的警告聲。
「嚴禁洩露身分,予以警告一次,下次再犯將加倍懲罰。」
「大哥,你怎麼了?」姜知平被他突來的慘叫給嚇了一跳。
一旁的袁萊安正疑惑的思忖著那陳泰是誰,村子裡並沒有陳泰這個人,以前也不曾聽他提過這人的名字,忽聽姜知樂慘叫,見他又像先前那般頭疼起來,她趕緊查看他摔傷的後腦杓,瞥見上頭不久前剛換的布巾並未再滲血,她扶著他在房裡唯一的一張凳子坐下。
那刺痛幾息就止住,裴念玦陰鷙著一張臉,一口牙咬得喀喀作響。
瞧見他突然露出宛如要殺人似的恐怖神情,姜知平有些害怕地縮到袁萊安身後,不安的問她,「萊安姊,大哥這是怎麼了?」
「可能是昨兒個撞傷的頭又疼了。」袁萊安回了他一句,眼露深思的盯住姜知樂。
裴念玦瞧見擺在桌上的飯菜,遷怒的抬手掀翻桌子,那一桌讓姜知平垂涎的飯菜霎時全都砸到地上,碗盤也碎成一地。
姜知平驚得尖叫一聲。
袁萊安呆愣一瞬,也忍不住面露慍怒,「知樂哥,你這是做什麼?你若真不想吃這些飯菜也別砸了它們,這般浪費食物是會遭天譴的!」
天譴這兩個字讓裴念玦暴跳如雷,「我還沒怪妳,妳倒大膽的責怪起我來,這種豬食是人吃的嗎?」
姜知平滿臉心疼的看著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飯菜,拾起一塊比較大的碎盤子,蹲下身試圖撿起那些還能吃的飯菜,一邊埋怨的說著,「大哥,豬哪能吃得這麼好,你這飯菜可是萊安姊見你受傷特地給你燒的,比咱們吃的都要豐盛,哪,你這大白米可是滿滿一碗,還有這魚和豆腐,咱們都沒得吃呢。」說完,他抓起那條魚,也顧不得髒,張嘴就稀裡呼嚕的吃了起來。
覷見他彷彿餓死鬼似的吃起地上那些飯菜,裴念玦愣住。他不知在他眼中不堪入口的飯菜,在這孩子眼中竟是珍饈美味,竟能這般狼吞虎嚥。
袁萊安也顧不得再責備姜知樂,連忙攔著姜知平,「沾到灰的那些菜飯就別吃了,省得吃壞了肚子。」
「我知道,我撿沒沾到灰的吃,省得浪費了。」姜知平吃得滿臉都是,仰起小臉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
片刻,裴念玦看向袁萊安問了一句,「這孩子是餓多久了?」
袁萊安沒回答他,面沉如水的朝他說了一句,「你跟我來。」說完,便提步走出房間。
裴念玦不滿她如此不恭敬的態度,但略一遲疑,仍是跟著她走出去。
袁萊安領著他經過兩間房間,來到前頭的堂屋,姜知進和姜薇薇正坐在桌前吃飯,她指著桌上的那些飯菜,抬眸睨向他說道:「這些是我們吃的飯菜。」
裴念玦垂眸朝桌上望去,只見桌上擺著一道炒豇豆和一碟青菜,碗裡的番薯比米飯還多,更別提飯裡摻了不少米糠。
袁萊安一張秀麗的圓臉冷冷看著他,「你房裡的那些飯菜如果是豬食,那我們吃的豈不是連豬食都不如?」
裴念玦張嘴想說他與他們這些賤民不同,他可是尊貴的濟王,哪能吃這些粗食,但話到唇邊,想到先前他不過提了句陳泰,腦袋就一陣刺痛,趕緊吞回想說話,一臉陰沉的改口——
「我跟你們能一樣嗎?往後給我做的每頓飯都要有三盤肉、三盤菜、一道湯。」沒讓她給他準備幾十道的菜餚,只讓她做七道,他自認自個兒已是紆尊降貴。
性子素來穩重的姜知進聽了大哥的話,吃驚的瞪大眼,「三盤肉、三盤菜?萊安姊,莫非張大嬸他們賠給咱們很多銀子嗎?」他今年十四歲,與弟弟知平和妹妹薇薇因長得比較肖似母親,所以模樣生得秀淨斯文。
「你昨兒個不是也瞧見了,張大嬸只送來了三條魚和一塊後腿肉。」張大嬸便是姜知樂去幫忙蓋房子的那戶人家。送來的三條魚她今天煮了一條,另外兩條和那塊後腿肉先醃了起來,準備這幾天做給受傷的姜知樂吃,好給他補補身子。
姜知進不解的追問:「那大哥怎麼會這麼說?」就連村子裡最富有的村長家只怕也沒吃得這般豐盛吧。
姜薇薇偷覷著大哥,小聲在二哥耳邊嘀咕,「我瞧大哥有些不對勁,莫不是摔壞腦子了?」要不然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以往萊安姊煮什麼,大哥就吃什麼,可從沒嫌過一句。
袁萊安抬眸望向裴念玦,「咱們家沒那麼多銀子,讓你頓頓吃上三盤肉,張大嬸送來的那些魚和肉,這兩天我會做給你吃,不過也只有兩盤肉,再炒兩道菜和一碗湯。」她最多只能給他做這些了。
裴念玦自小霸道慣了,向來頤指氣使,不容下人反駁,見她竟敢如此怠慢他,他十分不快,面色一沉,拂袖離開。
 
 
此時正值日落時分,已是八月,但天氣仍十分炎熱,裴念玦穿著一襲灰色的粗布短打走出姜家。舉目望去,這座村子被一片綠油油的稻田圍繞著,附近一帶零零散散坐落著幾間低矮的房子,裊裊炊煙從煙囪升起,延伸到半空時逐漸消散。
瞧見眼前這陌生的農村景致,他一路沿著田邊走著,想到自個兒被莫名其妙變來這兒,心中益發憤恨難平。
「知樂,你醒來啦,昨兒個你跌下來,後腦杓破了那麼大一個口子,可嚇死咱們了。」有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瞧見他,熱絡的上前搭話。
裴念玦冷著張臉沒搭理他。
「喂,知樂,我同你說話呢,你怎麼不理人呢?」那青年叫道。
裴念玦回了一個字,「滾。」他此刻一心想回京去找人收了一零五六號那妖物,沒心情理會任何人。
那青年見他神色與往常不同,納悶道:「知樂,你這是怎麼了,我可是好意關心你,你……」他話未說完,便被他打斷。
裴念玦終於肯搭理他,但一開口卻是——「通往村外的路怎麼走?」
那青年被他一問,下意識的抬手指了一個方向,而後發覺不對,要再說什麼時就見姜知樂大步朝那兒去,他趕著要回家吃晚飯,也沒再理會他,走往回家的路上,疑惑的撓著臉嘀咕道:「這知樂怎麼看起來古古怪怪,連往村外的路都不認得了?」
來到村外,裴念玦走不到一里路就餓得兩眼發黑、兩腳無力,杵在路中間,他望向前方看不到盡頭的路。
此時天際染滿紅霞,天光一寸寸被黑暗吞沒,他有些茫然的踟躕著,不知該往何方而去,是要繼續往前走,還是要回姜家?
忽然間,身後傳來一道清脆的嗓音——
「你究竟是誰?」
他猛然回頭,瞧見袁萊安逆光站在他身後幾步遠,臉龐隱沒在陰影裡,神色難辨。
袁萊安與姜知樂朝夕相處這麼多年,熟知他的脾性和神情。
眼前這人雖然頂著知樂哥的臉,但那眼神、那說話的神態和語氣,與知樂哥迥然不同。
先前察覺到這事時,她心中不免驚駭萬分,一度安慰自己他這是摔壞腦子,可他如此異於往常的行徑,讓她無法再自欺欺人。
聞言,裴念玦一臉驚異,「妳知道我不是他?!」這丫頭比他料想的還聰明幾分,竟已察覺到他不是她口中的知樂哥。
見他這般說,無疑親口證實她心中的懷疑,他真不是姜知樂,袁萊安心中一窒,沉聲回道:「知樂哥沒你那大少爺般的脾氣,更不會像你那般浪費食物。」
知樂哥的身子被人佔了,那麼原來的知樂哥去了哪裡?
