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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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妻入寒門》金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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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5棄婦不做黃臉婆之貴妻入寒門》金萱

第四章
今天是蘭學士嫁女兒的日子,上門的賓客很多,很熱鬧,但在這熱鬧的氣氛之中卻明顯地摻雜著好幾種情緒,一種是看熱鬧的情緒,一種是尷尬的情緒,還有一種是粉飾太平、裝模作樣的情緒,總之就是氣氛怪異。
但是最怪異的卻是身處在這氣氛中的眾人卻一點也不感覺到奇怪,完全就是處之泰然,見怪不怪,好像早預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本來感覺有些不解的人稍微想了一下,頓時也就想通了。
蘭學士只有一個獨生愛女,幾個月前他的女兒在雲隱山遇劫失身之後,隨即就被自小訂親的席家退了婚,雖然退婚之事眾說紛紜,有人說是被席家退親,也有人說是蘭家主動退親。
總之退親是事實,加上雲隱山遇劫失身之事,大家都以為蘭學士這女兒今後要想嫁人可能遙遙無期,但沒想到才過了幾個月,蘭府就辦起了嫁女兒的喜事。
新郎官是誰沒人知道,而新娘子嘛,除非是蘭學士有養外室,外室又替他生了一個已經大到可以成親的女兒,否則的話,新娘子除了那位被席家退親的棄女外,不會有別人。
棄女二嫁,這可是京城中近來最引人注目的大新聞、大消息啊,大家都想知道那個倒楣——不是,是勇氣可嘉的新郎官到底是何許人也,又是得了蘭家多少好處與承諾,這才願意娶這麼一個殘花敗柳做妻子,所以今天的賓客有很多都是不請自來的,目的就是想滿足那人皆有之的好奇心。
等了又等,外頭終於響起鞭炮聲響,迎親隊伍來了!
眾人不約而同的立刻往大門方向移去,伸長了脖子想看清楚迎親隊伍中的新郎官,怎知卻看見一個只能用寒酸兩個字來形容的迎親隊伍。
轎子是八抬大轎沒錯,但新郎官卻是徒步而來,別說是俊馬了,連匹驢子都沒瞧見。
樂手五六個,雖吹奏著喜慶的樂曲,但因樂師人數不足,樂曲便顯得有些氣勢不足,然後再加上一個穿著全身紅通通的媒人婆,再來……再來就沒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完全想不出蘭學士去哪兒找來這麼一個寒酸的親家?蘭學士是不是因為對原本視若珍寶、捧在手心呵護的女兒失望透頂了,這才隨便找個人把女兒這個禍水給嫁了?有可能。
雖然前來迎親的隊伍寒酸,但該進行的儀式與禮俗卻一個也沒落下,直到新娘被背上花轎,起轎,寒酸的迎親隊伍在零落的喜慶樂聲中漸行漸遠,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交頭接耳的回到酒席上,邊吃酒席邊討論這門令人看不透的婚事。
「所以,那新郎官到底是什麼人?」有人問道。
結果大夥卻是你看我、我看你的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的出來。
「總之,不是住在京城裡的人,因為花轎就在剛剛已經出了城門,往城外去了。」有人說。
「看樣子蘭學士當真是在嫁禍,而不是嫁女兒。」
「看也知道,你難道沒注意到嫁妝只有少少的幾抬而已,陪嫁的丫鬟也只有兩個,連個幫扶的婆子都沒有,我看這蘭家姑娘以後在婆家的日子可有得熬了。」
「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現場出現不同的聲音。「我覺得蘭學士不是這麼冷漠無情的人,捧在手心上疼了十幾年的女兒,就算做錯事,也不可能這樣翻臉不認人。虎毒還不食子,更別說一個原本對女兒寵愛有加的父親,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什麼原因?」
「誰知道?總之,我是不贊同大家拿嫁禍來說這個親事。」
「我也不贊同。」
同一張席次上頓時出現兩派見解不同的人馬,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辯論了起來,興致高昂,熱鬧非凡。這情況幾乎在每張席次上都看得見,不過這都和坐在花轎裡、正一步一步的被抬向未知新生活的新娘子無關。
 
 
此刻的蘭郁華很忐忑也很不安,很想後悔,卻不能後悔,因為這是她的選擇,更是她推脫不了的罪責。
為什麼想要嫁給他?其實理由除了她對爹娘所說的那三個之外,還有第四個決定性的理由她沒有說,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只因為它關係到她的上輩子。
上一世由於她任性的死活要嫁席世勳的關係,父親為她公私不分遞摺上奏,母親為她做惡,恩將仇報的將她的救命恩人滅口,只為死無對證。
她原先並不知道此事,直到有一回被席世勳後院那些魑魅魍魎的女人們陷害,讓席世勳的第七位小妾一屍兩命的命喪黃泉,席世勳怒不可遏的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狠毒無情,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將母親為她所做的這件事說出來之後,她這才知曉。
其實一開始她根本拒絕相信,認為他只是為了傷害她才胡亂編造謊言,但後來隨著爹爹遭小人陷害入獄,這件事被揭發出來,她這才知道自己的愚蠢害了多少人,又連累多少無辜之人為她丟了性命。
自從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而是真的重生一回之後,她一直在想如何不讓自己再生活在悔恨之中。改變原有的命運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還得欠債還債。
欠丫鬟彩環和車夫張樹的,她只能補償在他們的家人身上,而欠她救命恩人裴公子的兩條命,除了以身相許還報一生之外,她真想不出來還能怎麼做,因為對方明顯不要錢財,也沒有想攀附權力的欲望,不然也不會在當初救了她送她回家時什麼謝禮都不收了。
事實上她猜的沒錯,因為爹爹找上裴公子,透露有意將女兒下嫁於他以報他對女兒的救命之恩時,裴公子立即毫不猶豫的就搖頭拒絕,還將對她的恩情撇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肯受這個對他來說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恩情,更別提是答應讓她以身相許了。
為此,親自前往的爹爹有些惱火,倔脾氣一起,硬是將當初他雖救了他女兒,但同時也壞了女兒名節,讓她被退婚難以再嫁的罪名安在對方身上,要裴公子負責。
裴公子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應了這門婚事,然後垂死掙扎的開出幾個娶她的條件,包括他家窮出不了什麼聘禮,所以嫁妝不能多;還有他家小沒多餘的房間給下人住,所以陪嫁丫鬟也不能超過兩個;再來就是他母親身子不好,媳婦進門是要侍疾、服侍婆婆的,倘若做不好他有休妻的權利,簡直就把爹給氣到火冒三丈。
爹回家把這事說給娘與她聽時,娘也氣到冒火,倒是她在得知此事後,反而有種意外之喜,迫不及待的前去見爹娘,對他們說她願意。
娘著急不已的問她是不是病了,傻了,她卻搖頭,開口要娘換個身分,將心比心的想像一下,倘若娘是裴公子的娘親,娘會不會以這個兒子為榮為傲,會不會為他的孝順感到欣慰?就算不是裴公子的娘親,而是一般的旁人,捫心自問,又有誰會覺得這三個條件苛刻呢?它們全在情理之中。
爹被她說服了,不再感覺到生氣,反倒對這個未來女婿起了欣賞之意,但娘依舊充滿了不滿,所以將不滿全發洩在她的嫁妝上。別看她的嫁妝只有基本的三十六抬,符合裴家不多的條件,但是內容物卻抬抬價值不菲,一抬抵三抬,最讓她哭笑不得的是,早上娘還硬塞了一萬兩的銀票給她當私房,而那綑銀票現今正揣在她懷裡。
想起爹娘對她的疼愛與付出,蘭郁華的心頭頓時暖了起來,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也逐漸穩定了下來。
她告訴自己,反正她嫁到裴家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贖罪,所以成親後她會努力付出一切,盡全力做個好妻子、好媳媳,倘苦這樣仍達不到裴家的要求,最後的結果仍是被休離的話,至少她曾經努力付出過,可以問心無愧。
最重要的是,即便最後結果是被休離,她也沒有什麼好擔心害怕的,因為她還有娘家可以回,還有爹娘會疼她愛她。況且說真的,席家後宅那種魑魅魍魎縱橫的人間地獄她都待過了,對家中成員只有母子二人的裴家,她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蘭郁華在搖搖晃晃的花轎中挺直了背脊,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紅蓋頭下的目光變得堅定不移,勇敢的直視前方,迎向未來。
 
 
裴翊的目光一再的看向身旁的花轎,好似希望目光能透視,能看清楚坐在花轎裡的新娘子是何模樣。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因為他看到的始終是大紅花轎的外觀,看不見裡頭坐著的人,但是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一而再、再而三的落在那花轎上。
對於蘭學士大人的千金小姐決定下嫁給他這個窮小子這件事,他一直都抱持著懷疑與不信的態度,總覺得這其中好像有什麼陰謀,例如移花接木、丫鬟代嫁或義女代嫁之類的,所以他一直很懷疑現今坐在花轎裡的新娘子根本就不是蘭大人的千金。
他會這麼想不是沒理由的,因為雖說蘭姑娘因山上遇劫與被退婚之事名節受損,但她畢竟是學士府的千金小姐,還是蘭學士的獨生愛女,想高嫁或找個門當戶對的親家或許是有些難,但找個身分比他高、家境比他好、學識比他淵博的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再不濟,招個窮書生做入門女婿也行啊,怎會看上他呢?
