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瓔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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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婦成新富》簡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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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H2103棄婦不做黃臉婆之棄婦成新富》簡瓔

第四章
「好了,不必為她求情了,既然她要休書,給她便是。」蔣雲浩粗聲粗氣的說,他是真怕了洛宇嫺的威脅,要是他害爹丟了金商會會長的頭銜,估計把他打出家門都會。
洛宇嫺等的就是他這一句,立時笑道:「大爺真是明白人,一點就通,既然休離了,那我的嫁妝該當還給我才是。」
大滿朝的律法,不論是和離或休離,女方的嫁妝都要發還,可以自由帶走分配,也可以寄靠在自己名下。
蔣雲浩臉色一變。「嫁妝?什麼嫁妝?妳的嫁妝都在妳自己手上,妳嫁進來三年,我從沒碰過妳的嫁妝,妳也沒交給我。」
他知道洛宇嫺的嫁妝在他母親手上,但他母親娘家的外公與舅舅這些年生意失敗,並不好過,他估計母親幫了娘家不少,但不好向管家甚嚴的父親開口,用的就是洛宇嫺的嫁妝。
「我是沒交給你,我交給了太太。」洛宇嫺始終維持著讓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布匹首飾、傢俱、古董玩器和陪嫁莊子、鋪子不說,銀子就足有三萬兩。」
旁邊聽的人無不倒抽了一口氣。
三萬兩啊,果然是蘇淮首富的嫡女!
其實當初武氏也不甘願給她這麼多嫁妝,但那是林氏的遺言,林氏把自己的嫁妝給女兒,是請了洛、林兩家的宗族族長見證的,還請了官府當公證人,她想吞也吞不來。
「口說無憑,那是妳與太太私下的事,得妳們當面對質。」蔣雲浩臉色陰沉,撇得乾淨。
「說的不錯。」洛宇嫺點點頭。「那麼便請太太出來吧。」
蔣雲浩傲然道:「我娘隨我爹到大梁國做客,一年半載也不會回來,妳待如何?到時再來討休書論嫁妝嗎?」
洛宇嫺冷笑一記,不鹹不淡地說道:「如今你既然推說太太不在,往後我再來,你一樣可以推說太太不在,就算太太在,當日我將嫁妝交給她打理時也沒立字條,太太一樣可以抵死不認。」
街坊鄰居開始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顯然都不信做人家丈夫的會不知道妻子把嫁妝交到自己母親手上。
聽到眾人議論,蔣雲浩又惱了,他大聲反駁,「洛宇嫺!妳少含血噴人,我娘什麼身分地位,我們蔣家什麼人家,會去吞妳區區三萬兩嫁妝銀子,不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洛宇嫺看著蔣雲浩,微笑道:「既然你們蔣家家大業大,看不上區區三萬兩嫁妝銀子,那麼就還給我,我可稀罕了,將來還要靠那三萬兩銀子過活哩。」
蔣雲浩不耐煩地道:「我說了,口說無憑,誰知道是真是假,此事需等太太回來才能定奪。」
「也罷。」洛宇嫺裝出一臉的心灰意冷。「今日我洛宇嫺因你蔣雲浩寵妾滅妻而遭休離,嫁妝銀子也半分不要了,我現在住的破落莊子,只要你把房契過給我,讓我有個棲身之所,就當咱們銀貨兩訖,再無瓜葛!」
莊子裡有她的寶貝櫻桃樹,現在可以結果賣高價,將來可以嫁接,隨便遷移有可能導致櫻桃樹死掉,比起那些個死的嫁妝,她更看重活的櫻桃樹,所以她寧可要破莊子。
然而眾人不知她的想法,聽到她的話又再度抽了口氣。
什麼?放著幾萬兩銀子和田莊鋪子不要,竟然只要一處破落莊子?再不給簡直就不是人啊!
蔣雲浩受不了周圍的嚼舌根壓力,雖然對洛宇嫺說的內容多不認同,但他巴不得事情就此了結,在這裡站得越久,臉上越是無光。
「一座莊子罷了,妳要就拿去吧!」
他命人去取筆墨紙硯和房契來,寫了休書和買賣文書,寫好了給洛宇嫺看,又想到她根本不識字,覺得自己此舉根本是多餘的,只是沒想到洛宇嫺還看得煞有介事,就像她識字似的,那裝模作樣的姿態實在可笑。
洛宇嫺看了一遍,基本上沒錯,莊子是寫她以市價買下,銀貨兩訖,只差在被休棄的理由,她主張是寵妾滅妻,他自然不會那樣寫,寫了她無所出和善妒。
蔣雲浩差人速去衙門把房契過戶,洛宇嫺就在那裡等著,左右無事,乾脆拉著雪盞一起在臺階坐下,拿出在市集買的水果來吃。
「姑娘還吃得下啊?」雪盞想到自家主子已經被休就愁,大大的棄婦標籤貼在身上,還把豐厚的嫁妝換了一座破莊子,幸好紋娘沒跟來,不然準嚇暈過去。
「為什麼吃不下?吃來特別香甜呢。」洛宇嫺大口咬了一口甜瓜,吃得津津有味。
她很慶幸大滿朝雖然在道德上對女子很嚴苛,但其他方面對女子很是寬容,房產與田地、鋪子都有戶主權,就是說將來她不管是經商或是買房買鋪買田莊都可以上戶。
原本穿到古代,最愁的應該是古代女子十五、六歲就得論及婚嫁,而且婚姻大事的掌控權是在父母手上,父母讓她嫁給誰,她就得嫁給誰,十之八九還是沒見過面的。
她很慶幸自己穿來便遇上了蔣雲浩這個渣男,現在被休了,再也不必煩惱結婚這關,如今命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裡,她想怎麼過都行。
洛宇嫺拿著甜瓜吃得正歡,柳媚見大勢已去,搖搖欲墜的讓丁香扶她回房。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怎麼樣可以讓蔣雲浩不迎新奶奶進門,又或者,怎麼樣可以讓蔣雲浩把她扶正……
沈家的馬車就停在樹下,沈玉瑾看著拿到休書和房契的洛宇嫺,怎麼也沒想到她是來向蔣雲浩拿休書的。
想到蔣雲浩被她威脅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的嘴角不由得揚高了。
存安忍不住說道:「爺,這蔣大奶奶好厲害……」
沈玉瑾綻出淡淡的笑意。「不是蔣大奶奶了,是洛姑娘。」
存安一愣,改口道:「是,這洛姑娘好灑脫,竟能視金錢如糞土,那麼大一筆嫁妝換了座破莊子,說捨就捨。」
沈玉瑾置之一笑。「有捨才有得,要是捨不得,就得與蔣家長久糾纏,也是噁心了自己。」
這個仿似涅盤重生、浴火鳳凰的洛宇嫺就在這一刻闖進了他的心裡,他今年也二十有二了,長久以來上門說親的媒人快把沈家門檻踏破了,家裡自然也是一直在催婚。
他說不出來自己想找什麼樣的女子,他只知道媒人提的那些姑娘他都沒感覺,要他說,或許他在找一個與他娘有幾分相似的女子吧,眉宇間帶著自信,談吐間帶著從容,行事作風投他眼緣的女子,他不覺得自己眼界特別高,他只是不想娶一個單純為他生養子嗣和管家理事的妻子。
如今,那個讓他心動嚮往的女子出現了……但怎麼就無法兩全其美?洛宇嫺此時的棄婦身分實在叫他為難,在大滿朝,棄婦幾乎沒有再嫁的可能,就算她是與蔣雲浩和離也是一樣,和離與被休,在大滿朝沒有什麼不同。
自然了,他也不必急著往自己臉上貼金,她能棄蔣雲浩,也未必看得上他,他有沒有那個為難的資格,要先得到她的芳心再說。
「爺,洛姑娘她們要走了,那咱們……」
沈玉瑾沉吟了下道:「繼續跟。」
她那樣威脅蔣雲浩,若是蔣雲浩怕醜事曝光,將她們滅口也不是不可能,他是想將她們護送回莊,但那樣太過唐突,暗中保護倒是可行的。
沈家的馬車一路慢慢地跟著洛宇嫺主僕,就見她們安步當車的先去點心鋪子買了些點心,又到書鋪買了幾本書才到了雇馬車的地方,與東家講定了價錢,雇了一輛馬車往白雲村去。
在大滿朝,女子被休離是極為恥辱之事,一些女子甚至在被休的當口便自我了斷,但他在洛宇嫺臉上看不見一絲陰霾,要他說,她根本巴不得被休,她何以不害怕迷霧般的前路?
見沈玉瑾的舉動與以往不同,存安心裡實在懷疑,大著膽子問道:「爺是不是對洛姑娘……」
還未說完,沈玉瑾便斥道:「休得胡說,若是被有心人聽去,還以為我與洛姑娘有什麼苟且之事,有損她的清譽。」
存安閉嘴了,他家主子素來好商量,但說一不二,做生意的手段剛柔並濟,頗有一些不能惹的地方,他向來是知道分寸的,也才能跟著伺候了這麼久。
往白雲村的路都是鄉間小路,過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的馬車停了下來,沈家的馬車也跟著停下來。
沈玉瑾道:「快讓車夫去看看怎麼回事。」他和存安都是洛宇嫺知道的熟面孔,不便出面。
車夫手腳俐落,快去快回,稟道:「有隻大貓癱在雜草石邊,車裡的姑娘救了回去。」
沈玉瑾為之失笑。
她才被休,應是自顧不暇之際,竟有心情搭救路邊的野貓?
馬車裡的洛宇嫺輕撫著貓兒,前生她養過貓,依她判斷,這隻大貓沒病,只是餓了,帶回去好好餵個幾頓,肯定就能生龍活虎。
雪盞見鬼似的看著她。「姑娘不是素來怕極了貓狗嗎?」
洛宇嫺一愣。對啊,原主怕貓狗,她一時忘了這點。
她笑咪咪的撫著貓道:「我現在不怕了,看著還覺得挺逗趣的,咱們人少,養著牠也熱鬧些。」
雪盞還是不可置信。「姑娘自小怕貓狗,如今竟不怕了,難怪也不怕姑爺,敢登堂入室的去要休書……」想到這裡,她很是感傷的長嘆了一口氣。
棄婦是見不得人、也不待見於世人的,主子如今已成棄婦,想來往後她們主僕三人就要老死在莊子上了,且在死前還要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才能熬到老死,不然死期還沒到,她們恐怕就先餓死了。
「小小年紀嘆什麼氣?」雪盞的煩惱看在洛宇嫺眼裡都不是個事,對於未來,她早有全盤計劃。「妳放心,少不了妳的吃穿,富貴日子在前面呢,等我把妳養得白白胖胖,再尋個如意郎君把妳嫁掉。」
說到嫁人,雪盞臉紅了,她嗔怪道:「姑娘說什麼呢,奴婢幾時說要嫁人了?奴婢才不要嫁,奴婢要一輩子在姑娘身邊伺候。」
不知道怎麼搞的,洛宇嫺說到嫁人二字時,她眼前莫名出現了那個存安的面孔,一顆心竟怦怦跳了起來。
她拿櫻桃果去給沈大爺時,那個存安就一直盯著她看,看得她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哪裡好,若不是沈大爺在,她真想啐他一口,問他看什麼看!
「不說這了,姑娘可有發現,打從咱們離了茶樓,沈大爺就一直跟著咱們,難道是要跟咱們回莊子上,向姑娘買櫻桃果?」
自家姑娘一直泰然自若,不當進縣城有什麼大不了,所以沒發現,她是進了縣城就一直很緊張,很怕被蔣家的人看到,時不時就東張西望,因此才看到了沈家馬車,她們在逛市集時,她也知道沈大爺和存安一直跟在她們身後不遠處。
洛宇嫺很是意外。「妳說沈大爺跟著咱們?」
雪盞努努嘴。「喏,現在後頭那輛馬車就是沈家的,咱們到蔣家時也跟著去了,估計姑娘去蔣家做什麼,沈大爺都知道了。」
洛宇嫺沉吟起來。
沈玉瑾跟著她們肯定不是要買櫻桃,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一時也想不明白,要是日後有機會和他說上話,到時再問他吧!


兩人回到莊子上,紋娘得知洛宇嫺上蔣家要了休書,原本病都好了,又被打擊得躺了兩天,整天躺在床上長吁短嘆。
自家姑娘被送來莊子上養病,總有回蔣家的一天,不說別的,等蔣家老爺、太太從大梁回來,肯定會問起媳婦兒的下落,到時姑娘就能回去了。
可如今要了休書,還去官府辦了手續,那是萬不可能復合了,姑娘年紀輕輕就成了棄婦,這可怎麼過日子?外人又會怎麼看姑娘,以為她是犯了多大的事才會被休離?
