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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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妻入寒門》金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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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5棄婦不做黃臉婆之貴妻入寒門》金萱

傳言蘭家千金遭登徒子玷污,名節盡毀,被未婚夫嫌棄退婚……
蘭郁華:呸,她早就想甩了那個賤男人,現在正好找個好男人嫁了!

前一世,她錯把渣夫當良人,不但連累父母最後自己也是淒涼等死,
或許是上天感受到她的無窮悔恨,竟讓她回到錯誤還沒發生的時候,
她深切體認到過去自己的驕縱任性,誠心改正的收穫就是得到忠心的下人數枚,
未婚夫悔婚不成想以平妻之禮迎她入府,也被她狠削臉面趕出家門,
這一世,她另有想嫁的人,她想嫁給那個從登徒子手中救了她的恩人,
儘管裴翊只是個行商的小老百姓,家無恆產權勢,個性卻極為正直,
因此她一點也不認為下嫁寒門的自己有什麼委屈的,
他不善言詞,她卻能從他的噓寒問暖中感覺到他在努力對她好,
只是兩人才剛新婚他便要離家,她就算心中不捨還是幫著說服婆婆,
可沒想到他一去就失了蹤,讓她挺著大肚子還憂心不已,
然而她一直堅信他不會有事,因為他答應過自己會回到她身邊,
即使兩年過去,她還是這麼相信,豈料他的出現出乎眾人意料,
不但在她差點落入匪徒魔掌時救了她,身分還有了天差地別的大轉變,
他竟成了高貴的世子爺,就連性子也變得熱情如火,
不但夜夜纏著她,還滿口甜言蜜語,包下整條河道為她慶生……

 
第一章
蘭郁華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雙眼直勾勾的瞪著眼前杏色的帳子,眨也不眨的。
她的腦袋分不清是震驚致使還是怎麼的,整個就是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作用。
房裡很安靜,靜得就像這世上沒有其他人,只有她一個人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睛酸澀的眨了眨,這細微的動作似乎牽動了罷工的腦袋,讓它緩緩地動了起來,有了思緒。
是夢吧?
她應該是在作夢吧?
她腦袋混沌的想著,一定是在作夢沒錯,如果不是夢,她又怎會回到過去,回到未出嫁前她所居住的閨房之中,躺在因爹娘疼寵而驕縱放肆的隨自己喜好,在床上掛著接近喪白色的杏色床帳的床鋪上呢?
如此的任性,如此的不吉祥,如此的隨心所欲,也只有在她未出嫁、還是蘭家嬌寵的千金小姐時,才有的待遇吧?因為出嫁為人妻,為人媳婦之後,她為了能在婆家立足,不得不改變自己,收起當姑娘時的驕縱與任性,努力討好所有人,包括夫婿、公婆、小姑們,甚至是討好一些受主子們重用的心腹丫鬟或婆子們。
她,蘭家的嫡長女,蘭學士的嫡長千金,外貌出眾,從小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蘭郁華,竟會淪落到必須討好下人們才能有稍好的日子可以過的一天?!光是用想的,她就覺得諷刺,覺得好笑,覺得不可思議,以及可悲與可笑。
可是又能如何呢?這親事是自己要死要活、死命強硬要來的,這樣的生活自然也是她自找的,她能怪誰又能怨誰呢?只能怪自己、怨自己,然後夜夜含淚吞苦果了。
蘭郁華閉上眼睛,淚水隨即從眼角滑落。
原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已乾涸,沒想到竟還有淚。
「夫人。」
安靜的空間致使廂房門外的聲音清楚的傳進房內,傳進蘭郁華的耳裡。
「小姐還昏迷不醒,沒有醒來的跡象嗎?」
疲憊的嗓音帶著濃濃的哀傷與心痛,感覺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感覺,會是誰呢?蘭郁華淡漠的想著,在席家能被稱之為夫人的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二弟妹和三弟妹這兩位妯娌了,但她們倆向來瞧不起她,又怎會在她病倒後前來探視臥病在床的她呢?
她漫不經心的想著,沒意識到來人問話中所使用的稱謂「小姐」。
在席家,姑娘們都已出嫁,即使回府也都稱為姑奶奶,而下一代出生的,不管是內外又全都是小子,連一個女娃兒都沒有,因而府裡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小姐,一個都沒有。
「我進去看看。」門外那疲憊的聲音說道,接著蘭郁華便聽見房門發出被推開的「咿呀」聲響。
奇怪的是,這「咿呀」聲竟也讓她有種又熟悉陌生的感覺,好似……
對了!是她未出嫁前,閨房房門的聲音。
她還記得這聲音娘覺得吵,她卻覺得很有安全感,不必擔心有人悄悄推門而入,因而一直保留了下來,沒讓下人修整。
所以,她仍在夢中嗎?那麼門外的夫人——不,現在已推開房門進入她房內的夫人,會不會就是、就是……她倏然張開雙眼,轉頭看去——
「娘——」沙啞又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驀然從她喉嚨深處衝了出來,她完全不由自主的淚流滿面,只因現實之中,娘早已辭世多年,而且還是被她所害。
「華兒,妳總算醒了!」見她醒來,蘭母快步上前,激動的緊抓著她的手,淚如雨下的責備她道:「妳這個傻瓜,為什麼要做傻事?妳把娘嚇壞了,妳知不知道?妳這個壞丫頭!壞丫頭!妳怎麼可以這樣做,怎麼可以尋短……怎麼可以……嗚……」愈說愈難過,說到後來已是整個泣不成聲。
尋短?
蘭郁華淚流滿面的愣了下,心想她竟是夢到十四歲那年改變她人生——不,應該說是改變她的人生、爹的前程和娘的命運,她最悔不當初、最後悔莫及的那時候嗎?
那一年她才十四歲,青春正盛,仗著爹娘的疼寵,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借訪友之名,只帶了個丫鬟與車夫就大膽的跑到城外雲隱山靈佛寺的後山去賞花,卻不幸遇上一個登徒子,差點被玷污,幸得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人所救。然而即使如此,她的名節也已經毀了。
事發之後,當初沒有阻止她而隨她出城上山的丫鬟和車夫雙雙被打死,而她這個被寵壞的始作俑者非但沒有悔意或歉意,反倒覺得理所當然,覺得解氣,覺得她會遭遇那種事都是那兩個奴才害的,是他們沒將她保護好,本就罪該萬死。
她沒有絲毫反省的念頭,全忘了這一切根本就是她的一意孤行所致,也難怪會得到報應。
她的報應來得很快,與她有婚約的學士府席家竟隱晦的透露出想解除婚約的意思。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她遇劫身子被玷污之事已在京城裡傳開,名節可謂已毀,但她卻蠢得認為那只是虛驚一場,根本就沒事,以至於得知席家竟打算退婚這晴天霹靂的消息時,她因打擊太大,不甘受辱,又帶著些許報復的意圖,憤而留書投池自盡,後來被救起還昏迷了兩天兩夜,把爹娘都給急壞了。
「華兒,妳放心,爹和娘絕對不會讓妳受辱的。」蘭母拭去臉上的淚水,帶著絕然的口氣向她保證道。「妳爹說了,席家若是敢悔婚,他即使是告御狀也會讓他們——」
「不要!」蘭郁華倏然驚聲大叫,反手緊緊地捉住母親的手,使勁到指節都泛白了,原就蒼白的面容瞬間變得更加慘白,毫無血色。
「怎麼了,華兒?妳先別激動,有話慢慢跟娘說,娘就在這裡,在這裡。」蘭母被女兒激動的反應嚇了一跳,無視自己被抓痛的手,輕柔的安撫著女兒。
蘭郁華完全無法自已,即使她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知道自己身處於夢中,即便如此,她也無法眼睜睜的看一切在她眼前重蹈覆轍。
「娘,不要,告訴爹不要這樣做,不值得的,會後悔的,千萬不要這樣做,您答應女兒。」她掙扎的坐起身來,緊緊地抓著母親的手,急切的懇求道。
「好,娘答應妳,妳先躺下來,躺好,別這麼激動。大夫說妳需要靜養一陣子,最忌情緒波動大太。」蘭母柔聲安撫著她,扶她躺下來。
母親所說的這一點蘭郁華又怎會不知道呢?當初她便是緊抓著這點不放,要死要活的逼得爹娘不得不對她執意要嫁給席世勳這件事妥協,以至於從此生活在痛苦的深淵中,惡有惡報。
躺回床上,蘭郁華緩慢地深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之後,才以平淡而冷靜的語氣重新開口。「娘,既然席家想退婚,那就讓他們退吧。」
「華兒?」蘭母被嚇得一瞬間睜大了雙眼,覺得這話不像女兒會說的。「華兒,妳是不是有哪兒不舒服,怎麼會這麼說呢?」她伸手探探女兒額頭,擔心她是不是腦子正在發熱才會說出這種不像她的個性所會說出來的話。
「女兒沒事,女兒只是想通了而已。」蘭郁華平靜的說。
「想通了?」蘭母一臉錯愕的表情。
「嗯,想通了。」蘭郁華以肯定的語氣點頭應道。
「真的嗎?」蘭母目不轉睛的看著女兒,一整個就是難以置信的感覺。
「真的。」蘭郁華再次以肯定的語氣對母親點頭道。
蘭母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妳一直以來不是都很喜歡世勳那孩子,一直期待能與他成親,嫁他為妻嗎?」
是啊,沒錯。因兩位父親同窗又是同袍的關係,她和席世勳自小便認識,可謂青梅竹馬。雖然隨年紀增長,兩人已不能像小時候那般隨意的交談與相處,但偶爾還是能見到面,說上幾句話。加上席世勳剛好又有著俊逸挺拔的外貌,溫文儒雅的氣質,琴棋書畫、吟詩作對都難不倒他,是京城中少有的才貌雙全貴公子,叫懷著少女心思的她如何能不心動,不為自個兒優秀的未婚夫所著迷?
