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瓔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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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婦成新富》簡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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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H2103棄婦不做黃臉婆之棄婦成新富》簡瓔

依照大滿朝習俗,妻子一旦被休就會受人唾棄、悲慘等死。
洛宇嫺:哼,只要她發揮前生長才,財富和男人自然滾滾來!

唉,才穿來就被寵妾滅妻的丈夫趕到破落莊子等死,差點又成了阿飄,
幸好她在現代可是農經方面的一把手,能嫁接出各式稀奇水果,
加上遇見送妹子到隔壁莊休養的富少沈玉瑾灑錢相助,
要不是他認同她的發家理念,明裡暗裡當了不少回的長腿叔叔,
又把五十銀兩當五十銅板送給她當本錢,她也沒那本事這麼快就賺大錢,
一下子從眾人看衰的棄婦搖身一變成為銀錢多到漫出來的新富,
連桃花都開得超大朵──沈小鮮肉要跟她發展感情線呀呼!
他一逮到機會就跑來她家,完全把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當放屁,
三姑六婆嘴很賤的說她不守婦道,他立刻上前嗆聲,頗有「潑夫」的架勢,
莊子失火時他不顧安危衝進火場救她,那Man樣讓她心中小鹿撞不停,
媽呀,這種優質好青年她活了兩輩子都沒碰過,當然要趕緊貼上去,
不料就在即將得到幸福時,那無良渣夫竟橫插一腳說要把她給娶回去?!

 
第一章
雨後的鄉間道路泥濘不堪,一輛半舊的馬車趕著去投胎似的駛得飛快,車裡的三個人均被顛得七葷八素,車門跟窗子都關得緊緊的,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洛宇嫺深吸了一口氣,不然她快吐了,要是她吐了,那氣味……咳咳,保管另外兩個人也會跟著吐。
「姑娘……姑娘……妳還好吧?」紋娘雖然自顧不暇,還是拚了命的過去扶著洛宇嫺。
洛宇嫺臉色煞白,氣若游絲地道:「不好……」
這情況能好嗎?
她穿來三天,整整三天都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除了有人扶她起來,硬灌她喝湯藥之外什麼也沒吃,這不過才第四天,她就被人拽著塞進馬車裡,說是送她去鄉下的莊子養病。
她覺得自己佔據的這具身軀沒病,就是餓,原主可能一心想死,所以不肯進食,搞得連講話都很困難。
原主是得償所願的死了,但這身子卻害到她,她前生可是一年難得小感冒一次的健康寶寶,穿來成了病貓,真難適應啊!
「姑娘再忍忍,好像快到了。」紋娘雖然這麼說,可是她也沒把握,不知道蔣家要把她們主僕三人送到哪個荒郊野嶺才甘心。
洛宇嫺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忍。」不然還能怎麼樣?
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小丫頭雪盞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姑娘……奴婢不想死……」
洛宇嫺點點頭。「大家都不想。」
有求生意志,這小丫頭可比原主好多了,前生她最瞧不起動輒尋死的人了。
人生在世總會遇到難關,設法克服便是,雨過總會天晴,至於去尋死嗎?
可是啊,就怕她前生的家人以為她是過不了情關而自殺,那她可就冤枉了。
說實在的,她老早就想開了,那兩個人一點也不值得她賠上自己的性命,偏偏她是在接到程冠瑤的電話後撞車的。
她實在不解程冠瑤究竟跟她是什麼孽緣?她一直把程冠瑤當成貼心、善解人意的小學妹,幫她申請獎學金、跟她合住,對她照顧有加,程冠瑤卻在她全省跑透透為農民開課時,跟她交往八年的未婚夫章裕宇上床,還懷孕了。
她當然很震驚,章爸章媽向她道歉,說他們很慚愧,程爸程媽也向她道歉,說沒臉見她,結果當然是她這個沒有懷孕的人退出。
當她放手成全他們後,程冠瑤竟然還打電話力邀她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害她出車禍一腳穿到古代來……
如果說自己上輩子有欠程冠瑤什麼才導致這樣的結果,那麼現在她應該通通還清了吧?離開了現代、離開了她愛的家人、朋友、她愛的農業和她的果樹……這代價真是太高了。
她莫名的想知道她都死了,那兩個人還能開開心心、心安理得的舉行婚禮嗎?會有多少人對他們指指點點啊!
想到他們一定會被她的死給影響,呵呵,她總算有點痛快的感覺,但那點痛快也改變不了此刻她悲摧的命運……
「可是……可是咱們就快死了……」雪盞抽抽噎噎地說。
「妳胡說什麼?」紋娘斥道:「誰說咱們會死了?」
雪盞哭哭啼啼地說:「我聽到兩個婆子在角門那裡說的,說大爺下了令,要把咱們三個綁石塊沉江,就算沒綁石塊,咱們都不會泅水,也活不了……」
「諒他也不敢那麼做!」紋娘氣急敗壞的說:「咱們姑娘是蔣家明媒正娶、八人大轎抬進門的正房嫡妻,地位在那裡擺著,人要就這樣消失不見了,看他們怎麼向洛家交代!」
雪盞吸了吸鼻子,小聲地說:「可……可是誰都知道,老爺太太根本就不管姑娘是死是活……」
這兩句話可說到洛宇嫺的痛處了,不過不是她痛,是原主痛。
她腦子裡有原主的記憶,明白原主雖是蘇淮首富洛家的嫡長女,但生母早死,繼母武氏對她不冷也不熱,雖然沒虐待她,但也沒對她多好,除了繡活,其餘的她什麼也不會,沒讀過書不說,也沒請人教她規矩,明知道和她訂親的是商戶人家,將來是正經的當家主母,卻不教她管家理事,讓她的性格天真到接近蠢,容易讓人拿捏。
她十四歲嫁進蔣家,夫君蔣雲浩是上寧縣大商家蔣家的嫡長子,兩家結親自然是商業上的利益考量,不過嫡長子娶嫡長女,兩家又都是有頭有臉的商家,可以說是門當戶對,人人都誇武氏賢慧,待她這個繼女不薄。
出嫁前,除了請教引嬤嬤教一些為人妻、為人媳的基本道理,武氏沒教過她管家,她對銀錢沒概念,帳本更是看都沒看過,只知道她嫁妝多,但具體多少並不知道,還為了展現新媳婦的誠意,一進門就把嫁妝銀子、鋪子都交給婆母袁氏幫她打理,從不過問盈虧。
婚後三年,她肚皮沒消息,她視若親姊妹的大丫鬟柳媚便暗示她該為蔣雲浩納妾了,而那個最適當的人選就是柳媚本人。
柳媚說的合情合理,她們雖為主僕,但情同姊妹,若是她生出兒子,那麼就跟她生出兒子是一樣的,到時兒子記在她名下,蔣雲浩有了嫡長子,那麼她在蔣家的地位就穩固了。
於是,她便傻傻為柳媚開了臉給蔣雲浩收房,並力排眾議,柳媚還沒生出兒子,她就執意抬柳媚為姨娘,還一心指望柳媚能懷上孩子「為她爭光」,夜裡把丈夫往柳媚的房裡趕。
日子一久,蔣雲浩的心被柳媚抓得牢牢的,他再也不去原主房裡了,而柳媚也爭氣,才兩個月就懷上孩子。
柳媚的肚子漸漸大了之後,人人都說懷的是男胎,她底氣足了,加上蔣雲浩又寵她,她在後宅裡走路有風,對下人頤指氣使不說,又抱怨天氣熱,屋子小,她挺著肚子連轉個身都不方便,還說蔣雲浩定要跟她行房,床小,她挺著肚子實在不方便伺候。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會不是滋味,但傻到無藥可救的原主居然主動提出跟柳媚交換屋子,讓柳媚堂堂正正的住進了正房,她自己卻去住小跨院的偏房,袁氏問她怎麼回事時還滿口她自願的,以為這樣很賢淑。
如此過了七個月相安無事的日子,說是相安無事,實際上是原主一直在讓著柳媚,那柳媚仗著肚子跟蔣雲浩的寵愛,根本已是大房後院裡的當家主母,蔣雲浩對她言聽計從,下人也搶著巴結奉承,而原主的小跨院就形同一座冷宮,根本無人聞問。
出事的那一日,柳媚邀原主去賞花,卻滑了一跤,孩子差點掉了,原主也是飽受驚嚇,但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變成了原主要害柳媚,推了她一把,醒來的柳媚更是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的說兩人不是情同姊妹嗎,原主為什麼要害她?還說原來原主一直不希望她生下孩子,待她的好全是虛情假意等等,袁氏也指責原主心腸歹毒,竟想加害蔣家第一個孫子,再加上蔣雲浩氣極之下給了原主一耳光,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原主就一心求死了。
她不吃不喝,最後沒有換得丈夫對她的憐惜,而是眼不見為淨,直接派人把她送到鄉下莊子上「養病」。
所以雪盞說的沒錯,就算蔣雲浩真的沒良心到把她沉江了,洛家也不會有人為她出頭,武氏從沒當她是女兒,而她爹長年被武氏吹枕頭風,對她這個不討喜又沒存在感的女兒沒有什麼父女之情……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緊閉的車門也終於被打開了。
韓嬤嬤撇了撇嘴。「大奶奶,莊子到了,您下車吧。」
紋娘小心翼翼扶著洛宇嫺下了馬車,雪盞聽到是莊子也趕忙跳下去,生怕沒跟上會被載去江邊綁石塊。
吳嬤嬤過來把三個包袱往雪盞懷裡丟,有一個還掉在泥地上,雪盞忙去撿,她又遞給紋娘一個荷包。「這是二十兩銀子,夠妳們在這莊子生活一年了,柳姨娘交代了,若老實安分的在這莊子上待著,一年後還會有二十兩銀子給妳們送來,若是不老實……哼哼,那就連一兩銀子都沒有,到時要怎麼生活,妳們就自己看著辦吧!」
威脅恐嚇一番,韓嬤嬤、吳嬤嬤便上了馬車,車夫一聲駕,馬車揚長而去,連給洛宇嫺這個正經主子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柳媚那個賤蹄子!」紋娘氣得身子直打顫。「大爺竟也聽她的?太過分了,光是姑娘的嫁妝就不止三萬兩……」
此時的洛宇嫺已非原主那好傻好天真的笨蛋了,自然明白交到袁氏手裡的嫁妝一時半刻是不可能討回來的,而此時站在這裡罵破了嘴也沒用,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而她要吃飯。
「竟然想用二十兩銀子打發咱們,此等屈辱,咱們不受!」紋娘還在忿忿難平,她毅然決然地說:「姑娘,蔣家是沒咱們容身之處了,咱們一起去死吧!」
她相信此時主子的求死之心一定比之前更強烈了,與其受這嗟來食,還不如死一死乾脆。
「為何要死?」洛宇嫺淡淡地道:「進去吧,天無絕人之路,咱們還有二十兩,總會有法子的。」
聞言,紋娘驚訝的看著洛宇嫺,一時也忘了要說什麼。
「姑娘說的對,咱們不死!咱們為何要死?」
雪盞小時候聽說書的講過十八層地獄,因此她向來很怕死這回事,此刻聽到主子說不死,她第一個附和,一馬當先去推開那兩扇搖搖欲墜的院門,就在她推的同時,兩扇門也很配合的倒了。
雪盞傻了。「奴婢真的沒有很用力……」
洛宇嫺點點頭。「不怪妳,是太久無人居住了。」
這也不知道是蔣家廢棄了多久的莊子,以蔣家的財力和地位,要打發她這個嫡妻,大可以撥一處過得去的莊子安置她,顯見那幫人有多無良,竟將她丟到這裡來,存心要讓她自生自滅。
他們不能明著弄死她,但她自己死了就跟他們沒干係了。不過,他們的如意算盤可是打錯了,她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洛宇嫺,她不但不會死,還會好好的活著,若是有機會的話,她還會替原主報仇,不叫那原主死得太冤枉。
紋娘攙扶著洛宇嫺,雪盞拎著三個包袱,三個人走過荒煙蔓草的院子,打開大門——
雪盞又傻了。「姑娘——」
洛宇嫺嘆了口氣,雖說天無絕人之路,但是這屋子裡竟什麼都沒有!