「紋娘,妳別想太多。」洛宇嫺不免又要當起開導老師。「蔣雲浩一門心思都在柳媚身上,對我無情無義,我回去也是活受罪,如今多好,一拍兩散,我不必再受蔣家的約束,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紋娘拉著洛宇嫺的衣袖,眼淚不由自主的滑下來。「可是小姐留給姑娘的嫁妝……」
洛宇嫺語氣無比真誠地說道:「我知道很可惜,不過錢財乃身外之物,再賺就有,自由卻是無價的,如今我以嫁妝換來自由之身,很值。」
紋娘顫聲道:「姑娘到底在說什麼?」
洛宇嫺嘆了口氣。「罷了。」
那些現代獨立自主的思維怎麼也解釋不清,她知道還要給紋娘一些時間,讓她自己去想通,此時說再多也是白搭,浪費口舌。
過了幾日,紋娘精神總算好多了,聽了雪盞轉述當日的情形,似乎也明白不放下亦是無用,便也不再提起要洛宇嫺回去求蔣雲浩了。
日子飛快過去,主僕三人把閒置無用的後院土地拔了雜草,翻過地後,種上洛宇嫺在縣城市集買的蔬果種子,另外又買了二十來隻小雞小鴨,一心要等雞鴨下蛋。
過了幾日,雪盞在莊子裡灑掃時發現一處閒置無用的地窖,這種地窖並不稀奇,稍微有點規模的人家幾乎都會有一個,主要用來儲藏夏日裡的青菜,因為在冬日無青菜時可吃,以及存放吃不完的醃製肉品,相當於現代裡冷藏室的功能。
三個人花了兩個時辰把廢棄的地窖收拾乾淨,左看右看,洛宇嫺對這大大的地窖可是滿意極了,揚高了嘴角直笑。
紋娘實在不解。「姑娘就這麼喜歡這地窖啊?」
洛府、蔣府的地窖都比這處大多了,從來也不見她家姑娘在意過,如今卻為了一個小小的地窖喜不自勝,她怎麼也無法理解。
洛宇嫺笑逐顏開地說:「自然喜歡,用處可大了。」
櫻桃都成熟了,賣給方大爺那兩百顆早已送去,樹上約末還有兩百顆,她正愁要放在哪,正好摘下來存放在這地窖裡,至於如何銷售,她打算再去縣城裡的高檔茶樓找識貨人,接下來她就要著手種櫻桃了。
她與雪盞取了竹簍筐去採櫻桃,紋娘則去做飯。
雪盞有幾分心不在焉地說:「姑娘,沈大爺又來了,來看沈姑娘。」
洛宇嫺一笑。「妳倒是挺關心『沈大爺』的嘛。」明明就是想見存安。
雪盞拔著雜草,彆扭地說:「也沒有,就是昨天紋娘做了豆子煎餅,讓我給聶管事送些去,看到了幾輛沈家的馬車,聶管事順口說的,說沈姑娘不肯吃東西,也不肯喝藥,所以沈大爺來看她,還帶了那劉大夫來。」
洛宇嫺又怎麼會不明白雪盞的女兒家心思,她笑問:「那妳瞧見『沈大爺』沒有?」
雪盞悶悶地說:「沒有。」
洛宇嫺覺得好笑,指點迷津道:「那妳就勤勞點,讓紋娘多做點好吃的給聶管事送去,多跑幾趟,肯定就能見著『沈大爺』了。」


擬定了發家計劃後,洛宇嫺每日都晨起去跑步,翻地種菜、除草挑水做的是體力活,一定要有強健的體魄才行。
她前生本來就有慢跑的習慣,現在她自己一個人跑,以後要把紋娘、雪盞都拉來一起跑,這輩子要跟她們相依為命,自然也希望她們健健康康、無病無痛,而古代人還沒有運動保健的觀念,她會慢慢教她們。
天還沒大亮,洛宇嫺如往常一般沿著村裡的翠湖跑,但好死不死,竟然讓她目睹一個女子往湖裡一跳——
洛宇嫺前生會游泳,此時見到有人尋短,便想也不想跟著跳下去。
水花飛濺而起,那女子已經快沉下去了,洛宇嫺急了,她使盡吃奶的力氣往前游、再往前游,總算游到那女子處,一把抓住那女子往岸上帶,明明清晨的湖水極冷,但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想著要救人,也不覺得冷了。
終於,她把人拖到湖岸上了,可那女子動也不動,像死了一般。
「姑娘!」一個丫鬟手裡拿著披風奔過來,見到眼前的情景,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她家姑娘支開她回去取披風,竟然投湖自盡了!
「姑娘,妳還好嗎?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洛宇嫺拍那女子的兩頰,見女子毫無反應,她忙給那女子做人工呼吸,瞬間看得那丫鬟目瞪口呆。
這姑娘是在親、親她家姑娘嗎?她是不是走神看錯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洛宇嫺專心做人工呼吸,不一會兒,那女子吐出了水,咳了幾聲,醒來了。
洛宇嫺鬆了口氣的同時,瞬間像被抽乾了力氣似的,人跟著往後倒下,閉上了眼睛,大口喘著氣。
「姑娘!」那丫鬟忙把披風給那女子披上,顫聲道:「嚇死奴婢了,真的嚇死奴婢了……」
沒想到那女子一手揮開披風,哭道:「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救我?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洛宇嫺筋疲力竭,繼續倒在草地上喘,她渾身發冷,但沒人理她,耳朵自有意識的聽那主僕兩人的對話。
那丫鬟難過的勸道:「好姑娘啊,妳可千萬不要再說死這個字了,要是老爺太太聽到該有多傷心。」
那女子哭道:「我還有何面目活著?我還有何面目活著?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發現那女子挺愛同樣的話說兩遍,倒有幾分羅曼史女主角的味道,洛宇嫺坐了起來,實在沒力氣走了,她拖著一身濕衣裳爬過去,頭髮濕淋淋的還滴著水,水鬼模樣嚇了那女子一大跳。
「妳……妳是什麼人?」那女子也是倒在草地上,硬是用屁股移動,挪退了兩步。
「我叫洛宇嫺,姑娘妳呢?」洛宇嫺看著那女子清秀的眉目、精緻的五官,模樣生得這樣好,還要尋死?
那女子呆呆的,滿眼苦澀。「我姓沈,沈博珊。」
洛宇嫺漫聲道:「沈姑娘,我辛辛苦苦,不顧自己安危跳下去救妳上來,妳醒來沒一個謝字還口口聲聲要尋死,妳這樣對得起我嗎?」
沈博珊一愣。「原來是洛姑娘救我的。」
「是啊,是我救妳的,都看見了,怎麼能見死不救?」洛宇嫺撿起旁邊的披風,重新披在沈博珊身上。「沈姑娘,妳想想,那湖水有多冰,妳我素昧平生,我還救妳,自己冷得直打哆嗦,不覺得很感動嗎?」
沈博珊眼裡有了幾分內疚,雖然還是一臉的淒絕,卻是沒再揮開披風。「洛姑娘,妳不救我多好,我都不想活了還連累妳跳下湖救我,要是妳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妳家人?」
「什麼理由?」洛宇嫺幫她把披風繫好,一邊問道:「究竟什麼理由讓妳厭世?我是妳的救命恩人,總有資格知道吧。」
沈博珊眼裡頓時又湧起濃濃悲傷,名叫翠兒的丫鬟見狀說道:「洛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姑娘會如此,實在是情有可原。」
她嘆口氣繼續道:「有個姓程的窮書生,受我家老爺賞識,不但收留他,供吃供住,後又受我家姑娘垂青,不在乎他一窮二白,與他訂了親,他上京趕考的花銷也都是我家老爺資助,沒想到,他中舉後竟另娶了六品京官的小姐,說是不與我家姑娘退親也行,但要我家姑娘為妾,還說他可是個舉人,肯納商家女為妾,我們就要感恩戴德了,嫁妝絕不能少於兩萬兩銀子,不然婚事就當沒說過,真真是個負心漢、白眼狼,害得我家姑娘極是自責,怪自己識人不清,錯把狼人當良人,一心求死。」
洛宇嫺對沈博珊瞪大了眼。「恕我直言,沈姑娘,妳就為了那樣一個薄情寡義的混球尋死?妳腦子是被門夾過嗎?無恥的是他,不是妳,妳為何要死?他為何不去死?」
沈博珊一愣。
腦子被門夾過?
從來沒有人這樣罵過她,程紹另行娶妻後,家中從上到下都生怕她再受刺激,對她說話無一不是小心翼翼,連大聲點都沒有,遑論是罵她了,而現在這個才剛剛認識的洛姑娘竟然開門見山的罵她……
「洛姑娘,雖然我沒有錯,但人人都知道我被那人拋棄了,要再議樁親事已是難中之難,我不死還能如何?」對於洛宇嫺的指責,她沒有半分不悅,只是想為自己說說話。
「還能如何?」洛宇嫺慷慨激昂地說:「自然是好好的活著!活給那渣男看,妳沒有他也好的很,妳死不了,他一點都不重要,失去妳是他的損失,娶了六品京官的女兒,是那女子可憐,攤上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夫君,將來有她哭的時候,妳該慶幸自己沒嫁給他,不然將來哭的就是妳!所以妳要慶幸、要歡喜才是!」
沈博珊眨巴著眼睛,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什……什麼?妳、妳說我要歡喜嗎?」
「是啊,沈姑娘,妳該歡喜!」洛宇嫺用力點頭,繼續說道:「所謂見微知著,姓程的見利忘義,取得了功名就忘了自己是誰,顯見他人品低下,若妳嫁給他,將來妳與他的利益衝突時,他也會棄妳不顧,這種下三濫的貨色配不上沈姑娘,姑娘妳是上輩子燒高香了才沒嫁給他,妳值得更好的男人。」
沈博珊結巴道:「可、可是……」一直以來,她都只怪自己有眼無珠,看錯了人,從沒想過她還可以找到更好的歸宿,她的心早就死了,死在程紹另行娶妻的那一刻。
洛宇嫺穿來也有些日子了,很明白古代女子的思維,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絕不是男人的錯,她這具身軀的原主也是如此,被逼到了都寧可自己去死,實在是又笨又傻。
眼前這個沈姑娘是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絕不可以再讓她去死第二次,別人可不會做人工呼吸,到時必死無疑。
她臉色一凝,正色道:「沈姑娘,實不相瞞,我的遭遇比妳淒慘百倍千倍,如今還被休離了,我都沒想過尋死了,妳的悽慘還能越過我去嗎?」
為了鼓舞沈博珊,她遂把自己如何被蔣雲浩對待加油添醋的詳述了一遍,直聽得沈博珊和翠兒瞠目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沈博珊回到了落花莊,她一早就不見人影,如今渾身濕透、一身狼狽的回來,自然瞞不過去,幸好劉大夫還在,立即給她診脈,開了祛寒方子。
沈玉瑾臉色難看,叫了翠兒來問話。「怎麼回事?丫鬟婆子們都在做什麼,竟然讓二姑娘自己跑了出去?」
翠兒跪了下去。「大爺恕罪!都是奴婢的錯!姑娘說想散散心,不想太多人跟著,奴婢便自己一人跟著伺候,到了湖畔,姑娘說冷,打發奴婢回來取披風,誰知道姑娘竟然趁奴婢不在時輕生,幸好洛姑娘經過,跳下去救了姑娘……」
沈玉瑾聽到了重點。「妳說誰救了姑娘?」
「回大爺,是一位姓洛的姑娘,她說她過去是城裡蔣家的大奶奶。」說著,翠兒臉上難掩佩服之色。「大爺,洛姑娘不僅救了姑娘,還說了許多話開解姑娘,雖然句句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但都切中要害,姑娘像是全聽進心裡了。」
「起來吧。」沈玉瑾面色緩和了一些。「妳詳細說說,那位洛姑娘是怎麼救二姑娘的,又是怎麼開解她的?」
「謝大爺!」翠兒忙起身,她非常詳細的把她看到的和聽到的都敘述了一遍,最後道:「我們同路回來,洛姑娘就住在咱們莊院隔壁的莊子裡,不過奴婢瞧著那莊子似乎十分破爛,唉,堂堂蔣家的大奶奶竟淪落至此,也真是叫人唏噓。」
沈玉瑾倒是覺得洛宇嫺淪落的好,若她不淪落來此,他又怎麼能接近她?如今她不顧自身安危救了他妹妹,他更有理由去見她了。
「存安,備厚禮,你與劉大夫過去看看洛姑娘。」
存安臉上有幾分不自在。「是,爺。」
又會見到雪盞那丫頭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她,那丫頭每每見他都沒好臉色。
哼,不過是個丫鬟,擺什麼小姐架子?若不是主子吩咐,他才不想見她哩。

第五章
診脈無事,洛宇嫺客氣的送走了劉大夫和存安。
外人一走,她便喊餓,紋娘和雪盞趕忙擺午飯。
「姑娘也真是的,劉大夫說要開方子備著,怎麼就說不用?」紋娘責怪。「掉進湖裡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夜裡燒起來該如何是好?」
洛宇嫺一笑。「沒事,我身子好,就當進湖裡洗個澡。」
雪盞笑了起來。「姑娘又在胡說了。」
紋娘卻很嚴肅。「姑娘怎麼會游水?」
稍早,當她看到洛宇嫺渾身濕透的回來,得知她是掉進湖裡去了,簡直嚇得不行,洛宇嫺不識水性,掉進湖裡還能爬上來只能歸功於小姐在天之靈的保佑。
然而,劉大夫和存安來了之後,她才知道洛宇嫺是為了救沈二姑娘才跳進湖裡,令她難以置信。
一個根本不識水性的人,又怎麼會跳進湖裡去救人?就算她家姑娘會游水好了,也沒那個膽子往湖裡跳啊!