然而,誰又知道、又會相信席世勳所表現出來的一切與他本性完全判若兩人,私底下的他不僅暴虐、自私還好色呢?
在與她成親之前,席世勳的屋裡就有十指之數的通房,與她成親之後,更是借著公婆對她這個媳婦的不喜廣納小妾,寵妾滅妻,讓她這個正妻在席府裡過著四面楚歌、水深火熱的生活,而他卻對她沒有任何一絲的憐惜或是歉意。
這便是她的夫婿,她過去心目中的良人,她拚死拚活、被人譏笑恬不知恥也不在乎,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嫁的男人。她真是愚蠢至極,不僅愚蠢還瞎了眼才會嫁給他。
「娘,從女兒在雲隱山發生那件事至今已過了幾天?」她不答反問的開口問母親。
蘭母愣了下,雖不懂女兒怎會突然問起這個,還是認真的回想了一下,然後答道:「過了明天就二旬了。」
「也就是二十天了,但他卻始終沒有捎來任何隻字片語的關心,連席家前來提出想退婚之事後,他都毫無動靜、毫無表現,這樣女兒若還想不通,還執迷不悟的話,那不是太愚蠢了嗎?」蘭郁華輕諷的自嘲道。
「華兒,我可憐的女兒……」蘭母再也忍不住的淚如雨下,彎下腰來抱著可憐的女兒泣不成聲。
「娘,您別哭,也許這對女兒來說反倒是件好事,能在成親之前先看清那個人的真面目,不必等到成親後再後悔莫及。」她伸手輕抱著母親,柔聲安撫道。她多希望此時此刻的她是身處在現實之中,而不是一場夢境之中。
「我可憐的女兒,妳這個傻孩子,傻孩子。」蘭母哭得不能自已,只覺得心痛難抑。
好?這有什麼好的?女兒在雲隱山遇劫之事已在京城傳開,她與老爺原本還商量著要不要去趟席家,和準親家商量將成親的日子提前幾個月,用事實來證明女兒身子已被惡徒玷污的謠言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怎知他們還未行動,席家卻率先來人向他們暗示想退婚之意。
席家的不道義徹底的讓他們夫婦倆心寒,恨不得能當下就點頭退了這門親事,然後從此與無情無義的席家人斷絕一切往來。
然後女兒現今所面臨的情況卻由不得他們如此意氣用事,因為一旦接受了席家的退親,城裡那些關於女兒的謠言將不會只是單純的謠言,而會被傳成事實,因為席家的退親就是最好的證明,鐵證如山。
為此,他們即便早被氣到內傷,面上依然笑容可掬的招待來人,更像是沒聽懂對方的暗示一樣,直到送客之後才怒不可遏的沉下臉來破口大罵。
這是他們最失策之處,因為沒有先下禁口令,更沒想到消息會傳得如此快速,女兒會如此性烈決絕,得知此事後竟做出留書自盡的傻事。
幸好後來人給救了回來,要不然她也活不下去了。
過去兩日見女兒氣若游絲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時,她的心有多痛,對席家的怨恨就有多深重。
今早,她甚至差點忍不住衝去席家大鬧一場,豁出去的想,反正都要退婚了,要難看大家一起難看。
她不怕丟臉,就不知道向來愛面子的席夫人怕不怕?
結果,臨出府前卻讓老爺用一句話便攔了下來。
老爺說:「夫人難道忘了華兒絕筆書裡的內容了嗎?」
華兒絕筆書中這麼寫著:即便席家退了親,我蘭郁華生是席世勳未過門的媳婦,死亦然。即便身死,亦絕不二嫁。
華兒想嫁給席世勳的意念是如此的堅決,身死都不二嫁。
換句話說,華兒她是嫁定席世勳了,而做母親的她若是真跑到席家大鬧的話,最受傷的將不會是別人,而是他們的寶貝女兒。
想通這一點之後,她當場又生氣又難過的哭暈了過去,直到不久之前才醒過來。
女兒的清醒讓她喜極而泣,也讓她意識到只要女兒能活著,不管她要什麼,她都會成全她,包括嫁進已令她和老爺萬分失望的席家,只要女兒高興,即便要和席家那些人做親戚,虛與委蛇一輩子她也認了。
然而令她又驚又喜的是,女兒不僅人清醒了,理智似乎也跟著清醒了過來,竟跟她說她想通了,願與席家解除婚約,讓她既難以置信又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但感受最深的還是心酸與心疼。
退婚之後,她可憐的女兒今後該怎麼辦?
謠言加上退婚的推波助瀾下,華兒還找得到好人家嫁嗎?還會有人願意明媒正娶,迎娶她當正妻,而不是為妾或填房嗎?她可憐的女兒今後究竟該怎麼辦?
「娘,女兒不孝,讓您擔心,還和爹操碎了心,甚至害得家族因女兒而蒙羞,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夢醒,蘭郁華趁機將這些年一直壓在心上、沒來得及對爹娘說出口的歉意與懺悔一股腦的出說來。
即便明知這只是一場夢,她也想親口說出來。
「不是妳的錯。」蘭母淚眼模糊的搖頭道。
「不,就是女兒的錯。」蘭郁華伸手替母親拭去臉上的淚水,懺悔的說。「若不是女兒驕縱任性,仗著爹娘的寵愛膽大妄為的話,也不會發生那種事,事後女兒甚至還不知反省與悔改,將責任全推給下人。一直以來彩環都是那麼盡心盡力的服侍女兒,女兒竟然眼睜睜的看她被發落,被杖責至死也沒為她說一句話。女兒現今會有這樣的下場,全都是報應。」她苦笑。
「華兒別胡說!他們沒能阻止妳出城便已犯了錯,出了城之後又沒有保護好妳,讓妳遭遇那種事本就罪該萬死。」蘭母堅定道。
蘭郁華再次對母親搖頭,緩聲說:「不是的。他們是下人,主子有令怎敢不從?這一切根本就不是他們的錯,女兒才是罪魁禍首,而今會有這樣的下場則是罪有應得。」
「華兒!」蘭母滿臉震驚與擔憂。「妳是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告訴娘。」
「娘,女兒沒事,只是有些難過,覺得對不起彩環。」蘭郁華情緒低落,難過的低聲道:「彩環的爹娘一定對女兒充滿了怨恨吧?」
「他們不敢!」
「是,就是因為他們不敢,女兒才更加的難過。做錯事的明明就是女兒,為何沒人責怪女兒,沒人與女兒說實話,告訴女兒做錯了,而讓女兒一錯再錯,終至後悔莫及,無法挽回的地步,只能用一生來承受那悲苦的報應與苦果。」
「華兒,妳到底是怎麼了?妳別嚇娘啊!快點!快點去請大夫過來,快去!」蘭母驚慌失措的轉頭對站在一旁的丫鬟叫道。
丫鬟立即點頭,轉身狂奔而去。
女兒這情況很不對勁,這些話根本就不像是她會說的。
「娘,女兒真的好後悔當初不聽爹娘的勸告,執意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未來;好後悔自己的自以為是和驕傲自滿,以為每個人都應該像爹娘那樣無條件的疼愛女兒;好後悔瞎了眼愛錯人、信錯人,女兒真的好後悔、好後悔、好後悔啊!」
苦苦壓抑在心裡多年的痛苦與悔恨一尋到出口便再也攔不住的整個決堤而出,蘭郁華就像魔怔了似的,緊緊地抓著母親的衣袖,一股腦兒的吐露她積壓在內心裡的悔與恨。
「華兒,妳別嚇娘,妳到底是怎麼了?什麼不屬於自己的未來,什麼愛錯人、信錯人,妳到底在說什麼?」
深陷悔恨情緒之中的蘭郁華就像沒聽見母親的問話,繼續地說著,「席世勳是個偽君子,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席家每一個人都是勢利無情之輩,爹娘千萬不能相信他們,不要被他們的偽善給欺騙了。」
「華兒,這話是誰告訴妳的?」蘭母臉色丕變的問道。席家人的勢利無情他們也是在經過近來這件事才發現的,華兒她怎會知道呢?還有,世勳那孩子是偽君子?這是誰告訴華兒的?
「他們都不是好人,嘲笑女兒,羞辱女兒,在外總是表現他們的寬容大度,造謠女兒不知好歹,不知感恩;在家卻使勁的折磨女兒,日日立規矩,不時的冷嘲熱諷言語傷害,寵妾滅妻的讓每一個姨娘甚至是下人都可以欺負女兒、瞧不起女兒,讓女兒四面楚歌、憋屈的過活,想死都死不了。」
蘭母被胡言亂語的女兒嚇得面無血色,迅速將魔怔般的女兒拉起來緊抱進懷裡,大聲的對她說道:「華兒,別說了,那都不是真的。妳剛剛是不是作了一場惡夢?那都是夢,不是真的,是夢!」除了作夢,她想不出女兒怎會說出這麼令人無法想像的一席話。
「夢?」蘭母的話終於傳進蘭郁華的耳朵裡,卻是因為這個夢字。
「對,那只是一場夢而已,妳看著娘,再轉頭看看四周。這是在咱們蘭府,在妳的廂房裡啊,哪來的席家,哪來的席家人啊?」蘭母捧著女兒恍神的臉,柔聲的安撫道。
蘭郁華眨了眨眼,終於慢慢地回過神來,她轉頭看向四周,看向只有夢境中才能看見的過去的景象,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悲傷的微笑,低喃道:「我多希望那真的只是一場夢,而不是眼前這一切才是一場夢。」
「華兒,妳說什麼?」蘭母沒聽清楚她的低語。
蘭郁華看著滿臉因她而憂心與疲憊的母親,輕輕地搖了下頭,轉移話題的問道:「娘,爹呢?女兒好久沒看到爹了,很想爹。妳派人去告訴爹,讓爹早點回來好不好?」
蘭母輕愣了一下,故做吃味狀道:「只想爹,不想娘啊,這樣娘可是會吃醋的。」
語氣雖輕鬆,但眼底和心裡的憂心卻更濃重了,只因為老爺雖和她一樣也是寵著女兒的,但總愛擺出一臉嚴肅,而且動不動就愛考校女兒學問,女兒躲都來不及了,何時曾主動說想見他?