為報救命之恩?這樣一個理由真的是很難令人信服啊。
裴翊不由自主的又轉頭去看花轎,隨即又失笑的搖了搖頭。
其實新娘子是不是蘭家千金本人這答案等他們到了家,拜了天地,進了洞房自然能獲得解答,他在這邊胡思亂想基本上就是太閒了,一點當新郎官的緊張感或期待感都沒有。
這門親事對他來說真的是非他所願,當初蘭大人找上他時,他只覺得莫名其妙,不想接受,在被逼無奈之下才會開出明顯刁難的條件想要對方知難而退,怎知對方只猶豫了一天就全盤接受,讓他頓時騎虎難下,最後也只能趕鴨子上架,認了這親事。
除了母親,沒人知道他有多鬱悶,多悔不當初,早知救人也能救出這種麻煩來的話,他當初就不會多管閒事了,真是後悔莫及。
母親倒是不贊同他這想法,對他說一切都是緣分,還說不管今日坐上花轎嫁給他的人是否真為蘭學士的千金,其實對他們母子倆都沒差,因為新媳若是符合條件能留在他們裴家,必定是個乖巧懂事又孝順的媳婦,若是不符合條件休了便是,反正他都言明在先了。
換句話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娶到一個好媳婦,最差的結果就是回到原點,如此而已。
好吧,他被母親理智的分析與說法給說服了,所以一直到他穿上新郎官的大紅衣袍,領著迎親隊伍走到蘭府大門前迎親時,他都還悠悠哉哉,猶如事不關己般的把自己當成一個觀眾在看戲,完全沒其他想法。
可是看著新娘子被人背上了花轎,迎親隊伍抬著花轎一步步地朝他家的方向走去,而且愈來愈接近家門的這時,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戲,他也不是局外人,而是他真的在娶媳婦,娶個女人進家門,今後家裡將多一個人——他思緒一頓,轉頭看向走在花轎另一側的兩個丫鬟,木然的想著——不,不是多一個,而是多三個陌生人侵入他的生活空間,而且其中一人以後還得分享他的房間、他的床。
一想到這點,他當真是怎麼想都覺得不自在。
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他可能又被母親給忽悠了,什麼對他們母子倆沒差?或許真對母親沒差,但是對他可差多了,真是太鬱悶,太令人無言以對了!
他的母親是個奇女子,他小的時候不覺得,但隨著年紀愈長,學習與見識愈多之後,這種感覺愈加的明顯與篤定。
自小他便與母親相依為命,沒有其他家人或親人。
小時候他曾向母親詢問過父親的事,得到的只有「死了」兩個字。
照理說,即便父親死了,也該要有父族的親人或是母族的親人出面照看他們這對孤兒寡母才對,但是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那些人出現過。
記憶中,一直以來母親都是獨自撫養著他,為了掙錢生活,他們母子倆流浪過許多地方,也在許多地方居住過,直到五年前母親突然病倒,身子大不如前,他們這才在雲隱山的山腰上定居了下來。
整整十九年的時間,他與母親朝夕相處,相依為命,然而即使如此,母親對他來說依然是個看不清的謎團。
母親懂的東西非常多又雜,即便是私塾裡的教書先生都沒有母親的博學多聞。
雖然居無定所,生活拮据,他依舊上過私塾,學習過四書五經,但是為他啟蒙的其實不是夫子,而是母親。
除了四書五經那些八股文外,琴棋書畫、天文地理他都有涉獵,但同樣的,不是在私塾先生那裡學來的,而是母親教的。母親甚至還教了他經商之道,讓他學會如何做生意賺錢,也讓他終於有本事承擔起養家的職責,讓母親不需要再為他們母子倆的生活而勞累辛苦。
母親的神奇之處不僅在她的博學多聞上,還在她與一般為人父母對子女的教育與期待上有顯著的不同。
一般父母總是望子成龍,希望兒子能好好的讀書,參加科舉考試,金榜題名,然後做個官老爺光宗耀祖。可是母親卻從不認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反而告訴他行行出狀元,重點在於學以致用。至於要不要去參加科考,一切皆由他自個兒做主,他將來若走仕途就去考,不想就算了,只要他開心就好。
他的母親很博學、很奇特、很與眾不同,但卻是他在這世上最敬最愛的人。
想到這,想到母親,他忽然整個人都釋然了。
成親這件事對一般人而言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因為他有位與眾不同的母親,所以在親事上他擁有自個做主的權利。
母親明確的告訴他,想娶什麼人為妻由他自己做主,只有一個條件,那便是選了就不許後悔,更不許三心二意,因為裴家不許納妾,至少在母親仍在世、管得著他之前她是絕不允許的。
也因此,他才會到了十九歲都還沒有娶妻生子,因為不得不慎重其事。
過去致使他在親事上猶豫不決的主因並不是他沒遇見欣賞或喜歡的姑娘,而是擔心他喜歡的母親會不會喜歡。母親為他辛苦一輩子,他可不想娶個媳婦回家製造婆媳問題,讓母親受氣。
可是現在他卻擁有了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觀察婆媳相處,明白母親對兒媳會有何期望與要求的機會,他何樂而不為呢?最重要的是,不滿意還可以休妻。這根本就是天下掉下來、求之不得的好機會啊。
雖說眼前這媳婦並不是他自個兒看上的,這門親事他更是被趕鴨子上架強迫完成的,但卻不影響他的初衷,就像母親所說的,最好的結果就是娶到一個好媳婦,最差的結果就是回到原點,如此而已。
得到結論的瞬間,裴翊不由自主的呆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起來。
說真的,對母親他真的是想不服都不行。
瞧他在這裡糾結掙扎的想了半天,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母親老早之前就對他說過的話,真是太無言以對了。
就在新郎官一連串的胡思亂想之際,花轎終於抵達位在雲隱山半山腰上的裴家。
平日的裴家總是安安靜靜的,但今天特別熱鬧——當然不能跟蘭府比——偌大的院子裡擺著六桌酒席,人來人往的,一個個都笑容滿面,看起來就很喜慶。
六桌的賓客有一半是裴翊生意上認識的朋友,另一半是同住在這山腰上的鄰居們,雖然戶數不多,但大夥攜家帶眷的也坐滿了三張席次。也幸好有這些人的存在與幫忙,不然讓娘一個人為他的親事張羅這麼一大堆事,肯定會累壞的。
在熱鬧喜慶的氣氛中,新郎官將新娘子迎進門,與新娘子各執一端用紅綠綵緞結成的同心結,立在高燃的大紅龍鳳喜燭堂前行拜堂之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站在新房裡,裴翊接過喜娘遞來的秤桿時,心裡不知為何突然多了一抹緊張的感覺。明明不在意,事到臨頭竟還是會緊張,這感覺真是奇怪。
不管如何,答案終於要揭曉了。
他拿著秤桿輕輕地挑起新娘頭上的紅蓋頭,一張塗著厚厚脂粉的新娘妝容慢慢出現在他面前,他的新娘子垂著眼,完全不敢抬眼看向他或是周遭這些前來湊熱鬧的賓客們,顯得既緊張又羞怯。
可是即使畫著濃妝,嬌羞的低垂著頭,他依然瞬間就將她給認了出來。新娘子真的是他當初在山上救的那位姑娘,也就是蘭學士府的千金小姐,如假包換,他自信絕不會認錯人。
所以,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真如當初蘭學士大人所說的,是為報救命之恩,所以以身相許?