「是啊,姑娘怎麼會游水啊?」雪盞這才想到。
洛宇嫺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主不會游泳,雖然心中暗叫不妙,但她口中輕描淡寫的說:「救人要緊,當時又只有我一個,也就沒想那麼多了,跳進湖裡之後才發現自個兒原來會游水,我在書上看過,說每個人打在娘胎裡就會游水,游水是種本能,根本不必特意學。」
聞言,紋娘和雪盞面面相覷,似乎比聽到她會游水還驚嚇。「姑娘看書?!」
洛宇嫺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這才又想到原主是大字不識一個,真是說多錯多啊。
面對紋娘和雪盞質疑的眼光,洛宇嫺硬著頭皮笑了笑。「其實嫁進蔣家後,我發現要管家理事還是得要識字,所以我便一直暗中在學認字,當時是想給蔣雲浩那混球一個驚喜。」
紋娘和雪盞還是很難相信,她們天天跟在洛宇嫺身邊,從來也沒見她學字過,雪盞倒是想起上回進縣城時,洛宇嫺買了幾本書,當時她不以為意,姑娘家的閨房擺幾本書來增添氣質也是有的,如今想來,難道真是她家姑娘要看的?
雖然她不信,但洛宇嫺都說得煞有介事了,她們也不好追問下去。
紋娘轉了話題,「我剛才看過了,沈大爺送了燕窩、人參和茶葉來,都是極好的,尤其那茶葉,極為稀少,有銀子也買不到。」
洛宇嫺說笑道:「要是送塊豬肉來更好,咱們許久未吃到豬肉了吧?跟豆腐一起燉,滋味不知道多好。」
「姑娘!」紋娘與雪盞都是哭笑不得。
主僕三人說說笑笑,忽聽到外面有動靜,有男子的聲音。
雪盞耳尖。「好像是聶管事的聲音。」
洛宇嫺吩咐,「去看看。」
雪盞擱下飯碗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了,聲音異常的緊張。「姑娘、姑娘,沈大爺來了!」
雪盞聲音才落,洛宇嫺已經看到沈玉瑾大帥哥出現在視線裡了,不免一愣。
怎麼說來就來?這便是人帥就是任性嗎?
適才存安偕同劉大夫過來,是紋娘出去應門的,不過紋娘也是先進來稟告她一聲才出去迎人進來,這會兒沈玉瑾卻是不由分說的跟雪盞一同進來,而且喊門的聶管事並沒有陪著,難怪雪盞緊張到聲音都走調了。
「沈、沈大爺好……」紋娘也很緊張,馬上就起身施禮。
洛宇嫺雖然沒她們兩人緊張,但有貴客臨門,又是受過人家恩惠的,她這個主人家總是要起身相迎。
她起身盈盈一福,從容道:「沈大爺已經讓劉大夫來了,怎麼還親自過來?」
沈玉瑾笑道:「洛姑娘救了舍妹,沈某已是感激萬分,洛姑娘還苦口婆心的給她當頭棒喝,她似乎也聽進去了,乖乖的吃飯喝藥,沈某自當要親自過來表達謝意。」
洛宇嫺聽到沈博珊不再尋死覓活也是深感安慰,自己總算沒有白費唇舌。「那就好,本來就不必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沈姑娘能想通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她看著眼前的沈玉瑾。
這樣一個美男子,光是擺在那裡就叫人心動。
他身材頎長,一襲月色錦袍相當適合他,烏黑的髮只以一柄玉簪別住,面上露著一抹淡淡笑意,劍眉斜飛,有幾分瀟灑恣意,玉樹臨風四字當之無愧,美男子三字更是名符其實。
可能是家世背景和年紀都相當吧,她腦中不由自主的將沈玉瑾和蔣雲浩做比較,一比之下,高下立見。
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正是這個理,沈玉瑾哪是蔣雲浩那俗物比得上的?
而她之所以對沈玉瑾的身家背景有進一步的瞭解,是閒暇時聽紋娘和雪盞說的。
沈家世代從商,家底殷實,但上寧是商家的聚集之地,沈家在上寧的商家裡實在排不上邊。
可是,打從如今的家主沈坤豐娶了如今的主母琴氏後,沈家就做起了海運生意,還做得風生水起,一直到如今,沈家與蔣家已是旗鼓相當了。
說起沈家主母琴氏,她的出身來歷至今仍是個謎,有一說是沈坤豐在行商的路上救了她,愛上了她,後來執意迎娶她。
也有一說是琴氏乃是青樓出身的清倌人,沈坤豐替她贖了身,這樣卑賤的身分,讓她為妾就不得了了,偏偏沈坤豐還執意迎她為妻,跟家裡也鬧騰了好一陣子,搞得風風雨雨、轟轟烈烈。
不管如何,琴氏沒有娘家靠山、沒有背景來頭是事實,她能坐穩沈家主母之位,憑著「旺夫興宅」四個字讓婆母從原本的瞧不起到閉上嘴巴,讓沈坤豐除了她之外沒有納妾,也稱得上是個傳奇了。
如果說沈家的第一個傳奇是主母琴氏,第二個便是她眼前的沈玉瑾了。
沈家是金商會的會員,所以沈玉瑾是可以考功名的,蔣雲浩自然也有這個資格,但是,雖然經過金商會認可的商人可以考功名,但打從朝廷給了這項恩典之後,還沒有人考上過。
然而,三年前的科舉,沈玉瑾便破了這個例。
大滿朝的科舉制度與其他朝代大同小異,進士分為三甲,頭甲就是她這個魂穿而來的現代人也知道的狀元、榜眼、探花,其他七名列入二甲,稱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稱「賜同進士出身」,多少人都想著一舉成名天下知,因為功名等於身價,大滿朝奉行的真理仍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對於有心要走仕途的人來說,沒有功名就沒有跳板,就連封侯封爵的名門世族,若是幾代裡都沒有出一個有功名的子弟,那麼這個世族也會漸漸走向沒落。
三年前的科舉,沈玉瑾便是第四名的傳臚,他與當年的狀元、如今的五品御史中丞林致安同科,兩人也是至交好友,林致安是寒門子弟,成為狀元公之後自然是走向了仕途,而沈玉瑾卻婉拒了入仕,說官場傾軋權謀實在太煩,他無心仕途,考功名不過是為了提升沈家的地位,他也確實提升了沈家,讓數不清的商家眼紅不已,只盼家中子弟也能有出息,考上功名,不讓沈家專美於前。
如今,沈玉瑾可是上寧縣城裡的香餑餑,多少大戶人家託媒人說親,甚至京城的大戶人家吳家也有意將嫡女嫁給他,他都沒接受。
於是,傳言又來了,說沈玉瑾好男風,和清秀的林致安是一對,偏偏人在京中為官的林致安也一直未娶,兩人的關係就成了上寧長盛不衰的八卦。
如今這樣面對面好好的端詳沈玉瑾,她倒覺得不像,前生她的朋友裡也有幾對同志,所以她對是不是還是有幾分感覺的。
不過,就算人家不愛男人,這樣的極品美男也輪不到她,即便她這副身軀的原主長得很好看,但模樣再怎麼好也是枉然,她若是未婚的姑娘都未必配得上了,何況她棄婦的身分在那裡擺著,她明白他會紆尊降貴的過來,不過是因為她救了沈博珊,其他的可能她想都不必想,自己都覺得沒門。
「洛姑娘,飯香誘人,在下也還沒用午飯,能一起用嗎?」沈玉瑾笑著問道,他自然知道自己在睜眼說瞎話。
洛宇嫺淺淺一笑。「都是粗鄙的東西,沈大爺不嫌棄的話,當然可以。」
哪來的飯香?都是粗茶淡飯,他找理由不走才對吧,不過他為什麼要找理由不走,她一時也想不明白。
紋娘和雪盞頓時手足無措加手忙腳亂,一個挪位子,一個添碗筷,倒是洛宇嫺泰若自然地請沈玉瑾坐下,自己也落坐。
桌上的飯菜實在寒磣,一小鍋白菜蘿蔔湯,一大碗苦丁菜蘸醬生吃,一碟腐乳,一大碗芝麻拌野菜,一盤芩麻菜包的菜餃子,連點肉渣子也看不到,唯一比較像樣的一道菜是洛宇嫺發揮前世手藝煎的雞蛋捲。
雖然她們還有賣櫻桃得到的一千兩銀子,但洛宇嫺前生在務農的四代同堂家庭長大,身為長女,在精打細算的母親調教下,她很懂得未雨綢繆、近思遠慮的道理,那一千兩銀子是救命錢,也是未來發家的基金,不能輕易拿出來,而且她們才從蔣家脫離出來,多少眼睛看著呢,自然不能過得太爽。
照理,沈玉瑾這位沈家大爺肯定是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但此時他絲毫不見嫌棄之意,就著紋娘給他盛一大碗尖尖的白米飯,吃得津津有味,還直說雞蛋捲好吃。
雪盞如今很以洛宇嫺為榮,立刻說道:「是我們姑娘做的!」
沈玉瑾很是意外。「洛姑娘好手藝。」他有一個姊姊一個妹妹,但兩人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洛宇嫺笑道:「手藝二字不敢當,可能是我們自己養的雞下的蛋,所以吃起來特別鮮吧。」
沈玉瑾再次意外了。「洛姑娘還自己養雞?」
說到這個雪盞可驕傲了,一時忘了沈玉瑾高高在上的身分,與有榮焉地說:「是我們姑娘的主意,養了雞鴨在後面水塘那裡,說雞鴨們自己會去野菜草叢覓食,也會去水塘裡戲耍,我們只要等著吃雞鴨下的蛋就行了,那幾隻雞鴨也爭氣,這幾日真的開始下蛋了,姑娘便在牠們腳上繫了不同色的線,哪隻有下蛋,哪隻沒下蛋,一目瞭然,一日過去,姑娘便會將那些沒下蛋的集中起來講話,姑娘說那叫精神訓話,讓沒下蛋的自己看著辦,再不做出貢獻,就要宰來吃了。」
沈玉瑾聽得笑了出來,洛宇嫺可窘了,雪盞這丫頭是要表達她的精明能幹嗎?聽著卻好像她是什麼暴君似的。
過了一刻,飯也吃完了,可沈玉瑾還是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他繼續坐著,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慢條斯理地說:「適才我差存安送來的茶葉是大理名品,不如泡上一壺,洛姑娘評鑑評鑑如何?」
洛宇嫺笑道:「自然是好。」
她雖然覺得他一直找理由不走很奇怪,可是一個賞心悅目的美男子在眼前,又是文采俱佳的傳臚,跟他相處也不覺得煩就是。
雪盞泡了茶來,洛宇嫺慢悠悠品著茶,就等著沈玉瑾再找什麼理由待下去。
一刻過去,兩人的茶喝完了,沈玉瑾似乎早想好了理由,開口道:「當日姑娘賣給方大爺的櫻桃果,是在此地栽種的嗎?不知沈某能否看看?」
洛宇嫺面上帶笑。「沈大爺想看當然可以,就在後院裡,但只有一棵,而且果子都已採光了,現在只剩葉子。」
「無妨,我就看看。」
洛宇嫺領了沈玉瑾往後院去,見到眼前一片欣欣向榮、蔬果茂盛、生機勃勃的景象,活脫脫是個小果園,沈玉瑾也不禁驚奇起來。
他是第一次來這莊子的後院,據聶管事說,蔣家這座莊子至少廢置十年了,廢置十年的莊子不可能還派人來悉心打理園子,那麼他所看到的就是洛宇嫺主僕三人來到之後的傑作了。
「沈大爺請看,這便是櫻桃樹。」洛宇嫺指著櫻桃樹對沈玉瑾說,少了果子的樹自然看起來並無出奇之處,不過她已經將櫻桃與梨子嫁接了,若是成功,那肯定能驚豔四座。
沈玉瑾細細看了櫻桃樹,洛宇嫺見他認真,並不是隨便看個兩眼敷衍,便道:「沈大爺還想品嚐櫻桃果嗎?」
沈玉瑾奇道:「難道姑娘還有留下的櫻桃果?」
洛宇嫺一笑。「沈大爺請隨我來。」
她帶他去地窖,見沈玉瑾很是驚訝的樣子,便問道:「有什麼不妥嗎?這地窖不是很多人家都有?冬暖夏涼,能保住蔬果水分,實在好用。」
因為她把果子往地窖裡放時,紋娘和雪盞也很驚訝。
沈玉瑾道:「是很多人家有,但多半用於存放冬日來臨前的蔬菜或醃肉,沒有人會把果子放在地窖中保鮮,姑娘此舉甚妙。」
洛宇嫺一笑,她也不知道古代人這樣死腦筋,前人只放蔬菜醃肉,後人就沿襲下來,沒人想過可以放果子。
她拿了一個柳條筐,隨意撿了一小簍筐的櫻桃遞給沈玉瑾,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沈玉瑾沒收下,只說笑道:「姑娘太客氣了,姑娘如此,沈某今日倒像來打秋風了。」她們未來的日子還長著,櫻桃果能賣高價,他認為還是留著給她們賣的好。
「沈大爺說笑了。」洛宇嫺笑吟吟地說:「如今日子已過得去,我原想把沈大爺仁厚相助的五十兩銀子還給沈大爺的,又覺得真那麼做也未免太小眉小眼,這簍櫻桃果便請沈大爺帶回府上與家人一道品嚐吧,算是我的小小心意。」
他想到了母親提過櫻桃果,而父親與祖母從未見過,這不失為一個將洛宇嫺的名字在他們面前亮相的好方法,便笑道:「那麼沈某就收下了。」
洛宇嫺心中忽然轉了主意,想到可以幫雪盞製造機會,於是笑道:「也不好讓沈大爺這樣拎著回去,不然真要被人說來我這打秋風了,等等我讓雪盞送過去。」
雪盞小她一歲,也到了嫁人的年紀,那個存安在沈玉瑾身邊當差,不失為一個良配,她有心成全。
沈玉瑾也不知道她怎麼忽然就轉了主意,不過他還是笑著點頭。「也好。」
他四處隨意地看,就見這地窖打理得十分乾淨,簍筐擺放的井井有條,顯見是經過一番規劃。
兩人要離開時,洛宇嫺不知被什麼絆住,身子直直往後跌。
沈玉瑾眼明手快地抱住了她。「姑娘小心!」
洛宇嫺忽然被個極品美男抱在懷裡,一顆心竟怦怦亂跳起來……
幸好,沈玉瑾很守禮教,待她站穩之後便鬆了手。「姑娘無事吧?」
洛宇嫺只覺得有些亂了方寸,忙道:「無事,多謝沈大爺了。」
原來帥哥有這樣的魅力,她真是小看皮相了,前生她不曾和帥哥交往過,還自豪自己著重的是內在,但如今一看,她顯然把話說得太滿了,適才被沈玉瑾摟在懷裡,她真有些意亂情迷。
沈玉瑾若無其事的彎身拾起一只陶罐子,洛宇嫺剛才就是被這陶罐子給絆倒,唇角揚起了笑意。
感謝這陶罐子,自己才有一親芳澤的機會。
「適才便是這陶罐子絆著了姑娘,不知裝了何物?」他將陶罐子遞給洛宇嫺,並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洛宇嫺也知道他在看她,心裡不由得咯噔一聲。
不會吧?難道他……喜歡她這個棄婦,所以才一直找理由不走?