華兒她到底是怎麼了?為何醒來之後所說的話和一些舉動都不太對勁,她該不會是因為退婚的事打擊過大,因而得了什麼瘋病吧?
不會的,不會的,老天不會這麼慘忍的對待她的女兒,絕對不會的。她不由自主的搖著頭,拒絕接受這麼殘忍的可能性。
「娘,妳怎麼了?為何一直搖頭?」蘭郁華問。
「華兒,妳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咱們家裡有些什麼人?爹爹是誰?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嗎?」蘭母緊緊地盯著女兒,渾身緊繃的開口問道。
蘭郁華瞬間便明白自己剛剛所說的話定然驚嚇到母親了。她柔聲道:「娘,女兒都記得,並沒有忘記任何事,也沒有發瘋。」
「華兒,妳別嚇娘,娘就只有妳這麼一個女兒,不准妳再嚇娘聽見沒有?」蘭母瞬間將女兒緊緊地擁進懷裡,既是請求又是命令的哭聲道。
「對不起,娘。對不起!」蘭郁華伸手緊緊地回抱著母親,也是淚如雨下。
「娘不要妳的對不起,娘要妳答應娘,不准再做傻事,也不准再嚇娘,聽見沒有?!」蘭母哭著命令。
「好,女兒聽見了,女兒答應娘,以後不管娘說什麼,要女兒做什麼,女兒都聽您的。」蘭郁華亦是哭泣的點頭應道。
母親倆就這麼抱著對方哭了許久,直到丫鬟匆匆地前來稟明大夫來了,這才抹去臉上的淚水,將大夫迎進門來。
 
 
大夫來了又走,爹爹也來了又走,母親則是一直陪伴在她身旁,親自餵她吃粥喝藥後,強勢的命令她閉上眼睛睡覺。
蘭郁華不想睡,就怕這一睡再次睜開眼便是夢醒之時,再也看不見聽不到母親關心的面容與聲音。
她不想夢醒,不想回到悲淒的現實,寧願就這麼永遠的活在夢中,永遠不醒。但她還是睡著了,在強撐中不知不覺的失去意識,徹底沉睡了過去。
再度恢復意識醒過來時,蘭郁華依舊清楚的記得那個夢境,清晰的記得爹娘的容顏,記得他們與自己說的每句話,甚至記得百合粥入口時的香甜與湯藥那苦澀的味道。
事實上那苦澀的味道不僅存在她記憶裡,甚至還停留在她口中,感覺真的好真實。
不過僅一瞬間她便明白了一切,在現實的她可不是正臥病在床嗎?口中會有苦澀的藥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除非席家那些人真想要她死。
其實有時候她真的很想死,一了百了,但卻捨不得兒子,即便她的兒子從出生後就被婆婆抱養在身邊,與她不僅不親,甚至還有些敵視她、瞧不起她,但他依然是她懷胎十月、痛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孩子。
也因此,她這才深深地領會到過去爹娘對她有多麼的愛重與無奈,以及自個兒過去又有多麼的不懂事與不孝,但一切皆已後悔莫及。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緩慢地睜開眼睛,只見眼前是一片明亮的杏白色,而不是總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沉重朱紅色。
她愣住,先是眨了眨眼,再轉頭看向周遭。
「難道我還在作夢,還沒醒過來嗎?」她喃喃自語道,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覺得有些開心。難道是老天爺聽見了她的懇求,終於第一次大發善心的讓她夢想成真?
不管如何,能在這個美夢裡多待片刻也好,感謝老天慈悲。
「有人在嗎?」她從床鋪上坐起來出聲喚道。
「小姐。」守在門外的丫鬟立刻進入房內。
感覺眼前的丫鬟有點面熟,卻又想不出她的名字,蘭郁華不由自主的開口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奴婢彩袖。」彩袖表情有些訝異的開口答道。
「幫我稍微整理下,扶我到外頭走走。」蘭郁華沒理她訝異的神情,逕自吩咐道。
「小姐的身子……」彩袖有些猶豫。
「只是到院子裡走一會兒,不礙事。」蘭郁華不由分說的斷然道。「先幫我梳頭,簡單的編髮就行了。」
「是,小姐。」彩袖只能認命的點頭照做。
驕縱任性的小姐一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現在只能祈求待會兒小姐可別撐不住暈倒在院子裡,否則她肯定得受罰,即便錯根本就不在她,就像彩環一樣。
想到彩環的下場,彩袖便不寒而慄,感覺到驚恐與害怕,但身為奴婢的她又能如何呢?只能更加謹慎小心的服侍主子。倘若哪天不幸落到和彩環一樣下場的話,她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蘭郁華不知道自己僅一個舉動就讓丫鬟想了這麼多,其實她只是單純的想在夢醒之前多走走看看,借著舊地重遊喚起那些日漸模糊的記憶。
這個夢境是如此的清晰而鮮明,或許她能在這個夢裡讓逐漸模糊的記憶變回清晰而深刻也不一定。經過這麼多年,那些記憶已隨時間的拉長愈來愈模糊,遺忘的也愈來愈多,因此她才會有到外頭走走的想法。
她人生中所有的幸福、歡笑與快樂似乎只存在這個宅府裡,在她離開這裡之後,幸福、歡笑與快樂便與她絕緣,從此難再尋,更難再擁有。她雖不知這回夢醒之後,自己還能記得多少,能不能加深在現實中早已變得模糊的記憶,但是能在夢裡清晰的回憶一遍,她也心懷感激與感謝。
「小姐,您看這樣行嗎?」
丫鬟的聲音令她倏然回過神來,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只見鏡中人臉色雖然有些蒼白病態,但卻依然掩不住青春貌美的容顏。看著這樣的面容,真的很難想像幾年之後,眼前這張臉會變得甚至比母親還要蒼老與憔悴。
見小姐半晌沒說話,彩袖一顆心忐忑不已,小心翼翼的問道:「小姐,您是不是不喜歡這種編髮,要不奴婢幫您重新編過?」
「不必,這樣就行了。」蘭郁華說。
彩袖頓時偷偷地鬆了一口氣,為小姐披上披風,再仔細的檢查確定沒問題後,這才小心翼翼的扶著病弱的小姐走出廂房。
 
第二章
臨池庭院,清風暖和,曲廊樓台,碧樹紅花,入目景緻每一幕都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令蘭郁華心生祥和與幸福感,這才是她的家啊。
小蓮池裡有不少魚,她曾坐在池邊垂釣,也曾頑皮的拿竹竿打水嚇魚,惡作劇的歡笑聲似乎還飄散在空中。
曲廊樓台上有不少她的提字與畫作,還有被爹爹發現後罰站訓斥的畫面,一切都是那麼地歷歷在目。
這棵樹原長在爹娘的院子裡,因她喜歡,娘便讓人整棵移種了過來。
這幾盆花也是,還有那顆黑色的大石頭也是。
娘寵愛她的笑臉總是那麼地溫柔,爹嚴厲訓斥她之後的表情總是那麼地無奈,在這個宅子裡她總是那麼地無憂無慮、笑容滿面,愛怎樣就怎樣,到處都有她像隻蝴蝶般翩然飛舞的身影,到處都充滿了她的歡笑、快樂與幸福的回憶。
「小姐,您已經出來走了好一會兒,該回去休息了。」彩袖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的鼓起勇氣開口。她是真的很害怕小姐會暈倒。
「我不累,咱們再走走。」蘭郁華根本捨不得結束這回憶之旅,恨不得踏遍宅裡的每一寸土地,看遍府裡的每一個景物,每一道風景。
彩袖面有苦色,卻也不敢有異議,只能陪著小姐繼續往前走下去。
走著走著,前方花圃後頭隱約傳來有人在說話的聲響,聲音隨著她們的接近愈來愈明顯,對話的內容也愈來愈清晰可聞。
「妳說的是真嗎?」一個略帶驚愕的聲音道。
「當然,這事在外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的了,還能假的了嗎?就算假的,遲早也會變成真的。」另一個聲音帶著篤定的語氣說。
「這話怎麼說?」
「我跟妳說,妳可別跟別人說。」
「放心,絕對守口如瓶。」
「聽說啊,咱們老爺和夫人壓根就沒答應退婚的事,這一切都是席家單方面決定的。」
「那這就不是退婚,而是悔婚了!」
「沒錯,就是悔婚,但席家卻不願意做那失信之人,所以才會先下手為強的將退婚這事傳得人盡皆知,逼咱們蘭府不得不認這個啞巴虧,解除兩家的婚約。」
「老爺和夫人不會答應的。」
「但這回卻不得不答應。」
「為什麼?」
「妳想想,小姐在未出事之前就有人說她驕縱任性,配不上才貌雙全的席家大少爺,出事後名聲都毀了,若還硬要嫁過去,那會被說得多難聽?」
「只要席家大少爺和席家不在乎就行了,管別人說什麼?」
「妳傻啦?如果席家不在乎,還會千方百計把事情弄大,逼咱們蘭府承認兩家已經退婚的事嗎?」
「小姐好可憐。」
「會比彩環可憐嗎?我覺得這根本就是報應。」
「妳不想活啦!被人聽見了怎麼辦?」
「這裡除了咱們倆又沒別人,怕什麼?」
站在蘭郁華身邊的丫鬟彩袖,背部整個都被冷汗浸濕了。她好想出聲提醒花圃後面那兩個人,告訴她們這裡除了她們之外還有其他人在,而這其他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們議論中的小姐。
可是她卻完全不敢出聲,就怕小姐會認為她與花圃後那兩人是一丘之貉,這才會出聲向那兩人示警,真到那時她只怕是有口難辯。