想到此處,她驚惶的捂著嘴。即使她成為知樂哥的童養媳是被迫,但兩人終究在一塊生活了數年之久,多少有些感情,突然出了這樣的變故,也不知道知樂哥還能不能回來,她心裡又急又怕。可思及姜知進他們幾個都還小,她不得不強逼自己鎮定下來。
「哼,他哪能跟我比,至於我是誰,妳沒必要知道,等……過一段時間我就會離開。」等他想辦法回到京城,就找高人來收了一零五六這妖物。
「那屆時知樂哥還會回來嗎?」袁萊安懷著一絲希冀問。
裴念玦沒好氣回道:「這我怎麼知道?我也是莫名其妙被帶來這鬼地方……」就在這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零五六號的聲音。
「她既已發覺此事,你可以告訴她,原本的姜知樂在從屋頂上摔下來那時便已亡故。」一零五六接著再警告他,「還有,你如今既已變成姜知樂,在你功德圓滿前就需盡到你身為姜知樂的責任,照顧未婚妻袁萊安與底下三個弟妹。」
得知自己非但不能離開,還得照顧那一家子,裴念玦恨不得一口咬死一零五六號,他遷怒的瞪向袁萊安,懷著惡意傳達一零五六號適才說的話,「把我變來這兒的那妖……一零五六號讓我告訴妳,原來的姜知樂在從屋頂上跌下來後便已摔死。」他不好過,也不想讓其他人好過。
「什麼?知樂哥死了?!」袁萊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給驚住,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先前看到知樂哥甦醒,她還很高興,怎麼也沒想到知樂哥竟已經死了!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她心中茫然又慌亂,一時沒忍住掉下淚來,既為姜知樂的死而哀哭,也為往後的日子而發愁。
見她幽幽的哭起來,裴念玦本就暴躁的心情被她的哭聲弄得更加心煩,再等了須臾,見她還在哭,他沒耐性的催促,「我餓死了,妳快點回去做些飯菜給我吃!」
被他一喝,袁萊安不由得收住了眼淚,怔忡的抬起眼望他,看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龐露出如此陌生的神情,她一時之間有些惶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這人不是知樂哥,可卻頂著知樂哥的臉……
陡然間,冥冥中彷彿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不管他是什麼來歷,她必須留下他。
「妳看什麼看?還不快回去做菜,妳想餓死我嗎?」裴念玦怒道。
袁萊安深吸一口氣後,抬起衣袖抹了抹淚,肅著臉出聲警告他,「我不管你先前是誰,你眼下既然變成了知樂哥,那就給我安分一點,還有,不許把這事告訴知進、知平和薇薇他們,免得嚇著他們,更不許讓村子裡的人知道。」讓這來路不明之人留下來,她不是不怕,但他佔了知樂哥的身軀,她不能讓他帶著知樂哥的身子離開。
「妳這是在威脅我?妳好大的膽子!」他不悅的喝斥。
得知他不是姜知樂後,袁萊安也不再容忍他的壞脾氣,冷下臉回道:「我膽子不大,若你不怕被人得知這事,村民們把你當成妖怪給燒死,你就儘管去說吧。」
裴念玦活了二十一年還不曾這麼被人威脅過,偏偏她說的話確實讓他心生忌憚,不說被村民當成妖物燒死,他若是敢洩露自個兒的身分,會先被一零五六號那妖物給使妖法整治得活活痛死。
剎那間,他欲發作的脾氣只能憋屈的吞了回去。
 
第2章
一早,起床後,裴念玦看見袁萊安送來的朝食,不滿的指責,「我昨晚不是交代妳,我今天要吃糖醋魚和東坡肉,妳端來的這是什麼?」
她說姜家只剩下兩條魚和一塊肉,他已勉強屈就了,可她竟然敢違逆他的命令,沒做他指定的那兩道菜。
袁萊安淡淡瞟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回他一句,「你說的那兩樣菜我不會煮,這是水煮魚和蒜苗炒肉絲,你若不想吃,我端出去給薇薇和知進、知平他們加菜。」等吃完張大嬸送來的魚和肉,家裡可就沒其他的肉可以再做給他吃,他能吃肉也就這兩天了。
瞧見她那眼神和臉上的冷笑,裴念玦知她真敢這麼做,一股怒火湧到胸口,他惱怒的脫口而出,「來人,將這該死的丫頭給我拉出去杖斃!」
袁萊安兩手抱胸,宛如看傻子似的仰著下顎睨瞪他,清脆的嗓音涼颼颼的開口,「可需要我去告訴村民們,你不是知樂哥,是不知哪來的金尊玉貴的大少爺,讓村民們好吃好喝的供著你?」
裴念玦被她這話一噎,暴怒的咒罵她,「妳這可惡的丫頭,等我回去了,非狠狠治妳的罪不可!」
「我好怕呦,大少爺饒命。」袁萊安裝模作樣的抬手拍拍胸脯,而後斜睨他一眼,「看來這兩道菜也入不了大少爺你的口,我這就端出去不礙你的眼了。」說完,她端起水煮魚和蒜苗炒肉絲,只留下兩道青菜,扭頭出去。
裴念玦氣得半死。
這時一零五六號那冷冰冰的聲音響起,「宿主還剩下四個時辰的時間,四個時辰內若還不行善,將予以懲罰。」
聽見又有懲罰,裴念玦一驚,急問:「一零五六號,你這是什麼意思?」
「昨日我已告訴你,需日行一善將功補過,距我昨日提醒你至今,再過四個時辰就屆滿一天,你若這一天內沒有行善,天譴改造系統便會降下懲罰。」一零五六號不帶一絲感情的說。
裴念玦怒道:「這是什麼天殺的鬼系統,動不動就降下懲罰,還讓不讓人活了,有種你乾脆殺了老子,否則老子早晚活拆了你這妖物。」
「天譴改造系統是公平的,有罰自然也有賞,倘若你行善達到一定數額,本系統也會給你應得的獎賞。」
一聽除了懲罰,還有獎賞,裴念玦連忙追問:「是什麼獎賞?」
「你每超過一個數額就能兌換一點,積滿五十點便能開啟系統的商城,兌換裡面的物品。」
裴念玦狐疑再問:「你說的那什麼商城裡面有哪些物品?」自幼在皇宮裡長大,各種奇珍異寶他看多了,普通之物可入不了他的眼。
「積滿五十點能兌換的物品有這些。」
一零五六號冰冷的聲音回答完,在裴念玦眼前顯現出一只不知用什麼材質製成的銀色櫃子的投影,櫃子裡擺放著幾件裝在匣子的物品。
每件上頭都標示著名稱,第一件是能治百病的回春散,第二件是百發百中的一柄袖裡箭,第三件是避水珠,第四件是防火衣,第五件是服下後能力大無窮的大力丸,最後一件是復原丹。
「那復原丹是什麼?」前面幾件他看得懂,最後一件卻不知是何作用。
「服下那丹藥,便能讓你回到自己的身軀裡,不用等到功德圓滿之日。」一零五六號冰冷的聲音回答他。
聞言,裴念玦一喜,急切的命令道:「快把那復原丹拿給我!」
「裴念玦,你現下有過而無功,無法換取復原丹。」一零五六號冷酷的拒絕他。
「那要怎麼樣才能換取復原丹?」他著急的詢問。
「那幾件物品上面都標著兌換點數,大力丸五十點,回春散需兩百五十點,袖裡箭需一百五十點,避水珠兩百點,防火衣兩百五十點,至於復原丹你需要積滿五百點才能換取。」
聽完,裴念玦皺起眉,問道:「你所說的點數是怎麼個算法?」
「扣除你需日行一善的善行外,你每多做一件善事就能得到一點。」
 
 
「啊——」瞧見凌空飛來的一截木柴,剛走進後院的姜知進被嚇得驚叫一聲,身子及時一矮才沒被砸到。而後他撿起掉落地上的那截木柴,心有餘悸的走到正在劈柴的大哥身邊。
袁萊安瞟了眼裴念玦,替他解釋了一句,「知進,你大哥他摔傷了腦子,很多事都忘了,連劈柴都不記得怎麼劈了,你別怪他。」不久前,他突然跑來說要幫她做事,於是她帶他來後院讓他把那些柴給劈了,結果不是斧頭沒拿穩差點砸到自己的腳,就是把柴劈得飛出去。