裴翊呆呆的看著坐在喜床上的新娘,腦袋暈乎乎的。
「好漂亮的新娘子啊!瞧,咱們的新郎官都看呆了,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呢。」喜娘笑呵呵的開口道。
新房裡頓時響起一片揶揄調侃的嬉鬧聲。
裴翊呆愣愣的被喜娘拉坐到新娘的旁邊,隨眾人向他們拋攦金錢彩果,然後看著新娘子被餵吃生餃,在喜娘嬉笑的詢問生不生時,羞羞赧赧的低聲回了句,「生。」
眾人頓時大笑出聲,而他的目光卻莫名的再也移不開來了。
最後,在喝完合巹酒禮成後,他被眾人趕出新房到外頭去招待賓客時,竟還升起了一抹捨不得離開的念頭,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何感覺了,就是暈乎乎的,腦袋糊成了一片的感覺。
 
 
「娘,您睡了嗎?」
聽見兒子的聲音突然從房門外傳來,原本正準備要躺下歇息的裴母忍不住輕挑了下眉頭。
今晚可是兒子的洞房花燭夜啊,這個時間,這傻小子不去入他的洞房,跑到她這裡來做什麼?雖然這麼想,她還是開口應了聲,「沒,進來吧。」她起身披上外衣。
兒子推開房門走了進來,腳步因醉酒而有些虛浮踉蹌,但神智看起來還滿清醒的,緊皺的眉頭就是最好的證明,說明他此刻正為某個或某種想不透的難題所困擾著,需要她的幫助,不然他今晚肯定會睡不著。
沒急著問什麼事,她先讓兒子坐下,再替他倒了杯水讓他喝下,又見他用力的甩了甩頭,讓自己更清醒之後,她這才開口。
「什麼事讓你這麼困擾,連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燭夜都無法轉移你的注意力?」她開口問道,完全就是調侃的語氣。
「娘,兒子頭痛欲裂,您就行行好,今晚別從兒子身上尋開心了。」裴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向母親求饒的苦笑道。
「這時間你應該待在新房裡陪你媳婦兒,半夜跑到這裡來,娘沒訓你一頓你就該偷笑了,還敢有意見?」裴母沒好氣的白了兒子一眼,卻也沒繼續調侃他,直接道:「說吧,什麼事?」
「新娘子真是蘭大人的千金。」裴翊說。
「然後呢?」裴母平靜地問道。
裴翊呆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著母親,問:「娘,您都不覺得驚訝或懷疑嗎?」
「驚訝什麼?懷疑什麼?」
「門不當戶不對的,蘭大人為何會把獨生愛女嫁給孩兒,他這麼做會不會有什麼目的?孩兒實在是想不透。」裴翊眉頭緊蹙的說。
「兒子啊,你這根本就是庸人自擾。不管蘭大人為何將獨生愛女嫁給你,你先問問自己,咱們家有什麼能讓蘭家覬覦的?沒錢、沒權、沒名望、沒地位,有的就只有這間遠離繁華城巿,位在半山腰上的破房子和咱們母子倆的兩條命,你說人家能從咱們家得到什麼?」
「就是因為這樣,兒子才想不通,才覺得奇怪。」
「所以娘才說你庸人自擾。」裴母忍不住給了兒子一個白眼。「既然咱們家沒什麼好失去的,別人有何目的又與咱們何干?」
「可是蘭姑娘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裴母愣了一下,不懂兒子話說得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扯到那邊去了?
「咱們家是沒什麼好失去的,但是她呢?一個知書達禮的千金閨秀,原本可以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繼續過著富貴顯赫、奴婢成群的生活,如今卻下嫁到咱們家,她所失去的該怎麼辦?」
裴母聞言露出些許怪異的表情,目不轉睛的看著兒子,半晌沒有說話。
「娘怎麼這麼看著孩兒?」裴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麼快就喜歡上人家啦?」裴母似笑非笑的瞅著兒子緩聲問道。
「什麼?」裴翊呆愣了一下,隨即皺眉,「娘在說什麼啊?孩兒只是覺得既然咱們不會失去什麼,卻害了一個姑娘的人生就這麼毀了,感覺有些不公平。」
「是你要求結這門親,強迫蘭家小姐嫁給你的嗎?」裴母問兒子。
「當然不是。」裴翊反射的回答。
「那就是了,難道別人要跳河或是上吊自殺,明明與你無關,你也要把責任攬在自個身上說是你的錯嗎?」說著裴母搖了搖頭,嘆息的對兒子說:「你啊,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認真、太正直了,簡直就是個大傻瓜。」
「娘,哪有做母親的說兒子是大傻瓜的?」裴翊哭笑不得的抗議。
「你不是傻瓜是什麼?人家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了,就你這個傻瓜會在娘這裡浪費寶貴的時間。」裴母白眼道,然後像是趕蒼蠅蚊子般的揮著手,趕兒子離開,「走走走,好好的去享受你的洞房花燭夜,娘要睡了。」
被母親趕出房門的裴翊滿臉苦笑,只因為他還有一個很困擾的問題想向母親請教,只是有些難以啟口,還來不及說,人已被母親給趕了出來。
真糟,這下該如何是好呢?因為他沒來得及開口的問題正與他的洞房花燭夜有關,問題沒解決,他沒法走下一步啊……
「夫君?」
在黑暗中突然響起的聲音明明是那麼的悅耳,卻讓他不由自主的渾身一僵。他轉頭看去,只見他的新娘子舉著燭台正朝他緩步走來。他沒讓她走過來,而是自己迎了上去,只因為母親剛才說要睡了,他不想讓兩人的對話聲吵到母親的安歇。
「妳怎麼還沒睡?」他伸手接過她手上的燭台,低聲問道。
「夫君一直沒回房,妾身擔心你會不會睡在浴間。」她輕聲道。
「有事與母親說,所以去找母親說了一會兒話。」他解釋。
「說完了嗎?」她問。
他點頭。
「那咱們回房休息吧。」她對他微微一笑道。
他找不到理由拒絕,只能點頭,然後和她一同走回房,關上房門。
燭台放在桌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之後,房裡安安靜靜的再沒有其他聲響,也沒有其他動作,氣氛有一點點尷尬。
蘭郁華等了一會兒都等不到他的任何舉動,只好選擇由她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開口走向他道:「夫君,讓妾身幫你更衣。」
「不用了,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妳先睡吧。」裴翊反射性的往後退了一步,迅速搖頭道。
在洞房花燭夜時被夫君說有事要處理,還露出這種避之唯恐不及的反應,這對任何一個新娘子來說,都像是被人狠打了一巴掌一樣。
蘭郁華此刻的感覺就像突然挨了一巴掌一樣,痛得她不由自主的眼眶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雖說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嫁到這麼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人家,在生活上定會遇上許多的難題與磨難,甚至是刁難與難堪,但是她從未想過第一個給她難堪的不是婆婆,也不是生活上的貧困,而是她的夫君。
夫君明顯拒絕的反應讓她覺得既難堪又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又或者他當真如此不喜歡她,如此的厭惡她嗎?
這門親事雖是由女方家主動提出的,但也徵詢過他的意願不是嗎?如果他不點頭,她是不會硬嫁給他的,可是現在……
她眼眶裡的淚水再也遏制不住的垂落下來,一滴接著一滴,一滴接著一滴,無聲的淌流著。
她的淚水讓裴翊渾身一僵,頓時整個人都被嚇呆,不知所措了起來。
他很多年前聽過一句話叫梨花帶雨,聽說是形容女子哭泣時的嬌美姿態。他始終無法想像,因為他所見過的女人哭泣,不是哭天搶地的嚎啕大哭(受冤屈),就是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悲慘模樣(三餐不濟的難民窮人),怎麼可能會有女人在傷心絕望時還能哭得嬌美的?
可是就在這一刻,看著他剛娶進門的媳婦,他終於明白什麼叫梨花帶雨了。
 
第五章
不知道被什麼驚醒,蘭郁華倏然睜開眼睛,首先進入眼簾的便是在微弱的晨光中側臥在她身旁、已成為她夫君的男人的睡臉。
裴翊,他的名字。她是在決定嫁給他之後,兩家交換了婚書才知道他名喚翊,沒有字號。
因為她義無反顧要下嫁,爹娘雖動搖不了她的決定,還是找人將他調查了一下,然後得知他們母子倆是外來戶,五年前才來到京城,落戶在城外雲隱山的山腰上,平日以做生意賺錢糊口。
娘聽見裴家竟是士農工商中最低等的商戶人家,反應瞬間就激動了起來,再度舉起了反對旗幟,但爹接下來所說的卻讓娘整個息怒沉默了下來。
爹說,五年前裴母身染重病,裴翊當時年僅十四歲,在人生地不熟、初來乍到的京城中,他一個依然可以稱之為孩子的男孩,既要照顧病重的母親,又要掙錢賺取母親的醫藥費和生活費。因為租不起城裡房子,只能帶著母親住到城外的半山腰上,每日城裡城外辛苦奔波的生活著,還能將母親所患的重病醫治好八成,誰又有資格瞧不起他去經商,做為一個商人?
當時的她真的被震驚住了,完全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一種生活,而十四歲的他又是如何在那種艱辛困難的生活中挺下來,還長成不被權財所惑,心志堅定,堂堂正正,有孝心又有正義感的一個人。
這樣一個令爹欣賞,娘折服,令她心情澎湃,不由自主的心生佩服與仰慕的男子,如今已成她的夫婿,只是想到昨晚,蘭郁華想高興都高興不起來,只覺得滿心苦澀。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註定只有付出感情的命,而沒有得到回報的命?上輩子對席世勳如此,這輩子即使嫁了不同人,換了一個夫君,依舊得不到對方在感情上的回報嗎?