她實在是無多餘的氣力了,虛弱的對紋娘道:「扶我坐下。」
紋娘看著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地。「可是……」
洛宇嫺不在乎地說:「無妨。」
雪盞很有眼力見兒,趕忙拿袖子拂了拂地上的灰,又把懷裡屬於她自己的那個包袱放在地上。「姑娘坐這裡吧!」
紋娘扶著洛宇嫺小心地坐下來,洛宇嫺又重重吁了口氣,這副身子弱啊,沒法子,走三步路就喘。
「我走不動了,妳們去看看屋子裡有什麼,有沒有吃的。」
紋娘和雪盞忙四處去看,洛宇嫺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胡思亂想沒多久,紋娘和雪盞就回到正屋了,看到兩人手上空空如也,她心裡也有數了,這個廢棄許久的莊子,能有吃的才奇怪。
紋娘道:「屋子倒不小,三間正房,左右抱廈,東西四間廂房,中間有個院子,後頭院子也大,廚房、柴房都頗大,還連著山泉水,廚房裡是有鍋具和碗筷杯盤,但都生了厚厚一層灰,什麼吃食都沒有,看起來許久沒生火了。」
洛宇嫺點點頭,太陽快下山了,當務之急是要去買些吃的和燭火。「紋娘,妳知道這是哪裡嗎?」
「算算路程,這裡應該是白雲村。」
洛宇嫺當然沒聽過。「這白雲村是怎麼樣的一個村落?富庶嗎?人多嗎?」她怕方圓百里只有她們這一戶,走出去除了山還是山,那有銀子等於沒有。
紋娘搖頭。「我也是第一次來……」
三個人正在說話,冷不防一個面色嚴峻、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推開大門走進來,把坐困愁城的三個女人都嚇了一大跳。
紋娘馬上護著洛宇嫺。「你……你是何人?為何擅自闖進別人屋子?」
那男子見有人立即停下,甚至還後退了三步,退到門外去。「幾位姑娘莫慌,在下是隔壁落花莊的管事,姓聶,因兩處莊子乃是相連,聶某長年在此當差,未曾見此處莊門開過,適才經過,發現大門倒塌,怕有山賊宵小藏匿,故進來查探。」
洛宇嫺聽了,示意紋娘不用母雞護小雞似的擋在她面前,人家說的合情合理。
她很客氣地道:「我們是城裡蔣家的家眷,初來乍到,發現屋裡什麼都沒有,正好請教聶管事,這裡可有店鋪可以買吃食?走路多久會到?」
聞言,聶剛心裡已經有譜了,他自然知道這座莊子是蔣家的,一般被打發到莊子上的家眷不是犯了事便是養病,來養病表示還受到重視,不至於這般狼狽,看來是犯了事才被打發來此。
「要走半個時辰才有店鋪。」
半個時辰……三個人面面相覷,一來一回要一個時辰,到時天也黑了,又人生地不熟的,迷路或遇上壞人怎麼辦?
聶剛道:「妳們等等。」說完便離開了。
沒多久,有兩個小丫鬟提著食盒來了。「聶管事讓我們送吃食來。」
洛宇嫺喜道:「有勞二位姑娘跑一趟了。」
「娘子客氣了。」人家看她們家徒四壁的,也沒指望打賞了,擱下食盒便告退了。
雪盞歡呼一聲打開食盒,紋娘見到除了吃的,還有燭火和一壺水,不禁嘖嘖稱奇,「看不出來那高個兒心思還挺細膩的。」她把食盒遞了過去。
洛宇嫺雖然想多吃點,把力氣養回來,但這副身軀絕食了幾日,如今只吃了一個芝麻肉燒餅就吃不下了。「妳們別管我,多吃點,待會才有力氣好收拾地方。」
「奴婢知道!」雪盞往嘴裡塞著窩頭,幾乎是狼吞虎嚥,活像在吃她的最後一餐似的。
紋娘愁眉不展,吃的也不多,洛宇嫺覺得有必要給她精神鼓勵一番,「紋娘,船到橋頭自然直,老天既然安排咱們來這裡,就會給咱們活下去的法子,瞧,剛剛不是還不知道下一餐在哪兒嗎,就有人給咱們送吃的來了,這就證明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紋娘連忙擠出笑容來。「姑娘能想開就好,切莫再做傻事令親者痛仇者快了。」
她嘴角噙著笑。「儘管放心吧,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吃完飯,洛宇嫺留守正廳,紋娘帶著雪盞去提了山泉水,又找來兩條抹布,兩人忙著收拾屋裡的蛛網塵土。
暮色降臨,點上燭火,主僕三人將就睡在一間收拾乾淨的正房裡,自然是只有木板床沒有被子,幸好如今是初夏,也不冷,不然這屋子肯定是不能住人的。
隔日一早,洛宇嫺第一個起床,昨夜她沒勞動,讓紋娘和雪盞多睡會兒也是應該的。
她就著水吃完一個昨夜剩下的窩頭,來到後院,發現這園子還不差,放眼望去,園裡有一小塊地生長著帶香植物,另外玫瑰、牡丹、海棠、桃樹、梅樹、杏樹、楊梅等花樹也是長得極好,繁茂至極,一進後院就花香暗湧,還有一大片長著野草的空地,看起來也有些野菜,再種些果樹和蔬菜,如果再種些大豆、玉米……哈,她好像已經看到了滿院瓜果飄香、生機勃勃的田園景象了。
驀然間,她的眼光定住了。
她看到籬笆邊邊有個熟悉的果子在半人高的雜草裡累掛枝頭,顯得特別醒目,她忙提起裙角走過去,心跳都撲通撲通的加快了。
走近了,她目不轉睛的看著那結實累累的暗紅色心型果實,小心的摘下一顆,用袖子擦淨吃了。
果然是櫻桃!
雖然口感不若現代改良後那般酸甜好吃,但確實是櫻桃沒錯。
她實在很意外,這大滿朝竟有櫻桃?
「姑娘在看啥?」後頭傳來雪盞好奇的聲音。
她忙招招手叫雪盞過來,指著櫻桃問:「雪盞,妳可知道這是什麼果子?」
雪盞仔細看了,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
洛宇嫺再問:「妳聽過櫻桃嗎?」
雪盞一愣。「姑娘是說櫻樹、桃樹嗎?」
洛宇嫺笑了笑。「沒事,進去吧!」
果然,大滿朝不可能有櫻桃,那這櫻桃是哪裡來的?