「大哥的傷還沒好,要不這柴我來劈吧。」姜知進溫聲說道。
袁萊安不答應,「你餵好雞就回去念書,別辜負了村長和爹娘對你的器重。」
知進六歲時在聽了村長家的兒子念過一篇文章後,竟能一字不漏的背下來,讓村長覺得這孩子是個讀書的好苗子,遂替知進出了束脩,讓他也跟著自家的幾個兒子去上私塾。
幾年下來,知進的書讀得極好,連私塾的夫子都說已沒有可以教他的了,讓他進城裡上縣學。他爹娘在過世前曾籌了一筆銀子要送他去上縣學,哪裡知道在送他進縣城前夫婦倆就出事了。
辦完他們的喪事,也沒多餘的銀子能再送他去縣城讀書,於是他便待在家裡自個兒溫書。
她原本和知樂哥商量了,打算再存些銀子等明年讓知進下場考縣試,但如今知樂哥不在了,眼下這冒牌貨連柴都劈不好,看來也很難指望他下田幹活,她忍不住有些為明年讓知進去考縣試的事發愁。
「可是大哥他……」姜知進有些擔心地看著一旁握著斧頭,一臉凶狠模樣劈柴的兄長,他那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劈柴,像是在砍仇人。
「你放心,有我呢,我會重新教他怎麼幹活,你快去餵雞吧。」說完,袁萊安將他趕到雞舍去,別再管他大哥的事。
而後,她實在看不下去,從裴念玦手裡搶接過斧頭,再一次示範給他看,「看好了,柴要這樣劈,像你那樣劈,就算劈到天亮也劈不完這些柴。」
說著,她拿起一截木柴放到木墩子上,揮起斧頭朝木柴劈去,啪的一聲,木柴瞬間裂成兩半。
「看清楚了嗎,你要往這木柴的中間劈,要用巧勁,不是揮著斧頭就亂砍亂劈。」
瞧見她投來的眼神,宛如是在嘲諷他連劈柴都不會,裴念玦一把搶回斧頭,抬手趕她,「這麼簡單的事還用得著妳教嗎,妳走,別在這兒礙事,都是因為妳在這兒,我才會劈不好柴。」
被他攆了,袁萊安也沒說什麼,應道:「好,一個時辰後我再過來,到時候希望你把這些柴都劈完了。」語畢,她也不多留,轉身離開。她倒要瞧瞧,她不在他能劈得了多少的柴。
一個多時辰後,袁萊安忙完其他的事再回到後院,正好瞥見他劈完最後一根木柴。瞧見她來,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揚起下顎,指向那堆劈好的柴。
「瞧見沒有,妳爺爺我把柴都劈完了。」
她有些懷疑,「這些都是你自己劈的?」她方才過來時,遠遠的瞅見姜知進似乎從後院回來。
「當然。」裴念玦面不改色的一口咬定。那堆柴他只劈了約莫兩、三成,其餘的都是姜知進替他劈的。先前姜知進在袁萊安離開後,見他始終劈不好柴,索性過來手把手的教他,教了一陣後,他總算學會要怎麼劈柴,後面就越劈越順手。
袁萊安也懶得追究那堆柴是不是全是他劈的,她將先前到溪邊洗好的衣服晾了起來。
裴念玦此時一心想積累點數好兌換復原丹,登時湊過來,主動表示,「我來幫妳。」說著便伸手拿起盆子裡的衣物,一件件掛到竹竿上。
袁萊安沒好氣的阻止他,「你這是在幫我,還是在給我找麻煩?哪有人這樣晾衣裳的。」
見他晾好的那幾件衣物又被她丟回木盆裡,裴念玦不滿的詰問:「衣裳不這麼晾,難道還有什麼講究不成?」
見他竟連怎麼晾衣裳都不曉得,袁萊安嘆了口氣,邊解說邊示範給他看,「晾衣裳不把衣裳給攤開,就這麼直接披掛在竹竿上,一來衣裳難乾,二來等乾了後衣裳會皺巴巴成一團。」她拿起一件衣物抖了抖,攤開來後再晾到竹竿上。
晾衣裳比劈柴還容易,裴念玦看了兩眼就學會了,見她動作極俐落,眨眼間已晾了幾件,怕她把衣裳給晾完,他趕緊搶過最後兩件,把衣裳給晾上。
晾完,他再問:「還有什麼活兒要幹?」
對他這般殷勤,袁萊安心中起疑,這人先前看起來就像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少爺,怎麼會突然間轉了性子,主動搶著幫她做事?
見她不吭聲,只睜著一雙圓眼瞪著他看,急著積累點數的裴念玦不耐煩的催促,「妳做什麼這麼看著我?還不快說,有什麼活要我做。」
袁萊安尋思須臾,挑了一個最簡單的活給他幹,「要不你去田裡把那些雜草拔一拔。」
領著他到田裡後,因明兒個有市集,袁萊安趕著回去繡手絹,簡單教了他後便回去了。
坐在堂屋裡,她拿起針線才剛要繡,附近一位大嬸過來喊道:「萊安哪,我剛路過妳家那幾塊田,瞧見你們家知樂怎麼在拔田裡的秧苗?那些秧苗出了啥問題呀?」
「什麼,他不拔草拔秧苗?!」聞言,袁萊安驚跳起來,顧不得同那大嬸再說什麼,急匆匆跑到田裡去。一到田邊,就見他將田裡的一小片秧苗都拔光了,她連忙大叫,阻止他再對剩下的那些秧苗伸出毒手。
「你給我住手!」他們金花村的稻作可二熟,這二期稻作才剛種下一個多月就遭了他的摧殘,讓她心疼死了。
赤著腳,彎腰踩在水田裡拔草的裴念玦,聽見她的叫聲,不悅的抬起頭來。
「妳在叫嚷什麼?」
「你還有臉說,你為什麼要把那些秧苗都給拔了?」袁萊安氣急敗壞的指著他罵道。
被她指著鼻子責罵,裴念玦惱火的駁道:「我拔的這些都是雜草,哪來的秧苗?」若非為了早日積累到足夠點數好換取那復原丹,他堂堂一個濟王豈會來幹這種低下的粗活。
她指著堆在田埂邊上那些摻在雜草中的秧苗,忿忿道:「這些還有那些,都是秧苗。」
裴念玦低頭看了看她指的那些秧苗,疑惑的問:「這些不是雜草嗎?」秧苗和雜草在他眼裡都長得一個樣。
袁萊安心疼的看著被他拔起的秧苗,惱得罵道:「你竟然不認得秧苗,把它們當成雜草拔掉,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笨的人!」
「妳說誰蠢笨?!」裴念玦憤怒的瞪住她,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般辱罵過。
袁萊安對他忍無可忍,一股腦的說出心中對他的不滿,「除了你還有誰,不會劈柴也不會晾衣裳,連讓你來拔草,你都能把秧苗給拔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自個兒說你還能做些什麼?」
「我、我、我會……」我了半天,他卻遲遲說不出自個兒到底會些什麼,被她這麼一罵,裴念玦才猛地發現,他似乎真的什麼也不會。
他自幼在宮中錦衣玉食,有無數下人服侍,他什麼都用不著做就有下人把所有的事給做好。每天有數十道的美味菜餚供他品嚐,還有人服侍他沐浴更衣,天熱了有人替他搧涼,天冷了有人替他備好暖爐,出門時有人替他抬轎或是駕車,有人礙了他的眼時,他只消動動嘴巴吩咐一句,就有人去替他懲治那人。
所以他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鎮日裡四處尋歡作樂就成了。
最後,他惱羞成怒的擠出一句話來,「我身分尊貴,豈是爾等賤民能相提並論的。」
袁萊安冷著臉潑了他一盆冷水,「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身分,你現下也不過是一名村夫。」
「妳……」裴念玦被她的話給惹怒,但下一瞬思及自個兒眼下處境,只能惡狠狠的磨牙,朝她撂下一句話,「等我回去時,我定饒不了妳這該死的臭丫頭。」
「我等著。」袁萊安沒好氣的回道。脫去鞋襪,下去將他給拽了上來,「你別再給我糟踏那些秧苗了。」明知不太可能存活,但她仍試圖將那些被他拔起來的秧苗給重新種回去,哪伯只要能多活一棵,等收成時就能多得一些稻米。
裴念玦被她如此輕視,氣得要發作,但瞥見她赤著雙足踩在水田裡,彎著腰頂著豔陽將那些被他誤拔的秧苗一棵棵努力種回去,湧到喉頭的怒火不知怎地驀然間退了回去。