可是,連平頭百姓都不會要個棄婦了,何況他是沈家嫡子,又怎麼會看上她?她如今的身分是連給他做小妾都不夠格的。
一定是搞錯了,他不可能喜歡她,不可能對她有別的想法,饒是她這副身軀的原主生得好,但也不是什麼風華無雙、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他哪裡會看上她了。
這麼一想,她便定下神來,看著那陶罐子接過手,揭開蓋兒,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上。
罐裡有一大把黑色種子,還帶著霉味,也不知擱了多久,一時也看不出是什麼種子,不過倒是挺圓潤飽滿。
黑種子馬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想到後院還有一塊地方未種東西,不如就種這黑種子下去,看看會長出什麼來,倒也是種趣味。
沈玉瑾見她細聞那發霉的種子也不嫌髒還興味盎然,便問道:「姑娘可是知道這是什麼種子?」
「不知道。」洛宇嫺還是不太敢直視他的雙眸,只笑了笑。「不過我打算種看看。」
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剛剛明明已經結論他不可能喜歡她了,可是她的心思卻還是亂了,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沈玉瑾面上帶笑,眼眸裡閃著奇異的光芒。「姑娘種出什麼來,到時一定要告訴在下。」
洛宇嫺並不是個遲頓的人,這小小的要求總不能不答應,不過答應了就等於在允諾下一次的見面……沈玉瑾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他要再見她。
她垂著眼眸,耳根子不自覺的燥熱起來。「好。」


沈玉瑾回到府裡,特意在沈老太太、沈坤豐和琴氏的面前提起洛宇嫺,提起她時,不免又想到她的笑貌音容,以及摟住她時,她身上那清雅芬芳的馨香,一顆心不由得跟著柔軟起來,而他這些微的變化,一點不漏的落入了琴氏眼裡。
「珊兒怎麼如此糊塗?」沈二爺沈玉軒一聽,臉色也變了。
「傻丫頭……」沈老太太聽到沈博珊投湖自盡,持佛珠的手添了一絲顫抖,眼淚便流個不停,服侍的婆子忙遞了帕子給她拭淚。
沈博珊是她自小養在身邊的孫女,她向來最疼沈博珊,沒想到她會做此糊塗事,想到差點白髮人送黑髮人,她又哭了起來。「這個丫頭怎麼可以尋死?也不想想她死了,我這祖母還能活嗎?」
沈二奶奶連氏撇了撇唇道:「妹妹也真是的,憑咱們沈家,再尋一門好親事又不難,何苦呢?」
沈坤豐臉色鐵青,心裡恨不得把程紹那白眼狼抓來大卸八塊,不過在沈老太太面前,他只擰眉勸道:「如今珊兒不是沒事嗎,母親有風疾,也別太過激動了,對身子不好。」
琴氏雖然心疼女兒,但對她這輕生行為相當惱火,但沈老太太在,所以她隱忍著不發作,只對沈玉瑾道:「那位洛姑娘不顧自身安危救了珊兒,只送了那麼點禮品怎麼夠表達謝意?定要再補上一份厚禮送去才行。」
她很感激洛宇嫺救了女兒,更感激她對女兒的當頭棒喝,能如此直言,實在很對她的脾胃,還沒見到人,她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喜歡。
沈老太太聽到了,擦著眼淚附和道:「是啊,要好生謝謝那位姑娘。」
沈玉瑾淡淡一笑。「洛姑娘救珊兒時,並不知道她是沈家的小姐,也不會在意那些,她倒是託兒子帶了果子回來給家人品嚐,母親瞧這是什麼?」
一旁立著的存安立即將一只竹籃放在桌上,並揭開蓋於其上的方巾。
沈坤豐和沈老太太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果子,但琴氏十分訝異。「櫻桃果?!」
沈玉瑾笑道:「正是櫻桃果,這是洛姑娘自己種的。」
琴氏一臉嚴肅。「瑾兒,你有沒有說錯?你說這是洛姑娘自己種的?她自己種櫻桃果?」
沈玉瑾笑道:「母親沒聽錯,這櫻桃果確實是洛姑娘自己種的,兒子還親眼見過那櫻桃樹。」
琴氏撿了一顆果子嚐了,吃完之後,她臉上神色變幻莫測,但沒說什麼,保持著緘默。
沈玉瑾察言觀色。「母親覺得滋味如何?」
琴氏半晌之後才不顯山露水地說:「和娘以前吃過的差不多。」
沈老太太忙叫丫鬟取一個給她吃,一吃之下十分驚豔,讚不絕口,「瑾兒啊,這果子酸酸甜甜的,還真是好吃極了。」
沈玉瑾笑道:「祖母喜歡,洛姑娘那裡還有,孫兒全買下來孝敬祖母便是。」
連氏也吃了一個,她是京城皇商連家的嫡次女,自認出身好,向來最不喜歡屈居人後,吃完便故意不以為然的說道:「這果子的味道沒什麼特別,長得這麼小小一個也不出彩,我真不明白那姑娘怎麼拿得出手送人,也不怕貽笑大方。」
沈老太太很是疑惑的看著她。「孫媳婦兒,妳是不是舌頭有問題啊?明明就好吃的很,怎麼妳卻說沒什麼特別?」
連氏臉上掛不住,還是嘴硬道:「回祖母的話,可能我吃過的好東西太多了吧,所以實在不覺得這果子有何特別之處。」
琴氏向來不喜歡連氏這個媳婦兒,但她還是會給她幾分面子,便緩頰道:「不管這果子如何,咱們沈家都欠了洛姑娘一份大恩情。」
琴氏說的合情合理,連氏也閉嘴了。
一旁的陸采芳被晾了半天,見沒人說話了,她忙說道:「瑾哥哥說的洛姑娘可是蔣家的大奶奶?被休了之後,聽說被打發到鄉下的莊子上,那莊子正好在珊妹妹去的白雲村裡。」
她是沈老太太表妹夫家那邊的侄女兒,可說是一表三千里。
陸家是臨南的大商家,雖然臨南只有上寧的一半大,但陸家家底豐厚,陸采芳又是大房嫡女,她三年前隨家人來上寧做客後就對沈玉瑾的風采傾了心,得知他還有功名在身更是愛慕的不得了,一心想當進士娘子,時不時就找理由過來長住,沈家對她也挺滿意,若是沈玉瑾點頭的話,婚事就成了。
重點是,沈玉瑾沒點頭,不但沒點頭,看著對陸采芳也沒那種意思,只當她是妹妹對待,與對沈博珊並無不同。
「什麼?原來是洛宇嫺呀!」連氏的語氣滿是不屑。
當初她在說親時,她爹就堅持一定要從金商會裡挑人家,說什麼不能嫁入官家,那麼就一定要與金商會結親。
可當時足以和連家匹配的大商家就只有沈、蔣、孟三家,而三家裡未婚又年紀相符的嫡子就只有沈玉瑾、沈玉軒和蔣雲浩,她爹中意的是沈家的嫡長子沈玉瑾,可沈玉瑾表明還不想娶妻,而蔣雲浩也是嫡長子,卻與洛家訂了親,於是她便說給了沈玉軒。
說起來,若是蔣雲浩沒有和洛宇嫺訂親,嫁給蔣雲浩的就是她了。
琴氏看著沈玉瑾。「瑾兒,那救了珊兒的洛姑娘便是昔日的蔣大奶奶?」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那日洛宇嫺要休書時,多少街坊鄰居都看到了,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傳八卦的人了,她自然也耳聞了些風聲,知道了些前因後果,對於蔣家如此寵妾滅妻也是匪夷所思。
沈玉瑾「嗯」了一聲。「洛姑娘確實是昔日的蔣大奶奶,不過寵妾滅妻的是蔣大爺,她沒有錯。」
「確實錯不在她。」琴氏點點頭。「她只是笨了點,把丈夫和嫁妝都拱手讓人。」
沈玉瑾有點無言,這可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他知道洛宇嫺的風評如何,但他不管那些,他只認定他認識的洛宇嫺不是一個又蠢又笨的女子。
陸采芳看準了時機說道:「瑾哥哥,像洛氏那樣失德的棄婦,咱們可要仔細攔著珊妹妹親近她了,不要讓珊妹妹被無知的棄婦給帶得沒規沒矩。」
連氏哼了一聲。「不是只有棄婦無知,有些還沒嫁人的姑娘也無知的很,沒規沒矩的淨往別人家裡住。」
平時她就看不上眼陸采芳,不過是臨南的商戶之女,可若是陸采芳順利嫁給沈玉瑾,她便要喊陸采芳一聲嫂子,未來沈家的主母也會是陸采芳,她極不願這種事發生,所以時不時就要踩陸采芳兩腳。
「二奶奶這是在說自己妹妹嗎?」陸采芳也不甘示弱的回道。
她知道連家的四姑娘在打沈玉瑾的主意,常過來探望連氏便一住多日,嘴上說是想念姊姊,眼珠子都黏在沈玉瑾身上。
沈玉瑾眉頭一皺,他實在厭煩女人的勾心鬥角,除了後宅爭鬥,她們就不能做些別的嗎?就沒有自己想做的事嗎?
他想到了親自種菜養雞的洛宇嫺,看到種子眼睛就閃閃發亮,眼前這兩個女人差了她何止一星半點,簡直甩她們九條街。
「我妹妹怎麼了?」連氏哪裡是肯吃虧的,她不冷不熱的說道:「我妹妹是京城知名的才女,自小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理家管帳也是一把好手,家裡為她備下的嫁妝就足有三萬兩,不知陸姑娘出嫁時,陸家可有這等手筆?」
陸采芳哼了一聲,「就怕是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理家管帳,又有三萬兩嫁妝,人家還未必肯娶呢!」她這說的自然是沈玉瑾對連四姑娘半點意思都沒有。
連氏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正要反擊,沈玉瑾又哪裡耐煩再聽?
他臉罩寒霜,對沈老太太、沈坤豐和琴氏道:「兒子還有事做,先回房了,老太太也早點休息。」
沈老太太對這個金玉般的孫兒自然是怎麼看怎麼滿意,忙不迭道:「好好,你也累了,快回房歇著吧!」
琴氏若有所思的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
她知道兒子適才動怒了,而且是為了洛宇嫺。
不動凡心的兒子動凡心了嗎?琴氏不由得揚起嘴角。
這倒有點意思,兒子是她生的她知道,他不會喜歡一個又蠢又笨的女人,所以那個洛宇嫺應當不蠢也不笨。
可是一個蠢笨了十幾年的人怎麼會在離開蔣家後突然轉性了?