或許是有西洋人來此,帶了櫻桃過來吃,吃完隨口將那果核一吐,被風吹到了此處,埋進了土裡,經過歲月流轉長成了櫻桃樹,卻因為莊子荒廢許久而無人知道。
總之,她發現了櫻桃樹,她挖到寶了。
兩人進屋,紋娘也已經起來,還提著一個食盒過來。
「姑娘,我剛出去外頭,發現大門給修好了,還裝了一把鎖,門口還有這個食盒,鑰匙在食盒裡。」
洛宇嫺笑。「聶管事有心了,等咱們吃飽了,一起把食盒連同昨天的拿去還人家,順便道謝,再順便問他借馬車。」
紋娘一臉疑惑。「借馬車?」
洛宇嫺笑道:「是啊,咱們總不能餐餐靠人家接濟,得去店鋪買些日常用品才能過活,而且這二十兩銀子也不夠咱們三人用一年,如今用度短缺,沒有點算計怎麼成。」
紋娘嚇了一跳,自家姑娘竟然說得出這一番實際的話來,臉上半點愁苦之色都沒有,太叫她意外了。
吃過飯,尋了個還食盒的理由,主僕三人到隔壁的落花莊向守門的兩個小廝求見了聶管事。
雖然相鄰,但落花莊自是她們住的破落莊子不能比的,人家的園子裡草木青蔥、花紅柳綠,還有假山流水,看過去步步風景,加上樓閣亭臺、廊榭精巧,丫鬟婆子各司其職,看起來井井有條。
聶剛在敞廳裡見了她們,洛宇嫺只說自己姓洛,分別介紹了紋娘和雪盞,也順利借到了馬車和車夫。
馬車走了一刻便到達店鋪,她們買了梳洗用品、褥子、被子和枕頭,又買了油鹽醬醋和大米、雞蛋、鮮肉等等,洛宇嫺另外買了一些糧食、蔬果種子,讓紋娘和雪盞都好生奇怪,難道主子要自己種菜?


在莊子住了幾日,洛宇嫺餐餐努力吃飯,身子好多了,她等有了力氣打算要開始翻地種菜時,紋娘卻病倒了,這一病非同小可,所謂病來如山倒,一夜之間就去了半條命。
「姑娘……」紋娘眼眶含淚的看著洛宇嫺。「不如咱們去投靠舅老爺吧……要是我死了,有舅老爺照顧姑娘,我也可以安心了。」
洛宇嫺知道紋娘說的是她生母林氏一母同胞的兄長林大富,林家是青陽縣的富商,如今已分家了,林大富是三房嫡子,分到了許多田莊和店鋪,照理過得不錯,要收留她們三人不是問題。
可是,紋娘是傳統的婦人,不可能不知道人死茶涼和「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的道理,她那個舅父,未必肯收留她這個窮親戚。
不過,既然紋娘病了,反正也要進城去找大夫,就姑且一試吧,或許她那舅父過去和她生母兄妹情深,會收留她也不一定。
她們收拾了簡單包袱,把莊子上鎖,又去問聶管事借馬車,也沒說明是紋娘病了要去城裡,聶剛以為她們又要去店鋪買日用,便很乾脆的借了她們馬車。
白雲村是在上寧縣,青陽縣雖然不遠,但洛宇嫺也不好意思請車夫送她們到青陽縣去,出了白雲村,到了山腳下,尋到了雇馬車的地方便打發車夫回去,另外雇了馬車去青陽縣。
到了青陽縣,洛宇嫺並不知道舅家在哪裡,紋娘雖是她生母的陪嫁,可是當時林家還未分家,她們又在城裡打聽了一番才知道舅家在何處。
林大富和妻子張氏在花廳裡喝茶,東街幾間店鋪的總掌櫃才剛把這個月的帳本交上來,見到收入頗豐,兩個人都眉開眼笑,忽然聽到管事來報,聽到過世妹妹唯一的女兒來了,他極是意外,便要管事把人帶進來,卻被張氏攔了。
張氏罵道:「你傻啦?聽說她可是身無分文被趕出蔣家,還讓個陪嫁丫鬟爬到頭上,如今看她連娘家也不敢回,反而跑來咱們這兒,就知道她那個繼母武氏是如何對她的,洛家都不管了,你何必去蹚這渾水,是要養她一輩子,還是要代她出頭?哼,要知道,咱們可得罪不起蔣家。」
林大富頓時不說話了,他默默拿起茶來喝,當沒這回事,而管事也就奉張氏的令去趕人了,張氏還下令要趕得毫不留情。
洛宇嫺對這結果一點都不意外,只不過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那管事拿著掃帚出來趕人時,天公下起了大雷雨。
此時一輛馬車經過,一名男子掀開車簾子查看雨勢,考慮著要不要在城裡宿一宿再去白雲村,便見到了在滂沱大雨中的三名女子,其中一個還在他視線之內癱軟地倒了下去。
「去問問怎麼回事。」沈玉瑾吩咐小廝存安,並讓沈家的馬車先停下來。
存安打起油紙傘下去,很快回來了。
「如何?」
「回爺的話,她們只說是來投靠親戚的,但親戚不方便收留,其他便沒說什麼,倒是問小的哪裡有醫館,她們其中有人病重,要找大夫。」
沈玉瑾沉吟了下。
這棟宅子的主人家是林大富,林大富平時的風評也就一般,雖然沒有做生意的才能,但若是不揮霍,不染上惡習,守著分到的田產跟鋪子也能過得極為滋潤,收留幾個人不算什麼,但此刻這三名女子被拒於門外,可見是窮親戚,也可能是遠親來打秋風,以至於管事還拿掃帚趕人。
沈玉瑾想了想說道:「讓她們上車,一同去劉大夫處。」
「啊?」存安瞪大了眼,很是意外。
他們此行是祕密送二姑娘去診病的,如今讓幾個來路不明的外人隨行,要是走漏了風聲……
沈玉瑾淡淡地道:「照我的話做。」
存安吞回滿腹疑竇,遵從道:「是,爺。」雖覺得不妥,只是沈玉瑾的決定,他又哪裡敢置喙?
他連忙下去打點,隨行的丫鬟婆子箱籠等佔了五輛馬車,擠一擠便空出一輛來。
如果她們怕他們是壞人而不敢上車……嗯哼,那就再好不過了,是她們有眼不識泰山,可不是主子見死不救。
不過存安可想錯了,有人好心伸出援手,洛宇嫺自然不會拒絕,紋娘已經暈過去了,她們來時雇的馬車也走了,而且她們三人都淋成了落湯雞,十分狼狽。
她當然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決定上車,這一溜十來輛馬車透著富貴氣派卻有種低調中的華麗,看著就是殷實人家,來相詢的小廝談吐跟衣著都是看過世面的,說是他們正好也要去尋大夫,她焉有不搭便車之理?
洛宇嫺道了謝,與雪盞合力將紋娘扶上車,關上車門,雪盞打開包袱取出三套乾淨的衣服,兩人手忙腳亂的換了外衣,再一起為紋娘換衣裳,這一折騰,洛宇嫺已是香汗淋漓,雖然下著大雨,可是空氣中還是很悶熱,古人的衣服又是一層一層的,讓她直覺得熱。
約末過了兩刻,馬車在一處二進的院子前停了下來,那小廝又來了,還沒開口呢,雪盞下了馬車就踩到自個兒的裙襬,硬生生的倒向那小廝,那小廝連忙接住她,兩個人莫名其妙鬧了個大紅臉又火速分開。
洛宇嫺看著好笑,這不是活脫脫偶像劇男女主角相遇的情節嗎?