他不禁想到同樣是姑娘家,以往他在京城裡見到的那些名門貴女,個個嬌滴滴,十指不沾陽春水,行住坐臥皆有下人服侍,而袁萊安卻什麼事都得自個兒做,還得照顧著姜家那幾個兄妹。
他先前已從一零五六號那裡得知袁萊安的身分,她在七、八歲時便被她親生爹娘給賣到姜家,當姜知樂的童養媳。
七、八歲時他還是個調皮的孩子,四處撒野,她卻必須伺候未來的公婆,照顧姜家一大家子的生活。挑水、餵雞、洗衣、做飯、繡花、種菜、下田,樣樣都得做,每日忙得像個陀螺,不得安歇。
看著袁萊安臉上的汗水沿著下顎一滴滴淌進水田裡,小心翼翼將被他拔起的秧苗一株株種回去,他生平頭一回罕見的生起了一絲慚愧之心。
他想下去幫她,但思及適才她指謫他的那些話,那絲愧疚跟輕煙一樣須臾便消弭無蹤。
他沒再理會她,抬袖抹了抹額上的汗,赤著腳走回姜家,連鞋子都忘了拎回來。他累得腰痠背痛也懶得再回去拿鞋子,從灶房的水缸裡舀了水沖掉腳上的淤泥,回到房裡便爬上木榻歇息。
正要睡過去時,想到什麼,他興匆匆出聲詢問一零五六號,「我現在有幾點了?」
「沒半點。」一零五六號冰冷的嗓音回答他。
「你說什麼?!」他霍地從木榻上坐起,質疑道:「我今天幹了那麼多活,怎麼會沒半點,你是不是在耍我?」
「首先,你今天做的那些都是姜知樂分內之事,與善行毫無關係;其二,你今天所做的那些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僅沒做好你本該做的事還給姜家添了麻煩,累得袁萊安為了收拾你做的蠢事,得下田重新把那些秧苗給種回去。」一零五六號冷酷的提醒他。
「……」裴念玦難堪的捏緊拳頭,若非一零五六號無形無狀,看不見、摸不著,他早已一拳轟到他臉上。
他覺得自個兒簡直是呆子,先前竟一時鬼迷心竅相信一零五六號所說的積滿足夠的點數就能兌換復原丹,回到自己的身子裡。那些鬼話八成是一零五六號瞎編出來騙他,他決定不再傻傻受他所騙。
他重新躺回床榻上,不搭理耳邊一零五六號響起的提醒聲——
「你只剩下兩個時辰的時間,再不行善,將降下懲罰。」
 
 
稍晚,種完秧苗回來的袁萊安,將手腳洗淨後,她先吩咐姜薇薇和姜知平去菜園裡摘些今晚要炒的菜回來,再回到堂屋,拿起針線重新繡著手絹。
剛繡完一對喜鵲,猛然間聽見後頭的房間傳來慘叫聲。
她被那淒厲的慘叫聲給嚇得沒拿穩針,扎到了手指頭,顧不得吮掉指頭上滲出的血珠,她匆匆忙忙的循聲來到姜知樂的房間。
一進去就瞧見躺在床榻上的人宛如正承受著什麼巨大的疼痛,臉孔猙獰扭曲的在床榻上翻過來滾過去,嘴裡不停的發出慘叫。
「你怎麼了?!」她被他那模樣給嚇著了,有些手足無措。
裴念玦全身上下時而猶如被烈火焚燒,時而又宛如被千萬支利刃扎著,痛苦難當。
「住、住手、住手……」他痛得嗓音都嘶啞難辨。
「一天屆滿,你未曾日行一善,這是給你的懲罰,倘若明日你再不行善,天譴改造系統降下的懲罰將會翻倍。」一零五六號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當一零五六號的聲音消失後,那劇痛也消停了,裴念玦兩眼紅通通的粗喘著氣,此時的他吃人的心都有了。
一旁的袁萊安見他平息下來,不解的出聲問道:「知樂哥,方才發生什麼事了?」
他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陰鷙的回頭瞪住她。
她被他那彷彿惡鬼似的眼神給驚得退了一步,下一息,想起眼前這人不是原來的姜知樂,她努力穩住心神讓自己莫怕,抬起眼,一臉無懼的瞪回去。
「我看你方才似乎很痛,這種事先前也曾發生過幾次,這是怎麼回事?」以前的知樂哥可不曾這般過。
「不用妳多管閒事!」他略帶沙啞的嗓音忿忿道。
瞧見他適才痛成那般,袁萊安也不同他計較,放緩語氣表示,「我沒想要多管閒事,我只是不想你每次都叫得那麼淒慘,萬一讓知平他們聽見,會嚇壞他們。你說出來,也許我能幫你出出主意。」
他鄙夷道:「妳爺爺我都想不到辦法了,妳一個村姑能有什麼好主意?」
見他這般輕視她,袁萊安冷冷回道:「至少我這個村姑會燒飯、洗衣、繡花,還會劈柴、晾衣、種田。」比起他這位什麼都不會的大少爺,她可要強上許多,他還有臉鄙視她。
聽出她話裡的奚落嘲諷,裴念玦憤怒的脫口而出,「我要日行一善,妳懂嗎?」方才的劇痛讓他深刻的明白一零五六號不是恫赫他,他若真做不到日行一善,以後天天都會降下懲罰。
袁萊安以為困擾他的是什麼難事,沒想到竟是日行一善,「這很簡單啊,有何不好懂的。」
裴念玦質問:「那妳倒是說說要怎麼日行一善?」他原先以為幫她做些事就算日行一善,但那可惡的一零五六號竟說那是他分內之事不算。他打小就是備受皇上和太后寵愛的濟王,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善舉,壓根不知什麼叫善事,又該如何行善。
「做善事有何難的,說好話、存好心、做好事,這些都算是善事啊。」這些話是她以前聽附近一座寺裡的師父說法時所說,因為簡單明白,她便記下了。
說完,袁萊安見他仍一臉懵懂的模樣,心忖這人之前八成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少爺,只得詳細再解說,「這所謂說好話呢,就是指咱們平日莫要道人長短,說人閒話,要多說人好話,盡量多稱讚別人;而存好心就是莫要有害人之心,心存善念常為別人著想;至於這做好事就是能力所及時,盡量予人方便,當旁人有難時能伸出援手,幫扶他一把。」
聽完,裴念玦一臉若有所思的垂眸。她所說的這番話以前從沒有人對他說過,打小他聽得最多的都是吹捧、巴結他的話,沒人敢說他一句不是,當然更沒有人教他要心存善念。
所以他自幼行事便隨心所欲、為所欲為,除了皇上舅舅和太后以及其他幾個公主皇子,他沒把其他人看在眼裡。
在他眼中,其他的人都只是低下的奴僕,不值一顧。
來到這村子裡之後,他才發現這些以前在他眼裡視若微塵的卑微賤民,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他們身分雖卑賤,卻也努力的幹活謀生。
見他似是在深思,袁萊安也沒再出聲,轉身走了出去。
 
 
袁萊安將張大嬸送來的最後一尾魚煎了,再將另一塊肉切碎,做了一道麻婆豆腐,另外炒了兩道青菜,再煮了一碗蛋花湯。
剛做好菜,小吃貨姜知平聞到飯菜香味,咚咚咚跑到灶房來,仰起一張小臉,一雙小眼睛笑得瞇起來,稚嫩的嗓音說著,「萊安姊,我替妳把飯菜送去給大哥。」
「知平今兒個倒是勤快。」看著他長大,袁萊安哪裡會看不出他那點小心思,捏了捏他可愛的臉頰笑道:「你可別偷吃菜唷。」接著便交代姜薇薇帶著他一塊把飯菜送過去。
她回頭再繼續燒他們幾個要吃的菜,先炒了兩盤青菜、燉了一鍋蘿蔔湯,最後想了想,再多做了一道蛋羹。
把菜端到堂屋擺在桌上後,她去叫在房裡念書的姜知進過來吃飯。
從姜知進房裡出來,要繞去姜知樂房裡看看時,半途便碰上先前送飯菜到姜知樂房裡的姜知平和姜薇薇。
姜薇薇手裡端著一只盤子,上頭擺著半條的魚、還有一半的麻婆豆腐。
姜知平小眼睛亮晶晶的盯著盤子裡那尾煎得香酥的魚流著口水,姜薇薇看見她,開心的說道:「萊安姊,大哥分給我們這半條魚和這些麻婆豆腐,說讓咱們一塊吃。」
聞言,袁萊安有些意外,那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竟會將吃食分給知平他們,她下一瞬想到,難不成他是嫌她做的菜難以下嚥,所以才會撥一半給薇薇他們?