所以,雖然感覺到滿心的歉疚與不忍,她還是決定要明哲保身,畢竟她也只有一條小命。
那兩個不知死活的傢伙還在繼續說。
「彩環那丫頭若是地下有知見著這結果,恐怕會大笑三聲說句『活該』吧?」
「那丫頭向來心善,對小姐又是忠心耿耿的,不會落井下石。」
「心善和忠心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好心沒好報?只是可憐了李勇那一家子,現在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原本有女兒的月俸可以補貼家計,日子勉強還過得下去,現在女兒沒了,白髮人送黑髮人傷心一陣子也就罷了,怕的是以後一家子的日子不知道要怎麼過,還過不過得下去。」
「張樹家也是啊,孩子還這麼小就沒有了爹,孤兒寡母的讓人看了心酸。」
「所以我才說這是報應,一定是彩環和張樹死不瞑目,冤魂還徘徊在府中,所以小姐之前才會落水,然後現在又被席家悔婚退親,一定是報應。」
彩袖神色慘白的看著同樣面無血色的小姐,整個心驚膽顫得都快要暈倒了。花圃後頭那兩人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竟然什麼話都敢講!她們想死也別拖她下水啊。
「小姐,讓奴婢看看到底是哪些傢伙膽敢在背後隨便議論主子的?」再也管不了什麼明哲保身,彩袖怒不可抑的開口,隨即轉身朝花圃那頭怒聲喝道:「誰躲在那裡胡說八道?還不出來向小姐認錯,求小姐饒命!」
彩袖的聲音一出,花圃後的兩人立即被嚇得噤聲,過了一會兒才從花圃後頭現身出來,一出來就直接跪地磕頭,兩個人都顫抖到不行的匍伏在地乞求道:「求小姐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小姐饒命,求小姐饒命。」
「小姐,這兩人該如何處置?」彩袖雖然內心忐忑,但表面仍努力維持鎮定的恭敬請示。
蘭郁華不發一語的看著匍伏在地上的兩人,看得連同彩袖三個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滿腦子只剩下死了,完了,她們這下死定了這些絕望的想法。
然而小姐接下來的反應卻讓彩袖目瞪口呆。
只見小姐輕輕地搖了下頭,平靜地開口說了句,「走吧。」然後就逕自舉步往前走,沒再理會匍伏在地上那兩人。
彩袖呆愣了一會兒,這才趕緊追了上去,猶豫的開口問:「小姐,那兩個人該如何處置?」
「算了。」蘭郁華搖了搖頭道。
彩袖簡直難以置信會從小姐口中聽見這樣的回答。算了?
「可是她們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樣胡亂詆毀主子,議論主子的奴才不讓她們吃點苦,受點教訓,只怕不會學乖,只會變本加厲。」彩袖說。她不是落井下石,也不是見不得別人好,只是單純的盡責盡職,該說什麼就說什麼。
「她們只是在說實話,不算詆毀。」蘭郁華輕輕地搖頭道。
彩袖整個下巴都被驚掉下來了。這種話怎麼可能會從小姐口中說出來?這不可能,太不可思議了!
「小姐,您還好吧?」她忍不住脫口問道,一頓後,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又趕忙亡羊補牢道:「您已經出來許久了,是不是該回去休息了?」希望小姐沒聽出她第一句話的真正意思——小姐您還好吧?您怎麼可能會如此寬宏大量,不計前嫌?這真的不像您啊。
蘭郁華當然聽出她的本意了,但總不能跟她解釋說這只是一場夢,她又何必跟夢中人計較呢?更何況以她此刻的心態,真不覺得剛才那兩人說了什麼過分的話,更過分一百倍、一千倍的,她在席家都聽到耳朵長繭了,這種實話根本傷不到她,只會讓她自省而已,她還想感謝她們呢。
「彩環家和車夫張樹家的事,妳知道多少?」她忽然開口問。
彩袖不由自主的震顫了一下,不知道小姐問這事想做什麼,該不會是想趕盡殺絕吧?她有些擔憂驚怕,卻又不得不老實回話。「奴婢對彩環家的事知道的比較多,張家的事只聽說過一些。」
「說說看。」
「彩環的爹是個木匠,彩環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母親在生弟弟時過世,家裡還有一個長年臥病在床的奶奶。李叔——也就是彩環她爹的木工手藝不錯,可惜在彩環八歲的時候上山尋找木料時傷了腿,生意銳減,養家活口變得極為困難,身為長女的彩環這才會賣身為奴,替家裡省一份吃食,多添一份收入。」
「少了彩環的月俸,他們一家人的生活是不是就真的變得過不去了?」蘭郁華出聲問道。
彩袖沉默了一下才低聲答道:「彩環有兩個妹妹,她們跟奴婢說:姊姊能做的事,她們也能做。」
也就是賣身為奴了。這個答案出現在蘭郁華心中,讓她一顆心頓時整個沉甸甸的,她以前從來就不曾關心過彩環,根本不知道這些。
人啊,只有在經歷過苦楚,才會設身處地,才懂得將心比心。
「張家的情況呢?」她又問。
「聽說車夫張樹從小是孤兒,被糧行的張掌櫃收養,後來被推薦到咱們府上當車夫,他家裡只有個媳婦和兩個娃,一個四歲,一個剛滿周歲。他那媳婦也算能幹,聽說現在每天都帶著兩個娃到附近的飯館廚房裡做些雜事以換取母子三人的溫飽。」彩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才又低聲接續道:「只是聽說那飯館大廚好像對張樹媳婦有什麼想法,外頭已有些不好的傳言。」
蘭郁華愈聽心情愈沉重,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自己罪孽深重。
她年少時的任性妄為到底害了多少無辜的人,明明犯錯的人是她,受苦受罪的卻是一群無辜的人。她現今會有這種下場真的不冤,真的是罪有應得。
「彩袖,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幫助他們,讓他們接受我的歉意與幫助嗎?」她輕聲問道。
「啊?」彩袖頓時被嚇傻了,一時間根本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想幫助他們,想贖罪,彩袖妳替我想想辦法。」蘭郁華轉頭看著自己的大丫鬟,表情認真的說道。即使她明知道這是一場夢,她也想做點什麼讓自己能夠心安一些。
「小姐,您還好吧?有沒有哪兒覺得不舒服的,奴婢扶您回庭芳院休息可好?」彩袖小心翼翼的問道,一顆心卻是七上八下的。小姐若是在她陪同時出了什麼狀況,例如精神失常,她就算有十條小命也不夠賠啊。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蘭郁華說。
彩袖即使心急如焚,還是命令自己冷靜的先給小姐一個滿意的答案,將小姐安撫下來才行。
她說:「不管是李家還是張家,他們最缺的就是銀兩,小姐若要幫助他們可以給他們一筆錢,或是安排一份差事給他們,讓他們能夠擁有穩定的收入支撐生活。小姐若擔心他們不願接受小姐的好意,只需要暗地裡做這事,別讓他們發覺就行了。」
蘭郁華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丫鬟和自己有同樣的想法,但想了下又覺得沒什麼好驚訝的,畢竟這是在她夢中,丫鬟會說出她所希望的想法與答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就這麼辦吧。」她點頭道。「這件事就由妳來負責,銀兩從我這裡支出,差事讓趙管事安排,就說是我說的。」趙管事是蘭府的總管,雖是聽命於爹娘,但也不會拒絕幫她這個小姐一個小忙。
「奴婢遵命。奴婢先扶小姐回庭芳院休息,這就去辦這件事。」彩袖認真的應道。
「好。」蘭郁華點頭道。
彩袖頓時鬆了一口氣。總之先將小姐完好如初的送回庭芳院,先過了這關再說。至於小姐那些顯得有些異常的反應,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如實稟報給夫人知道了。
這就是他們身為奴婢、奴才的命啊,無時無刻都不得不小翼翼的,就怕會行差踏送錯掉了小命。
 
 
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杏白色的床帳,蘭郁華依舊身處在她未出嫁前的閨房裡,而這已是她入夢後的第六天,過了整整五天五夜後的第六天,而過去的五天中,她所遇見大大小小的人事物,沒有一件感覺是虛幻的,每一件感覺都是那麼的真實,記憶也是那麼的清清楚楚,一點都不模糊。
這真的是一場夢嗎?蘭郁華開始感覺到懷疑。
可是如果這不是一場夢,那又是什麼?是真實嗎?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實,那麼她過去所經歷嫁人、生子那漫長的十數年又是什麼?難道那一切才是夢嗎?一場惡夢。
躺在床上,蘭郁華呆若木雞的看著眼前杏白色的床帳,腦袋有些迷茫,有些紊亂。
她回想著入夢前的事,感覺仍是那麼的歷歷在目,痛徹心扉。那一切怎麼可能會是夢呢?