那小廝原先有些倨傲,如今跟雪盞抱了個滿懷,先前的倨傲之色少了一半,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道:「這裡的大夫姓劉,醫術十分高明,一般不看尋常人家,我家主子已跟劉大夫打過招呼,妳們儘管進去,主子說了,不必擔心診金,看完直接走人便是。」
洛宇嫺當然領情,她們只有二十兩,買了日常所需又雇馬車過來已用掉了五兩,如今只剩十五兩了,她們又還不能掙銀子,能省則省,遇上有錢的善心人士,這便宜就且讓她一佔,日後若發達了,她再報答不遲。
她客氣地道:「多謝小哥了,也代我向你家主人道謝,這份恩情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存安只當聽客套話,隨意應了兩句好說,心裡不以為然,嘀咕著她們拿什麼報答啊?怕是下一頓就不知道在哪裡了吧。
下了馬車,入口很窄,種了一整排挺拔的翠竹,洛宇嫺思忖著這劉大夫倒有幾分密醫的味道,而這種密醫有些醫術是很高明的,她也不多問了,扶著紋娘進去,這時另有醫僕前來相引。
雪盞剛才稍微扭到腳,洛宇嫺囑咐她留在原地等,那廊下也剛好能避雨,還擺了幾張石椅給人坐。
雪盞自顧自坐了下來,存安本應該進去聽候主子差遣,這時雙腳卻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定住了。
想到剛剛自個兒跟這個人抱在一起,雪盞臉上訕訕的。「喂,你姓啥名啥?」
存安也是想到一處了,他同樣不自在,過了一會兒才道:「沈存安。」
他被人牙子賣進沈家時還小,根本不知道姓啥,沈是主子賜的姓,他一直跟在沈玉瑾身邊做事,還是第一次遇到直接問他姓名的姑娘,也反問道:「那妳呢?妳又叫什麼名字?」
「我叫雪盞。」
她是洛家的家生子,父母現今還在洛家當差,她從小便伺候著洛家大姑娘洛宇嫺,是洛宇嫺屋裡的一等大丫鬟,而柳媚雖然跟她一樣是洛宇嫺屋裡的一等大丫鬟,卻是洛宇嫺出嫁前一年才由武氏買進來撥到洛宇嫺屋裡的,一來就當了一等大丫鬟,很會說貼心話討好洛宇嫺,使得洛宇嫺對她言聽計從,而她們如今會淪落至此,也都是柳媚那狐媚蹄子害的,她早跟姑娘說過不能太聽柳媚的話,偏偏姑娘聽不進耳裡,把柳媚當親姊妹看待,還開了臉給姑爺為妾,如今好了吧,被趕出蔣家了吧,連舅老爺也把她們當蝗蟲趕……
想到這裡,雪盞眉心都打結了,她問存安道:「你們家主人是誰?適才看到一眼,氣度真是不凡。」
「那是自然。」這毛丫頭還挺有眼光的,存安下巴一抬,與有榮焉地說道:「家主是沈家大爺。」
不是他在說,整個上寧城也找不到一個像他家主子風采如此出眾的爺們,就是京裡許多官家子弟或商家貴公子也比不上,要是主子願意,謀個一官半職那是輕而易舉之事,但主子對仕途沒興趣,這才給旁人得了機會去。
「原來是沈家大爺啊。」雪盞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她隨洛宇嫺嫁到上寧之後,雖然沒出過蔣家大門,但也聽過一些沈家商行的事,沈家原就是家底頗豐的殷實商家,但真正大富起來是現今的主母琴氏進門之後,沈家往海運發展,開拓了利潤驚人又鮮少競爭者的海上生意,經過了二十年,如今與百年蔣家商行是不分軒輊了。
「沈大爺心腸可真好,舅老爺都不管我們了,沈大爺卻肯對我們伸出援手,這樣的人,肯定是好心會有好報的。」
存安自然也知道她們被轟走之處是林大富的宅子,可是她們三人居然是林大爺的外甥女,這可太叫人意外了,他驚訝地問:「妳是說,林大爺是妳們親舅?」
雪盞臉上現出不忿之色,撇了撇嘴道:「是我們姑娘的親舅舅。」
她毫不保留的把自家姑娘待柳媚如何好,又是如何掏心掏肺的待蔣家人,把嫁妝都交到了蔣家太太那裡,如何在病中被用二十兩銀子打發到偏遠農村裡一處廢棄的莊子、蔣家大爺蔣雲浩如何寵妾滅妻的惡行都告訴了萍水相逢的存安。
存安聽得目瞪口呆,蔣家是上寧數一數二的大商家,雖然商家的規矩不若官宦人家大,但這等寵妾滅妻的行徑實在叫人不敢恭維,是要受人指點的。
話說回來,那洛大姑娘怎麼蠢成那樣?讓一個賤婢拿捏到被丈夫發落到莊子上去養病的境地,連女人嫁人後唯一可依靠的嫁妝都雙手奉上交到婆母手裡。
說她可憐嘛,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雪盞也說了,她和另一個叫紋娘的說破了嘴,苦勸了不下數百次,洛大姑娘還是執意把那個叫柳媚的賤婢當姊妹。
他只能說,這等向鬼請藥單的行徑,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了。

第二章
醫館裡,劉大夫先為躺在第一間診室裡的紋娘診脈,開了藥方之後才轉往第二間診室為沈家的二姑娘診脈,洛宇嫺知道恩人家金尊玉貴的小姐把先看診的機會讓給紋娘,自是感激非常。
雖然紋娘病來如山倒,但劉大夫說就是風寒入體而已,會病得這麼急,多半與心緒不開有關,讓她無事別多想,想開了,病自然就好了。
「聽到大夫說的了吧?妳自個兒不想開,神仙也難救。」紋娘病懨懨,洛宇嫺還得負責敲打她,她實在不喜歡這份工作,但如今她們是三人一體,紋娘得快點好起來,她們才可以回白雲村過日子。
「叫我怎麼想得開?」紋娘紅了眼圈,面上滿是淒苦之色。「舅老爺竟然連點情分都不顧,見也不見姑娘,小姐泉下有知,不知會有多難受。」她口中的小姐即是洛宇嫺的生母林氏。
洛宇嫺覺得有必要跟紋娘說清楚,免得她一直糾結於此,遂正色道:「紋娘,實話跟妳說,我早知道舅舅會如此,窮人不攀高親,落雨不爬高墩,這是不變的道理,若是舅舅開大門歡迎咱們,那才有鬼哩。」
紋娘很是錯愕。「姑娘?」
洛宇嫺不等紋娘開口便說下去,「我之所以沒有駁了妳這投靠舅舅的心思,便是要讓妳親眼看看舅舅會怎麼做,若不來一趟,妳永遠也不會死心,永遠都想著要我來投靠舅舅。」
紋娘有些驚慌。姑娘早知道舅老爺會趕她們走?這怎麼可能?
洛宇嫺慢悠悠地道:「如今來也來過了,舅舅不待見我這窮外甥女,事實擺在眼前,妳也該死心了,早些將病養好,咱們回莊子上去,那裡至少還有個遮風蔽雨的地方,咱們三人在青陽是無法生活的。」
紋娘有些猶豫。「姑娘……不如咱們回蘇淮,雖然太太那樣,但老爺總是姑娘的親爹,不會見死不救……」
見紋娘還是打著投靠的想法,洛宇嫺失笑道:「紋娘,蘇淮又不是很遠,妳想我的事還沒有傳到蘇淮去嗎?」
紋娘一愣。
不說蘇淮不遠,就說姑娘的陪房好了,陪房裡有大半都是武氏的人,姑娘遭遇的事,那些人肯定早通風報信了。
洛宇嫺淡然地說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蔣雲浩為了一個陪嫁丫鬟把我趕出蔣家,這事能瞞的住嗎?那頭靜悄悄,表示他們不想管我的事,我又何苦回去自找沒臉?再說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還是靠自己最好,任何人與任何力量都不可靠,世態炎涼,還是自求多福。」
紋娘臉上極慌。「可是不回蘇淮,蔣家也回不去,咱們要怎麼活?」
洛宇嫺呵呵一笑,胸有成竹道:「不是還有莊子及那十五兩嗎?莊子裡那塊地可好用了,咱們回去把玉米、大豆種起來,種些果樹蔬菜,再養些雞鴨,到時雞蛋有了,也有雞肉可吃,溪裡總有魚蝦,餓不死的,妳就別自尋煩惱了。」
她盤算的不只有這些,她真正想發揮的是種果樹以及嫁接果樹,尤其她又發現了櫻桃樹,等她種出稀奇水果,還不發家致富嗎?何苦回去受那蔣家或洛家的氣。
「咱們前途茫茫,姑娘當真半點也不怕嗎?」紋娘擔憂的看著她。
「有上不去的天,沒過不去的關,我真的不怕。」洛宇嫺微笑道:「紋娘,要知道天下之大,總有咱們容身之處,何況咱們三個都好手好腳,可以靠自己打拚,有何可怕?不怕百事不利,就怕灰心喪氣,只要自己上進,不怕人家看輕,鳥貴有翼、人貴有志,只要咱們心存志氣,什麼難關都能度過。」
紋娘一臉惶恐,越聽心越慌。「姑娘這是怎麼了?姑娘以前不是這個性子啊。」
「性子也可以轉變,否則怎麼有浪子回頭這句話?」洛宇嫺笑了笑。「不經冬寒,不知春暖,我以前是給豬油蒙了心,才會把柳媚當姊妹,如今這樣更好,吃一回虧,學一回乖,過去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洛宇嫺已經死了,在妳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洛宇嫺,會腳踏實地、認認真真的活著,且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蔣雲浩欠我的,我必會討回來,他最好和柳媚給我和和美美的活著,等我上門去討公道!」
診室外頭,隔著一層布簾,主僕這一席話,坐在外間的沈玉瑾聽得分明。
這個姑娘倒是有志氣,聽她話裡之意,她就是這陣子在上寧城傳得沸沸揚揚的蔣大奶奶洛宇嫺,也是蘇淮首富洛家的嫡大小姐。
聽她話裡話外都十分強韌,半點不像溫室花朵,在林宅前雖只有一瞥,依稀可見她的身形纖細,秀眉水眸,臉蛋小巧,模樣上佳。
這就奇了,如此談吐見識和外貌,在他看來是極好的,為何會令那蔣雲浩棄之如敝屣?