「萊安姊,這都是我的功勞哦。」姜知平喜孜孜的邀功。
「哦,是怎麼回事?」聽他這麼說,事情似乎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樣,袁萊安好奇問。
「我把菜端進去大哥房裡後,我跟大哥說那魚看起來好香、好好吃的樣子,若是大哥吃不完,我可以幫他吃一些,然後大哥就把魚分了一半給我。」
姜薇薇接腔說:「結果知平這小饞鬼,得了魚後,兩隻眼睛轉而看向那盤摻了肉末的麻婆豆腐猛吞口水,說好想吃肉哦。」她一向對大哥畏敬有加,不怎麼敢同大哥說話,但弟弟為了討吃的,可是撒潑打滾的事都能做得出來。
袁萊安看向她手上端的那只盤子,詫問:「所以妳大哥就撥了一半給他?」她難以相信那個佔據了知樂哥的身子,來歷不明、霸道又自私的傢伙會有這種善心。
姜薇薇笑著說:「約莫是大哥見知平一臉饞樣,所以就分了他一半,讓他帶到堂屋來,咱們幾個一塊吃。」
袁萊安也沒再多想,與姜知平、姜薇薇一塊走向堂屋,擺上碗筷後,姜知進也過來吃飯了。
四人坐在桌前,和樂融融的吃著飯菜。
今天加了菜,姜知平吃得心滿意足,舔著碗裡已被他吃光的麻婆豆腐,稚氣的嗓音意猶味盡的說著,「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飯菜就好了。」
「張大嬸送來的肉還有一些,你喜歡吃,明天我再燒麻婆豆腐給你大哥吃。」這樣或許那傢伙還會像今天一樣,再分一些麻婆豆腐給知平。
「哇,萊安姊最好了,還要吃蛋羹,我明天一早幫二哥去雞舍撿雞蛋。」姜知平知道張大嬸只送了三條魚,都吃光了,也沒吵著要再吃魚。
「那些雞蛋要留著,我明兒去市集要拿去賣。」說完,瞅見姜知平那張興高采烈的小臉垮了下來,她微笑的接著再說:「六叔公讓小芳姊送了些花生過來,我待會去炒些給你們吃。」
聽見有花生吃,姜知平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沒人發現裴念玦曾來到堂屋旁看了一會兒,又默默離開。
 
第3章
獨自坐在後院的矮凳上,裴念玦仰起臉望著漫天彩霞中那彎淡淡的新月。
先前在他將魚和麻婆豆腐撥了一半給那小鬼後,一零五六號告訴他,他已完成日行一善。
他不過是見那小子一臉垂涎的瞪著那條魚和那盤麻婆豆腐,順手撥了一些給他,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完成日行一善。
當時一零五六號對他說:「這件事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你當時做的時候心存善念,且那兩個孩子在得了你分給他們的食物也十分歡喜,因此便能算一善。」
想到先前那兩個孩子因為這麼點微末小事就高興成那般,裴念玦有些迷惑,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麼,只不過是一點吃食罷了。
「一零五六號,你說他們不過是得了一點點吃食,為何能笑得那般歡快?」他問出心中的疑惑。
「他們雖貧窮,擁有的不多,但更能樂天知命,所以一點小事就能讓他們十分欣喜。」一零五六號冰冷的嗓音回答道。
裴念玦若有所思的想起,先前在堂屋前見到他們四人宛如親手足一般,和和樂樂、說說笑笑的用著晚膳,桌上的菜餚明明不豐盛,但他們幾人卻吃得一臉滿足。
他打小在宮裡長大,除了皇上和太后召見,泰半時候他都是自個兒一個人用膳,桌上擺滿各式的美味佳餚,但他從來不曾吃完任何一道菜,每道菜都只嚐幾口就不吃了。
出宮建府後,他常參加幾個皇子和其他達官貴人的宴飲,席上不是有歌舞助興便是有其他表演可看,大夥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好不熱鬧。
可方才瞧見他們在那老舊堂屋裡,圍在一張桌子前吃飯的情景,他心頭不知怎地竟起了一絲羨慕,沒有歌舞、也沒有任何新奇的表演,但飯桌上那種溫馨的感覺卻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身後突然一道清脆的嗓音傳來,「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裴念玦回頭瞟她一眼,說了句,「妳過來陪我說說話、解解悶。」
袁萊安搬來另一張矮凳,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下,出聲說:「今天知平、薇薇和知進吃飯時都吃得很高興,你讓薇薇拿來的魚和豆腐,大夥都吃光了。」
「他們既然喜歡吃,妳以後可以常煮啊。」
袁萊安看他一眼,搖頭道:「你當咱們能天天有魚有肉吃嗎?這次是因知樂哥去替張大嬸他們蓋房子出了事,張大嬸過意不去才送了魚和肉過來,所以咱們都是託了知樂哥的福才能有魚和肉吃。」
想到姜知樂就是因此而死,她心下黯然,接著再道:「至於請大夫的銀子還是咱們自個兒出的,張大嬸他們沒出半分錢。」張大嬸他們家也沒比姜家好過,所以她也不怪張大嬸他們,只是想起已逝的姜知樂,她語氣有些哽咽。
「沒魚和肉吃,你們不會吃雞嗎,我看這後院的雞舍,不是養了十幾隻雞?」裴念玦納悶的問。
「那些雞是養著下蛋的,不能吃。雞下了蛋,才能撿了蛋拿去賣錢,雖然掙不了太多銀子,但好歹也有些進帳,給知進買紙墨的銀子就是從賣雞蛋的錢來的。」雖然這人頂著知樂哥那張平凡的臉,但她多少能從這人的言談舉止裡看出此人不同於常人的威儀,那種威儀比起她先前在沅陽縣縣太爺身上瞧見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人的身分定然不一般,難得兩人能心平氣和的談話,她忍不住好奇的問出這兩日來心中的疑竇,「你到底是何人?為什麼會變成知樂哥?」
提起這事,裴念玦一肚子火,「我沒辦法告訴妳我是何人,至於我為何會變成姜知樂,我也不知,我只知我一覺醒來就變成了他。」他才不會告訴她,他是受了什麼天譴,他仍不太相信一零五六號所說的話,依然懷疑自己是中了什麼邪術所致。
瞧他表情似乎是真不知情,袁萊安略一沉吟,接著再問:「那你可還記得你睡前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經她一提,裴念玦仔細回想,「我記得我喝了一碗參湯……」下一瞬,想起一事,他臉色愀變的站起身,驚怒道:「那碗湯裡被下了毒!」
「你怎麼知道那參湯被下了毒?」袁萊安訝問。
「我喝了湯後突然腹痛如絞,而後便昏迷過去。」他想起他不是睡著,而是昏厥了。
袁萊安瞟他一眼,猜測道:「莫非是你做了什麼事得罪人,才會被人下毒?」她相信以他那霸道的性子,得罪的人必然不少。
「哼,我素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哪裡記得那些,讓我回去後查到是誰敢膽對我下毒,我非活剝了他不可!」頂姜知樂那張醜臉,裴念玦陰沉沉的撂著狠話。但話甫說完,他突然想起那天在他回府前,他縱馬遊街,他的馬撞翻一對父子運進城裡的一板車的菜,他胯下的馬還踩傷了其中一人。
那對父子攔住他要向他討公道,當時他不僅沒賠償他們,反而吩咐手下將那些被撞倒在地上的菜全都踩爛,之後揚長而去。
現下回想起來,裴念玦忽然覺得那事自個兒做得似乎有欠妥當。
那天夜裡,他在飲了那碗參湯後便中毒昏迷,再醒來就成了姜知樂。
前後這麼一想,他驀地悚然一驚,思及一零五六號一開始對他說的那番話,說他橫行霸道、欺壓善良百姓,百姓們怨氣沖天,因此上天才降下天譴將他變成一名卑賤的農民……
所以一零五六號所說的,可能都是真的?!