她的親生兒子不親她也就罷了,竟然還當她是眼中釘肉中刺,希望她去死,明明知道她是被那些姨娘們聯合陷害的,卻寧願幫那些姨娘們撒謊也不願幫她說句公道話,甚至連她病危時心心念念的想見他一面還得三催四請,好不容易將他盼來了,得到的卻是他冷漠無情又不耐煩的一句話。
他說:「妳怎麼還沒死?」
她當場便嘔了一口血,只見眉頭輕蹙的兒子臉上沒有一絲關心或擔心,有的只是嫌惡。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娘?」她痛心疾首,嗄啞的問已經年滿七歲的兒子。七歲已經不小了,不可能不懂事,她是他的親娘啊。
「妳不知廉恥的讓爹和席家蒙羞,也讓我蒙羞。」兒子說,不管是語氣還是眼神都對她充滿了恨意。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你祖母嗎?」她慘笑的問道,感覺又有一股血腥的熱流衝至喉間,讓她勉強嚥下才沒嘔出來。
「祖母和爹都這麼說。」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希望娘死嗎?」她問。
「妳死了表姨就可以做我娘了。我要表姨做我娘,不要妳做我娘。」
一股又兇又猛的熱流從喉嚨底部衝了上來,她來不及阻止,只能急忙用手摀住嘴巴,但血依然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把他帶走,帶下去。」她摀著嘴,揮著手對身邊的丫鬟說,然後用著最後一絲力氣目不轉睛的看著讓她過去忍辱負重也想活下去的兒子,她唯一的希望逐漸的遠離她,直到再也看不見後,她閉上眼睛,整個人倏然被黑暗吞沒。
在她進入這個夢境之前,她隱約還有一點意識,記得好像有人在她耳邊說話,感覺有人將她扶起,灌了她幾次又苦又澀的藥,所以在她睜開眼看見過去時,她才會本能的以為自己在作夢。
但是現在認真回想起來,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已經死了,畢竟那時的她原本就已病入膏肓,再加上嘔血與失去求生意志,死亡似乎是她唯一歸宿。
身死魂滅,本應該是這樣才對,但是她的魂魄卻不知為何回到她十四歲這一年,回到最令她悔不當初的那段時間,讓她有機會再重新活過一次,會是這樣嗎?
蘭郁華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有多麼的不可思議與匪夷所思,但是除此之外根本無法解釋她現在的情況。
這不是一場夢,因為沒有一場夢能做上五天五夜不醒,還能讓夢境中的一切有如身歷其境般真實,每一刻、每一個瞬間,每個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那麼的深刻而鮮明。
這不是一場夢,絕對不是。蘭郁華告訴自己,並為此而熱淚盈眶。
她不知道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測與想法究竟是對是錯,她只知道自己有了改變一切的機會,可以不再繼續生活在無盡的後悔與自責中,卻連一絲挽救或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她現在所擁有的生命到底是重生而來,又或是夢境所給予的她都不在乎,只要能讓她不再後悔與痛苦,有機會補償她的罪過那就夠了。
她驀然深吸了一口氣,翻身坐起,撥開帳簾,揚聲問道:「有人在外面嗎?」她感覺此刻的自己渾身都充滿了希望與活力。
「小姐,您醒了?奴婢服侍您梳洗。」一個穿著二等丫鬟衣裳的婢女捧著她梳洗的用品走進來,微笑的對她說。
「彩袖呢?」她疑惑的問道。過去五天她每回醒來,出聲招喚時,那丫頭總會出現在她面前,怎麼今天早上卻不見人影?
「彩袖姊姊被夫人喚去尚未回來。」二等丫鬟恭敬的答道。
原來是被娘叫走了,難怪沒守在她身邊。蘭郁華恍然大悟。
「幫我梳洗下,我要去向娘請安。」她吩咐道,一邊心想著不知道娘找彩袖做什麼?希望不是有什麼事要將那丫頭從她身邊調走。
對於彩袖那丫頭,經過過去這五天的相處她可是中意得很,不僅手腳俐落、進退有度,還很聰明,辦事牢靠,簡直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此刻的她身邊正缺這種人才。
至於忠心,那不是一蹴可幾的,需要慢慢培養,而這對有過一次看盡人生百態經歷的她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忽然之間,蘭郁華不由自主的呆愣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此刻的她外在明明還是個未及笄、未出嫁的小姑娘,但內在卻是個三十歲,早已因看盡人性醜惡與世態炎涼而心如槁木死灰的婦人。
這種感覺說真的很奇怪,但她卻不得不為此感謝上蒼讓她保有曾經歷過的所有記憶,因為這樣她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知道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現今的她最該做的就是做一個善解人意、懂事體貼的女兒,讓爹娘從此不再為她心煩與憂心。
梳好妝,她帶了個丫鬟動身前往爹娘院落,途中卻遇見了返回的彩袖。
「小姐,您這麼早是要去哪兒?」彩袖上前向她福了福身後,疑惑的問道。
「去亭蘭院陪母親用早膳。」
「奴婢正巧剛從亭蘭院回來,夫人已用完早膳了,小姐要不要明日再去陪夫人用早膳,今日先回庭芳院用早膳?」
彩袖努力表現正常的微笑道,但依舊讓蘭郁華看出她在聽見她說的話後,瞬間僵直的反應。
蘭郁華沒拆穿她,只是搖頭道:「沒關係,我先去向母親問安,再回來用早膳。」然後繼續舉步往前走。
彩袖無奈,只得趕緊追上前,開口喚住小姐老實道:「小姐,夫人讓您今天一天都待在庭芳院裡,別離開庭芳院。」
「理由?」蘭郁華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
彩袖看向一旁的二等丫鬟竹墨,竹墨立即向她告退一聲,先行退下,蘭郁華這才發現彩袖在她院裡奴婢地位中的與眾不同。不過她倒是不會因此就懷疑彩袖,因為她是母親在她出事之後特地調派到她身邊服侍的人,而母親是絕對不會害她的。
竹墨離開後,彩袖苦笑著開口道:「小姐,其實夫人是要奴婢別讓您知道這件事的。」
過去五天不僅蘭郁華在暗中觀察她的大丫鬟彩袖,彩袖也一樣一直在觀察她這個主子。她總覺得投池自盡被救回來的小姐似乎在一夕之間長大了,不僅變得成熟懂事,懂得體恤他人,以往的天真浪漫與驕縱任性也不復見,感覺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不過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所以她依舊是小心翼翼的服侍著,觀察著,直到小姐做出對李家和張家的指示與處理,並且確實貫徹始終之後,她這才確信小姐是真的變了。
也因此,她在服侍小姐的態度與方式上也有了改變,不再以明哲保身為出發點,而是真心真意視小姐為主子,盡心盡力的為小姐做事,畢竟她的未來可是掌握在小姐手上。以前的小姐她不敢期待,現今的小姐卻讓她充滿希望。
「說吧,母親若是怪罪,責任我來扛。」蘭郁華平靜道。
「奴婢先謝過小姐了。」彩袖先福身道謝,然後才低聲對小姐吐露道:「夫人不讓小姐離開庭芳院的原因是,席家大少爺昨天突然送來拜帖,說今天會前來拜訪。」
蘭郁華輕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道:「席世勳嗎?他來做什麼?」
彩袖認真的注意著小姐的反應,正如她所猜想的,小姐並未露出任何激動或欣喜的神情,有的只是疑惑不解以及——嫌惡?