她感覺得出來,昨晚夫君明顯是不想與她洞房的,先是在醉酒清醒後借梳洗而逃避了一回,而後在她拋開新娘子的嬌羞,走出房門將他領回房主動想替他更衣時,他又拒絕了她一回。
第二回的拒絕直接又明確,就像一巴掌狠打在她臉上,打得她措手不及又痛徹心扉,淚水也跟著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她沒想要哭的,因為在出嫁之前她便告誡過自己,這是自己的選擇,不管以後面臨的是何種生活都不許哭泣,因為她是來贖罪而不是來享受的,況且她也不認為嫁到裴家會比嫁到席家的日子更難過。
可是她也不知道昨晚的自己怎會突然變得這麼脆弱,一下子眼淚就湧了出來,不僅自己被嚇到,也嚇到了他。
他手忙腳亂的向她道歉,安撫著她,溫柔的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一而再再而三卻依然止不住她不斷滑落的淚水後,終於伸手將她擁進懷裡,低頭親吻著她,從眼睫、臉頰到唇口,然後不知不覺的上了床,不知不覺的進了洞房,完成了他們的新婚之夜,周公之禮。
靜靜地看著他曬得有點黑,不似京城中那些少爺、公子們白皙俊俏,卻更顯得英氣逼人的臉,蘭郁華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他醒後會對昨晚所發生的事做何反應,而他們夫妻倆今後又會變成一對什麼樣的夫妻,是相敬如賓呢?還是貌合神離?想琴瑟和鳴、鶼鰈情深應該是不可能了吧?
輕輕地閉上眼,她讓自己別想了,能夠重新再活一次,避開上輩子的悲劇,償還上輩子的欠債,不再被罪惡感與悔恨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這就夠了。
至於婚姻的幸福或是人生的幸福,她不會強求,但也絕對不會放棄,會盡己所能的去獲得,得之她幸,不得她命,就這麼簡單。
想通這個道理,回到初衷之後,蘭郁華的一顆心也迅速地穩定下來,不再多愁善感,也不再忐忑不安。
「少奶奶,該起了。」房門外忽然響起彩袖輕聲的提醒。
昨日她擔心今晨會睡過頭,特別交代彩袖到點時來提醒她一聲,免得入門第一天就睡過頭徒惹婆婆不滿。
這回成親,因裴家事前的要求,她只帶了兩個陪嫁丫鬟過來,一個是彩袖,另一個則是彩袖的好姊妹彩衣,兩個都是自願跟來的。
彩袖不需要多說,彩衣的自願倒是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因為她原在是母親那裡服侍的二等丫鬟,雖不比大丫鬟,在府中丫鬟的地位也是排得上名的,但卻自願跟她到與蘭府相比可謂是貧困的裴家,讓她著實想不透。
於是她將那丫頭叫到面前,開門見山的問她為什麼,怎知竟是因為她對李家和張家所做的事,那丫頭覺得她這個小姐不僅厚道還心善,根本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主子,跟著她很放心也很舒心,讓她一整個無言以對。
從那丫頭直白的答話方式來看,她大概可以明白為何彩袖會與那丫頭是好朋友了,因為她總覺得彩袖是個聰明、心思縝密且謹慎的丫頭,這樣的人和心思同樣複雜的人相處肯定會累死,只有和性子直又沒心機的人相處,才能真正的放鬆,而彩衣正好就是這樣單純沒心機的人。
為了確定,她又問了母親與彩袖,得到的答案與她想的差不多,彩衣就是個沒心機的,所以她的陪嫁丫鬟就定了彩袖和彩衣這兩人了。正好彩袖善於服侍人,彩衣則擅長廚房裡的事,兩人完全互補,配合的恰到好處。
彩袖的聲音響起時,蘭郁華第一時間看向身旁的夫君,只見他依然安穩沉睡,並未被驚醒,她也就稍稍地鬆了一口氣,因為時間還早,他完全可以再多睡一會兒。
至於她,除了要先梳洗準備去向母親敬茶之外,還得去趟廚房幫忙準備早膳,畢竟這裡不是蘭府,服侍的下人多,這裡只有彩袖和彩衣兩個丫鬟而已,她得幫忙分攤些工作才行。
在不吵醒夫君的情況下,蘭郁華忍著身子的不舒服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披上衣服後,走到房門前輕輕地將房門打開,然後對著門外的彩袖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讓她進房來服侍她梳洗更衣。全程主僕兩人都輕手輕腳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整理好容裝後,主僕二人這才又輕手輕腳的走出房門,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兩人並不知道在她們走出房間、輕手將房門帶上的同時,躺在床上「熟睡」的裴翊已經睜開眼睛,眼中根本沒有絲毫的睡意,只有掙扎與苦惱,還有他自個兒都不知道的淡淡溫柔與憐惜。
蘭郁華在彩袖的帶領下來到裴家的廚房,彩衣已在裡頭忙碌著,她毫不猶豫的走上前捲起了袖子。
「小姐——不是,少奶奶。」彩袖一時口快叫錯了稱呼,趕緊糾正過來。「您這是要做什麼?讓奴婢來就行了。奴婢雖不擅長廚房裡的事,但幫彩衣打個下手還是行的。您站在一旁指示就好,別沾手。」
「一起動手做比較快。」蘭郁華搖頭道。「這裡不是蘭學士府,我也不再是府裡十指不沾陽春水,可以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妳們倆要記得。現在的我身分是裴家的媳婦,本就該學習做家事,不然要如何服侍好婆母與夫君?妳們倆以後不僅要幫我,也要教我。」她認真道。
見主子一臉堅定、認真、執著的表情,彩衣只好將挑菜的工作給主子做,一邊教她。
彩袖被分派到燒火的工作,一邊做事,一邊忍不住的對主子說:「少奶奶,其實家裡就只有夫人、少爺和少奶奶三位主子,奴婢和彩衣兩個人就能將所有的事情做好,真的不需要您親自動手。」
「奴婢也這麼覺得。」彩衣立即附和道。讓主子站在自個兒身邊聽她命令做些打下手的事,她怎麼都覺得不自在啊。
「我總不能將妳們倆一輩子都留在這裡吧?過幾年總是要嫁人的,我得先學著未雨綢繆。」蘭郁華調侃兩個丫頭,微笑道。
「少奶奶,說好的,奴婢在這世上已沒有任何親人,可是要一輩子跟著您的,您可不能說話不算話,過河拆橋。」彩袖趕緊說道。
「嫁了人就不能繼續服侍少奶奶嗎?奴婢看老爺府上有很多嫁了人的姊姊、嫂子們繼續待在府中服侍老爺夫人。」彩衣疑惑道。
「那是因為她們許的人原就是府裡的人。」彩袖說。
「那少奶奶也把奴婢許給咱們府裡的人好了,這樣奴婢就能繼續留下來服侍少奶奶了。」
彩衣毫不猶豫的直線思考,把蘭郁華弄得哭笑不得。
「妳這個笨蛋!」蹲著燒火的彩袖瞬間跳起來在彩衣額頭上敲了一記,訓道:「飯可以多吃,話不能亂說,懂嗎?」
「不懂。我說錯了什麼?」彩衣揉著被敲痛的額頭,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
彩袖無言以對的瞪著她,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把她許給咱們府裡的人?問題是咱們裴府裡就只有一個男人,也就是少奶奶的夫君,彩衣要少奶奶將她許給府裡的人,意思不就是要少奶奶將她許給少爺做小嗎?這個傻丫頭當真說話都不經大腦的,要不是少奶奶和她都知道這丫頭就是個沒心機、腦袋一直線的笨丫頭的話,當場就能把她拖下去活活打死了,真是個笨蛋。
「等咱們少爺賺了大錢,換了房子,家裡有了其他的奴僕之後,妳再說這句話懂嗎?」彩袖最後只能這麼說。「現在趕緊做事,少奶奶一會兒還要去向夫人敬茶,沒時間耽擱了。」
彩衣一驚,立刻忘了一切,全心全意的投入煮食的工作中。
彩袖則是轉頭對主子歉然一笑,無聲的說著,「彩衣她不是有意的。」
蘭郁華點點頭,安撫的對她微微一笑,表示她知道,不會怪罪。
彩袖立即曲膝福身,無聲的感謝。
主僕三人都沒發現,在廚房的入口處,裴母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將三個人剛剛所有的對話與互動全都看進眼裡,然後點了點頭後,猶如來時般安靜地轉身離去。
 
 
蘭郁華掐著點回房,準備喚醒夫君,一會兒要去向婆婆敬茶。怎知她回到房間後才發現夫君早已起身,人根本就不在房裡。她愣了一下又轉身出房尋人。
走著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情況有些離譜好笑。
她可是昨天才剛進門的新媳婦,連給長輩敬茶,正式介紹給家人們認識這過程都還沒走到,結果不僅先進了廚房做事,接著這回又一個人在家裡頭亂走亂轉的尋找失蹤的新婚夫婿,像她這樣一個沒有嬌羞只有自來熟的新嫁娘,古往今來應該沒幾個吧?不過她的夫君也不遑多讓就是了,竟然一早就搞失蹤給她找。
她當然不會自作多情,認為裴翊是在醒來之後沒見著她,這才會出房尋人去,因為要找人總該先在家裡找上一遍,找不到才出門去找吧,她的人就在廚房裡,他真要找她不可能找不到。而他,很明顯根本就不在家裡。
果然不出她所料,堂屋大門的門栓已被打開,說明有人出去了,所以,她現在也要跟著出門去尋人嗎?
蘭郁華站在堂屋中愣神了許久,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要有何種心情與反應,還有接下來又該怎麼做?如果他只出去一會兒,待會就會回來陪她去向婆婆敬茶也就罷了,如果他遲遲不歸,她難道要一個人嗎?