裴念玦被這念頭給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倘若是真的,那他、那他……
袁萊安見他不知是想到何事,竟突然在後院裡走來走去,滿臉焦躁不安的表情,她看了會兒,忍不住上前問:「知樂哥,你這是怎麼了?」
瞥見她,他兩手扣住她的肩,聲音裡透著一抹急切,「妳相信這世上真有天譴嗎?!」他需要有一個人來告訴他,所謂的天譴全是假的,不可能有這種事。
不知他為何突然這麼問,袁萊安理所當然的頷首,「當然相信,惡人做惡,縱使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她的話宛如一根大棒朝他迎頭打來,滅了他最後一絲希冀,裴念玦驚得鬆開手,連退兩步。
袁萊安莫名所以的看著他,覷見他難看的臉色,關切的問了句,「你是不是頭又疼了?」
他臉色鐵青,不發一語的轉身回了房裡。
 
 
裴念玦躺在床榻上一宿未眠,天未亮,後院雄雞啼鳴聲傳來,他聽見外頭有人起床走動的聲音。
他房間的另一面窗子向著後院和灶房,他下床打開窗子,瞧見袁萊安從井裡打了兩桶水上來,進了灶房要去燒水做飯。
不久,姜知進也來了後院,去雞舍餵雞,而後袁萊安再從灶房走出來,到後頭的菜園去拔菜。
片刻後,姜薇薇也揉著眼睛起床,在井邊打水,要去菜園澆水。
稍後,姜家最年幼的姜知平也睡眼惺忪的來到後院,幫著姜知進撿拾母雞下的蛋。
天才濛濛亮,姜家一家子就忙著各自的活,沒人抱怨沒人偷懶。
袁萊安捧著一大把剛摘採下來的鮮嫩青菜,從菜園走回來時,瞅見在房間裡臨窗而立的裴念玦,那張秀麗的圓臉彎起嘴角,朝他笑了笑,隨口問他一句,「今兒個有集市,你要去瞧瞧嗎?」
不等他回答,剛撿完雞蛋的姜知平興奮的應著,「我要去、我要去,萊安姊,帶我去,我幫妳賣雞蛋。」
她回頭笑應,「好啊,那咱們的雞蛋就全交給知平你負責賣啦。」
「萊安姊放心,我會把咱們的雞蛋全賣光的。」姜知平拍著小胸脯保證。
姜知進笑著摸了摸弟弟的小腦袋,「你要是全賣光了,就給你一文錢去買糖葫蘆吃。」
聽見二哥的話,姜知平眼睛倏地一亮,「我要吃糖葫蘆,我會把雞蛋全賣光的。二哥,你快幫我算算,這幾天母雞下的蛋有幾個?」姜知平迫不及待的拽著自家二哥的衣袖問道。
「我算一下,這幾天母雞下的蛋是九顆、十二顆、十一顆、十三顆、十顆、八顆、十一顆、十二顆、十三顆,還有今天的十二顆。」附近的集市十天一次,所以他們每次都會存下十天的雞蛋再拿去集市上賣,他記性極好,能記得這十天來每天母雞下的蛋有多少顆。
心裡正要計算一共有多少顆時,就聽一道嗓音傳來——
「一共是一百一十一顆蛋。」
姜知進訝異的看向兄長,心裡卻沒怎麼相信大哥計算的數量,自個兒按著夫子教的五經算術的方法計算一遍,得出的竟也是一百一十一顆。
「大哥怎麼知道那些蛋有一百一十一顆?」姜知進有些訝異,不知大哥是隨口矇到的,還是真的是自個兒計算出來的。
「這麼簡單的事我一算就知道。」裴念玦不認為這有何難。以前住在宮裡時,他隨幾個皇子在育英殿聽太傅授課,那些之乎也者的文章他學不來,但數術這門功課他卻天生就擅長,一學就通,學得比其他的皇子和那些伴讀們都要好。
正要往灶房去的袁萊安聽見姜知進的話,不由得停下腳步,這冒牌的姜知樂竟算得比姜知進還快,讓她有些意外,有意考他,遂出聲說道:「這一百一十一顆還得扣掉這幾天咱們吃掉的雞蛋,我算算,咱們前後一共吃了三顆、兩顆、四顆、三顆、四顆。」她把每兩天吃的雞蛋算在一塊,因為大部分的雞蛋要留著拿去賣錢,所以她每日煮得不多。
「一共吃掉十六顆,還剩九十五顆。」姜知進還沒計算出來,裴念玦已迅速報了一個數給她。
袁萊安看向姜知進,等他算完。
須臾,姜知進朝她頷首說道:「大哥說的沒錯。」他奇怪的瞅向兄長,心裡納悶大哥是什麼時候學會算術,算得竟又快又準確。
袁萊安走回灶房前,心忖這冒牌知樂哥也不是毫無長處嘛,至少還會算數。
因為要趕集市,所以今日的早食她只簡單燒了兩道菜,再煮了兩顆蛋,又從罈子裡夾了些先前醃的菜瓜,打算叫姜薇薇把飯菜送進冒牌的姜知樂房裡時,不想他竟主動到堂屋來,要與大夥一塊吃朝食。
剛坐下,瞥見袁萊安幾人全都古怪的看向他,裴念玦粗聲問了句,「你們做什麼這般看著我?」
「大哥受傷後,就在自個兒房裡吃飯,有幾天沒來同咱們一塊吃飯啦。」姜知平笑咪咪用稚氣的嗓音說道。
「以後我不在房裡吃了。」裴念玦瞟了眼桌上的菜,有些嫌棄,但也沒再挑剔。
姜知平歡喜的叫了聲,「太好了,那樣萊安姊再燒麻婆豆腐,是不是就可以大家一塊吃啦。」
聽見他的話,姜知進和袁萊安與姜薇薇一塊笑了出聲。
裴念玦臉黑了黑,輕拍了下姜知平的小腦袋,「你這小傢伙整天就知道吃。」
姜知平拿著筷子,瞇著小眼睛笑得天真無邪,「我聽二哥說民以食為天,所以咱們活著就得吃啊。」
姜薇薇抿著唇笑著,一邊給大夥盛了粥,袁萊安剝了兩枚熟雞蛋,切成四片分別夾到他們四人的碗裡。
裴念玦見每個人都有,只有她沒有,納悶的問:「妳怎麼沒有?」
不等袁萊安回答,姜知平便替她說道:「萊安姊早上不吃蛋。」
袁萊安沒答腔,他們一家子有五個人,倘若每個人都要分得一半的雞蛋,得煮三枚才夠分,她不吃的話就可以省下一顆雞蛋來,不過這話她沒打算說,夾了醃菜瓜配著稀粥吃。
姜知平和姜薇薇要跟著去集市,所以很認真的扒著飯菜,沒再說話。
裴念玦看了幾人一眼,夾起桌上剛從菜園子裡摘來的韭菜送進嘴裡,也不知是不是心境變了,這會兒吃起這樣簡單的粗食淡飯竟覺得鮮嫩可口。
配著姜知平稀裡呼嚕的喝粥聲,這頓朝食,他也吃得頗有滋味。
袁萊安先吃完,去準備要拿到集市上賣的手絹和襪子,以及那筐雞蛋。
待姜薇薇和姜知平吃完,兩人過來幫忙提籃子,袁萊安挑起那筐雞蛋正要出門時,裴念玦跟了過來。「我也要去。」
她點點頭,同姜知進招呼了一聲後,便領著三人出門往集市的方向去了。
姜知進要留在家裡讀書,沒跟去,自覺的收拾了碗筷,拿到灶房清洗乾淨。
往集市的路上,遇見不少同樣要去趕集的村民,見著裴念玦,那些村民們七嘴八舌的關心起他的傷勢,以及他與袁萊安的婚事來。
「知樂你那天摔下來,可把大夥都嚇壞了。」
「看你那臉色,應當是不打緊了吧。」
「幸好沒事了,要不然萊安可要守寡了。」
「守什麼寡,人家萊安都還未正式過門呢。」
「哎呀,萊安嫁給知樂這不是早晚的事嗎?」
「可不是,知樂,人家萊安都十六啦,你趕緊挑個日子把婚事給辦一辦哪。」
裴念玦被那些三姑六婆問得煩死了,頂著姜知樂的那張臉越來越陰沉。他又不是真的姜知樂,怎麼可能娶袁萊安。