彩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總之,她猜想的沒錯,小姐是真的想開了,不是在故做姿態強顏歡笑,是真的放下對席家大少爺的感情與執著了,真好。
「奴婢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便是絕對與小姐的婚約有關。」彩袖開口答道,一邊上前扶著小姐朝不遠處的方亭走去。
方亭那裡除了有石凳可讓小姐坐下來歇腳外,四周寬敞無處可藏人,完全可防止隔牆有耳。
「我和席世勳的婚約不是已經取消了?」蘭郁華蹙眉道。
「小姐不知道嗎?」彩袖有些訝然。
「知道什麼?」
「老爺和夫人尚未點頭同意與席家退親啊。」
「什麼?!」蘭郁華倏然停下腳步,驚愕的叫道,臉色更因震驚而變得蒼白。「這怎麼可能?娘不可能不顧我的意願,我要去找娘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迅速轉身要走,卻讓彩袖給攔了下來。
「小姐,您先別急,聽奴婢把話說完。」彩袖趕緊說。「老爺夫人不是不想退婚,而是想趁機給席家一點教訓,這才晚些點頭罷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蘭郁華冷靜下來開口問道。
「這是奴婢猜想的,不知對不對。」彩袖本能的先為自己留個後路,她是真的怕死。
「沒關係,妳說。」蘭郁華點頭道。
「小姐,咱們到前面的方亭坐下來說可好?」彩袖伸手指著前方不遠的方亭問道。
蘭郁華抬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主僕二人立即朝方亭走去。
來到方亭,彩袖扶小姐坐下,自己也得了小姐的賜坐而坐下來之後,她才將自己的觀察與想法說給小姐聽。
她先向小姐說明京城中關於蘭席兩家婚事眾說紛紜的情況,當然是用含蓄的說法,目的只是讓小姐知道一切謠言的始作俑者是席家,而席家的目的只是想逼蘭家,逼老爺夫人在情況惡化前不得不認栽,承認退婚之事。
「席家人真的很卑鄙。」彩袖忍不住怒不可遏的說了這麼一句。
「妳剛說爹娘想給席家教訓是怎麼一回事?」蘭郁華迫不及待的追問道。關於席家的司馬昭之心她上輩子已經歷過,沒什麼好驚訝的,她比較好奇的是爹娘想做什麼。
老實說,這一刻她真的覺得很羞愧,身為女兒的她竟不如一個奴婢對自個兒爹娘的了解,她真是愧為蘭家女兒,愧對爹娘啊。
「奴婢猜想,老爺大概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彩袖說。
「什麼意思?」蘭郁華不解。
「簡單說,席家應是看準老爺夫人疼愛小姐,不忍小姐聲名再次受損,定會在謠言擴大到一定程度前不得不認了兩家已退婚之事來消弭謠言。可現今情況正好相反,想退婚的是咱們,急不可耐的是席家,當謠言擴大到一定程度而始終沒有新的進展時,它將會反過來被質疑,到時候情勢會趨向何方可就不是席家能控制得了的了。所以奴婢在猜想,老爺應該是在等席家自食惡果之後,再鬆口同意退婚之事。」
彩袖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讓蘭郁華聽得雙眼發亮,有種如獲至寶的感覺。
「彩袖,妳好聰明。」
「奴婢只是胡亂猜測,不確定真假。」彩袖趕緊說道。
「妳識字,上過學堂對嗎?」蘭郁華突然對這丫鬟充滿了好奇心。
「奴婢的確識字,卻沒上過學堂。」彩袖搖頭道。
「那是誰教妳讀書識字的?」
「奴婢的父親是位夫子,讀書寫字都是父親教的。」
「那妳怎會落到賣身為奴?」蘭郁華訝異極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丫鬟竟會是個夫子之女。
「小時候家鄉遇水患又遭逢疫病襲村,奴婢在父親病死又無家可歸的情況下,只有選擇賣身為奴才能活命。」彩袖苦笑的答道。
「那時妳幾歲?」
「七歲。」
蘭郁華微張著嘴巴,頓時再也說不出話來。
七歲。她想到了她的兒子,同樣是七歲的年紀,一個是孤苦伶仃,為活下去而自願賣身為奴的小女孩,一個則是養尊處優,不解世事,錯把仇人當親人,把親人當仇人的小男孩。同樣都是七歲的孩子,怎會差別如此之大?如此的令她感到悲傷難過?
一種憐惜的感觸在她心底泛開,她不由自主的開口問道:「彩袖,妳想贖身恢復自由嗎?」
「想。」彩袖毫不猶豫的點頭答道。她作夢都在想。
「好,晚點我會跟母親要來妳的賣身契,我放妳自由。」蘭郁華毅然點頭道。
彩袖瞬間整個人都驚呆了,她難以置信的看著小姐,結巴的問道:「小、小姐,為、為什麼?」
「以妳的聰明才智和出身根本就不應該做奴才。」蘭郁華認真的看著她說,似乎看見一個瘦弱的七歲小女孩臉上掛著不似她年紀該有的認命神情,帶著沉重步伐走向牙婆的模樣。「重獲自由後,妳要忘了自己曾為奴為婢的事,好好的過生活。」
彩袖終於遏制不住的淚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她邊拭淚邊對小姐搖頭道:「奴婢謝謝小姐,有小姐這幾句話就夠了。奴婢願意一輩子待在小姐身邊,為奴為婢的服侍小姐一輩子。」
「妳不是想贖身?」蘭郁華被她的反覆搞暈了。
「奴婢想,但更想一輩子留在小姐身邊服侍小姐。」彩袖擦去臉上的淚水,苦澀的扯唇微笑了一下,道:「奴婢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離開這裡根本無處可去,也不知該何去何從,還不如留下來。雖身為奴婢,但在這兒有吃有住還有月俸可領,比在外頭無家可歸得挨餓受凍、餐風宿露好。」
蘭郁華輕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道:「妳想清楚便行。不過哪天妳若改變主意想贖身再跟我說,我說會放妳自由的承諾不會改變。」
彩袖聞言頓時激動不已的立即起身,雙膝跪地的朝小姐磕頭謝恩,同時表忠心。「奴婢叩謝小姐大恩,今後奴婢必當盡心盡力服侍小姐,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一刻起,蘭郁華擁有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心腹,一個在今後人生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第三章
今日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蘭郁華感覺自己回庭芳院用完早膳後都過了好久,但問彩袖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彩袖卻告訴她巳時正。
聽見彩袖的回答時她還呆愣了許久,隨即苦笑的搖起頭來。看樣子她並沒有如自己想像中那般灑脫與放得下,對於那個人依然介懷。
想想也是,畢竟是與她糾纏了一輩子的人,她上輩子的喜怒哀樂和生命幾乎可說是全葬送在他手裡,要她默默地就當它從未發生過又怎麼可能?
況且以她對那個人的了解,他從不做白費力氣的事,這回前來肯定有目的,爹娘應該不會被他的虛偽與做作給迷惑,不知不覺的應允了他什麼承諾吧?她愈想愈無法放心。
「彩袖,我決定去見席世勳。」她起身宣布道。
「小姐?」彩袖有些驚愕又有些擔憂的看著她。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見他不是因為想見,而是必須見,有些話我得當面與他說清楚才行。也正好趁這機會讓爹娘明白我是真的想通了,而不是在強顏歡笑。」她對彩袖微笑道,神情坦然而堅定,沒有絲毫的勉強。
彩袖見狀後同仇敵愾的毅然點頭道:「好,讓奴婢好好的幫小姐您打扮打扮,最好美得讓席家少爺看得目不轉睛,讓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讓他看的到得不到,後悔到死。」
蘭郁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也覺得這樣還挺解氣的,因為席世勳本就好美色,讓他看的到得不到的確也是一種折磨。
「好。」她笑著點頭,主僕倆便開始翻箱倒篋的忙碌了起來。
與此同時,席學士家的大少爺席世勳剛抵達蘭家,正隨著蘭家下人的領路朝西側院的廳堂走去,只是他壓根兒沒想到,在抵達廳堂之後,他卻一個人被晾在那裡等了近半個時辰之久,蘭夫人這才姍姍來遲的在丫鬟的陪同下出現,而蘭學士卻依然不見蹤影。
等得有些惱火的席世勳見狀心裡頓生不滿,心想他都先遞拜帖說隔天要來拜訪了,晾他一陣子也就罷了,蘭學士竟然連個面都不露,只讓一個後宅的女人出面招呼他,這也太不把他當回事了吧?
不過雖然不滿,他表面上還是態度恭敬有禮的向蘭夫人行禮作揖。
「小姪見過夫人。」他起身拜見道。
「坐吧。」蘭母入座後,面無表情的對他說,接著連廢話都懶得與他多說上一句,直截了當的就問他,「你今天來此有何目的?」
「小姪是特來賠罪的。」席世勳露出滿臉歉疚的表情認真的答道。
蘭母愣了一下,壓根沒想到會聽見這麼一個答案。「賠什麼罪?」她皺眉道。
「退婚的事。」
「退什麼婚?你和華兒的婚事嗎?我們蘭家可還沒答應。」蘭母冷笑道。
「是,小姪真心感謝夫人及蘭大人沒答應退婚,因為小姪一直以來都很喜歡華妹妹,也一心想娶華妹妹為妻,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現今這情況——」
「這情況難道不是你們席家一手造成的嗎?!」蘭母忍不住怒聲插口道。
「是,小姪很抱歉沒管好家中的奴才,讓他們胡言亂語,但那些惡奴如今都已得到應有的懲罰,請夫人放心。」
蘭母不以為然的撇唇冷笑,不置可否。
席世勳假裝沒看到,繼續往下說明他今日的來意。「小姪今日除了來賠罪外,主要是要來表白心意的。小姪並不想與華妹妹解除婚約,可因父母之命難違,小姪只能接受,但這些日子來,小姪每天都為此夜不成眠,一想到華妹妹就心痛難抑——」
「你到底想說什麼?」蘭母不耐煩的問道。什麼夜不成眠、心痛難抑,嘴巴上說說誰不會?況且就算他說的是真的好了,那又如何呢?比得上她女兒為這事差點把自個小命都給賠了嗎?
「小姪真的無法放棄華妹妹,仍想娶華妹妹為妻,小姪請夫人允准。」席世勳倏然站起身來,朝蘭母九十度鞠躬請求道。
蘭母這回不僅是愣住,根本是目瞪口呆,隨之則是怒不可抑。她冷冷地開口道:「你是在耍我嗎?剛剛才說父母之命難違,現今又要我將女兒嫁給你?」
「小姪不敢,小姪敢做此請求是因為小姪已經說服爹娘收回成命,允許小姪娶華妹妹為妻了。」席世勳說著再度朝蘭母福身請求。
此話一出,蘭母都被嚇呆了。
這事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們都決定要答應退婚了,怎麼席家卻反倒改變主意了,難道席家已經看穿他們的打算決定反將他們一軍,利用他們蘭家的主動退婚來突顯他們席家的仁義嗎?太卑鄙無恥了!