一個人去向婆婆敬茶也就罷了,倘若婆婆問起她的相公呢?她難道要答不知道,又或者她可以趁此機會向婆婆訴說自己的委屈,說相公不喜她才會這樣故意製造這種難堪給她,要婆婆替她做主?想著想著,她不由自主苦笑了起來。
「少奶奶,您怎麼站在這兒?不是要喚少爺起床,一起去向夫人敬茶嗎?」出來尋找茶具泡茶的彩袖看見她,訝異的問道。
「他不在房裡,也不在家裡。」蘭郁華苦笑的對自個兒的丫鬟說。
彩袖瞬間瞠大雙眼,有些愕然又有些難以置信,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少奶奶的意思是說,少爺不見了?」
蘭郁華苦笑的點了點頭。
彩袖嘴巴微張,整個人呆愣的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才帶著些許疑惑、氣憤與關心的語氣蹙眉問道:「少奶奶,這是怎麼一回事?您和少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蘭郁華鼻頭有些酸澀,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輕輕地搖了下頭。
彩袖也知道現在不是討論這事的時候,迅速而冷靜地做了決定,道:「奴婢這就到外頭去找找,少奶奶別擔心,先回房等著,奴婢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她立刻打開大門,從門縫中鑽了出去。
蘭郁華嘆了口氣,正欲轉身回房等候消息,怎知眼前才關上的門又被打開,彩袖去而復返的瞬間又出現在她面前。她怔然的看著彩袖,還來不及開口問什麼,就見彩袖露出一臉怪異的表情,開口對她說——
「少奶奶,少爺在院子裡,」一頓,表情又顯得更怪異些,道:「在院子裡打拳。」
蘭郁華愣住,不由自主的重複道:「打拳?」
彩袖緩慢地點點頭。
主僕倆無言以對的對視了一會兒後,蘭郁華舉步走出家門,走到門外的院子裡,果然在院子左側的一顆大樹下看見她的夫君正揮汗如雨的將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風。
她看得目瞪口呆,腦袋只有一個想法,是誰說她的夫君是一名商人的?他其實應該是一名武夫或者是武師吧?不過這拳打得真好看。她看得入神,看得忘我,連一旁的彩袖何時離開都不知道。
裴翊早注意到她的出現,但卻沒有停下練到一半的拳,而是繼續將整套拳打完。
這套拳法是在他六歲的時候,跟同住在小胡同裡的退休武師爺爺學的,武師爺爺說他根骨好,是練武奇才,若跟著他多學幾年的話,說不定將來長大了還能去考個武狀元。可惜他們母子倆只在那小胡同裡住了一年多的時間就離開了,不過這套拳法他倒是一路練了下來,這些年甚至連一天都沒有停止過。
其實他小時候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孩子,當年離開那個小胡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把練了一年多,每天晨起的練拳習慣給丟了。
直到有一天,他們遇到一個人面獸心的混蛋,見他們只有孤兒寡母兩個人就起了色心想欺負娘,當時那套拳法在他盛怒下大爆發,竟讓他一個不足八歲的孩子打倒了一個大男人,雖然自己也傷痕累累,但還是驚險的救了娘,之後他便天天練拳,一天都沒有再落下了。
打完最後一招,裴翊緩緩地收了功,然後拿起事前掛在樹枝上的巾子抹去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之後,這才舉步走向站在晨光中顯得比昨晚更加嬌美明豔的妻子。她的肌膚白玉無瑕,眉目如畫,微笑時明眸皓齒,美目盼兮,美得跟仙女下凡一樣,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就怕仙女轉眼會不見。
她日光下的美貌著實讓他有些意外與驚豔,但奇怪的是他之前也不是沒見過她,可是那時的感覺和現在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一樣是漂亮的,一樣是貴氣逼人的,一樣的臉蛋與五官,但是感覺就是不一樣。
嗯,該怎麼說呢?他實在形容不出來,只能比喻。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就像是燙手山芋和稀世珍寶一樣,一個想讓人趕緊丟開,一個卻讓人想將它藏起來獨自擁有。
說真的,對於這巨大的差異他也覺得莫名其妙,但這就是他的感覺。
走到她面前,他低頭看她,不自覺的放柔了嗓音開口問道:「怎麼出來了?」
「我以為你不見了。」蘭郁華有些窘然的老實說,不想對他說謊。
裴翊愣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知道她會有此誤會肯定和他昨晚的態度有關。
昨晚,他其實一直猶豫不決是否要與她行周公之禮,總覺得她這麼一個千金小姐不可能服侍好母親,遲早都要休離的,未免橫生枝節——例如不小心讓她有了身孕之類的,他總覺得兩人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可是誰想到她會哭呢?還哭得那麼梨花帶雨,讓他心生憐惜,不知不覺就做了男人都會做的事,一失足就與她成了真正的夫妻。
問他後悔嗎?
是的,他後悔了。
昨晚事後冷靜下來他就後悔了,一直到早上醒來他還在後悔。
可是當他發現她早起的目的竟是去廚房為他與母親準備早膳時,他所有的後悔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簇帶著覬覦與希望的火光。同時間也讓他赫然發現一件事,那便是他竟在不知不覺間已對她動了心,要不然又怎會有覬覦與希望呢?
這種情況,老實說不太好,因為對他來說母親是最重要的,同樣的,他在母親心中肯定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他真的喜歡上他的媳婦,即使這個媳婦與母親相處的不融洽,母親肯定也會為了他這個兒子而忍受與忍讓的,這就是他的母親。
所以,他絕對不能讓事情往那方向發展,一定得想辦法遏止才行。
他當然可以喜歡她,但先決條件是她必須要值得他喜歡才行,如果她不能與他一樣孝敬母親的話,又哪裡值得呢?不是嗎?
「走吧,回去準備下,一會兒該去向母親敬茶了。」他開口道。
妻子點點頭,跟著他回房,服侍他梳洗換好衣服後,夫妻倆一起到母親房裡將母親請到堂屋來接受媳婦的敬茶。
夫妻倆一起跪在彩袖事先準備好的跪墊後,裴翊開口道:「娘,兒子帶著媳婦來給您敬茶了。」
蘭郁華立即將彩袖剛端給她的茶盞捧高,微垂著臉,恭敬的對婆婆說:「娘,請喝茶。」
待婆婆將茶盞接過去之後,她認認真真的對婆婆磕了三個頭,再抬起頭來時,只見婆婆和藹的對她微微一笑,然後開口道:「以後妳就是裴家的媳婦了,咱們家是平民小戶,沒什麼大規矩需要學習遵守的,所以妳可以放輕鬆點,別太緊張。」
「是。」她恭敬應道。
「娘也沒什麼要說的,只希望你們夫妻倆今後能和和美美,互敬互愛的過日子,家和則萬事興。」裴母說。「好了,都起來吧。」
兩人皆站起身之後,裴翊突然開口道:「娘,孩兒有事要與您說。」
「什麼事?」裴母問。
「孩兒打算要去歧州一趟。」裴翊對母親說。
歧州盛產玉石,裴翊所做的生意中有一大部分與玉石有關,但卻得透過他人,因而不管玉石的品質或價格也都受制於他人,因此一直很想親自去一趟歧州,不僅是想了解價格的問題,更想趁此機會學習有關玉石的一切,更加深入的了解玉石。
蘭郁華聞言,臉色不禁有一瞬間的不自然,隨即垂眼,眼觀鼻,鼻觀心的就這麼恭立著,候在一旁聽他們母子倆對話。
「怎麼突然想去歧州?」裴母眉頭輕蹙,疑惑的問道。
「並不突然。」裴翊搖頭。「其實孩兒一直想去歧州一趟,只是先前不放心母親一個人在家沒人陪伴,但是現在家裡不僅有郁華,還有兩個丫頭陪您,孩兒也就放心了,便想親自走一趟歧州。」
裴母自然知道兒子想去歧州的理由,所以也不好攔著,只能問:「從這裡到歧州來回就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你打算要在那邊待多久?」
「入寶山怎能空手而回?既然去了,孩兒打算趁機在那邊學習有關玉石的一切,至少要待上三、四個月的時間吧。」裴翊將自己的打算告訴母親。
「意思就是這一去大概需要半年的時間?」
裴翊點頭,接著語出驚人的說出自己的計劃,道:「孩兒打算這幾天就出發,若是這幾天就出發的話,應該能在過年前趕回來。」
裴母有些錯愕的看著兒子,然後毫不猶豫的搖頭道:「這幾天不行。」
「為什麼不行,娘?」裴翊愕然問道。
「你還問娘為什麼?」裴母瞪了兒子一眼,有些想罵人。她看了一眼一直恭敬的站在一旁默不出聲的媳婦,蹙眉對兒子說:「你才剛成親而已,怎麼能立刻丟下新婚妻子出遠門去,而且一去就是半年的時間?不行,娘不答應。」
裴翊頓時有些著急,他想離家去歧州就是想和妻子分開。他想,半年的時間應該足夠讓母親看明白他這媳婦的心性,若是個孝順的、好的那最好,若不是他也能在感情未深之前快刀斬亂麻休了她,再去尋一個乖巧又孝順的妻子回來侍候母親。
「娘,孩兒也知道這樣做有些不妥,但孩兒所認識的商團這幾天就要出發了,若是錯過這機會,也不知道他們下回去歧州是何年何月?去歧州的路途遙遠,孩兒是不可能單獨上路的。」他努力說服母親。
「總之就是不行。」裴母搖道。
「娘,機會難得。」裴翊著急的說。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裴母絲毫不肯妥協。
「娘——」
「娘。」一直靜默地站在一旁的蘭郁華忽然開口輕聲喚道,瞬間就吸引了裴家母子倆的注意,母子倆不約而同的轉頭看向她。她沒有怯懦,柔聲的開口為夫君請求道:「您就讓夫君去吧,就像夫君所說的,機會難得。」
「你們倆才剛剛成親。」裴母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說。
「夫君是個有志向要做大事的人,媳婦沒本事幫忙,至少也不能成為夫君的絆腳石。」面對著婆婆的注視,蘭郁華柔和而堅定的說道,並沒有針對剛成親夫妻就分離兩地這件事多做回應。
「你們倆才剛成親,應該要多些相處的時間來了解和熟悉對方,這樣夫妻才會有感情,感情才能穩固,哪能一成親就分隔兩地的,這樣不行。」裴母搖頭道,態度依舊沒有軟化的跡象。
「娘,要相處等孩兒從歧州回來之後再相處也不遲,但與可靠安全的商團同行去歧州的機會可能就此一次,錯過這次難得的機會,說不定以後就再也碰不到了。」裴翊望著母親,滿臉皆是請求的神情。
裴母皺了皺眉頭,總覺得兒子今日有些奇怪,因為以往只要是她不同意的事,兒子都會聽她的話,不會違逆她的意思,可現在是怎麼了?她都一連說了好幾次不行,還把她不同意的理由說得明明白白的了,他怎麼還在堅持己見,不肯妥協呢?