第六章
琴氏備了一份貴重厚禮要答謝洛宇嫺,她可以派府裡管事或派任何人給洛宇嫺送去,但她偏偏派了沈玉瑾。
沈老太太被陸采芳洗腦了幾日,「洛宇嫺是棄婦」這五個字刻在她心裡了,此時自然想阻止。
琴氏鏗鏘有力,幾句話便駁了回去,「母親,洛姑娘救了珊兒,難道要隨便派個管事送去?這麼一來,外人豈不是會認為珊兒被姓程的毀了親之後便在咱們沈家沒有地位,連自家人也如此待她,要外人如何看重她?」
沈老太太馬上縮口,她的寶貝孫女被姓程的白眼狼悔婚之後,她天天找媒人另說親事,最怕人家說沈博珊在沈家沒地位。
「瑾兒,將這些禮送去給洛姑娘,好好向洛姑娘表達我們沈家對她的謝意。」琴氏交代兒子。
沈玉瑾猜不透母親的想法,他的母親在家族裡始終是個很特別的人,從來不按牌理出牌,也不理會他人說什麼,他要是猜得透就奇怪了。
沈家的馬車悠悠進了白雲村,到了落花莊,聶剛與兩名小管事外加一干做粗活的下人、丫鬟、嬤嬤、婆子們出來相迎,奇怪的是,一直以來都不肯踏出房門一步的沈博珊不在莊子裡。
她身邊的二等丫鬟秋雨笑說:「二姑娘在隔壁。」
存安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隔壁?」
聶剛笑道:「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
對於自家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能好到哪裡去,存安可說是沒什麼概念。
二姑娘因毀婚之事一蹶不振已經快半年了,之前還在房裡自縊過,救下來只剩一口氣,可說是死意堅定。
然而,一個姑娘家為了一個男人自縊,就算狼心狗肺的是男人,姑娘家卻是會被說得十分難聽,這關乎到姑娘家的名聲,也關乎到未來能否尋到一門好親事,因此太太下令封口,洩露口風的下人一律打死。
可是,二姑娘自縊沒死成後就病懨懨的,身子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吃什麼補藥都沒有用,不能再不看大夫,看了大夫又怕封不住大夫的口,總不能大夫說出去就打死大夫吧?
因此,太太才會讓大爺護送二姑娘到鄰縣青陽,去給與沈家頗有交情又醫術高明的劉大夫診治。
雖然劉大夫醫術高明,治好了二姑娘的身子,卻治不好她的心,她依然槁木死灰,臉上失去笑容已經很久很久了。
可現在,聶管事說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能好到哪兒去?實在叫人匪夷所思啊。
就在存安百思不解時,聶剛笑道:「通常二姑娘到隔壁肯定是要留下吃午飯的,既是要給洛姑娘送禮品,不如大爺過去一趟?」
存安心下又是一陣訝異,連「通常」兩字都有了,他家二姑娘是多常上隔壁去啊?
沈玉瑾點頭。「也好。」
聶剛領路,幾個下人抬著一箱又一箱、一盒又一盒的禮品,加上沈玉瑾和存安,出來應門的是紋娘,見到這陣仗也嚇了一跳,期期艾艾道:「沈、沈大爺、聶、聶管事,這是怎麼回事啊?」
聶剛見到紋娘,臉上剛硬的線條頓時柔和了幾分,笑道:「這是我家主母要送給洛姑娘的禮品,感謝洛姑娘救了我家二姑娘,我家二姑娘呢?是否又在後院?」
紋娘點點頭。「嗯,與我家姑娘在後院。不過這麼多禮品,我們怎麼好收下?」
「這是我家主母的心意。」
紋娘不知怎麼搞的臉一紅。「可還是太多太貴重了……」
沈玉瑾不管他們了,自己尋到了後院去,頓時眼睛一亮。
後院裡,微風輕拂,陽光暖暖的照著,院裡花葉搖曳、瓜果飄香,幾隻小雞小鴨隨意走動,看上去一片生機勃勃,兩個姑娘蹲著,兩顆頭顱靠在一塊兒,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麼,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
存安跟上來,因為沈玉瑾停在後門口,他險險撞上主子。「大爺杵在這兒做什麼?」
偌大的動靜令正凝神細看的沈玉瑾蹙眉,自然也驚動了洛宇嫺和沈博珊,兩個人一起回頭。
沈博珊看到兄長,笑逐顏開。「大哥哥!你怎麼來了?」
沈玉瑾有些怔愣。這是他十日前還要死要活的妹妹嗎?此時她未施脂粉,但臉頰紅潤、容光煥發,還捲著衣袖,雙手沾了泥土,喊他的聲音清脆明亮,臉上也長了些肉,不若之前的瘦骨嶙峋,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過。
如果說沈博珊是驚喜,那洛宇嫺就是驚嚇了。
她與沈博珊同時回頭,看見沈玉瑾整個人沐浴在泛著金黃光澤的陽光裡,有光點在他俊顏上跳躍閃爍,那清雅的氣質,那灼灼的眸光,那颯爽的風姿,震撼了她的視覺,讓她不由得愣神起來,等聽到沈博珊那聲大哥哥,她嚇得一個激靈,腦子裡頓時方寸大亂。
他怎麼來了?怎麼也沒人來通傳一聲?紋娘和雪盞是去哪裡了?
看看他,白袍黑履,滿身淡雅,而她蓬頭垢面的,早上睡得太晚,迷迷糊糊的起來,還沒淨面也沒梳頭更衣,沈博珊就尋來了,她也就隨意拿了根簪子別著,衣裳就更別說了,她昨晚太累和衣睡的,此時皺巴巴,這能見人嗎?
不過,她怎麼在意起沈玉瑾的眼光來?以前見了他,她很自在,是覺得他很帥沒錯,但純粹是欣賞美男的角度,也沒這麼在乎自己的儀容過,難道是女為悅己者容嗎?
什麼悅己者啊要命,人家有說喜歡她嗎?洛宇嫺越想越是汗顏,在地窖裡的那一抱肯定有什麼問題,才會讓她回味再三、念念不忘,這陣子時不時便會想起來……
「二姑娘?!」存安目瞪口呆,心中極是震驚。
他終於明白聶管事說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是什麼意思了,這何止好了很多,簡直是換了個人,整個人不僅有了精神頭,根本是生龍活虎的程度了。
沈玉瑾回過神來,視線定在窘迫的洛宇嫺面上,唇畔露著淡淡笑意。「妳們蹲在那兒做什麼?」
紅撲撲的臉頰還沾著些土,她這隨意的模樣別有風情,雖然是一身粗布衣衫,在他眼裡卻格外動人,最重要的是,少了以前面對他時的落落大方。
「大哥哥,我們在看種子發芽。」沈博珊面帶喜色。「洛姊姊說,這叫砂糖橘,可甜了。」
沈玉瑾閒庭信步走過去。「洛姑娘,這可是那日在地窖發現的種子?」
洛宇嫺也沒剛剛那麼窘了,聽他詢問,便點了點頭。「正是地窖陶罐裡的黑種子。」
她以為砂糖橘是前生才有的水果,沒想到那不起眼的黑種子發芽後,她看那雛形,竟像是砂糖橘。
「怎麼有些才發芽,有些已長得這麼大了?」沈玉瑾不解地問。
沈博珊笑得開懷。「是山泉水的功勞,大哥哥,我也有去幫忙挑水哦!」
存安傻眼,忍不住插嘴道:「二姑娘去挑水?」有沒有搞錯?向來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二姑娘去挑水?
沈博珊笑逐顏開地道:「存安你不知道,挑水可好玩了,再說洛姊姊、紋娘、雪盞都去了,我怎麼能不去?要是我沒去,怎麼好意思在這裡蹭飯?」
存安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敢情他家姑娘已全心全意投入田園生活了嗎?怎麼?她現在不難過、不傷心,不想那個程公子了嗎?
「山泉水嗎?」沈玉謹問的是洛宇嫺。「因為山泉水,這芽兒才長得這麼快?」
洛宇嫺笑應,「好像是。」
她也是萬分不解,這莊子後的山泉水不知被哪個仙人下過仙丹似的,竟是特別利於作物生長,自然她一雙能改造土壤的巧手也功不可沒,但她一律告訴別人是山泉水好,與她沒半點關係。
「這倒稀奇。」
「姑娘、二姑娘,用飯嘍!」雪盞匆匆跑來,扯著嗓子喊,喊完才發現院子裡有個小伙子在看著她,竟然是存安,她登時臊了個沒臉,轉身就跑。
存安莫名其妙。「她為何每次都這樣?」
沈玉瑾和洛宇嫺都笑了,倒是沈博珊挑眉道:「老實說,你是不是欺負過雪盞?是的話,我可不饒你。」
存安很冤。「二姑娘啊,小的才是自己人好嗎?二姑娘怎麼為那丫頭說話?」
沈博珊還亮出粉拳來,哼地一聲。「總之,你若欺負雪盞,我就不饒你。」
存安滿額黑線,他家姑娘這是跟誰學的?怎麼流氓作派都出來了?
洛宇嫺笑道:「好了,大家進去用飯吧!」
既然她說的是「大家」,沈玉瑾也就不客氣了,自動把自己算上一份,而外頭聶剛也還沒走,洛宇嫺對他向來敬重,自然也留了他用飯。
雖然洛宇嫺經常說眾生平等,但紋娘和雪盞還是根深柢固的認為主僕有別,尤其今天這樣有外客在的時候,她們更是不敢與洛宇嫺一起用飯,便擺了兩桌,洛宇嫺和沈家兄妹一桌,她們和聶管事、存安一桌,其實照理男女有別,也不能同桌的,但要是再分桌,沈玉瑾就得一個人坐了,況且洛宇嫺這裡也沒那麼多桌子,便隨意了。
今天桌上的菜色大有進步,除了素日裡會吃的醃蘿蔔、辣油黃瓜和水煮豆子,另外有一大碗拌芝麻野菜,一盤油燜草菇,幾個煮雞蛋,一小鍋菁菜湯,重頭戲是洛宇嫺朝思暮想的豬肉燒豆腐,紋娘又下了兩盤自己包的肉餃子,可真是夠豐盛了。
不過這對離了蔣家便沒吃一頓好的洛宇嫺、紋娘和雪盞來說很豐盛,但對向來錦衣玉食的沈博珊來說,這些菜色應該是很寒磣,可是她吃得很開心,吃了滿滿一碗飯,還要了湯喝。
沈玉瑾將沈博珊的改變看在眼裡,訝異是什麼讓她有如此大的改變。
他笑道:「珊兒食慾好了很多,很久沒見妳吃這麼多了。」
「當然啦!」沈博珊驕傲的說:「我們要翻地、下種、拔草,洛姊姊說的,要吃飽才有力氣幹體力活。」
洛宇嫺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這說的……沈玉瑾會不會以為她奴役他妹妹啊。
她還沒開口解釋,就聽到雪盞慢悠悠地說:「二姑娘真是種田的一把好手,自從二姑娘來了之後,搶著做我的活,我都要靠邊站了。」
洛宇嫺聽得額上黑線,很是無言,這些話在疼愛妹妹的哥哥面前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吧?
不過,她本以為為了一個負心漢便尋死覓活的沈博珊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溫室花朵,沒想到跟她想的完全相反。
初時沈博珊來道謝,見她在種菜種花就起了興趣,後來她自個兒就天天過來報到,跟屁蟲似的跟在她身邊,啥都幫忙,就像她的小徒兒似的,不懂的就問,問明白了就做得有模有樣,絕不是弱不禁風的嬌嬌女,因此洛宇嫺也喜歡,她想來就讓她隨意過來了。
其實,依她前生的經驗,像沈博珊這樣遭受情傷的,最需要的就是轉移注意力,讓她什麼都不做反而不好。
因此她是想轉移沈博珊的注意力才讓她過來的,讓她找找新寄託,她便不會一心想著被毀親之事了。
沈玉瑾是什麼人?長年行商,走南闖北,哪裡會不明白這點?他執起茶杯,笑著對洛宇嫺道:「舍妹能恢復至此,都是洛姑娘的功勞,沈某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沈大爺客氣了。」洛宇嫺舉杯回敬。「我也沒做什麼,反而是二姑娘幫了我許多忙,我要謝謝她才是。」
真是的,她在想什麼?他怎麼可能誤會她在奴役他的妹妹,人品在那裡擺著,眾人看得清楚,他絕不是那種人。
「沈某無以為報,就答應洛姑娘一個要求,不管是什麼要求,不管何時何地都能提出。」沈玉瑾微微一笑。
洛宇嫺驚愕,這……這是什麼事,天上掉餡餅嗎?
她還沒回答,沈博珊便撫起掌來,笑咪咪地說:「好啊好啊,這可是大哥哥自個兒說的,不能騙洛姊姊,不能食言丟妹妹的臉。」
沈玉瑾失笑,「我怎麼會騙洛姑娘?事無大小,想到什麼要求,洛姑娘儘管說便是,沈某定當竭力達成。」
他都這麼說了,洛宇嫺也不好再推辭,便道:「沈大爺的好意我就收下了,改日想到了要要求什麼,到時再跟沈大爺說。」死命推辭倒像是不給他面子了,反正她不要提出要求便是。
客人都走了之後,洛宇嫺想到沈玉瑾那個要求之說,心裡便有點動搖。
她是不敢對他有非分之想,可是他一直找理由親近,叫她如何避開?他提出這要求啥的,不就是典型的要製造機會嗎?