「我可以請問,這個妻是世勳哥的正妻嗎?」
忽然之間,蘭郁華的聲音從門外響起,接著人隨後步進堂屋內,同時為屋內眾人帶來一道令人眼睛一亮的美麗風景。
蘭郁華的皮膚很白,明眸皓齒,秀髮烏黑柔亮,長相屬於端莊秀麗型的,但平日因愛美的關係總是打扮得貴氣而華麗,雖添增了幾分豔麗,卻反倒將她原本的優點都遮掩了。
但是今日她卻完全反其道而行,簡單的髮髻上只插了支碧綠色蝶形步搖,白淨的臉連一點脂粉都沒擦,只薄薄的抹了些香膏,衣著也是淡雅的淺綠色,裙上繡著幾朵栩栩如生的荷花,將她秀麗的美色完全襯托出來,加上她嫻靜的神情,閒庭漫步的姿態,整個就是出水芙蓉,美不勝收。
席世勳雙眼發亮的看著她,只看一眼便移不開目光。在他驚豔的神情中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氣質出眾,美麗脫俗得有如出水芙蓉的美人兒會是自己的未婚妻。但是他又不得不信,因為她的長相並沒有改變,仍是那張臉,那五官,變得只有穿著扮相與氣質。
「華兒,妳怎麼來了?」蘭母驚愕的問,譴責的目光猶如兩把利劍直接刺向彩袖,讓她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女兒有話想和世勳哥說,聽說他來了,便過來了。」蘭郁華對母親微笑道。
「妳這丫頭……」蘭母輕皺了下眉頭,因席世勳就在一旁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無奈的搖頭,然後對她說:「妳想和他說什麼?他人就在這裡,妳說吧。娘就坐在這,不會插口。」意思就是,妳有話就說,但是別想要娘走開。
蘭郁華當然聽懂了,但卻毫不在意,因為她本來就希望娘在場幫她鎮鎮場面,同時也讓娘明白她的決心。所以點點頭,直接轉向席世勳開口微笑道:「世勳哥好像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席世勳眨了眨眼,這才猛然回神的想起她剛才所問的問題,一個犀利的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問題。
這個問題他早有預料可能會遇到,因而準備了答案,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問他這問題的不是至今尚未露面的蘭大人,也不是蘭夫人,而是讓蘭郁華這個小丫頭給捅了出來,真是始料未及。
「我定會以八抬大轎,同迎娶正妻的方式和禮數迎娶妳進門。」他深情而溫柔的看著她,以堅定的眼神和語氣說道。
「同?而不是用?」蘭郁華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重點,然後以不疾不徐的語氣將「同」字所代表的意思說出來。她說:「簡單說,只有方式和禮數是同正妻,名義上卻不是正妻就對了。」
席世勳渾身一僵,沒想到她不僅沒讓他的溫柔深情給迷惑,還如此敏銳,瞬間就將他話中的陷阱給揭發出來,令他冷汗直流。「華妹妹妳聽我說——」
「其實世勳哥什麼都不用說。」蘭郁華緩慢地搖頭打斷他道,「不管你想以八抬大轎迎娶進府的是正妻也好,平妻也罷,甚至是小妾通房都無所謂,只要世勳哥高興就好——」
「華妹妹!」席世勳不由自主的叫道,整個人因驚喜與激動而忘情的喜形於色。她的意思是在告訴他,她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就好,根本不計較名分嗎?
「因為這事與我無關。」蘭郁華緩慢地將最後一句話說出來,讓席世勳頓時有如被人兜頭澆了一桶水一樣,一路涼到心裡。
「華妹妹妳在說什麼,這是咱們倆的親事怎會與妳無關?」他不可置信的開口問道,一時之間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沒有咱們倆,更沒有所謂的親事,席公子。」蘭郁華緩慢地搖頭道,同時也改了對他的稱呼,天知道接連幾句的「世勳哥」喊得她都想吐了,偏又不得不做做樣子,免得突然變化太大讓人起疑。
「妳……叫我什麼?」席世勳瞬間瞠大雙眼,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席公子。」蘭郁華面不改色的回答,並向他要求道:「今後也請席公子改喚我蘭姑娘。」
「華妹妹,妳這是怎麼了?」席世勳迅速冷靜下來,改用動之以情的策略。「妳是不是在氣世勳哥這些日子一直都沒與妳連絡?這是有原因的,因為我一直在想辦法說服我爹娘收回成命,告訴他們咱們倆是真心相愛,非君不嫁不娶!我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才說服爹娘收回成命,答應咱們倆的親事。我知道這段日子妳一定不好受,我也一樣,但是沒說服我爹娘讓他們收回退婚的決定之前,世勳哥根本就沒臉來見妳,這才會一直強忍到現在,忍到咱們的親事終於能照原定計劃舉辦才來見妳,妳別生世勳哥的氣好嗎?」
「我沒生氣,只是接受了與席公子無緣這個事實。」蘭郁華面不改色,平心靜氣的說。
「妳不再叫我世勳哥就是在生氣。」席世勳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想從她平靜的神情中看出什麼。
「禮不可廢,既已沒了婚約關係,就該知禮守禮以防人言可畏。」蘭郁華直視他的目光,振振有詞的說道。
「華妹妹妳到底是怎麼了?」席世勳完全無法接受突然變得如此冷靜直接、不管是神情還是目光之中都再無一絲對他的愛戀存留的她,尤其她剛剛才讓他感受到驚豔與怦然心動。
「誰說沒了婚約關係,咱們依舊是未婚夫妻,再過幾個月妳及笄之後就要成親了。」他堅定的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這事是不可能改變的,只要他們席家沒退婚。
「成親?是嫁給席公子做平妻還是正妻?」
「當然是正妻!嫡妻!」席世勳毫不猶豫的答道,這一刻他再不改口就是笨蛋了,至於回家後他要如何向父母親解釋為何平妻會變成正妻,那是之後的事了。此時此刻的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非將這丫頭給拿下不可。
「正妻、嫡妻嗎?可惜蘭郁華沒這個福分,配不上這個正妻、嫡妻之位。」
蘭郁華微笑道,笑容帶著些許嘲諷,席世勳卻將它當成了自嘲,趕緊接口幫她恢復自信。
「怎會配不上?妳可是學士府的千金小姐,蘭學士的獨生愛女、掌上明珠。」
「是蘭學士那在雲隱山上遇劫失身,已成殘花敗柳,被席學士府退婚的女兒,現在城裡的人提到我應該都是這麼說的吧?」蘭郁華面色冷淡的糾正他道。
「那些全是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嗎?但席伯父伯母卻為這些胡言亂語向我爹娘提出了退親的要求,席家當真是我蘭家最好的至交好友。」蘭郁華嘲諷的說,毫不客氣的將席家的無情無義給說了出來,讓席世勳頓時有些狼狽與不知所措。
「不是這樣的,華妹妹妳聽我說……」
蘭郁華搖頭打斷他,「席公子什麼話都不必再說,即使是席家決定不退婚了,我也不可能嫁給你,嫁進席家。身為蘭家人,蘭學士的女兒,我可不是那種任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掌聲從門外響起,蘭學士帶著滿臉的笑容,鼓著掌,緩步跨入廳堂。
「女兒給爹爹請安了。」看見父親,蘭郁華頓時笑靨如花的屈膝福身。
「小姪見過蘭大人。」席世勳跟著作揖道,臉上表情相當的不自然。
「你來啦。」蘭學士皮笑肉不笑的朝席世勳點了點頭,道:「之前有事耽擱,直到現在才得閒過來,賢姪該不會怪老夫怠慢吧?」
「小姪不敢。」席世勳趕緊答道,感覺充滿了壓力。
以往蘭學士在他面前就是個博學多聞的親切長者,沒有絲毫的官威或氣勢,所以他一直都把他成學堂夫子般的人物,沒什麼實質的威脅性,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蘭大人對他之所以親切沒官威,是因為真把他當成了子姪在疼愛的關係,而今兩家反目成仇,蘭大人又怎會繼續親切的待他,屬於大人的官威和氣勢也就自然而然散發出來了。老實說,真的很嚇人。
「你今天來此有何目的?」
蘭學士看著他問道,和其夫人一模一樣的問題與直接令席世勳有些傻眼。
「小姪是來賠罪,並請求蘭大人及夫人能答應將女兒嫁給小姪。」席世勳躬身道。
「賠罪的事我接受了,但嫁女兒——不可能。」蘭學士直截了當的說,沒有絲毫的猶豫。
「蘭大人——」席世勳開口想力爭表達自己的真心,卻被蘭學士直接舉手打斷。
「你該知道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而且將她視若珍寶,不管她想要什麼,我都會盡全力的滿足她,即便是這回你們席家說要退婚就像一巴掌打在我蘭頂立的臉上,我仍是笑臉以對沒有翻臉,你知道為什麼嗎?」蘭學士緩聲道:「因為我知道華兒喜歡你,一心只想嫁給你,即使我再不願、再不滿,也不想讓她失望,見她傷心難過。」
「爹……」蘭郁華不由自主的啞聲輕喚,淚水早已盈滿眼眶,模糊視線。
「不過我剛才已親耳聽見華兒說她不會嫁給你,」蘭學士繼續說,「這是她親口說的,是她的意願,做爹的我當然要滿足她。所以你可以走了,我蘭頂立的女兒嫁誰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嫁給你,嫁進你們席家門,聽清楚了嗎,席世勳賢姪?」
蘭學士說到後來完全是以嘲諷睥睨的神態,把席世勳年輕氣盛的那股傲氣都給刺激了出來。
「蘭大人真以為小姪非令千金不娶嗎?」他冷然的開口道。「小姪完全是看在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分上,同情、可憐令千金在遭遇到那種事之後又被退婚的話,今生恐難再有什麼好姻緣,這才勉為其難的替她爭取了一個平妻的身分,怎知卻是好心沒好報。」
「說完了嗎?說完就給我滾。」蘭學士冷然迸聲道。
「趙管事,送客。告訴門房,以後凡是姓席的都不准跨進我蘭家大門一步。」蘭夫人怒氣沖沖的接著揚聲下令。
「爹、娘,你們別生氣,咱們犯不著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所說的話生氣,不然京城中說三道四的人那麼多,咱們不是無時無刻都得被氣得七竅生煙?」
蘭郁華緩聲說道,再度把席世勳氣得咬牙切齒,臉色鐵青。
「小姪還有事要處理,先行告辭了。」他冷硬的開口,說完隨即轉身,頭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蘭郁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感覺既開心又解氣,還有一種終於掙脫命運束縛的輕快感受,令她好想大聲的盡情歡笑。
不過時機好像不太對,因為爹娘臉上表情都很沉重,一點笑意都沒有,娘甚至眼眶一紅,眼淚就從她眼眶中滾落了下來,頓時把她嚇了一大跳。
「娘,您怎麼了?您別哭,別哭。」她手忙腳亂的上前安撫道,卻讓母親一把擁進懷中,緊緊地抱著。
「華兒,我可憐的女兒,今後究竟該如何是好?嗚嗚……」
「娘,您別哭,女兒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因為女兒有全天下最好的爹娘的疼愛,女兒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真的。」
「華兒,華兒,嗚嗚……」蘭母聞言後不僅沒停止哭泣,反而哭得更傷心。她女兒明明是那麼的美好、懂事,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待她,為什麼?