肯定有問題,裴母心想著。至於問題的源頭也不必猜,八成和剛娶進門的兒媳婦有關係。
她轉頭看向剛才開口之後又再度微垂著臉,靜靜地候在一旁的媳婦,柔聲開口問道:「媳婦,妳真不介意這傢伙剛將妳娶進門,轉頭就要出遠門,而且一去就是半年的時間嗎?」
蘭郁華輕輕地搖了下頭,道:「男兒志在四方。」
裴翊目光微亮的看著他的媳婦,發現她對自己的吸引力真的是愈來愈大了,他若不緊趕與她分隔兩地的話,用不了多久的時間,他的感情八成就會淪陷。
他轉向母親,再度開口求道:「娘,郁華都點頭了,您就答應孩兒吧。」
看著站在她眼前滿臉請求的兒子,以及始終沉靜自若的媳婦,裴母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妥協的點頭,但卻有個條件。她說:「三日後你必須陪你媳婦回門——」
「當然。」裴翊迫不及待的點頭應道,只要母親能同意他去歧州就行了。
「娘的話還沒說完。」裴母看了迫不及待的兒子一眼之後,這才緩慢地說出她的條件。「你要去歧州這件事,你得自己與你的岳父母說,只有他們同意,娘才會同意。」
此話一出,驚愕的不是裴翊,因為裴翊早已對母親的奇特和與眾不同免疫,倒是蘭郁華有點被驚嚇到了。
一直沉靜自若的蘭郁華瞬間愕然的抬起頭來,臉上盡是錯愕與難以置信的表情,她怎麼也想不到婆婆會說出這麼一席話,竟要夫君先取得她爹娘的同意之後才肯答應?
此刻的她除了覺得難以置信與不可思議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感激與感動流淌在她心底。
她突然有種感覺,覺得她這個婆婆也許會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覺得她這一回可能真的誤打誤撞的嫁到了一個好婆家。
真會是如此嗎?
忽然之間,她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第六章
雖然裴翊的歧州之行還得爭取到岳父岳母的同意方可成行,但裴翊卻是信心滿滿的相信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因為即便岳父岳母聽了他的決定之後心裡會不悅,也不可能會反對他,畢竟就像他們所教出來的女兒說的,男兒志在四方。
所以,在與母親和媳婦一起用完早膳後,他立刻就下山去了城裡安排出行的事了。至於剛娶進門的媳婦則是完全不負責任的丟給母親去教導有關他們裴家的一切,一直到入夜之後才返回家門。
聽見他的叫門聲,他的妻子親自前來開門,溫柔體貼的問他用過晚膳沒?聽見他回答還沒,立刻就吩咐丫鬟去準備,自己則是替他準備乾淨的衣衫,打算服侍他沐浴。
他急忙拒絕,拿要先去向母親請安當藉口趕緊逃到母親那裡去。
「娘,孩兒回來了。」
「進來吧。」
裴翊暗自鬆了一口氣,真怕他今天各種不負責任的反常舉動會把娘給惹惱了不理他,還好沒事。他推開房門,走進娘房裡。
「把門關上。」娘說。
裴翊有些意外,隨即想起這個屋裡現今可不只住著他們母子二人,還多了三個人,在完全接受與信任那三個人之前,他們的確得防隔牆有耳。他安靜地將房門帶上。
「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等他找張椅子坐下,母親已開口問他。
「什麼怎麼一回事?」他裝傻道,早想過肯定躲不了這一關,但實話是不能說的,唯有裝傻。
「別跟娘裝傻,快點說。」裴母瞪眼道。
「娘在問什麼,孩兒真的不懂,您要孩兒說什麼?」裴翊眉頭輕皺,一臉疑惑的表情,好像真的不懂。
裴母懶得與兒子糾纏,直截了當的問他,「為什麼這麼急著要去歧州?別跟娘說什麼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娘要聽實話。」
「這就是實話啊,娘。」裴翊苦笑道。
「少來。」裴母壓根兒不信。
「這真是實話。」裴翊死咬這個理由不肯鬆口,為表示他說的是實話,還進一步認真的解釋道:「娘,那商團是秦家的商團,您應該知道他們在咱們大漢王朝是屬一屬二的商號,孩兒也是在因緣際會下認識商團中的一位老大哥,經他幫忙說情,才得到能夠同行的機會。真的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機會難得。」
「你真的不肯跟娘說實話?」
「娘,您應該知道,孩兒從未對您撒過謊。」
「任何事都有第一次。」
「娘,孩兒剛才說的都是實話,真的。」
「就算你剛才說的都是實話,但是娘相信你這麼心急著要去歧州的原因絕對不只有你跟娘說的這個原因,一定還有其他原因。娘說的對不對?」
裴翊頓時無言以對,因為他無法否認,否認就是在對娘說謊。
看兒子緊閉雙唇不發一語的模樣,裴母就知道這件事自己是永遠得不到答案了,因為這個臭小子雖從不對她撒謊,但是只要是他不想說的事,你也別想從他嘴裡挖出來。他這個倔強臭脾氣真是自小就令她頭痛不已。
「算了算了,隨你了,反正兒大不由娘。」裴母哀傷道。
裴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忍不住開口道:「娘,這句話您從孩兒七歲的時候就開始說了。」
「可見你有多不聽話,七歲就知道惹娘生氣!」裴母瞪眼道。
裴翊立刻閉上嘴巴。
裴母見了只覺得一陣惱,她揮手道:「走走走,既然不肯說就別在這裡浪費娘的時間,這時間娘都能多打一條絡子出來了。」
「娘,跟您說過好多次了,孩兒現在賺的錢夠咱們一家花費了,您就別再這麼辛苦打什麼絡子了,尤其是晚上的時候做特別傷眼,您怎麼就是不聽孩兒的話呢?」裴翊蹙眉道。
「知道了,娘不就是無聊做幾條來打發時間而已,沒你說的這麼嚴重。」
「那也別在晚上時候做。」
「知道了,知道了。」完全就是敷衍的態度。
「娘,過去您總說一個人在家無聊,打打絡子時間過得比較快,現在家裡有郁華,還多了兩個丫頭,以後您無聊就讓她們陪您說說話,或到山上的靈佛寺走走也行,別再打什麼絡子了。」裴翊勸著母親。
「你怎會這麼不喜歡娘打絡子?」裴母不解的問兒子。
「因為傷神,大夫說過妳的病最忌傷神,您忘了嗎?」裴翊說。母親打的絡子總是不斷換著新樣式,每一個新樣式的創造都得花上許多時間思考設計,這是城裡織坊掌櫃跟他說的,說這事很費神。
「娘的病這不是都好了嗎?況且只是編幾條絡子,能傷什麼神啊。」裴母失笑的對兒子搖頭道。
「沒全好,大夫說至少還要花個幾年的時間慢慢將養,娘的病才能算全好。」
「知道了,娘聽你的就是了,以後晚上絕不碰絡子。」看兒子一臉自責的表情,裴母頓時只有投降的分。
這個傻孩子總覺得她當年會病倒是他害的,覺得那十多年來她全都是為了養育他,才會這麼的含辛茹苦,直到把身子給掏空,再也撐不下去病倒為止。這個傻兒子難道不知道即使真是如此,身為一個為了自己孩子而付出一切的母親,她也甘之如飴嗎?真是個傻孩子。
「娘可要說話算話。」
「知道了。好了,你在娘這裡也待得夠久了,今天又在外頭跑了一天,也該回房去好好陪陪你媳婦了。」裴母說。「這幾天要對她好點,有時間就多陪陪她。剛成親就把人丟下,一去半年真的是有些過分。」