唉,別想了,她與沈玉瑾終究是沒可能的。
搖了搖頭,她看起紋娘呈上來的禮單,這是紋娘伺候原主生母林氏時的習慣,主子得的東西都要上單,逐一寫好,放在庫房裡什麼地方也有記錄,方便尋找。
「這沈太太也特別。」洛宇嫺忍不住說道。
沈家主母送來的禮物除了一些貴重的藥材和幾袋芽茶之外,其餘都很實用,她們三人一人一件貂裘,另有一件羽緞大氅顯然是給洛宇嫺的,其他一箱又一箱的除了做衣裳的織錦緞,還有繡花用的絲緞和做床帳、糊窗子用的紗羅,好幾套簇新的褥子、緞面被子和枕頭、十個花緞坐墊、胰子等梳洗用品,胭脂水粉面膏和一些不是很貴重的頭面首飾也是好幾套,有幾個小巧精緻的香爐,一大盒熏香,幾盞羊角宮燈,甚至還有幾個落地紗畫屏風,另有一個大箱子是寫明給洛宇嫺的,裡頭是幾個妝奩盒,還有一柄楊木雕花梳子,一面靶鏡,三個描金珠寶匣子,各式精美的珠花裝了一匣子,髮簪、步搖等一匣子,其他耳環、花翠又是一匣子,都不會很名貴給人壓力,但也都很精美戴得出去。
看完之後,洛宇嫺實在有些訝異,但一方面也覺得有趣。
尋常人家送禮,尤其是送她這種三級貧戶,有可能會想到送奢侈品或民生必需品,可沈太太怎麼會想到要送裝飾品?看來沈太太很知道她們三個是帶了幾套換洗衣物就被趕出蔣家了,三個人連盒胭脂都沒有。
「就是說啊。」紋娘一笑。「不但特別,還很細心呢,處處想著姑娘,有了那些布,咱們就可以做冬日裡的衣裳了,明日便先繡帕子香囊,姑娘沒幾條帕子簡直不成樣子。」
洛宇嫺覺得奇怪,照理,她再怎麼是沈博珊的救命恩人,棄婦的身分在那裡擺著,未出閣的小姐避都來不及了,沈太太不可能讓女兒接近她,更不該送這麼些東西表達善意才對。
不管了,人家送的,她就收下,況且人家一片好意,也沒退回去的道理,便讓紋娘把得用的均拿出來用,如此佈置一番,廳堂房間頓時也煥然一新、有模有樣了。


適逢中秋,洛宇嫺前生愛吃月餅,當然就想著中秋要做些月餅來解饞,也才不負中秋二字,誰知她興致勃勃提了要做月餅,紋娘、雪盞卻一頭霧水。
「月餅?」兩人妳看我、我看妳,都不知道是什麼。
洛宇嫺好生奇怪。「妳們不知道月餅嗎?」
兩個人都搖頭。
洛宇嫺奇道:「那麼中秋吃什麼?」
紋娘、雪盞異口同聲,「柚子、兔餅。」
洛宇嫺想著那兔餅肯定就是月餅了,而柚子不用說,她也種了,還嫁接過,已採起收在地窖裡,這樣若下起大雨來也不愁了,味道保證驚為天人。
她要紋娘中午做幾個兔餅來嚐嚐,想不到紋娘是做出來了,味道卻讓她失望極了,原來這裡的兔餅跟月餅天差地遠,就只是饅頭換了兔形罷了,根本就沒有鬆鬆香香的酥皮。
洛宇嫺想到穿來後紋娘、雪盞與自己過的苦日子,如今落地生根,房舍有了,吃穿也不愁,還有一筆保命錢,她便想好好過這次的中秋。
她擬了採買單子,把要做月餅的食材都寫足了,讓雪盞去跟聶管事借馬車,沒想到來的馬車不是她們平日借的那輛半舊馬車,而是沈玉瑾的大馬車,他自己則騎在白馬上,存安與車夫坐在一塊兒。
洛宇嫺登時窘了。「只是要去店鋪買幾樣東西,如何能勞煩沈大爺?」
沈玉瑾微笑。「不勞煩,我也想出去走走,陪妳們下山正好可以看看風景。」
都這樣明顯了,洛宇嫺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真不明白沈玉瑾是怎麼想的,他雖然不是官家子弟,可也是大商戶的嫡子,他也知道他們沒可能吧?要是娶了她這棄婦,他會被嘲笑一輩子,可若他不是存了嫁娶的心思,而是把她當來白雲村的調劑品也說不過去,他實在不像隨便逗弄撩撥女人的人,也不像看她是棄婦便想來佔便宜的渣男,他的行為舉止跟猥瑣實在沾不上邊啊……
他究竟想如何,自己又不能挑明了問個清楚,不說她現在是古代人,就是現代人也沒這麼開門見山問心意的。
店鋪很快到了,白雲村是鄉下地方,鎮上比較熱鬧的街就這麼一條,因為有棵大榕樹而得名榕樹鎮,店鋪只有十來間,洛宇嫺進的是雜貨鋪,店面也不大,三個人進去就有點難轉身了,沈玉瑾和存安便在門口等,對街兩個在綢緞鋪子前挑布料的女人擠眉弄眼的對話傳進了沈玉瑾耳裡。
「瞧見沒?剛進去那個穿杏黃色的就是以前的蔣大奶奶。」
「喲,不是被休沒多久嗎?這麼快就勾搭上男人了,還送到這裡來,顯見關係不一般,是『那種』關係。」
兩個人曖昧的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又道:「妳聽說沒?蔣大奶奶是跟男人勾搭,還懷了野種,被蔣大爺抓個正著,這才被休的,她還有臉求蔣大爺讓她把野種生下來哩,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
「是嗎?那肚子怎麼沒大起來?」
「孩子掉了,被姦夫打掉的,因為她身無分文被掃地出門,那姦夫什麼好處也沒撈到,氣得把她打一頓,也不要她了。」
「嘖嘖嘖,看不出長得人模人樣,卻幹這種畜牲事,活該淪落到這裡來,咱們該去跟村長說說才對,這麼一個淫婦住到咱們白雲村來,有污咱們的水平啊!」
洛宇嫺三人走出來正好聽到,洛宇嫺只覺得奇怪,關於她的閒話怎麼會傳到這裡來?而且只把髒水往她一個人身上潑,柳媚半點沒提到,這有點不對勁,顯然是有人刻意在散播不利她的謠言。
紋娘氣得發抖。「她們胡說八道、含血噴人……」
雪盞比較衝動。「奴婢去撕了那兩個婆娘的嘴!看她們還怎麼胡說!」
「算了。」洛宇嫺攔著,淡淡道:「嘴長在人家臉上,要亂說也拿她們沒法子,只當沒聽見便是,跟她們置氣是白白損了自己身子,何況咱們也難堵眾人悠悠之口,反正事實不是那樣便好,聽過就忘,咱們做什麼把自己往死胡同裡逼?」
反正清譽也不值錢,她不想多生事端,沒想到,沈玉瑾卻是大步走過去,一開口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似的。「妳們說的話可有證據?」
兩個婦人頓時嚇到,結巴道:「什、什麼證據?你、你說什麼?」
沈玉瑾聲色俱厲道:「若是沒證據就是隨便誣陷他人清白,妳們這就隨我見官去,在官老爺面前把適才的話再說一遍,提不出證據的話,我便要告妳們毀譽!讓妳們蹲大牢!」
「你、你瘋啦!」兩個婦人連忙落荒而逃。
沈玉瑾還不放過,揚聲道:「若再讓我聽到妳們造謠,定要拖妳們見官!」他放聲警告完,這才踅返。
洛宇嫺瞬也不瞬的看著從對街大步而來的沈玉瑾。
他還真是可以託附終身的良人,可惜相見恨晚,以自己這棄婦之身,是不可能賴上他的。
「沈大爺真是個男人!」雪盞眼裡狂冒崇拜星星。
見他迎面而來,洛宇嫺忙盈盈一福。「多謝沈大爺仗義執言,為我出頭。」
沈玉瑾來到洛宇嫺面前,面色凝重。「洛姑娘,流言來得好生奇怪,字字句句皆不利於妳,肯定是有幕後指使,妳自己要當心了。」
他自然不會只是讓她當心便算,他會派人去查,查流言來處是否為蔣家,若確是蔣家,她已是下堂婦,又為何要使出這等卑鄙手段?
流言不可能無故四起,洛宇嫺也是這麼想的,便道:「我會當心,有勞沈大爺費心,實在過意不去。」
沈玉瑾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真過意不去,那麼姑娘親手做的月餅出爐時,一定要讓沈某品嚐一二,如此,沈某也不算白出頭了。」
洛宇嫺差點嗆到。怎麼連他也知道她要做月餅了?
洛宇嫺看向頭號嫌疑犯雪盞,雪盞聳聳肩,她可沒告訴沈大爺哦,是來時存安問起要去鋪裡買什麼,她說姑娘要做個叫月餅的吃食罷了。
一段小插曲沒壞了洛宇嫺做月餅的興致,回到莊子裡,她著手做月餅。
聽說她要做月餅,沈博珊和丫鬟翠兒也跑來了,沈博珊是一定要幫忙的,一時間廚房熱鬧不已,也幸好廚房夠大,容得下這許多人。
沈博珊本來就不懂廚藝,但紋娘和雪盞、翠兒都是會做飯的,見洛宇嫺案上備的餡料那麼多,都有些吃驚了,不知道那月餅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怎麼鹹的甜的都可以做?
洛宇嫺指揮著眾人把食材都洗淨了備用,臘肉切碎蒸熟,已經預先泡了水的紅豆煮到軟爛,這就成了紅豆泥。
「剝好的蓮肉和棗子分開放鍋裡煮,一定要煮到爛透,然後用鍋鏟碾壓碎成末,最後用細紗布過濾。」
洛宇嫺一個口令,其他人便跟著動作,她也忙得起勁,不時看看其他人做的有無錯誤,予以糾正。
「現在分別把紅豆泥、蓮蓉泥、棗泥分開放入鍋裡,加入紅糖,火不要太大,要不停的翻炒,分三次加油,一定要等油完全吸收再加下一次,炒到變濃稠就可以起鍋了,另外把桂花拌上紅糖和油酥。」
頓時,整個廚房裡就漂滿了甜甜的泥餡味。
「我的老天,姑娘何時懂這許多了?」紋娘直呼不可思議。
洛宇嫺一笑,給了個老答案,「書上學的。」
忙完了餡料,大夥總算可以歇息一會兒並喝口水了,雪盞卻不歇著,猛瞧著那一溜兒的餡料流口水。
「蓮蓉餡兒、棗泥餡兒、紅豆餡兒、白糖餡兒、鴨蛋黃餡兒、臘肉餡兒、桂花餡兒……」雪盞一個個數,最後倒抽了一口氣。「櫻桃果餡兒!」
姑娘竟然還大手筆做櫻桃果餡?!這櫻桃果一顆能賣五兩銀子啊,這一個月餅得包多少果餡兒啊?還要給這許多人吃,她想想都肉疼。
洛宇嫺看了好笑,雪盞在她的生活調教下也跟著摳門了起來。「心疼妳就多吃幾個櫻桃果餡兒的不就好了?」
沈博珊搶著說:「洛姊姊!我也要多吃幾個櫻桃果餡兒的!」
沈博珊雖然不知道櫻桃果是有多貴,讓雪盞如此肉疼,不過洛宇嫺送她吃過,她很喜歡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吃完洛宇嫺送的,她又讓聶管事去買,聶管事卻說買不到,派人找遍了縣城所有果鋪也不見有櫻桃果,她才知道那可不是尋常果子,但因為稀有,她也不好再向洛宇嫺討了。
洛宇嫺一笑。「等妳們嚐過其他餡料的,可能就不覺得櫻桃果餡兒有多好吃了,要我說嘛,我覺得棗泥餡兒的最得我心。」
休息過後,洛宇嫺飛快和起油酥麵團來,跟著便是要將餡料給包進麵團裡的活兒了。
沈博珊看得眼花撩亂,前頭那些太費工,她全幫不上忙,現在要把餡料包進麵團裡,看著實在簡單,她終於可以幫忙了。
當她照洛宇嫺教的包好第一個月餅時,忍不住歡呼了一聲,全部人都笑了起來,在廚房門口聆聽的沈玉瑾也揚起了嘴角,原來治癒沈博珊的藥方是這個。
「爺,咱們在這兒偷聽好嗎?」存安勸著,主子怎麼說也是上寧有臉面的公子,還是個傳臚呢,而裡頭的都是女人家,被人發現可有損自個兒名譽啊。
沈玉瑾卻是氣定神閒的一笑。「咱們這不是偷聽。」
存安一愣。「不是偷聽?」睜眼說瞎話啊這是,他們明明就是在偷聽。
沈玉瑾微微笑道:「是關心。」

第七章
月餅出爐後便往飯廳裡擺,自然是見者有分,洛宇嫺讓雪盞拿食盒撿了五十個不同口味的去給聶管事,讓他分給莊裡上下吃,她們主僕三人素來麻煩落花莊甚多,敦親睦鄰做好準沒錯,回頭她又讓紋娘泡了壺綠茶,月餅配著茶吃更是對味。
頭一回做月餅就做了上百個,還相當成功,洛宇嫺對這成果相當滿意,因為人人都直誇好吃,她的心思便活動開了,盤算著可以開一個點心鋪子,專賣這大滿朝沒有的月餅,或許是另一條發家之路。
沈玉瑾嚐著月餅卻是慢悠悠地說道:「家母素來愛嚐鮮,要是能嚐到這月餅,肯定讚不絕口。」
人家都送那麼多禮了,她能不表示表示嗎?「那有何難,沈大爺哪日要回去,跟我說一聲,我做了讓你帶回去便是。」
沈玉瑾等的就是這句話。「那就先謝過洛姑娘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還是有其道理的,先是櫻桃果,跟著月餅,讓家裡先認識她這個人,人家的東西都吃了,他提起婚事時,就算是反對,也不至於講出太難聽的話,只要留三分情面,就還可以談。
若是她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娶她,肯定會很震驚,放著多少閨閣千金不要,偏偏要她這樣一個棄婦,還是個被貼了愚蠢標籤、行事作派都得不到認同的女人,想想自己未婚公子的身分與她的身分,他要娶她,這是非常出格了。
此時他很慶幸自己只是商戶出身,若是官家子弟,說什麼也不可能由得他娶一個棄婦,商戶人家規矩沒那麼大,雖然身分上是難以接受了一點,但若是他堅持,還是行得通,他爹不就娶了來歷不明的娘親嗎?據說當年祖母也強烈反對,最後還是讓步了,讓他娘進了門,而他娘親是何地人、外家在何方,至今仍是個謎。
既然一團謎似的娘親能進門,洛宇嫺這擺明了有身分有娘家的人更加沒有不能進門的理由,且她出身也跟他配得過,蘇淮首富家的嫡女,就只是遇人不淑罷了。
「大哥哥為什麼這樣看著洛姊姊?」沈博珊可不是死的,很快便發現了異樣。
程紹是她傾心喜歡過,自己央求要與他訂親的,對於感情,她也不是全然不解,甚至祖母還說她隨了娘親,不像個大家閨秀,別人姑娘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偏有自己的主見。
「可能是我臉上沾了麵粉吧!」洛宇嫺聽了心跳加快,只得輕描淡寫地一笑。
她早發現沈玉瑾吃月餅不好好吃,一直在看她,看得這樣明顯,不引人發現才奇怪,才在想,沈博珊便說了出來,所以了,明明知道臉上沒沾上東西,她還是拿衣袖擦了擦,這舉動卻看得紋娘直跳腳。
「有帕子啊,姑娘,用帕子擦……」
沈大爺在,自家姑娘這樣,怕是要被看成沒教養了,好歹也是大商戶出身的小姐,怎麼可以拿衣袖往臉上擦?
