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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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妻入寒門》金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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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5棄婦不做黃臉婆之貴妻入寒門》金萱

第七章
回門過後隔一天,裴翊就跟著秦家商團出發去了歧州,家中頓時只剩下婆媳倆和兩個丫鬟,以及從蘭府借來的兩名護院。
回門那天裴翊向岳父稟明要去歧州的事時,他的學士岳父果然沒有阻攔,只是仔細的詢問了他的想法與對未來的展望,見他始終侃侃而談,對自己想做的事和未來的生活方向沒有一絲猶豫之後,便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卻突然的開口向他提了一個請求,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岳父對他說,希望他將來若是有兩個兒子的話,能讓其中一個姓蘭,用以傳承他們蘭家的香火。
他並沒有立即答應,一來實在是太過突然了;二來則是他和蘭郁華是否有緣做一輩子的夫妻尚不可知,現在提孩子距離太遙遠。
所以,他對岳父說這件事他必須回家請問母親才能做決定。結果母親果然與眾不同,二話不說竟就點頭說了句「可以」,還讓他隔天跟秦家商團出發去歧州前,記得要先去趟蘭學士府回覆這事,免得讓岳父岳母乾著急,讓他一整個無言以對。
他問母親,「娘,我和她都還不確定能否做一輩子的夫妻,這麼快答應這事,是否不妥?」
「有何不妥?」母親看著他,然後搖著頭說:「倘若你們夫妻倆真沒緣,真走到和離那一步,兩家肯定是要撕破臉的,多這件事或少這件事有差嗎?反之你們夫妻倆若和和美美的,多生個兒子姓蘭也是應該的,畢竟那孩子身上也流著一半的蘭家血,沒道理孩子只能跟爹姓,卻不能跟娘姓。」
總之,雖然他心裡一開始是有那麼一絲不願,憑什麼他的兒子不能跟他姓裴,得姓蘭,但最後還是被娘說服了。娘總有她的道理,總能說得他無力反駁。
出發那天早上他起的很早,還是習慣先練幾趟拳法之後再出門,昨晚他已先向母親辭別,早上出門的早就不吵母親了。
他的妻子與他同榻而眠,他起身時動作雖已放輕悄,但在他走到院子大樹下一套拳法都還沒打一半,她已從屋內走了出來,然後就這麼倚靠在門外的坐凳欄杆上,靜靜的看著他打拳,無聲的陪著他。
裴翊的心不是鐵石做的,自然感受得到新婚妻子對他的溫柔體貼,感受得到她望向他的目光中逐日增加的情意。
但是他心裡有個坎不過不行,所以這次的歧州之行他非去不可,他只希望他的妻子能度過這半年的考驗,倘若她真能得到母親的認同,和他一樣敬愛母親的話,他發誓這輩子定會愛她、惜她,絕不傷她、負她。
原本該打上三遍的拳法,他打了兩遍就停了下來,擦去臉上頸上的薄汗後走向妻子。
「妳怎麼起來了,不多睡一會兒?」他柔聲問妻子。
蘭郁華搖了搖頭,看著他汗濕的前額,柔聲問道:「讓妾身服侍你沐浴可好?」
裴翊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見妻子的目光在瞬間變得暗淡,他不由自主的解釋道:「跟商團出發後,一路上肯定都是風塵僕僕,這一點薄汗就要沐浴更衣實在是用不著。」一頓,他忍不住又說了句,「我不是故意要拒絕妳的好意的。」
蘭郁華瞬間笑逐顏開,白玉無瑕、眉目如畫的臉頓時有如盛開的芙蓉般美麗,讓裴翊見了有著瞬間的失神,停在她臉上的目光再也移不開。
「夫君,你……你在看什麼呢?」蘭郁華臉色微紅,有些受不住他不加掩飾的熾熱目光。
「咳,沒什麼。」裴翊被驚醒過來,臉色有些潮紅,不過他皮膚較黑看不出。他若無其事道:「回房吧,我差不多該準備出發了。」
「嗯。」蘭郁華點頭,隨他進屋。
進房後,裴翊動手換上出行的裝束,蘭郁華則待在一旁,最後一次為他確認包袱裡的東西,一邊柔聲的交代他,「換洗的衣裳妾身都替你放進包袱裡了,裡頭還多放了一雙鞋和幾雙襪子。另外,妾身讓丫頭烙了些餅,一會兒夫君帶上一些,路上餓了可吃。還有這個,妾身本想一樣放在包袱裡的,但又怕你一個不注意丟掉了,所以還是交給你貼身帶著比較安全。」
「那是什麼?」裴翊看著妻子從袖袋中拿出來放在包袱上,似一封信的東西問道。
「一千兩銀票。」
裴翊瞬間瞠大雙眼,不由自主的脫口道:「妳哪來這麼多錢?」一頓,忽然想到岳父岳母對妻子這個獨生愛女的疼寵,於是又皺眉改口問道:「妳這是做什麼?」
「出門在外總是需要用到錢——」蘭郁華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我有錢,就算沒錢也不能用妳的錢。」裴翊搖頭道。
蘭郁華略微沉默了一下,這才直視著裴翊的雙眼,用緩而低的聲音開口問道:「妾身的錢難道不是夫君的錢嗎?在妾身嫁給你,成為你的妻子之後,夫君難道還要與妾身分你我嗎?」
裴翊頓時無言以對,半晌後才緩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身上的錢夠了,不需要帶這麼多,所以真的用不著。」
「就算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或是為了安撫妾身的憂心,夫君難道就不能暫時將它收下,待半年回來之後,若是真用不著、用不上,再將它還給妾身嗎?」蘭郁華幽幽地問。
裴翊呼吸一窒,再也無法開口拒絕。
「好。」他點頭應道,終於慎重的將那封銀票收起來,感覺似有千金重。銀票有價,夫人的情意無價啊。
「謝謝。」蘭郁華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裴翊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點她說:「母親就拜託妳了,家裡也是。我不在家的期間,希望妳能代我好好照顧母親,把母親當成自個兒的親娘一樣孝敬。」他希望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夫君放心,妾身定會這麼做的,會孝順母親,照顧好家裡。」蘭郁華慎重的點頭,然後看著他柔聲交代道:「你一個人出門在外也要小心,要照顧好自己,要切記『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裴翊點頭。「妳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妳也要照顧好自己。」他說,一頓後又細說明道:「夏天過後,天氣會日漸涼寒,咱們家不比妳娘家,又位在半山腰上,會寒冷許多,妳衣裳要多穿些,穿暖些,別受寒了。」
「嗯。」蘭郁華輕應的點點頭,感覺眼眶發熱,鼻頭微酸,不僅因為分別在即,更因為他的關心。
雖然很隱晦,但她一直都能感覺到夫君在對她保持距離。她大概知道理由,知道自己的主動下嫁難免會引得懷疑與防範,但真實感受到還是讓她覺得有些難受。可是以後再也不會了,因為她真的明顯感覺到他對她的關心是真心的,他並不是不在乎她,這就夠了,真的。
「別哭。」
啊?誰哭了?她嗎?