「華兒妳放心,爹一定會為妳再尋到一門好親事的,我蘭頂立的女兒長得是那麼的漂亮、聰明又懂事,不可能找不到好人家嫁的,妳放心。」蘭學士信誓旦旦的向女兒保證道,語音也有些哽咽沙啞。
「爹,這事您先別忙,其實女兒已有想嫁之人。」蘭郁華搖頭說道,語不驚人死不休。
「什麼?!」
此話一出,不僅蘭學士驚愕的脫口驚叫,連原本嗚咽哭泣的蘭母都瞬間停止哭泣猛然抬起頭來,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臂,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嗓音沙啞的開口追問道:「華兒,妳剛才說什麼?妳有想嫁之人?這是真的嗎?那個人是誰?」
「娘,這事只是女兒自己想的,對方接不接受還不知道。」蘭郁華搖頭道。
「沒關係,妳告訴娘對方是誰?」一頓,蘭母騰出一隻手抹去自個兒臉上的淚水,以信心十足又不可一世的氣勢補充道:「我的華兒這麼聰明漂亮又多才多藝,誰能娶到那是三生有幸的事,只有傻子才會不接受。」
蘭郁華先對母親微微一笑後,才緩緩地說道:「娘是自個兒的孩子都是最好的,其實女兒一點也不好,仗著爹娘的疼愛驕縱任性又無知,總是做些讓爹娘擔心與傷心的事,不是個好女兒。」她的神情和語氣都充滿了濃濃的懊悔與懺悔之意。
蘭學士與夫人不約而同的對看了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見了驚訝與欣慰。
看樣子經歷過這一連串的事件之後,他們的女兒終於長大、懂事了,只是這成長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告訴爹,讓爹的寶貝女兒看上的是哪個幸運的小子?爹親自出馬幫我家寶貝提親,看有誰敢不給我蘭頂立面子,當面拒絕我。」蘭學士霸氣的開口道。
蘭郁華輕愣了一下,隨即對父親搖頭道:「爹,女兒希望這門親事是雙方都心甘情願的,沒有一絲強求或勉強的成分在裡面,如果有的話,女兒寧可一輩子不嫁人,削髮為尼,長伴青燈。」
女兒一臉認真嚴肅的表情讓蘭學士愣了一下,又猶豫了一下,這才點頭承諾道:「好,爹答應妳,不強求,不勉強。現在妳可以告訴爹娘是哪個幸運的小子了嗎?」
蘭郁華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口道:「他便是在雲隱山上救了女兒的那位公子。」
「什麼?!」蘭學士和夫人同時錯愕的脫口叫道。
「華兒,妳說什麼?妳知道妳現在在說什麼嗎?」蘭母的腦袋一片紊亂,幾乎不敢置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在雲隱山上救了女兒的那位公子?那哪是什麼公子,根本就是一個窮小子,一個家徒四壁,和母親相依為命,沒能力住在京城裡,只能窩在山腳下自個兒耕地種菜吃的窮苦人家。她寶貝女兒竟說想要嫁給這樣一個人?!
不可能!她絕不答應!
「華兒,妳老實告訴爹,妳為什麼會想嫁給那個小子,除了救妳那天之外,妳應該從沒見過他,更不認識他,爹說的可對?」蘭學士目不轉睛的看著女兒。
「對。」蘭郁華點頭道。
「那是為什麼?如果是為了與席家解除婚約而自暴自棄的話——」
「並不是這樣的,爹。」蘭郁華不得不開口打斷父親,解釋道:「這是女兒深思熟慮後,為自己將來的幸福所找到最好的出路,這才會有此決定。」
「什麼將來的幸福?妳可知他家裡的情況,可知道他家徒四壁,家裡連個下人都沒有,什麼事都需要自己動手做?娘不同意!隨便嫁給城裡哪戶人家都比嫁給那個窮小子好!」蘭母板著臉插口道。
那人拒收謝禮後,為防這人是個心思狡詐之輩,她讓人調查過那傢伙。
蘭郁華沉默了下,開口問道:「娘真的這麼覺得嗎?」
「當然!」蘭母毫不猶豫的說。
「那爹呢?」蘭郁華轉頭看向父親。
「我要先聽聽妳做此決定的理由。既是深思熟慮,定有理由。」和妻子相比,蘭學士顯得更加理性與冷靜。
他的女兒過去的確有些驕縱任性不懂事,但近來卻有明顯地改變,尤其是剛才看她在面對席家那小子時冷靜自若的態度與反應之後更加確定。他想聽過女兒的想法再做決定,即使他心裡和夫人一樣有著不同意的想法。
蘭郁華點了點頭,然後又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緩緩地將她的想法說出來。
她告訴爹娘,以她現今名節被毀又和席家解除婚約的處境,想找到好人家嫁根本不太可能,除非是遠離京城,遠嫁他鄉,但有道是紙包不住火,瞞得了一時卻不見得瞞得了一世,只怕一旦東窗事發,她的人生也就完了。
因此她覺得隱瞞不可行,只能坦誠獲得理解與接受,她才會有未來。
然而她雖能坦誠面對一切,卻無法確認他人是否真能理解與接受她,畢竟嘴巴說是一回事,心裡怎麼想又是另外一回事。哪天若她與婆家的人有了爭執口角,對方拿這事來說嘴傷害她,那豈不是拿刀捅她的心又在她傷口上灑鹽嗎?
她的說法好像有點誇張又像是想太多了,但是又有誰知道她是親身經歷過那種備受攻訐、字字誅心的生活與痛苦呢?她真的受夠那種折磨了,這回她的人生絕不要再承受那些。
「雲隱山上的遭遇已成為女兒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的污名,即便女兒說破嘴當天並未失身,但這世上除了爹娘會毫不懷疑的相信女兒之外,大概也只有那天救了女兒的那位公子了。這便是女兒想嫁給那位公子的理由之一,女兒不想未來生活在被夫家質疑與言語傷害的日子中。」蘭郁華認真的說道。
蘭學士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下,開口問道:「理由之二呢?」
「之二是女兒真覺得他是個可以放心託付終生之人。」蘭郁華帶著些許回憶的道:「雖然女兒與那位公子只有一面之緣,但從他突然出現救了女兒,到將女兒平安送回家,還謝絕咱們家的謝禮這一連串的舉動看來,他不僅有正義感,身手不錯,處理事情井然有序,品性尤其沒問題。除了娘剛才所說的家徒四壁之外,好像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但不是有句話說,莫欺少年窮嗎?」
「還有理由之三嗎?」
「有,不過之三是專門為如果被他拒絕的話所想的。」蘭郁華露出些許不好意思的表情。
「喔?說來爹聽聽。」蘭學士聽了有些感興趣的問道。
「我女兒能夠看上他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他敢拒絕?」蘭母哼聲道,一臉如果那傢伙膽敢拒絕,看她怎麼修理他的表情,明顯已不再反對這門親事。因為她忽然想到她和老爺就這麼一個女兒,蘭家的一切早晚都是要留給女兒的,女婿家徒四壁,窮得揭不開鍋又怎樣?他們蘭家總不會讓女兒女婿過著飢餓的生活卻置之不理吧?
所以,貧富不是問題,人品比較重要。女兒看的真是比她還要透徹啊,她這個做娘的還真是汗顏。
蘭郁華揉著衣袖扭捏了一下,這才低聲說出她的理由之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小女子只能以身相許。」
蘭學士夫妻倆皆露出一臉呆愕的表情,隨即不約而同的爆笑出聲。
這是自從女兒在雲隱山出事之後,夫妻倆第一回放聲開懷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因為實在是太好笑了。
不過在大笑之餘,兩人心裡也不由得生出一抹感嘆,他們一直捧在手心中小心呵護的女兒終於長大了,懂得為自己的未來打算與著想,還懂得逗近來總是心事重重、心情沉重的爹娘開心。
雛鳥長大就要離巢了,今後將要面臨的是外頭的風風雨雨,再不能躲在爹娘的羽翼下無憂無慮。
有點捨不得,有點擔心,但終究得放手讓她學會飛翔,然後經歷風雨,成長茁壯,將來自個兒當了母親才有本事保護自己的孩子。
所以飛吧,我的女兒。勇敢的迎接挑戰,戰勝一切,擁有幸福,爹娘相信妳一定辦得到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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