「娘……」裴翊看著母親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幹麼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
「娘覺得郁華她怎麼樣?」裴翊有些猶豫的開口問道。
「什麼怎麼樣?」裴母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沒聽懂兒子的問題。
「她好像和城裡的傳言不太一樣,傳言都說她驕縱任性、得理不饒人,說她任性妄為,從來只想到自己,不會考慮到他人。甚至還說她對席家大少爺用情至深,非君不嫁……」
聽見「非君不嫁」四個字時,裴母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娘,您在笑什麼?」裴翊疑惑的問。
裴母笑著搖了搖頭,不答反問:「如果非君不嫁她又怎會嫁給你?」
「因為被席家退婚,名節又因之前在山上遇劫的事受損,所以——」
「所以恩將仇報的逼你負責,逼你娶她?」裴母插口道,不由自主的對兒子搖了搖頭,真覺得她這兒子就是個半點也不了解女人的傻瓜。
「孩兒沒這麼說。」裴翊趕緊表明清白。
用逼字太嚴重了,他完全沒那個意思。他想說的是,因為名節受損在先,被退婚在後,她的成親之路因而變得困難重重,只能選擇低嫁,至於為何低嫁給他,當然是為了還恩,一舉兩得。
「你真是一點都不了解女人,一個對他人用情至深、非君不嫁的女人是不會嫁給別人的,只會以死明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裴母對兒子說。「也就是說,她會嫁給你,而且神情寧靜平和的沒有一絲不甘或怨懟,那就代表城裡那些傳言根本不可信。什麼用情至深、非君不嫁的,全是杜撰的胡說八道,懂嗎?」
「孩兒一直以為非空穴不來風。」裴翊眉頭輕蹙的說。
「那就觀察看看吧。」裴母道。
裴翊認真的點了點頭,然後有些歉然的對母親說:「娘,看樣子這件事還是得麻煩您了,畢竟未來半年孩兒不在家,想觀察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您還可以趁這半年的機會,好好看看這個媳婦合不合您的心意,若是不合,等孩兒回來之後,孩兒再找個孝順合意的媳婦回來侍候您。」
裴母的心跳頓時漏跳了半拍,之前一直未從兒子口中得到的答案,在這一刻已是昭然若揭。
原來兒子離開是為了要將決定權交到她手上,這個媳婦的留下與休離都將以她的決定為決定,而未來的半年就是觀察期。
何謂知子莫若母?就是能夠見微知著的從兒子的一句話就能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或是在打什麼主意。
她這兒子真的是一個傻孩子,一個至純至孝的傻孩子。他也不想想,媳婦是要陪他走一輩子的,而不是陪她這個老母親,當然是要以他的喜歡為主啊。她這個母親再喜歡,兒子卻不喜歡又有何用,夫妻的感情不睦如何能得到幸福?身為母親的她,當然希望兒子能夠獲得幸福啊。
可是即便知道這個道理,她卻什麼也不能說,更不能揭穿這件事,只因為這全是兒子對她的孝心,她不能不接受。
「知道,娘會好好觀察的。」她開口應道,就見兒子頓時憨憨的咧嘴而笑。
真是一個傻兒子啊,她最孝順、最貼心、最讓她引以為傲的傻兒子。
 
 
時間在無聲無息中走得飛快,轉眼就到蘭郁華回門的日子。
一早,她帶著彩衣和回門禮,坐上裴翊親自駕的小車下山,緩緩地往京城的方向前進。
今天回門她本想帶聰明機靈的彩袖陪她回娘家的,但彩袖卻建議她帶彩衣回去,理由是彩衣性子憨直不會說謊,由彩衣回府回答夫人的提問,比由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機靈的她來回答更能讓老爺和夫人安心,也更能讓老爺和夫人相信小姐在姑爺家過得比大夥預料的都還要好很多。
她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便改帶彩衣陪她回門,而將彩袖留下來服侍婆婆。
說到她的婆婆,蘭郁華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婆婆。
婆婆的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一點也不像是個做婆婆的人,身形偏瘦,面容婉約,眉眼柔美,氣質清雅,除了在髮上戴著一支玉釵,手腕上帶了一只玉鐲之外,身上沒有其他飾品,衣著不管是樣式或顏色都偏素,但即使如此,她依然一點也不像是個村婦,反而比她還像系出名門的大家閨秀。
過去兩天,她的夫君為了準備歧州之行的事每日都早出晚歸,她只能由婆婆帶領熟悉家裡的一切,包括屋內屋外的環境,平日用水與食物的來源,他們母子倆的生活作息方式等,雖然全都是一些生活瑣事,但對新來乍到的她和彩袖、彩衣來說卻是及時雨,因為光是廚房的水和菜用完了要從哪兒補充這件事,就讓她們主僕三人傷透了腦袋。
家裡的用水取自山泉水,屋後不遠處的那面山壁下就有個泉水池,不過那池泉水大都是用來洗衣,家裡用水則有水槽,槽裡的水接自山泉,就在屋後的左邊,可節省不少提水的時間和力氣。
至於家裡使用的食材,每五天就會有人專程從城裡送過來,但因為婆婆個人較愛蔬菜,所以在後院還闢了塊地自個兒種菜吃,甚至還養了幾隻雞,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婆婆帶著她,身後跟著彩袖和彩衣兩個丫鬟在屋裡屋外走著,邊走邊與她說事時,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讓人毫無壓力,只想親近。
有時婆婆在說到自己覺得好笑有趣的事時,還會忍不住輕笑出聲。這時,性子單純憨直的彩衣就會不由自主的脫口問婆婆在笑什麼,而婆婆也絲毫不在意彩衣的無禮與唐突,總是有問必答,整個人好相處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所以,她才會說不知怎麼形容她的婆婆,因為實在是太與眾不同了,好的太過了。
今日回門,她一定要好好的問一問母親,這個世上真會有如此好的婆婆嗎?會不會有什麼陰謀詭計之類的?總之,每回想到「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句話時,她就會感到不安。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蘭府的大門遠遠地已可以看見,彩衣興奮的聲音在車廂裡響了起來。
「少奶奶,您看,咱們快到家了!」
透過被彩衣掀開一角的簾子,蘭郁華果然看見蘭家大門,還看見母親貼身的大丫鬟盈秀正站在大門前等候著他們,領著他們到正堂拜見。
三日不見,娘看起來似乎憔悴了一些,爹好像也老了一些。
過去三天來,爹娘應該一直都在擔心她吧?擔心她不知道在婆家過得好不好,擔心她的夫君不知道對她好不好,更擔心她的婆婆好不好相處,會不會為了彰顯婆婆的威嚴與地位,迫不及待的給她這個新媳婦下馬威?