正在不解,存安進來了。「爺。」
沈玉瑾抬起頭。「你去哪裡了?」
存在有些不自在地道:「在外頭和小丫鬟說話,就是爺讓上馬車一道來的那三個姑娘其中一個,她扭了腳,在外頭坐著,小的便和她聊了幾句。」
沈玉瑾只是點點頭,並未接話。
存安忍不住說道:「爺知道那三位姑娘是什麼人嗎?其中一個便是蔣家的大奶奶,原來傳聞不假,蔣家大爺寵妾滅妻,真把嫡妻趕出去,打發到鄉野的破落莊子去,只給二十兩銀子讓她們自生自滅,蔣大奶奶手頭上一點積蓄都沒有,她把嫁妝都交到蔣家太太手上了,還把陷害她的賤婢當姊妹看待,真是傻得可以,笨得可悲,到底長不長腦子啊?」
存安一口氣說完,沈玉瑾皺眉。「不要說了。」
簾內,洛宇嫺正扶著紋娘要出去,聽到有人大剌剌的在議論她,頓時不知道要不要走出去。
她不在意旁人對她的評價,反正她並非原主,她是怕對方尷尬,試想,當你在說長道短時,主人公忽然出現了,這有多尷尬啊。
但不出去也不成啊,紋娘來時照大夫的吩咐喝了一大碗溫水,此時內急了,總不能解在診室裡,最後洛宇嫺仍是打起簾子。
存安沒想到洛宇嫺和紋娘會在第一間診室裡,他以為她們定然在別的診室,因為他家二姑娘向來是用第一間診室的。
雙方打了照面,存安頓時臉上發熱,只想尋了地洞鑽進去。
洛宇嫺若無其事地叫住一個經過的醫僕,詢問茅房在哪裡之後便扶著紋娘去了。
存安懊惱。「爺怎麼不說她們在裡頭?」
沈玉瑾神色淡淡的。「給你個教訓,以後莫在背後道人長短。」
他心裡倒是意外,那個蔣大奶奶明明聽到存安在說她,還說得極難聽,她臉上卻毫無怒容,連半點壓抑的痕跡都沒有,顯見她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
不一會兒,洛宇嫺和紋娘回來了,她先扶紋娘進去躺著,後又打了簾子出來。
那小廝她之前見過了,跟那小廝在一起的男子身材頎長、玉樹臨風,年紀約末二十出頭,容貌俊秀文雅,目色深邃如海,穿著一襲玉色長袍,倒是讓她驚豔了一下,大帥哥一枚啊。
她泰若自然地對大帥哥盈盈一福。「這位一定就是我等三人的救命恩人了,請教恩人尊姓大名?」
沈玉瑾拱手還禮,直接了當地道:「在下沈玉瑾,舉手之勞,洛娘子無須客氣。」
適才聽她一番話,肯定不想再與蔣家有所瓜葛,他便也不稱她蔣大奶奶了,就當她是個尋常的婦人家。
洛宇嫺是有原主的記憶,但原主顯然不知道沈玉瑾是誰,所以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一點準沒錯,那就是沈家是大戶人家,那領她們去茅房的醫僕說,劉大夫以前是宮裡的太醫,年紀大了才告老還鄉,不輕易看診,是因為沈大爺帶她們來才讓進門的。
如今她又多知道了一點,眼前這位沈玉瑾便是沈家大爺,也不知道是官家公子還是商家少爺,他氣質風采實在不俗,又肯伸手助人,尤其是助她們這等落難之人,更是難得了。
洛宇嫺又行了個禮。「沈大爺的恩情,洛宇嫺記下了,如今我等尚落魄著,不敢說一定報答大爺的大話,但我們會好好活著,絕不辜負沈大爺雪中送炭的心意。」
沈玉瑾淡淡一笑。「從來好事需多磨,沈某祝洛娘子想什麼得什麼,心想事成。」
他行商已久,大江南北看過的人不在少數,洛宇嫺這番言論不卑不亢,識趣知機又深知自身處境,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頓時叫他生起了相助之心。
走前,他又交代存安留下五十兩銀子讓醫僕轉交給洛宇嫺。
五十兩銀子於他不算什麼,卻可能是她們三人的救命錢,雖然洛宇嫺已有自力更生的腹案,但三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要在這以男人為天的大滿朝生活著實不易,他能幫的也就這麼多了,希望她們好自為之。


紋娘在醫館躺了六日,一日三次湯藥,風寒盡散,身子已無大礙,而雪盞扭到的腳也沒什麼事了,第七日,三人收拾包袱,雇了馬車回到白雲村,天色也晚了。
這一趟下山雖然沒投靠成任何人,卻得到沈玉瑾相助的五十兩銀子,洛宇嫺也更有底氣了。
回到莊子,雪盞去張羅晚飯,幾個路上買的窩頭,一碟醃蘿蔔,一碟豆子,一碗白菜,一大碗雞蛋菜湯,三人將就著吃了。
吃完飯,洛宇嫺馬上去看她的寶貝櫻桃樹。
多日不見,櫻桃樹依然長得很好,她見了便眉開眼笑,紋娘與雪盞跟在她後頭,見她對著一棵野果子樹笑得燦爛,還不時喜愛的摸摸果子,都有些擔心。
雪盞想到初來時洛宇嫺就特別問過她知不知道這野果是什麼,忍不住道:「姑娘是不是特別喜歡這野果?」
「它不是野果,它叫做櫻桃。」洛宇嫺回身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我何止特別喜歡,我是愛極它了,所以妳要好生照料著,天天都要來看一看,絕不可讓它死了。」
雪盞雖然難以理解還是應道:「奴婢知道了。」
洛宇嫺笑道:「一路回來也累了,紋娘大病初癒,先去歇著,雪盞帶上我在城裡買的那盒餅去給聶管事,跟他說咱們回來了。」
她這是敦親睦鄰,她們三個弱女子,要有什麼事還是得男人出頭,在她看來,聶管事只是面冷了點,骨子裡絕對是個大好人,下山之時是跟他借的馬車和車夫,想來她們多日不在,他也會掛心,如今回來了,又要長久住下去,告知他一聲也是應當的。
雪盞拎著餅去了,沒多久就嚇得魂飛魄散回來。「姑娘!」
「怎麼了?」洛宇嫺問道,連要躺下的紋娘都起來了。
雪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那個——沈大爺他們好像在隔壁!」
她拎著餅跟落花莊的守門小廝打了招呼便走進去,卻跟從裡面跑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餅散了一地,她額頭也撞得疼,定了定神,抬頭見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存安,也不知怎麼搞的,她就尖叫一聲,扔下餅跑回來了。
洛宇嫺聽得好笑。「他是人又不是鬼,妳叫什麼、跑什麼?」
雪盞臉上燙紅。「奴婢也不知道。」
紋娘忙問:「妳見到沈大爺了?」那是救命恩人,那時她病著沒能好好道謝,如果來了,她當然要過去表達謝意,而且人家還無條件給了她們五十兩,這份恩情實在太大了。
雪盞越想越臊,低著頭,小聲地說:「沒有,就見到那個叫存安的,想說他是大爺的小廝,沈大爺應該是在……」
三個人在房裡說話,就聽到外間傳來聶管事的聲音,「雪盞姑娘……有沒有人在?」
洛宇嫺忙理理衣裳迎出去,雪盞與紋娘跟在她後頭。
聶剛見到她們三人完好無缺的出來,明顯鬆了口氣。「妳們沒事就好,我還以為妳們出了什麼事,連續幾日都鎖著大門,也不見蹤影。」
洛宇嫺一笑。「勞聶管事掛心了,是紋娘病了,所以我們下山找大夫。」
「紋娘病了?」聶剛眼光馬上落在紋娘身上,急切問道:「哪裡不適?可醫好了?」
紋娘迴避著聶剛的視線,聲如蚊蚋地說:「就是染了風寒,無事了。」
打第一次見面開始,洛宇嫺就發現聶剛似乎對紋娘很是上心,之後幾次過來也總會偷瞄紋娘,任由他視線灼灼地看著紋娘,逕自笑道:「聶管事有何事?」她猜想是存安把雪盞去過一事告知聶管事,聶管事這才過來的。
果然,聶剛一聽,忙收回視線,正色地看著洛宇嫺道:「我家主人過來了,主人隨行的小廝說有個姑娘撞到他,掉了餅,我問了守門小廝才知道是雪盞姑娘過來了,便過來看看。」
既然存安沒說認識她們,洛宇嫺自然也不會說,只淡淡笑道:「原來是府上主人家來了,不知府上主人是?」
聶剛雖不知洛宇嫺是蔣家什麼人,但知道她是三人之中做主的,便詳細回道:「家主是上寧城的沈家,府裡二姑娘身子不好,要留下養病,我們大爺送二姑娘過來。」
洛宇嫺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她笑著又道:「我們也沒什麼事,您平常這麼照顧我們,就是跟您說一聲我們回來了,既然府上主人家來了,聶管事定然還有事要忙,您還是快些回去吧!」
她覺得沈玉瑾會留下五十兩給她們便是認為以後不會再見,人家是施恩不言謝,若是她們再過去道謝便顯得叨擾了。
聶剛走後,雪盞不解地問:「姑娘怎麼不說咱們認識沈大爺?」
洛宇嫺笑了笑。「要是咱們發達了,我自然會說。」
雪盞聽懂了。「姑娘是不想給人說咱們半路認有錢親戚?」
洛宇嫺點頭。「正是這個理,所以沈大爺走前,咱們都不要出去,免得被他發現咱們在這裡,若是他看咱們可憐,又給咱們銀子,那就像在強迫中獎了。」
「強迫中獎?」雪盞、紋娘一臉不解。
「呃……就是強迫他施捨。」洛宇嫺也不細說了,只強調她們暫時不要出門就是了。
所謂家無主心骨,掃帚顛倒豎,如今她們已回到莊子上,要長長久久住下去,得為往後的日子做一番籌謀了。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洛宇嫺主僕三個人相依為命的生活已經有模有樣。
三人花了多日,將莊子裡裡外外都打掃出來,也要感謝聶管事派了兩個粗壯的家丁來幫她們,將廢棄不能用的東西都清走,漏水的屋簷給補好,傾倒的圍籬都給架好,廚房裡兩只水缸也給盛得滿滿的,還幫她們撿了許多柴禾來,知道她們沒有小廝可以守門,便在後門也做了一道鎖,不然憑她們三個弱女子還真無法做到。
房間都收拾出來了,有三間正房,洛宇嫺壓根沒有主僕觀念,紋娘是原主生母的陪嫁,她便當紋娘是阿姨輩,雪盞小她一歲,她當雪盞是妹妹,依她的意思,三間正房,一人一間,但紋娘和雪盞卻直搖手,說什麼都不肯跟她平起平坐,執意要去睡抱廈,雪盞甚至說睡正房外間的小榻就好,要給她守夜,讓她實在無言,堅持她們若不肯睡正房,那就睡廂房,她們這才妥協。
不得不說,古代人的主僕觀念真是很重,就像同桌吃飯這件事也是她百般要求,她們才敢坐下來跟她一道吃,她們之前都堅持伺候著她吃完飯才輪她們吃,而且還一定要端去廚房吃,讓她很無力啊。
總之,三人一同生活,雖然偶有摩擦,但都能慢慢磨合,也漸入佳境了。
後院的地已翻過,洛宇嫺種了許多東西,紋娘與雪盞都不知道她種的是什麼,想破了頭也不理解她怎麼會種東西,但如今她們都以洛宇嫺馬首是瞻,她說什麼,她們照做就是了,不需要問那麼多。
在她們看來,她們家姑娘雖然像變了個人,但這改變卻是好的,以前姑娘時不時就在感懷心事,動不動就傷春悲秋,被姑爺打了一巴掌之後更是一心求死,而現在,姑娘每天都朝氣蓬勃,看見後院的田地就眼睛發亮,對於要怎麼過日子也很有定見,她們便也不糾結那偌大的改變從何而來了。
匆匆又過了半個月,這天吃完早飯,洛宇嫺說要進城,紋娘還好,雪盞立即歡呼了一聲,神情很是雀躍。
她真的快悶壞了,雖然以前在洛家和蔣家也沒出過門,可是大宅裡人多,她可以跟別的丫鬟聊天,看看別人買的胭脂水粉,還時不時可以聽到別人說些城裡的熱門話題,哪像現在,紋娘本來就話少,整天都在做繡活,她家姑娘又只對菜園裡的菜苗果苗說話,把她悶死了。
飯後收拾了一下,紋娘禁不起顛,看家,洛宇嫺照例去向聶管事借馬車和車夫,一個時辰後她和雪盞已經在縣城裡了。
洛宇嫺從荷包裡拿了一個銀角子給車夫,請他去喝茶,兩個時辰後原地會合,那車夫也樂得涼快去。
她站在東大街上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雪盞忍不住問道:「姑娘在看什麼?是要買什麼嗎?」
洛宇嫺看著前方來客絡繹不絕的茶樓,面露喜色地道:「走,咱們也喝茶去!」
「啊?」雪盞臉上一愣一愣的。
喝茶?大老遠下山來喝茶?