在他不耐煩張嘴要把那些多嘴的女人趕走前,袁萊安及時開口,替冒牌的姜知樂回答道:「爹娘過世還未滿三年,我同知樂哥還得守孝呢,這婚事也得等出了孝期才能辦。」她被賣到姜家後便也隨姜知進喚他爹娘為爹娘,只是沒想到他爹娘會如此短壽,沒能看到她同姜知樂成親的那一天。
而真正的知樂哥也跟著他們去了。
一行人一邊說著話,不到半個時辰就來到集市。
集市十天一次,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會在集市這日來趕集,一時之間人聲鼎沸、熙來攘往,十分熱鬧。
袁萊安和村民們各自找地方擺攤,賣自個兒帶來的物品。
裴念玦沒來過這樣的集市,一時感到新奇便四處去轉轉。
袁萊安先在地上鋪上一條乾淨的布巾,再將繡好的手絹和襪子擺上去,那筐雞蛋則擺在旁邊。像手絹和襪子這類的隨身之物,村子裡的女人們泰半都能自個兒做,但能像她繡得如此精美的很少見,所以以往她繡的手絹和襪子多少還是能賣出一些。
姜知平為了能早點把雞蛋賣光好買糖葫蘆吃,學著附近的村民用著稚嫩的嗓音么喝著。
「賣雞蛋,兩文錢三顆,便宜又新鮮的雞蛋,快來買唷,兩文錢三顆……」
袁萊安笑看著賣力招攬客人的姜知平,姜薇薇則靦腆的站在袁萊安旁邊,小聲問著,「萊安姊,妳說咱們今天能把雞蛋全賣光嗎?」她一邊希望能把這些蛋給賣光,好幫家裡多掙些銀子,但一邊又希望能留下幾顆雞蛋,因為若是沒賣完,回去後萊安姊就會把剩下的雞蛋煮了,今晚就又有蛋可以吃了。
「我也不知道,能賣多少算多少吧。」她繡花的功夫算是附近幾個村落最好的,昨兒個隔壁村一個大娘給她接了一件繡嫁裳的活,若是繡好能掙得三兩的銀子。
她先前就盤算好了,不管那些蛋有沒有賣完都要給薇薇和知平買糖葫蘆吃,再給知進帶些他愛吃的棗子糕,還有給知樂哥買幾個糯米丸子……
下一瞬,思及眼下的知樂哥是個冒牌的,她不由得打消這主意,想起適才來到集市後,那冒牌的知樂哥也不知去了哪裡,她抬目四下梭巡。
須臾,在十步開外的地方瞥見他,他正扶起一名摔倒的老婆婆。
「宿主行善一樁,得功德一點。」
剛扶起老婆婆的裴念玦,聽見耳邊傳來一零五六號那冰冷的聲音時,怔了一瞬。
「小伙子,多謝你呦。」那老婦被扶起來,拍了拍沾了灰的身子,撿起掉落一旁提籃,向他道了聲謝便逕自走了。
留下裴念玦站在一旁呆愣著。
他只不過是隨手扶起一個老嫗,竟能得到功德一點?!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困惑,一零五六號特地為他簡單的解釋了一句,「宿主方才心生善念,扶起老人,因昨日已完成截至今天為止的日行一善的份額,故而得到一點。」
沒想到只是舉手之勞竟讓他得到一點,裴念玦頓時猶如打了雞血一般,開始梭巡起集市上還有沒有人摔跤。
一時間只見他在集市上滿場跑著,尋找著需要幫扶之人。
再扶起一個摔跤的幼童後,他瞥見一名因踢到石子,踉蹌摔了一跤的魁梧壯漢,沒有多想,快步跑上前託起他那有自個兒大腿粗的胳臂,吃力的攙扶起他。
那年紀約莫三十許的壯漢站穩後,一雙銅鈴大眼朝他瞪過去,裴念玦朝他擺擺手開口道:「不用謝。」說完,就逕自要再去搜尋需要幫助之人。
那壯漢卻拎住他的後領,粗聲說道:「你小子膽子挺大啊。」他年少時曾是附近幾個村子的一霸,仗著一身蠻力在幾個村子裡橫行,隨著年紀漸長,他已沒再禍害鄉里,但至今村民們瞧見他仍是避之如蛇蠍,能躲則躲,這小子竟敢湊上前來扶他。
被人拎住後領,裴念玦不悅的轉過頭來,剛想張嘴喝斥這膽敢對他無禮之人,此時一直好奇注視著他的袁萊安,見他竟招惹到刀強,怕他那脾氣會惹怒刀強,她三步並兩步飛快跑過來,趕在他出聲前,替他求情。
「刀爺見諒,我家知樂哥他先前摔傷腦袋,一時間忘了許多事,所以沒認出刀爺來。」
「摔傷腦袋?」刀強打量著裴念玦,見他一張臉生得其貌不揚,但神態間卻隱隱流露出一股說不出的威儀來,有些奇怪。
裴念玦掙開被他拎住的後領,瞇起眼,神色不善的睨著他,「我方才扶起你,都不要你道謝了,你還想怎麼樣?」
他這話一出,把袁萊安嚇得瞪大眼,但已來不及捂住他的嘴。
刀強那張滿臉橫肉的臉呵呵一笑,抬手往他肩頭重重一拍,讚賞道:「這附近的村民們見到老子,個個怕得像老鼠見著了貓,你居然有膽來扶老子,不錯,很有膽識。」
被他那隻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裴念玦肩膀一歪,沒防備的險些摔倒,幸好被一旁的袁萊安扶住才沒跌了跤,他站穩後,張嘴想罵人,突然聽見附近傳來一陣爭執聲。
「我沒拿那十文錢!」
「你沒拿,那怎麼會少了十文錢?」
「我真沒拿!」
「你說你沒拿,我請鄉親們給咱們評評理。咱們兄弟三人合買一頭驢子,一人出一百文錢,共計三百文錢。老二同那賣驢子的老漢講價,他答應只收咱們兩百五十文錢,所以退了五十文錢回來。但老二瞞著咱們私吞了二十文錢,騙咱們說那老漢只退咱們三十文錢,一人還了十文錢給咱們。結果我家老三發現,那老漢是退了五十文錢回來,如今老二拿出二十文錢來,可我怎麼算還少了十文錢。」
說話這人,接著親自算了一遍給圍觀的鄉民們看。「先前咱們各退了十文錢,所以咱們是一人出了九十文錢,三個人一共就是兩百七十文錢,再加上老二私吞二十文錢,不是一共兩百九十文錢嗎?老二你說,那十文錢上哪去了?」
袁萊安也循聲抬頭看去,瞥見是三個約莫二十到三十來歲的兄弟,為了帳目算不平,起了口角。
裴念玦走過去搭腔道:「你算錯了,他沒私吞那十文錢,這帳不是這麼算的。」
那三兄弟裡最年長的兄長,不滿的回道:「怎麼不是這麼算?」
裴念玦算給他看,「你這麼算就錯了,那老漢賣給你們的驢子原本是三百文,後來變成兩百五十文,你們三人先前不是各退了十文錢嗎,所以一人只出了九十文錢,三個人就是兩百七十文錢,再扣去他私吞的二十文錢,不就是剛好兩百五十文錢了。」
附近的一些村民聽見他這算法,仔細想了想覺得他說的話有理,有幾人附和道:「沒錯呀,這麼算才對。」
「王大郎,他說的對,那十文錢沒有不見,是你算錯,冤枉你家二郎了。」
刀強這時也走了過來,幾個村民們見到他頓時作鳥獸散,周圍瞬間一空。
刀強也沒理會,抬起大手搭上裴念玦的肩膀,讚道:「小兄弟,不錯呀,竟然還精通算數,不如來做老子的帳房,替老子管帳。」
聞言,不等裴念玦開口,袁萊安便出聲問:「替刀爺管帳,一個月能掙得多少薪俸?」