爹娘的擔心她都知道,因為上輩子便是如此,在她回門那天,拜見過爹娘之後,爹便找了個藉口把席世勳帶往書房,娘則將她帶回廂房細問她在婆家的一切。
那時候的她還很天真也很愚蠢,根本不懂得察言觀色和見微知著,完全沉浸在嫁給席世勳的喜悅中,開口閉口都是席世勳與席家的好,蠢到現在回想起來她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爹娘坐在正堂上首,面帶微笑的接受他們夫婦的跪拜磕頭。
待他們起身後,蘭母看向女婿,有些皮笑肉不笑的開口問道:「我家華兒應該沒給女婿你添麻煩吧?」
「郁華溫柔恭順,勤快懂事,家母很喜愛她。」裴翊正正經經的答道。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蘭學士微笑著點頭。「我們夫婦倆就這麼一個女兒,因此華兒自小就被溺愛、嬌生慣養,性子養得有些任性驕縱,以後你要多擔待些。」
「是,岳父。」
「你可別以為你嘴唇這麼上下一碰,說個是就了事,我可是會好好的睜大雙眼,看你是怎麼待我女兒的。」蘭母皮笑肉不笑的撇唇道。
「娘。」蘭郁華嬌聲求道。
「怎麼,這就捨不得了?」蘭母白了女兒一眼,她這是在幫她啊,沒想到女兒嫁出去不過三天而已,心就向著女婿了,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女兒哪有。」蘭郁華忍不住面露嬌羞。
「好了,知道妳們母女倆感情好,一定有一堆話想說,我們就不在這裡礙眼。女婿,和我到書房,陪我下盤棋吧。」蘭學士開口道,一頓後又突然想到他連女婿會不會下棋都不知道,於是又問:「你會下棋嗎?」
「會一些但不擅長。」
「會就行了。」蘭學士點頭道,反正他也不是真要和女婿下棋,只是想借這機會和女婿聊聊,更加了解女婿和女婿家裡的一些事罷了。「走吧,咱們去書房。」他起身道。
「是。」裴翊起身跟著岳父走,臨走前不忘看向自個兒的媳婦,雖然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但兩人似乎完全能夠明白對方這一眼的意思。
裴翊的意思是:我和岳父去書房了,會順便趁此機會與岳父提起歧州之行的事。
蘭郁華的意思是:妾身明白了,妾身也會與母親說,並會得到母親的允許,請夫君放心。
麻煩妳了。
不麻煩,這本是妾身該做的。
謝謝。裴翊輕點了下頭,收回目光,目不斜視的隨岳父步走出堂廳,朝書房而去。
蘭郁華則是不由自主的一路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聽見母親揶揄的聲音,才猛然回過神來。
「好了,別再看了,妳爹不會把他怎麼樣的。」蘭母說。
「娘,女兒又沒說什麼。」蘭郁華赧然的低聲道。
「妳的確不需要說什麼,因為妳臉上的神情已替妳說了一切。」蘭母理解的點頭道。
「娘。」蘭郁華不依的叫道,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看著女兒臉上嬌羞的迷人緋色,蘭母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有何種心情,是放心安心,還是擔心憂慮,抑或是吃味,感覺自己已不是女兒心目中最重要、最為依賴的那一人,只能說五味雜陳。
「走,咱們到娘房裡好好說話。」她牽起女兒的手起身道,母女倆隨後也離開廳堂,朝後院內宅的亭蘭院方向走去。
來到母親的廂房,丫鬟們將早已備好的茶果端上桌後,隨即安靜地退出廂房,關上房門,留她們母女倆單獨說些悄悄話。
「好了,這裡沒其他人了,妳老實跟娘說,這幾天妳在那邊過得怎麼樣?女婿對妳好不好?妳婆婆呢?是個怎樣的人,難不難相處,有沒有故意刁難妳,讓妳立規矩,或是指使妳做一堆家務事?」蘭母將女兒拉到床邊坐下,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
「沒有。」蘭郁華搖頭道,「婆婆對女兒很好,夫君也一樣。」
「妳可別騙娘了。」
「女兒說的都是實話,事實上,因為婆婆對女兒實在是太好了,反倒讓女兒有些忐忑不安。」蘭郁華露出些許迷惑的表情對母親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妳仔細說給娘聽。」蘭母的表情立刻變得凝重了起來。
於是蘭郁華便將婆婆異常的好相處,以及和藹可親沒半點婆婆架子的事告訴母親,其間還特別提到憨直的彩衣總是忘了自個兒的身分,忘情的插嘴詢問,但婆婆卻連一次都沒有生氣,總是帶著微笑回答彩衣各式各樣層出不窮的問題,其中有些問題實在是太可笑了,婆婆還會忍不住的笑出來,害得站在一旁的她和彩袖都替彩衣感到丟臉尷尬了。
蘭郁華自個兒不知道,當她在與母親說起這些事時,臉上總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與笑意,而蘭母卻看得非常清楚,剛才猛然提起的一顆心也隨之慢慢地放了下來。
「妳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雖然在蘭母心裡已經相信女兒說的都是真話,她依然在女兒說完之後問了這麼一句。
「嗯,女兒所說的句句屬實。」蘭郁華認真的點頭,對母親說:「娘,您若不信待會兒可以叫彩衣來問話,您應該知道那丫頭根本不會說謊。」
「嗯,我會找那丫頭過來確認。」蘭母點頭道。
蘭郁華聞言暗自慶幸聽了彩袖的建議。娘果然沒辦法聽她的一面之辭就相信一切啊,帶憨直不會說謊的彩衣回來果真是帶對人了。
「彩袖那丫頭有沒有說什麼?」蘭母問道。
「啊,說什麼?彩袖會說什麼?」蘭郁華猛然被嚇一跳,還以為彩袖幫她耍的小心機被母親發現了。
「那丫頭對妳婆婆的平易近人難道沒有任何看法嗎?」蘭母問女兒,總覺得那丫頭應該不會什麼都沒說。對她來說,那丫頭就是個趨吉避凶的能手,察言觀色的高手,有她在女兒身邊她多少能放心些。
蘭郁華恍然大悟的急忙點頭,道:「有,彩袖說她有認真觀察婆婆的言行舉止,但卻看不出任何虛假,不過她說也有可能是相處的時間太短,無法觀察入微。最後她說日久見人心。」
蘭母點了下頭,略沉吟了一會兒又開口問道:「妳婆婆她都沒要求妳做什麼,或是糾正妳任何事嗎?」
「有。」蘭郁華點頭道。
「什麼事?」蘭母精神一振。
「第一回全家人一塊用餐時,女兒本欲起身服侍婆婆和夫君用餐,為他們佈菜,卻讓婆婆阻止了,說家裡沒這規矩,也不興這事,讓女兒坐下來一塊用餐。」
蘭母聽完已是目瞪口呆、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還有別的事嗎?」
「婆婆要女兒不需要特別為早上的晨昏定省早起,睡到自然起即可。」
「妳該不會真的就因此睡到日上竿頭吧?」蘭母迅速又著急的問道。
「娘,女兒不是笨蛋。」蘭郁華哭笑不得的說。
「妳雖不笨,但自小被爹娘嬌生慣養長大,娘怕的是妳會犯懶。」
「娘,女兒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驕縱任性不懂事了。」
「嗯,我的華兒是長大了。」蘭母聞言不由得眼泛淚光,這感觸她比誰都深啊。
不想讓母親陷入感傷的思緒中,蘭郁華緊接著說道:「雖然婆婆這麼說,但女兒隔天還是看準了時辰起床準備去向婆婆問安,結果卻讓夫君給攔了下來。」
「女婿為什麼要攔妳?」
「他要女兒別太早去向婆婆請安,因為婆婆沒有早起的習慣,女兒若太早去請安,婆婆會有要早起的壓力,因為不好意思讓女兒在門外等太久。」
「他是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蘭郁華點頭道。
蘭母嘴巴張了張,半晌之後才澀澀地說了一句,「妳婆婆很特別。」
「女兒也這麼覺得,但卻因此而感覺到有些不安與害怕。」蘭郁華對母親說,表情迷惑而不確定。
「妳在不安什麼,害怕什麼?」蘭母問女兒。
「女兒聽過一句話,事出反常必有妖。」蘭郁華目不轉睛的看著母親。
蘭母愣了一下,隨即對女兒搖了搖頭,說:「雖然妳婆婆的確有些特別,但娘並不覺得她反常。」
蘭郁華不由自主的睜大了雙眼,不解的問道:「母親不覺得嗎?」母親的看法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
「華兒,妳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蘭母不答反問。
「什麼事?」蘭郁華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疑惑的問道。
「妳婆婆只是個平民百姓,而妳卻是學士府的千金,妳們倆光是身分上的差異就讓她底氣不足,她待妳自然也就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了。」蘭母分析自己的看法給女兒聽。
聞言後,蘭郁華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怎麼了?」蘭母問。
「娘,婆婆雖然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但她給人的感覺一點也不像個平民百姓,在她身上女兒可以感覺到一種系出名門的氣質。」
「這是真的嗎?」蘭母訝然的問道。
「嗯,雖然婆婆總是穿著簡單樸素,好像真是個村婦一樣,但是身上流露的氣質與涵養卻是騙不了人的。」蘭郁華一臉認真的點頭道。
蘭母驚愣了好一會兒,隨後卻對女兒搖了搖頭,說:「華兒,妳還年輕,經歷和見識有限,氣質和涵養這種東西不是隨便人都能看得出來的。」
蘭郁華頓時無話可說,因為她總不可能告訴母親她還擁有前世十幾年的生活經歷與見識,所以她看得出來吧?
「娘覺得妳根本不需要擔心害怕,妳婆婆對妳好既然是實在的,那就夠了。娘最擔心的其實就是妳婆婆會仗著長輩的身分頤指氣使的奴役妳,畢竟他們家連個下人都沒有,娘真怕妳嫁過去之後什麼事都得做,不忙死也累死。」
「女兒身邊有彩袖和彩衣在,娘怎會擔心這事?」蘭郁華訝異的問道。
「如果妳真遇到一個壞心眼想折磨妳的婆婆,就算妳帶了十個丫鬟陪嫁,她一樣能使喚妳做這做那,只需要一句——我覺得媳婦做的比較好,丫頭們做的不好。這樣,妳能不做、不親力親為嗎?」
蘭郁華頓時無言以對。她的確聽說過這種口蜜腹劍的婆婆,真的是很讓人不寒而慄,太可怕了。
「至於妳說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蘭母繼續說。「娘覺得只要妳婆婆她沒針對妳、陷害妳,她妖不妖又與妳何干?眼前她對妳好妳就好好的接受、享受,至於以後會變怎樣,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娘就不信咱們蘭學士府會鬥不過一個沒權沒勢的村婦!」
最後蘭母總結道:「總之,彩袖那丫頭說的對,日久見人心,咱們等著看就知道了。」
蘭郁華點點頭,一臉受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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