洛宇嫺相中的茶樓是縣城裡最高檔的茶樓——一品香。
一品香坐落在麗水河畔,是上寧縣的文人雅士最喜歡聚集在一塊兒品詩論文、附庸風雅的地方。
雪盞拉住洛宇嫺。「姑娘,這裡很貴!」
洛宇嫺一笑。「就是要貴,越貴越好。」
雪盞糊塗了,平時姑娘十分節儉,連塊肉都捨不得買,她們很久都沒嚐過肉味了,卻要來喝最貴的茶?
兩人進了茶樓,店小二前來招呼,洛宇嫺要了一般桌子,臨窗的都是雅間,用屏風隔著。
洛宇嫺點了一壺菜牌上的招牌茶——清香絕倫,又點了四碟最貴的點心。
那茶送上來了,洛宇嫺品了一口,不禁失笑,還以為清香絕倫是什麼呢,不就是綠茶嗎。
這是她穿來之後第一次喝茶,這才知道原來大滿朝如此進步,平常百姓都在喝炒茶了,她以為這裡的人還在喝團茶呢。
茶點上來之後,洛宇嫺把隨身拎著的小食盒打開,掀開蓋在上面的方巾帕子,小心取出一碗櫻桃果來,雪盞這才知道洛宇嫺竟是把櫻桃果給帶出來了,頓時嚇了一跳。
打從回到莊子之後,她家姑娘在園子裡種東種西的樂此不疲,尤其對那櫻桃樹特別上心,經常在翻挖櫻桃樹的土壤,問她在做什麼,她只說在改良土質。
如今她實在不解了。「姑娘,櫻桃果在咱們莊子裡吃就好,為什麼要大老遠帶出來吃?」
洛宇嫺淡笑道:「不是帶出來吃的,是帶出來賣的。」
前生她是農經專家,把土質改良成較適合櫻桃生長的土質對她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她發現那山泉水彷彿是靈泉一般,除了清澈甘甜外,也能讓植物長得又快又好,甚至縮短了生長期限。如今櫻桃樹結出的果實甜度跟硬度都極佳,很接近她的要求了,也到了要全部採收的時候,她此番進城便是來尋找識貨人,若是到街上叫賣倒也可以,但櫻桃稀有,不可能給人試吃,對不識貨的人來說,不過是野果罷了,所以她才挑了縣城最高檔的茶樓,要讓識貨人自己找上門來。
「賣?姑娘是說要賣櫻桃果?」雪盞瞪大了眼睛,她一直把櫻桃當野果,不認為有人會傻到花銀子買野果。
一個時辰過去,茶都叫第二壺了,茶點也被雪盞一個人吃光了,洛宇嫺還在那裡慢悠悠的品茶。
雪盞開始坐不住了,她想上街去逛逛,看看胭脂水粉。「老實說,姑娘這算盤是打錯了,哪會有人要買野果……」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
「這不是櫻桃果嗎?」
與此同時,屏風後的臨窗雅座上,沈玉瑾也因櫻桃果這三個字而心裡一動。
他聽母親說過櫻桃果,是一種酸甜多汁的果子,但他至今尚未見過,也沒聽聞大滿朝何處有人栽種,連負責宮廷貢奉的程家商行都沒有櫻桃果這品項,而果品利潤高,周圍大蕭、大周近來又因連年暴雨,水果產量極少,每年向大滿朝進口數不清的果品,因此果品向來是商行的必爭之地,若是沈家商行能取得櫻桃果,定能引起轟動。
「確實是櫻桃果沒錯。」洛宇嫺看到來人渾身富貴,凱子上勾無誤,她很開心的微微一笑。「大爺怎麼稱呼?」
旁邊的小廝忙道:「我家主子姓方。」
「原來是方大爺。」洛宇嫺深知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笑道:「方大爺好眼力,一眼認出這櫻桃果,可是曾品嚐過?」
方大爺對馬屁很受用,得意的點了點頭。「方某曾在大梁國宴上品嚐過一次,當時大梁國主賞賜眾人一人一碟,不過一碟子也只有五顆果子而已,甚為稀罕,姑娘這櫻桃果是哪裡來的?可是從大梁國帶回來的?」
洛宇嫺實在厭惡原主的已婚婦人身分,所以平日裡都不做婦人打扮,還是梳了姑娘髻,別人只道她是姑娘家,因此方大爺才會稱她姑娘。
聽到方大爺的詢問,她便輕描淡寫地笑道:「不是從任何地方帶回來的,這是我自己種的。」

第三章
「妳自己種的?」
此話一出,不只方大爺驚訝,沈玉瑾更是驚訝。
上寧縣竟有會種櫻桃果的能人?而且是個姑娘家?
存安小聲道:「爺,小的覺得這姑娘的聲音有些耳熟……」
沈玉瑾也這麼認為,只是他專注於櫻桃果的來歷上,沒有去細想。
存安又壓低了聲音,「好像是那個蔣大奶奶的聲音……」
其實他是先認出了雪盞的聲音,那個方大爺還沒喊出櫻桃果之前,他就隱隱覺得聽到了雪盞的聲音,只是不肯定。
那日他與雪盞在落花莊門口撞了滿懷,她竟然當他是會吃人的灰狼似的一溜煙逃走,叫他莫名其妙,也很是介意這件事。
他們在莊子停留了幾日,他總盼著雪盞會再次出現,從聶管事口中得知她們就住在隔壁之後,他幾次在外面徘徊,就希望能與雪盞不期而遇,但那破莊子的門始終緊緊閉著,叫他好生失望。
因此在這裡聽到雪盞的聲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作夢,雪盞怎麼可能在縣城出現,她們主僕生活清苦,又怎麼可能上這麼貴的茶樓來喝茶?
可是,洛宇嫺跟那個方大爺開始說話之後,他就肯定自己不是在作夢,真是她們主僕下山來了。
「姑娘種了多少櫻桃果?怎麼賣?」方大爺也不拐彎抹角,直接了當的問。
洛宇嫺不談價錢,只微微一笑。「方大爺不如品嚐品嚐,看看是否與您之前吃的櫻桃果味道相同。」
她這是有信心自己種的櫻桃更好吃,要拉高價錢,才要對方試吃。
「那方某就不客氣了。」方大爺也很爽快,撿一顆吃了,頓時驚豔不已。「酸甜多汁,更勝在大梁嚐過的櫻桃果數倍啊!」
洛宇嫺很滿意他這反應,又加碼道:「方大爺真是識貨之人,這櫻桃樹總共只有一棵,結的果實也不多,一共只有兩百顆果實而已。」
事實上當然不止兩百顆果實,但很多就不值錢了,物以稀為貴嘛,她刻意講少一些。
旁邊方大爺身邊的小廝獻計道:「爺,老祖宗當時吃了櫻桃果也是讚不絕口,如果買回去孝敬她老人家,她老人家肯定會很歡喜。」
方家就快分家了,主掌分家的人正是老祖宗……方大爺思索了一下,討好老祖宗是必要的,自己若獻上這櫻桃果,肯定能贏過大房、三房,讓老祖宗眉開眼笑。
「姑娘開個價吧,妳那兩百顆櫻桃,方某全要了。」
洛宇嫺粲笑道:「方大爺也知道這櫻桃果是稀罕之物,產量又少,價格上自然不會太便宜。」
方大爺挑了挑眉,有些不悅地問:「姑娘這是認為方某買不起嗎?」
「怎麼會呢?」洛宇嫺陪笑,心中很滿意這個方大爺完全照著她的劇本走,她就是要他覺得自己被看扁。
方大爺的小廝幫腔道:「姑娘快開價吧,要是我們老祖宗吃了喜歡,往後妳的櫻桃果產多少,保不定我們爺全要了呢!」
洛宇嫺笑吟吟地道:「其實也不多,一顆五兩銀子就好。」
「五兩?!」
不只方大爺和他的小廝嚇到,雪盞也嚇得目瞪口呆。
姑娘這是在說什麼啊?兩百顆櫻桃果,一顆要賣五兩,那不就是一千兩了嗎?