「兩、三兩銀子總是有的。」他幾年前拉了一幫子兄弟在縣城裡幹起漕運,請來的帳房先生沒給他把帳管好,弄得一塌糊塗,正好需要一個能算帳的人,他剛巧有些賞識這姜知樂,故而出手也大方。
聽見能有兩、三兩銀子,袁萊安迫不及待替他答應下來。
「咱們去。」
裴念玦不滿她擅自替他拿主意,扳過她的臉正要斥責她時,就聽她搶白道:「知樂哥,管帳這活可比下田要輕鬆多了,只要撥撥算盤珠子、記好帳目就成了,正好知樂哥你這般精於算數,這十里八村無人能及,不做豈不可惜。」
她最後那幾句吹捧的話哄得裴念玦心頭舒坦,也沒再追究她擅自替他拿主意的事,看向刀強,抬手比出五根手指,說道:「至少要這個數我才幹。」
「五兩?這也未免太多了。」
他說的哪裡是五兩,是五百兩,想他堂堂濟王給他管帳,要個區區五百兩還少了呢。
袁萊安沒想到他會獅子大開口,同刀強索要五兩,但他話都說出去了,她也只好幫腔說道:「刀爺,我家知樂哥那算術可是一等一的好,算得可是又快又好,要不你先用用看看,若一個月後他能替你把帳算好,刀爺再斟琢著給就成了。」
刀強爽快的應道:「好吧,就這麼辦,你過兩日就來我那兒上工吧。」
說定這事,那壯若小山般魁梧的刀強,轉身便走了。
袁萊安見這事竟成了,欣喜的拉著裴念玦往自家攤位走去。
裴念玦不滿的瞪住袁萊安,「我說的是五百兩,不是五兩!」
聞言,袁萊安被這天價給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五百兩,你在癡人說夢呢。」
「五百兩還少了呢,就妳這沒見識的村姑才會這般大驚小怪。」
她是沒見識的村姑?袁萊安咬著一口貝齒,皮笑肉不笑的提醒他,「別忘了你現下也只是一個村夫,就算是縣城、省城,也沒有哪個傻子會花五百兩銀子請一個帳房。」
被她這麼一說,裴念玦悻倖的閉上嘴。
袁萊安想到等他去刀強那兒上工後,家裡就能多出幾兩銀子來,心情甚美,特意去買了幾個糯米丸子來給他吃。
「喏,你最愛吃的糯米丸子。」
手裡被塞了一串糯米丸子,裴念玦剛好也餓了,吃了一個後才突然反應過來,「我最愛吃的可不是什麼糯米丸子。」不過這玩意的滋味倒是不差。
被他一提,她這才想起他不是姜知樂,問道:「那你愛吃什麼?以後我再買給你吃。」
「我愛吃荷花酥、豌豆黃、黃金糕、羊羹,還有海棠酥。」他念了一串甜點的名稱給她。
聽完,袁萊安沉默著沒答腔,這些甜點一聽就十分昂貴,哪裡是他們這樣的人家能吃得起的。
裴念玦瞟她一眼,命令般的丟了句話給她,「記得買給我吃。」
她乾笑兩聲沒接腔。
不容她同他打哈哈的敷衍,他抬手朝她粉嫩的腮頰捏了一把,「我說的話聽見沒有?」
那親暱的舉措令袁萊安兩頰登時緋紅,她拭著想扳開他的手,但他突然發覺她肉嘟嘟的腮頰很好捏,捏上癮了,兩手朝她的頰肉又捏又扯。
「滴快放手啦。」她的嘴被扯歪,說出來的話有些含糊不清。
裴念玦把她的腮頰當成麵團捏揉了一番,這才放開她,威脅了一句,「妳要是敢不買給我吃,以後我天天這麼捏妳。」狠狠揉捏了她一通,他心情莫名十分舒坦,勾著嘴角往回走。
袁萊安的腮頰被他捏得紅通通,嬌嗔的輕跺著腳,跟在他後頭,胸腔裡的心跳比往日還要快了幾拍。
可慢了幾步回到攤子的袁萊安,回來時就瞧見裴念玦抓著隔壁村的一個村民的手腕,將他給摔倒在地,而一旁的姜知平和姜薇薇都一臉憤慨的瞪著那村民。
那村民約莫二十出頭,似乎飲了酒,滿身酒氣的吼了聲,「你敢打老子,老子跟你拚了!」
裴念玦在他爬起來前一腳踩在他胸口,踩得他動彈不得,他沉著臉冷喝,「你好大的膽子,敢在你爺爺面前如此放肆,你要是想死,你爺爺我成全你!」踩在他胸膛上的腳猛地一使勁。
那人疼得哀嚎出聲,似是被他臉上那股狠勁給嚇著了,求饒起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你饒了我吧。」這姓姜的他雖不熟,但以前也曾見過幾面,他以為這人性子沉默寡言好欺辱,沒想到他發狠起來竟如此嚇人。
袁萊安連忙上前詢問:「這是怎麼啦?」她認出此人是隔壁村的一名無賴,好吃懶做,平日裡遊手好閒,全靠他老爹、老娘下田幹活,妻子則在城裡的大戶人家裡當下人,掙錢供養他吃喝。
見她回來,姜知平氣憤的即刻向她告狀,「萊安姊,這人見妳先前不在,就想來欺負我和薇薇姊,用一文錢就想拿走咱們的五顆雞蛋,我和薇薇姊不肯給他,他竟然砸爛那五個雞蛋,還想把咱們剩下的雞蛋都給砸了,幸好大哥及時回來,這才沒讓他全給砸了。」
聽見這人竟然砸了他們家雞蛋,袁萊安惱了,過去踹了他幾腳,朝他伸出手說道:「你這無賴敢砸我家雞蛋,拿錢來賠,兩文錢三顆雞蛋,我也不多要你的,你拿三文錢來賠。」
聞言,裴念玦在一旁糾正她,「這樣豈不虧了,讓他拿四文錢來,咱們再補給他一顆雞蛋。」這人先前砸爛五文,再補他一枚,就剛好湊成六枚,一共四文錢。
袁萊安覺得他說的有理,連忙改口附和,「沒錯,你拿四文錢來,咱們再補你一顆雞蛋。」
「我、我、我……」
裴念玦神色一凜,眼神陰戾的瞪住他,「你要是敢不賠,我就一腳踩死你!」
「我、我、我賠、我賠!」他素來欺善怕惡、欺軟怕硬,在裴念玦威赫下,哆嗦著伸手到衣襟裡掏出幾文錢來,數了四文錢,趕忙討好的遞了過去,「喏,四文。」
裴念玦接過那四文錢,這才收回踩著他的腳,喝了一聲,「滾吧。」
那無賴連滾帶爬的爬起身,趕緊跑了。
附近幾個村民瞧見姜知樂一反先前那沉默寡言的模樣,趕跑隔壁村的無賴,都有些訝異。
但最意外的卻是姜知平和姜薇薇,見著自家大哥適才一把撂倒那無賴,大顯神威,姜知平興奮地抱住他的腿,滿臉崇拜的望著他。
「大哥剛才好威武。」
姜薇薇也一臉敬佩的看著他,一張秀氣的小臉紅撲撲的。
被他們兩人那般崇拜的看著,裴念玦一掃這幾日來的憋屈,得意的仰起下顎,將手上的四文錢塞到袁萊安手裡,勾起嘴角說道:「不過一點小事,瞧你們大驚小怪,以後再有這種地痞無賴來欺負你們,只管來告訴我。」
「大哥最好了!」姜知平抱著他高興的喊道。
裴念玦索性抱起他,心裡不知怎地十分舒爽。
這時一零五六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宿主得功德一點,如今已有五點功德。」
雖然只有區區五點功德,但裴念玦卻滿臉驚喜,做好事的感覺似乎……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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