「帕子?」洛宇嫺一愣,隨即笑道:「我忘了。」
身為現代人,她還真不習慣用手帕這東西,不像面紙方便,用了可以丟,帕子是一用再用,不衛生啊。
「忘了?」紋娘真想找地洞鑽,洛宇嫺可以說是她教養長大的,如今說忘了有帕子這回事,她都教到哪裡去了?
沈博珊拉著紋娘袖子嬌笑道:「紋娘也別跳腳了,我就喜歡洛姊姊這樣,挺可愛的,是不是大哥哥?」
洛宇嫺滿額黑線,可愛就可愛,問沈玉瑾做什麼啊?他可千萬不要真回答了才好……
偏偏沈玉瑾就回答了,還笑吟吟地道:「今日順境不驕,當日逆境不餒,活得明白樂天,這性格當真是極為可愛。」
他眼光灼灼地看著洛宇嫺,洛宇嫺被他看得一顆心怦怦跳,心裡暗暗叫苦,偏偏兩人視線又莫名交會了,她連忙避開。
任誰都聽的出來,他這短短兩三句話已透露出太多欣賞之意了,她真是很怕他再說下去會說出什麼令她不敢聽的話來。
他這人,有點邪門,看似翩翩佳公子,舉止、教養什麼都好,甚至還考到了功名,這證明頭腦也很好,但是,他有腹黑的一面。
腹黑是無妨,商人嘛,若是沒有幾分亦正亦邪應酬三教九流的能耐,也沒辦法做南來北往的生意,況且沈家做的還是極具風險的海上生意。
可是,這裡這麼多人,她真的很怕他會出其不意說些有的沒的,讓她一時回答不出來,可具體怕他說些什麼,她也說不清。
總之,她知道他喜歡她,可她不要他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來,因為要是他說出來了,就沒得挽回了,甚至可能連朋友都沒得做。
於是,她原是好端端坐著一口茶一口月餅,卻突然蹭地起身,還啊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這毫無淑女儀態的模樣讓紋娘很是無言。「又怎麼了姑娘?」
洛宇嫺沒話說,只好道:「我突然想到明天就是中秋了。」
見洛宇嫺神色古怪,沈玉瑾看著她卻但笑不語,沈博珊心中一動。
難不成她這至今連個通房小妾都沒有的大哥哥動心了?
她很喜歡洛宇嫺,也知道洛宇嫺的遭遇,除了揹上「棄婦」之名,洛宇嫺沒有半點不如人的,若是洛宇嫺能成為她的大嫂,她樂見其成。
但偏偏事情沒這麼簡單……為何他們兄妹倆的姻緣都如此波折呢?於是她有些感傷地說道:「是啊,明日就是中秋了……」
洛宇嫺登時想到沈博珊說過,她被退親是去年中秋之事,她以為程紹只是隨意說說,並沒當真,沒想到半年後,他就另娶他人了,那時她才知道,自己被一句話就退了親。
洛宇嫺見她如此,絕不可能放著讓她難過,心想最好提個什麼主意熱鬧熱鬧,讓她轉了心思。
距離中秋還有一天,今兒個做月餅只是暖身,洛宇嫺還打算辦個烤肉,好好重溫前生過中秋的熱鬧,只不過她明天才要說,而且是打算跟紋娘、雪盞三個人賞月烤肉,小小熱鬧一下罷了,現在只好提前說出來。
「姑娘,什麼是烤肉?」聽主子說要烤肉,雪盞便不解地問。
洛宇嫺簡單說道:「就是在院子裡燒烤,烤些肉、蔬菜和海鮮來吃,還可以賞月、小酌,嚐月餅、柚子。」
「烤肉?」存安聽得眼睛大亮。「洛姑娘,我們明天能不能來跟妳們一塊兒烤肉?」
沈博珊搶著說:「人多熱鬧,是不是啊洛姊姊?我跟大哥哥也要一起來!」
洛宇嫺當然也只能點頭稱是了。
隔日,廚房便熱火朝天,早上先做了百來個月餅,因為昨兒做的那些竟被一掃而空,只好再做,不然要如何賞月配月餅?
幸好沈玉瑾派了聶管事過來問燒烤要採買的食材,洛宇嫺開了單子交給聶管事去辦,不然她可分身乏術。
月餅一出爐,洛宇嫺先留了一半要給沈玉瑾,中秋在大滿朝是大節日,要一連過三天,沈玉瑾今日沒回去,明天肯定是要回家一趟的,只怕是沈博珊也要一同回去祭祖,因此她把答應要給沈玉瑾的月餅先預留起來,不過這樣的一份禮和沈太太送的比起來也未免顯得太輕了,因此她另外又把地窖裡剩的櫻桃全裝盒了。
近午,聶管事回來了,他辦事果然牢靠,洛宇嫺核對單子,沒有半樣漏掉,買得十分齊全,分量也多,足夠他們燒烤了。
夜幕初臨,紋娘往院子裡掛上幾盞燈籠,那隻被洛宇嫺半路搭救的大貓,讓洛宇嫺起了個跟她前生養的貓同樣的名字——亮亮,此時也慢悠悠晃了出來。
存安早就過來幫忙了,和雪盞一塊兒把桌椅都抬到外頭,擺上了月餅、柚子,存安有心想在雪盞面前表現,便搶著堆了兩個爐灶,又搶著生火,洛宇嫺笑著由他了。
晚風習習,火都燒好了,鐵絲網也放在爐灶上了,一旁矮桌上放滿了待烤的食材,很是有模有樣。
沈玉瑾和沈博珊過來時,後頭跟著的翠兒手上提著個大食盒,原來是二十來隻剛蒸熟的肥螃蟹,洛宇嫺忙叫雪盞去切碟酒醋薑末,螃蟹就是要沾著酒醋薑末才對味,沈玉瑾又讓聶管事取莊子裡的好酒來,既然取了酒來,聶管事自是不走了,留下一起熱鬧。
吃酒賞月,一邊燒烤,洛宇嫺重溫了前世跟家人過中秋的熱鬧,如今她也把這裡當家了,要是日子就這麼長長久久的過下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食材是經過洛宇嫺處理過的,她把部分雞肉、羊肉、豬肉切成塊,跟一些能切丁切塊的蔬果串在一塊兒,這是在前世很常見的綜合烤肉串,雖然這裡沒有烤肉醬,但她刷上了紋娘做的醬腐乳,滋味也是同樣好。
沈博珊看著鐵絲網上那一串一串的烤物,感到稀奇。「洛姊姊真是巧手蕙心、別出心裁,這都能想的出來。」
雪盞也不知是感嘆還是怎麼地,喝了點酒,沒頭沒腦地就說:「我們姑娘如今真是什麼都會了,可以前還真是什麼都不會。」
「是嗎?」沈博珊笑道:「看來洛姊姊這是同我一樣,都是浴火鳳凰,羽化重生了,才會過去不會的,如今都會了。」
她刻意將自己與洛宇嫺擺在一塊兒,若是大哥哥真有意,而家中反對時,她肯定會跳出來說自己與洛宇嫺沒有什麼不同。
「我怎麼能與妹妹相比?是妹妹不嫌棄。」洛宇嫺有幾分醉意,她笑睇著沈博珊舉杯。「妹妹,我敬妳一杯,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咱們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沈博珊大為激賞。「姊姊說的好!」
沈家四兄妹不分男女,自小琴氏便請了教席先生教導讀書習字,因此沈博珊的文采也是不俗的,正因為不俗,才會不計較其他世俗的條件,傾心於一窮二白的程紹。
「只是隨便說說,倒讓妹妹見笑了。」酒過微醺,加上皓月當空,她執著酒杯,看著天上明月,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是大師蘇軾很知名的詩句,前生連小學生都能背上兩句,此時有景有物,景物相合,氣氛也對,她想也不想便吟誦了出來,沒想到沈玉瑾卻是受到偌大震撼,心中強烈的湧起要娶她為妻,共度白首的悸動。
洛宇嫺不經意間與沈玉瑾的眼眸深深對上了,她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臉也跟著紅了。
不會吧?她這是誤打誤撞,招他欣賞了嗎?
猜疑間,沈博珊已激動地說:「姊姊這詩做的真是太好了!」
洛宇嫺被讚得汗顏,她哪敢厚顏將前人的文采佔為己有,加之適才沈玉瑾不避諱的灼熱眼光,她忙澄清道:「那不是我做的,是一個、一個我在鄉下認識的文人做的。」
沈博珊壓根不信她所說,雙眸放光地道:「姊姊無須過謙,要是女子能科考,憑姊姊的文采,不一定也能考上個進士呢!」
洛宇嫺噗哧一笑。
是啊,她是近視,前生書讀太多了,是個大近視沒錯。
雖然不知道洛宇嫺在笑什麼,但看她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如此和諧美好的夜好,就算是沒有酒,人也醉了。


是夜,萬籟俱寂,因為喝了酒,洛宇嫺主僕三人早早睡下了,聶管事派了幾個婆子來打掃燒烤後的院子,因此她們也不必善後,得以放心的睡。
洛宇嫺臨睡前還想著沈玉瑾那灼人又深邃的好看眼眸,如果能得如此美男相伴一生,她穿來也值了……
睡到半夜,忽然覺得有不知名的生物在自己頭上踩踏,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眸,就見大貓在她頭上「游走」,嚇得驀然驚醒。
「亮亮!」洛宇嫺微訝。
「喵!」亮亮回以一聲喵叫。
洛宇嫺這才聞到一股不尋常的焦味,她驚覺起身,就見濃煙從門縫倒捲進來,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要命!失火了!