姑娘這是想銀子想瘋了吧,誰會花五兩買一顆野果。
那小廝破口罵道:「妳這姑娘年紀小小卻做人不老實,當我們大爺是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由得妳糊弄嗎?一顆小小的果子要賣五兩銀子,是鑲金包銀了嗎?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洛宇嫺一笑,也不生氣。「做生意講求的是心甘情願和你情我願,既然方大爺覺得不值,買賣不成仁義在,當沒提過便是,小女子也沒非要方大爺買下不可,無須動氣不是嗎?」
此時沈玉瑾起身由屏風後轉了出去,清朗地揚聲道:「姑娘有多少櫻桃果,沈某全部買下。」
也不知道主子會突然行動,存安忙跟上去。
雪盞看到存安,剛才已經目瞪口呆,現在更呆了,滿腦子只有幾個字在飛舞:他怎麼會在這裡?
洛宇嫺見到沈玉瑾也很意外,他開口要買櫻桃,又是從屏風後的雅座現身的,肯定是將他們適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了。
他這不是真的要買,是要幫她。
很快想明白了,她遂笑道:「我的櫻桃果一顆要賣五兩銀子,有兩百顆果子,總共是一千兩,公子可想清楚了?」
沈玉瑾很像回事的說道:「不必想,這價格太便宜了,若是此刻不買,過兩日姑娘肯定又要加價了,沈某還是全買下來的好。」
方大爺有些不確定的看著沈玉瑾。「閣下是沈家商行的沈大爺吧?」
沈玉瑾朝方大爺微微頷首。「正是在下。」
方大爺頓時急了。那沈大爺是什麼人?可是經商的一把手啊!他說便宜,那肯定是便宜了,不然也不會一口價就要買下。
他急切的對洛宇嫺道:「這位姑娘,做生意講求先來後到,是我先到的,得先賣我!」
洛宇嫺氣定神閒的道:「可是方大爺沒有說要買,您嫌貴。」
方大爺喊冤,「方某哪裡有嫌貴?是我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廝在胡說,不貴,一點都不貴,姑娘可不能不守道義,是我先來的,定要將妳的櫻桃果全部賣給我!」
沈玉瑾道:「這樣吧,我出一顆六兩銀子跟姑娘買。」
「六兩?!」方大爺眼珠子快掉下來了,才沒喝兩口茶的工夫就加價了一兩?
洛宇嫺眼珠子轉了轉,不置可否道:「六兩啊……」
方大爺更急了。「姑娘,做人不能這樣,咱們已談定了價錢,不能因為旁人加價就動搖,這樣做生意叫沒有誠信!」
「自然是先付銀子的人先贏。」沈玉瑾朗聲道:「存安,取一千二百兩的銀票給這位姑娘。」
方大爺吼他的小廝,「你在做什麼?還不快取一千兩的銀票給姑娘!」
那小廝和存安同時取了銀票遞到洛宇嫺面前,洛宇嫺看了看,咬著唇,像在天人交戰似的。
方大爺眼巴巴的看著她。「姑娘,妳就收下方某的銀票吧。」
又佯裝掙扎了一會兒,她終於「無奈」的收下了方大爺的銀票,對沈玉瑾歉然道:「對不住了這位大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做生意講究前來後到,是方大爺先說要買櫻桃果的,我的櫻桃果得賣給方大爺。」
沈玉瑾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飲恨」二字,看得方大爺是樂不可支,他搶贏了沈家商行的沈大爺,夠他說嘴三天三夜了。
沈玉瑾對洛宇嫺遺憾地道:「既然姑娘有如此原則,那沈某也不好強人所難,就當沈某與這批櫻桃果沒有緣分,來年若是姑娘還有櫻桃果,定要上沈家商行找沈某,沈某要全部收購。不打擾姑娘了,後會有期。」說完便轉回屏風後。
洛宇嫺與方大爺約定好交貨方式,她又將一千兩銀票還給了方大爺,另外要了十兩銀子當訂金,向小二借了筆墨,寫了買賣契約書,餘款等交貨時再付,可是這樣方大爺反而不放心,怕她又反悔,一定要她收下一千兩銀票,只要清楚把「已付清」註記在買賣書上即可,既然人家這麼想把銀子往她懷裡送,洛宇嫺也只好從善如流,方大爺才滿意的走了。
「一千兩銀子耶……」雪盞怎麼也不能相信她心中的野果能賣得這高價。
她待過的洛家、蔣家都是大戶人家,親眼看過洛宇嫺的嫁妝就有三萬兩銀子,眼前這區區的一千兩實在不算什麼,但到白雲村後,苦日子過久了,現在就是看到一錠銀子她眼睛也會發光。
洛宇嫺收好銀票,想著一再出手幫她的沈玉瑾,知恩圖報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於是她把那碟櫻桃果擱回食盒裡,悄聲吩咐雪盞,「妳把食盒悄悄拿去給沈大爺,就說我請他吃果子,請他千萬不要嫌棄才好。」
雪盞提著食盒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了。「姑娘,沈大爺說他一定會好好吃,還說一顆五兩的果子他吃著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嫌棄?」
洛宇嫺噗哧一笑,這個沈大帥哥倒也有趣。
回莊子之前,她們又去了市集,雪盞是有看沒有懂,洛宇嫺是逛得津津有味,而距離她們不遠處,存安也十分不解。
「爺,咱們為什麼要跟著她們?」
「不為什麼。」沈玉瑾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給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對洛宇嫺上了心,她那怡然自得逛市集的模樣看得他舒心,每個小攤前都細細停留,顯見她是打從心裡喜歡那些蔬果。
醫館裡,她那番自立自強、自力更生的言論已讓他留下深刻印象,今日在茶樓一見,她果真做到了,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再有,他送博珊到落花莊靜養的那一日,已從存安口裡知道洛宇嫺主僕三人就住在落花莊旁邊的破莊子裡,叫雪盞的小丫鬟撞到了存安,回去肯定會說,洛宇嫺知道他這個恩人在落花莊裡,卻沒有巴巴的跑來為那五十兩銀子道謝,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對她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說起來他會一時興起跟著她,一是因為她送的那碟櫻桃果,若是她就這麼走了,他也不會跟著她,但她讓丫鬟送了櫻桃果給他吃,這舉動令他覺得有趣,這表示她知道他在幫她,並不是當真要與那方大爺爭買櫻桃果。
其二,那碟櫻桃果也有三十來顆,若是當場出售給方大爺,又是一百五十兩銀子入袋,她卻送給了他,這證明了她有做生意的腦子,但絕不是個死要銀子的人,而是個知恩圖報的。
洛宇嫺並不知道有人跟著她們,也不知道沈玉瑾對她的評價,她買了一些農作物的種子,又買了一些花草種子,正看得高興,忽然旁邊的雪盞嚇得不敢動,手裡剛買的新鮮蔬菜還啪的掉在地上,一副見鬼的模樣。
「怎麼了?」
雪盞結巴道:「姑、姑娘……是、是韓嬤嬤和吳嬤嬤……」
洛宇嫺定睛看去,果真是那兩個老貨。
迎面而來的韓嬤嬤與吳嬤嬤也看到洛宇嫺了,兩個人跟雪盞一樣,都嚇了一大跳,人是她們親自送到莊子上去的,怎麼會在縣城出現,那時明明奄奄一息,如今竟能大搖大擺的逛市集,看起來還好得很,實在匪夷所思。
兩人快步迎了上去,氣急敗壞地問:「大奶奶怎麼在這裡?」
要是柳姨娘知道大奶奶離了莊子還進縣城來了,那可不得了。
柳姨娘另外拿了二十兩銀子要她們雇個人守著莊子,不得讓大奶奶主僕三人離開,是她們兩人認為大奶奶主僕三人根本沒謀生能力,而且大奶奶一副快死的樣子,可能隔天就又尋死了,是絕對不可能離開莊子的,所以便吞了那二十兩銀子。
現在要是大奶奶這會兒在縣城市集出現的事傳到柳姨娘耳裡,她們可就完蛋了。
「原來是韓嬤嬤、吳嬤嬤啊。」洛宇嫺一笑,見雪盞怕成那樣,可見原主在蔣府有多沒地位,連粗使婆子都欺負到她頭上來了。
「大奶奶不好好待在莊子上養病,進城來做什麼?」韓嬤嬤首先發難,語氣不善。
洛宇嫺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本大奶奶要做什麼,難道還輪得到妳們兩個奴才問嗎?」
韓嬤嬤一愣。洛宇嫺向來是麵團似的軟弱可欺,是以沒想到洛宇嫺會反問她,更沒想到她開口就用身分壓她們。
吳嬤嬤見韓嬤嬤被洛宇嫺的氣勢壓住,忙道:「大奶奶要做什麼雖然不必向婆子們說,但大爺讓大奶奶在莊子裡養病,大奶奶卻隨意亂走,如果讓大爺知道了……」
洛宇嫺截了吳嬤嬤的話,慢悠悠地道:「是啊,大爺是讓我在莊子裡養病,如今我病好了不成嗎?還是妳們兩個奴才希望我一直病著?」
吳嬤嬤、韓嬤嬤一聽,腦門上立時出了一層細汗,這希望主子一直病著的大帽子扣下來可不得了。
韓嬤嬤漲紅著臉,吶吶道:「婆子們沒有那麼說,大奶奶可千萬別冤枉了婆子們。」
「沒有存心盼望我病著就好。」洛宇嫺見好就收,她懶得跟兩個下人廢話,倒是見了這兩個婆子,讓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們在這裡正好,是坐府裡的馬車來的嗎?我隨妳們一起回去,我有事要找大爺。」
「啊?」兩個婆子面上齊齊變色。「大奶奶為何、為何要回府?」
洛宇嫺又板起了臉,哼了一聲道:「難不成本大奶奶還不能坐府裡的馬車回府嗎?還是妳們真的不知道奴才的本分,奴大欺主這回事兒,怕是到哪兒去說都是罪該萬死的吧?要不,就在這裡請大家評評理!」
又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兩個婆子不敢再推託,要是在這裡鬧出事來,引得眾人知道蔣家打發了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到鄉下莊子去,蔣家的面子更掛不住。
兩個婆子無計可施,只得引了洛宇嫺到蔣府馬車處上車,雪盞完全不知道自家主子要做什麼,她著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糊塗了,趕忙跟上去。
近處,沈玉瑾將她們的對話聽得分明。
「爺,她們上馬車走了,咱們……」
沈玉瑾想也不想的道:「跟過去。」


蔣雲浩正在柳媚的房裡吃她親手做的點心,聽聞洛宇嫺在大門口吵著要見他,心裡有說不出的驚訝。
她不是在鄉下莊子嗎?怎麼會回來了?
「妳說誰回來了?」柳媚瞪著來稟話的小丫鬟。
「大奶奶回來了……」她一雙眼睛像要吃人似的,小丫鬟害怕得不敢再說下去。
柳媚心裡也十分驚訝,被送出府時,洛宇嫺絕食幾天都快死了,怎麼這會兒不但回來了,還有力氣在門口吵?
她在蔣雲浩面前一向是柔弱的,此時也不例外,聲音立時顫了起來,帶著哭腔道:「大爺,這可怎麼辦才好?奶奶一定是回來找我算帳的,我肚子裡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蔣雲浩還沒聽完就來氣,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妳放心!我不會讓那個妒婦碰妳一根寒毛!」接著吩咐那小丫鬟。「去告訴喬管事,派人把大奶奶押回莊子上,另外再派人守著,把門戶給看緊了,絕不許她再離開莊子!」
小丫鬟才說了聲是,柳媚屋裡的大丫鬟丁香就匆匆來了。「大爺,喬管事來了,要見您。」
蔣雲浩皺眉。「來得正好,叫他進來!」
喬管事進了房,一臉的事態嚴重。「大爺恐怕要親自出去看看了,大奶奶吆喝了許多街坊鄰居聚集在大門口,揚言大爺若不出去,她便不走。」
蔣雲浩氣得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這可怎麼辦才好?奶奶這是動怒了……」柳媚臉色蒼白如紙,幾乎快癱到地上,丁香見狀馬上去扶住她。
「動怒?」蔣雲浩重重一哼。「我們蔣家還沒有那個妒婦動怒的分兒!」
蔣家大宅外,洛宇嫺氣定神閒的等著蔣雲浩出來,雪盞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了,不明白她家姑娘怎麼可以那麼沉著?
蔣雲浩氣沖沖的來了,看見閒雜人等果真圍了一圈,怒不可遏。「洛宇嫺,妳想怎麼樣?」
洛宇嫺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身量頗高,長得五官端正,倒是人模人樣,要說帥哥卻是談不上,至少她看不上眼。
她大大方方上了臺階,走到蔣雲浩面前。「大爺總算敢出來了,咱們夫妻許久不見,給大爺請安了。」
蔣雲浩馬上被那個「敢」字給激怒了。「我為何不敢見妳?妳這妒婦,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洛宇嫺淡笑一記。「大爺寵妾滅妻,把生病的正妻送到鄉下的破落莊子自生自滅,做出如此豬狗不如的行為都有臉面出來行走了,我為何沒臉出現?」
蔣雲浩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妳、妳在胡說什麼?」
「有沒有胡說,街坊鄰居看得分明,若是大爺沒有寵妾滅妻,我是蔣家的大奶奶,為何守門的小廝會阻擋我,不讓我進家門?」
蔣雲浩氣得漲紅了臉。「那是因為妳是個妒婦!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容不下別人給我生孩子,妳心腸歹毒,想讓我絕子絕孫!」
他祕而不宣的把洛宇嫺送到莊子上去,就是不想人知道,沒想到一向隨人搓圓揉扁的她竟會回來,還有膽量召集了街坊鄰居,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家醜全說了出來,他真想衝過去掐死她!
雪盞早嚇得魂飛魄散,姑娘討好大爺都來不及,竟然把大爺的醜事全揭了,這樣她們還如何回府啊?
她正想暗示主子別說了,沒想到洛宇嫺反而更大聲,「既然我是如此心腸歹毒的妒婦,犯了七出的無子和善妒,大爺不把我休了實在說不過去,我今日就是來與大爺做個了結的,只要大爺把休書寫給我,我馬上就走,從此咱們路歸路、橋歸橋,在任何地方遇著了,都當不認識。」
蔣雲浩一愣,他萬萬沒想到洛宇嫺是來討休書的,在他的想法裡,洛宇嫺不是應該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讓她回到蔣家,並立誓再也不敢作亂才對嗎?
可是,她竟然來討休書?難道她不知道女人被休的下場嗎?
在大滿朝,被休的婦女就是棄婦,地位比寡婦還要低下,寡婦還能二嫁,棄婦要二嫁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洛宇嫺娘家的繼母又不是能給她依靠的,她絕不可能回去投靠娘家,既是如此,她要如何過活?她憑什麼口氣這麼大,膽敢上門來討休書?
思及此,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妳說妳要休書?」
柳媚也火急火燎的趕過來了,聽到洛宇嫺要討休書,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奶奶說的只是氣話,大爺千萬不可把奶奶休了……」
洛宇嫺不等她說完就嫌惡道:「閉上妳的嘴!我跟大爺說話,有妳這個婢妾插嘴的縫兒嗎?」
她就是不想讓柳媚好過才回來討休書的,如今柳媚在大房的後宅裡一人獨大,儼然正主兒似的,只要她一直被擺在莊子上,柳媚就會是大房後宅的當家主母,可若她被休了,柳媚也不能扶正,雖然商戶人家沒官家的規矩多,但蔣家是數一數二的大商家,蔣雲浩又是嫡長子,將來要接掌家業的,蔣家絕不可能讓一個丫鬟出身的姨娘扶正來成為笑柄。
既然不會扶正柳媚,那就一定會抬進一個新奶奶,到時不管柳媚生的是兒子女兒都是庶出,要是進門的新奶奶手段厲害,靠山又給力,進門後直接打得她落胎再把她發賣都是可能的,就算手段沒這麼狠,新奶奶進門,她也沒好日子過,這就是柳媚雖然陷害她,把她趕到了莊子上,卻不能讓她被蔣雲浩休了的理由。
另一方面,她不是古代人,對於委屈自己要從一而終這種事完全不認同,她要過自己的生活,也有了發家計劃,她可不想再與蔣家有什麼干係,也不想頂著蔣家大奶奶的頭銜來讓自己噁心。
「我是為奶奶好……」柳媚委屈萬狀地說。
洛宇嫺冷笑。「為了我好,所以故意跌倒來誣陷我推妳一把,要害妳落胎是嗎?也怪我自個兒傻,竟把妳這等背主的奴婢當親姊妹看待,不過我會睜大眼睛等著看,看妳日後能有多風光!」
她這也是在說蔣家定會有新奶奶進門,到時她就沒好日子過了,柳媚聽出她的意思,臉色頓時灰敗不已。
旁邊蔣雲浩的小廝田貴小聲提醒道:「爺,老爺太太還沒回來,要是休了大奶奶,恐怕老爺太太那關不好過。」
蔣雲浩也是怕這個,蔣洛兩家有生意往來,洛宇嫺是他三書六禮迎進門的,要休了她,怎麼也得得到父母和宗族的同意,更何況洛宇嫺才進門三年,又不是三十年,也不能就此斷定她生不出孩子,用無子的名義休她出門,怎麼也說不過去。
洛宇嫺知道他這個媽寶的顧慮,才不會給他猶豫不決的機會,讓自己再背著已婚婦人的累贅身分。
她揚聲道:「老爺是金商會的會長,這可是朝廷認可的身分,老爺為了這層身分費了多少心思,大爺很清楚,如果大爺今日將休書寫給我,與我好聚好散,我絕不會再出現在大爺眼前,大爺他日再娶一房媳婦兒,我的事很快便會被淡忘,但如果大爺今日不肯給我休書,我鬧到官府裡去,可就沒這麼容易善了,朝廷要是知道蔣家出了一個寵妾滅妻的大爺,這金商會會長的頭銜可就不保了。」
大滿朝與其他朝代一樣,士農工商,商人是最下階層,就只是比平頭百姓有地位,再有錢、再成功的商人都一樣,有錢不能改變其下九流的社會地位,且嚴格規定官商不能通婚,連商家的小姐給官家為妾那都是不行的。
但是,在這之中有一個特例,那就是金商會。
金商會是一個朝廷認可的身分,每一次招募會員,朝廷都會派官員監督,凡是加入了金商會的商人,便可提高其社會階層,也可以考功名,像蔣老爺這樣不但是會員,還是會長的身分,那是得來大大不易,不知道運作了多少年的結果。
因此,聽到她的威脅,蔣雲浩頓時臉色大變。
柳媚一臉焦急地道:「奶奶不要再說了,千錯萬錯都是婢妾的錯……」
她現在可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她不該鬧那齣把洛宇嫺送走,在那之前,洛宇嫺都隨便她拿捏,後宅是她的天下,怎麼都沒想到洛宇嫺會起了要離開蔣家的心,在洛宇嫺身邊伺候多年,她怎麼都沒看出洛宇嫺有這等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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