前生受的知識讓她本能就把水壺裡的水往外衣上倒,披起外衣準備要衝出去。
「亮亮!」她大喊。
這時已經不見亮亮的身影了。
貓兒天生就能竄高竄低,身手靈敏,小小的縫也能鑽進去,又十分機警,所以她倒不擔心亮亮,她擔心的是喝醉的紋娘和雪盞,她們肯定還不知道莊子起火了,還在熟睡。
想到要救她們兩個,她雖然害怕,卻也是毫不考慮就披著濕淋淋的外衣衝出了房門。
門外已四處都是濃濃火苗,不時冒出燒焦的刺鼻味,火勢逐漸蔓延。
洛宇嫺好不容易到了外間搖醒紋娘和雪盞,幸好她們睡在一塊兒,不然還要再涉險一次。
紋娘、雪盞被搖醒,發現屋子起火了,嚇得魂飛魄散,就見四周不斷冒出大量濃煙,雪盞哭道:「怎麼辦?咱們要死在這兒了……」原來豐盛的燒烤是她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餐。
「胡說!」洛宇嫺大聲斥道:「咱們福大命大,不會有事!」
她忙讓紋娘、雪盞也將水壺裡的水灑在外衣上,將外衣披在頭上,叫她們跟她一起衝出去。
那熊熊火勢早嚇到雪盞,她哪有辦法衝出去,只癱了下去,腿軟地道:「奴婢……奴婢不敢……」
「給我打起精神來!」洛宇嫺真是恨鐵不成鋼啊!她擲地有聲的說道:「難道妳不想嫁給存安,小夫妻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嗎?想想他看到妳的屍首會是如何心情,妳忍心嗎?別跟我說,妳不知道存安喜歡妳!」
雪盞萬萬沒想到主子會在此時提起存安,不過這確實讓她有了勇氣,抹了淚。「奴……奴婢知道了,奴婢跟姑娘一起衝出去便是。」
向來軟弱的紋娘此時倒是為母則強了,她是三人之中年紀最大的,又看著她們長大,她認為自己有義務保護她們,不能輕易倒下,也不能退縮,要是退縮就等著困在房裡被活活燒死。
三個人一鼓作氣的往外衝,但火焰和濃煙令她們根本分不清方向,三人驚險避著被大火燒到不斷往下掉的木塊,被熏得流淚嗆咳,不知要往哪逃生,而紋娘原就身子弱,已被濃煙熏得快要暈過去。
突然之間,一陣響亮的敲鑼聲傳來,還有人一聲聲的在喊著她們的名字。
「洛姑娘!紋娘!雪盞!妳們在哪裡啊?」
洛宇嫺聽出是聶管事的聲音,明白有救了,但這時她突然想到她的寶貝櫻桃樹和寶貝砂糖橘苗,這兩樣東西失去了恐怕再難尋到,她拚了命也要保存下來。
於是她大聲道:「是聶管事,有救了,妳們只管衝出去便是!」
紋娘驚問:「姑娘要去哪裡?」
洛宇嫺很快說道:「我去後院,隨後出去!妳們先走!」
「姑娘!」紋娘、雪盞聽這話頭都暈了,但她們哪喚得回她,洛宇嫺一瞬間就失去了蹤影,而四處都是濃煙,她們也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尋,只能乾著急。
這時,喊她們名字的聲音又傳來了。「洛姑娘!紋娘!雪盞!」
雪盞扯開嗓子喊道:「我們在這兒!咳咳咳……」喊完便咳個不停。
聶剛尋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家丁在撲火,見到她們,他心中大石頓時落了地,也沒想太多便火速將兩人帶出去。
兩人已是虛弱不已,險險都要倒下去了,被外頭的夜風一吹,這才有些清醒過來。
「紋娘!雪盞!」沈博珊焦急萬分的直朝她們奔過來,迭聲吩咐身邊的丫鬟婆子取披風來給她們披上。
沈玉瑾亦是大步過來,此時他髮也沒束,睡袍之外僅披著外衣,見到她們劈頭問道:「妳們姑娘呢?」
聶剛這才晴天霹靂的發現自己竟忘了正主兒,整個人頓時石化了,他怎麼會見紋娘安好就忘了其他……
沈博珊也急問:「是啊,洛姊姊呢?怎麼沒同妳們一起?」
雪盞哭道:「姑娘說要去後院!」
紋娘臉色蒼白,搖搖欲墜,聶剛索性打橫抱起她,她淚流不止,虛弱地顫聲道:「救……救姑娘……」
沈玉瑾臉色一變。
該死!她肯定是去護那稀有的櫻桃樹了!
旁邊一個家丁正匆匆提著水桶要進去滅火,他奪下那木桶往自己身上兜頭淋下,引起眾人一陣驚呼,下一刻,他竟直直奔入火海。
「大爺!」存安大叫。
「大哥哥!」沈博珊也大叫。
不會吧?大哥哥要衝進火海救洛姊姊?
沈玉瑾早不顧一切的衝進了火海,知道洛宇嫺就在裡頭,要他不去救她,他做不到!
他衝進去之後,發現情況比想像的糟,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火勢更猛了!
不過既是知道她人在後院,那便不難找了。
他在後院發現洛宇嫺,看到她人就在櫻桃樹旁,他一顆高高提起的心先是落了地,但看她不顧周圍林木雜草都燒起來了,還在設法要護樹,鮮少動怒的他頓時氣炸了肺。
「洛宇嫺!妳到底在做什麼?」他連名帶姓的喊她,怒不可遏的大步朝她走過去。
「沈大爺……」見到來人,洛宇嫺也很詫異。
沈玉瑾臉色陰沉地望著她,額上青筋隱隱可見。「妳是真犯傻嗎?樹比妳的命重要嗎?」
他整個人烏雲密佈很嚇人,面對如此盛怒的沈玉瑾,洛宇嫺都不知怎麼應對了,只好有些不確定的喃聲問道:「呃……你、你是特意來救我的嗎?」
她會再衝回火場也是經過一番評估,她以為她有現代知識,救兵又已經到了,她一定能護著樹逃出去,再不然,聶管事也很快能找到她,將火撲滅。
可沒想到火勢越來越大,她後怕也來不及了,被困在後院中。
「不然呢?」沈玉瑾一臉怒意。「我吃撐了沒事,進來看妳的寶貝樹們好不好?」
他在氣頭上,洛宇嫺不敢回話,怕又激怒了他,雖然知道他氣的點是什麼,但她沒想到他發起火來這麼讓人招架不住,字字句句咄咄逼人。
「從現在起,聽我的!妳敢再護樹試試,把樹給我丟一邊,我們一起衝出去!」
此刻洛宇嫺若再說一句不要,就真的很欠打了。
她沒回答,沈玉瑾直接將她納在自己身邊,他的大披風能容納兩個人,估計只要衝到半路便能見到聶剛等人。
然而,就在他們快離開院子時,有棵燒焦的桃樹直直倒下來,洛宇嫺驚呼一聲,沈玉瑾立即將她整個人護住,他的背被焦樹擊中,最後悶哼了一聲,昏了過去,雖然壓在洛宇嫺身上,但也保護了她。


洛宇嫺睜開眼眸,見到兩張焦急的臉,是紋娘和雪盞。
「姑娘總算醒了。」兩人同樣一副謝天謝地、謝各路神明的表情,紋娘忙道:「我去熱湯藥。」
洛宇嫺想到昏過去前的事,急問:「沈大爺呢?」
雪盞小聲道:「沈大爺還沒醒。」
洛宇嫺更急了。「是不是傷得很重?」
雪盞搖頭。「奴婢一直跟著姑娘,在這裡伺候,不知道沈大爺的傷勢如何,倒是姑娘毫髮無傷,這都多虧了沈大爺捨身相護。」
「我要去看他……」洛宇嫺聽得揪心不已,掙扎起身。「都是我不好,是我思慮不周,害他為了救我而受傷……」
「是啊。」雪盞點點頭,「經過昨夜,大夥總算明白沈大爺有多喜歡姑娘了。」
洛宇嫺一愣。「什麼?」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不是嗎,姑娘?」雪盞挑挑眉。「沈大爺不是因為喜歡妳才不顧一切衝進去救妳的嗎?不要說妳不知道哦,要是在火海裡的是哪個丫鬟婆子,妳說沈大爺還會這麼費心嗎?」
雖然雪盞說的都沒錯,但洛宇嫺現在不想討論這個,她只想知道沈玉瑾的傷勢如何,他那一張玉般的俊顏可不能有半點損傷。
紋娘把藥端來,洛宇嫺一口氣喝了,喝完了藥,她執意去看沈玉瑾,紋娘和雪盞拿她沒轍,只得扶了她去。
房裡,沈博珊和存安都在,見到洛宇嫺,沈博珊也忙過去幫著扶。「小心點走,洛姊姊怎麼來了?大夫說妳要多躺躺壓壓驚才是。」
看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的沈玉瑾,洛宇嫺真是很自責。「對不起,妹妹,是我害沈大爺受傷……」
沈博珊扶著洛宇嫺在床沿坐下,安慰地拍著她的手道:「什麼害不害,是大哥哥心甘情願要進去救姊姊,這不叫害他受傷,這叫情到深處無怨尤,若是攔著不讓大哥哥進去,他才真正難受哩!大夫說大哥哥就是嗆著了,喝幾天清肺的藥就會好,洛姊姊也別自責了。」
存安聽得一陣傻眼。
他是隱約猜到主子對洛姑娘有點不同,但沒想到二姑娘會那麼明白的講出來,讓他實在摸不著邊,主子兄妹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像都不把「棄婦」兩字看在眼裡?洛姑娘可是棄婦啊!是棄婦!
「只要喝幾日清肺湯藥是嗎?」洛宇嫺聽得一喜。「那外傷呢?沈大爺後背傷的可重?」
「也不礙事。」沈博珊說得輕描淡寫。「大哥哥在海外行商時得了一罐西洋藥,對於刀傷、燒傷的療效都非常好,大夫也說一日上藥三次,很快便能結痂。」
洛宇嫺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她凝視著沉睡中的沈玉瑾,心中暗自期盼他能快點轉醒。
「還有,洛姊姊,如今妳們的莊子都焦黑一片不能住人了,我已讓人打掃了一處跨院,妳們暫且先住在這裡,以後的事再慢慢打算。」沈博珊嘴角微翹。「妳可千萬不要拒絕我的心意,不然我就再也不理妳了。」
洛宇嫺素來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況且她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拒絕?」
幸好那一千兩銀票的救命錢她一直隨身帶著,莊子就算沒了,總還有希望的。
沈博珊展顏一笑。「那就好。」
「大爺醒了!」存安眼尖喊道。
洛宇嫺忙看著沈玉瑾,就見他蹙眉睜眼,她忙道:「對不起,累沈大爺受傷了。」
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太客套,心裡不由得一陣煩燥,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她能說什麼?
他們倆眼下這關係真是不清不楚啊,全都因為他衝進火海救她,她是怎麼也撇不清了。
她說的客套,沈玉瑾卻是直勾勾的看著她問道:「妳無事嗎?」
如此簡單的四個字就叫她心裡一跳。
「無事。」
沈玉瑾眼睛看著她,似有話要說,最後只說道:「那就好。」
洛宇嫺正思考著要說些體己話,就聽沈玉瑾喊道:「存安。」
存安忙噔噔噔過來。「爺,小的在這裡!」
沈玉瑾道:「往家裡報信,就說我腳扭傷了,大夫吩咐不得走動,信送給太太就好,請太太另外找理由跟老太太說,萬不能讓老太太跑來莊子探望我。」
存安領命。「小的明白。」
沈博珊掩嘴笑道:「大哥哥素來辦事妥貼,我都忘了咱們今日要回去了,要是祖母知道你『扭傷了腳不能動』,肯定會跑來的。」
沈玉瑾背疼的緊,他重新閉起了眼,只說道:「珊兒,收拾一處跨院讓妳未來嫂子住下。」
洛宇嫺一時沒反應過來,看到沈博珊笑個不停才知道沈玉瑾說的是她!
什、什麼未來嫂子?他到底在說什麼?
沈博珊笑道:「還用大哥哥操心?早收拾好了。」
洛宇嫺不得不開口了,「沈大爺、妹妹,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跟沈大爺不是那種關係……」
沈玉瑾淡淡地道:「都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息。」
洛宇嫺好無奈,但他是病人他最大,她總不能吵著病人休息吧?
一行人全退出了沈玉瑾的寢房,留下小丫鬟守門。
洛宇嫺覺得有必要跟沈博珊說清楚,誰知道她還沒開口,沈博珊就道:「姊姊不要同我說妳跟大哥哥的事,等大哥哥好了之後你們再自己說明白,這可不關我的事,我去讓執事媳婦傳飯過來,待會兒咱們一塊吃。」
洛宇嫺想想也是,這是她跟沈玉瑾的事,跟沈博珊說明那麼多做什麼?
一時間,洛宇嫺心緒紛亂,就是她初穿來時就面臨被蔣雲浩掃地出門的窘境也沒這麼失了方寸。
沈玉瑾究竟在想什麼啊?他不會那麼天真,以為只要他喜歡她,就可以娶她吧?
主僕三個人回到跨院裡,雖說是小跨院,但也是個二進的院子,佈置的極為雅致,可比她們原來住的莊子好多了。
「沈大爺是不是要娶姑娘啊?」雪盞實在興奮不已。
若沈大爺娶了她家姑娘,她和紋娘自然要一起陪嫁進沈府,到時就可以時時見到存安了,等到姑娘將她許配給存安,夫妻倆還能繼續服侍兩位主子,他們生的孩子就是沈家的家生子,服侍未來的小主子們,真是越想越美好。
紋娘就沒那麼歡了,她臉上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她自小看大的姑娘能覓得如此良人,理該高興,可是姑娘是棄婦啊,沈家哪裡可能答應給嫡子迎娶一個棄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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