「半年後我就回來了,很快的。」裴翊伸手輕柔地抹去她眼眶中的淚水,柔聲對她說。
「嗯。」她輕應,哽咽沙啞的嗓音讓她明白自己真哭了,她原本沒想要哭的,只想帶著令他放心與安心的笑容送他遠行,怎知此刻眼淚卻完全不受控,一滴接著一滴的從她眼底滑落。
「別哭了。」他再次說道,語氣好似有些無奈。
她努力想遏制淚水,但卻怎麼都停不下來,只能不停的抹去不斷從眼眶中滑落的淚水,一邊沙啞的向他道歉。「對不起,妾身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眼淚就是停不下來。」
裴翊再也忍不住的輕嘆一口氣,伸手溫柔地將她擁進懷裡。
在被他擁進懷裡的瞬間,蘭郁華眼眶裡的淚水似乎又流得更多更快些,她完全控制不了,只能將臉埋深進他胸膛,讓淚水盡情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的淚水終於收斂後,她感覺到他輕輕地鬆開她,然後開口對她說:「我該走了。」
她從他懷裡退開,抬頭看他,只見他亦正看著她,臉上滿是溫柔與不捨,還有一抹決絕與堅定,說明著他的歧州之行勢在必行。
她從沒有試圖想改變他的決定,或阻攔他前進腳步的意思。她只會支持他,義無反顧的跟隨他,只因為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
「路上小心。」她目不轉睛的凝望著他,沙啞的開口道。
裴翊點頭,拿起桌上的包袱,毅然舉步往外走。
「夫君。」
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妾身會一直在這兒等著你,望你早日歸來。」她說。
他點頭,深深地又看了她一眼之後,這才再次轉身邁步,這回真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此去半年後才能再相見。
半年,不長也不短,挨一挨也就過了,但怕只怕世事多變,人生無常啊。
 
 
蘭郁華端著剛烙好的野菜餅走到前廊,放在婆婆身旁的坐凳欄杆上,笑盈盈的對靠坐在欄杆上的婆婆說:「娘,這是王大娘教媳婦做的野菜烙餅,您試試,看媳婦的手藝行不行?」
「好,娘試試。」裴母微笑的點頭道,伸手拿起一塊野菜烙餅放進嘴巴裡。
「怎麼樣?」蘭郁華目露期待的問道。
「很好吃,不輸王大娘的手藝。」裴母笑著點頭讚美。
蘭郁華頓時笑逐顏開,喜不自勝的笑得眼彎彎的。
看著開心不已的媳婦,裴母真覺得老天的確是有在眷顧她,不僅給了她一個好兒子,竟還給了她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媳婦。明明是自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有著成群奴僕服侍的千金小姐,結果嫁到這裡來之後,卻事事都得自己動手做,甚至還陪她到菜園種菜,到雞舍餵雞,撿拾雞蛋,清理雞糞,任勞任怨的,真是苦了她了。
「辛苦妳了。」她慈愛的拉起觀察了三個月,愈看愈喜歡的媳婦的手,拍了拍說道,感覺媳婦的手有些變粗糙了,而這才過了三個月而已。
「娘說什麼呢,只是烙幾個餅哪會辛苦,何況還有彩衣和彩袖在一旁幫著。」蘭郁華笑著搖頭道。
「娘是說讓妳陪娘住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冷冷清清的,想逛個街都無法,整日就得陪著我關在這個小院子裡,就連想吃個零嘴都還得自個兒動手做,真是辛苦妳了。」
「媳婦一點都不覺得辛苦。烙餅是因為媳婦對做這些吃食原本就有興趣才動手做的,可不是為了想吃。況且媳婦也不覺得咱們家有何不好的,這裡山明水秀,泉水湧流,靜謐宜人,可是個林泉寶地呢,不是有福之人可住不到這樣一個好地方。」蘭郁華認真道。
「什麼林泉寶地。」裴母聞言失笑道。
「這可不是媳婦說的,而是王大上回進城,我爹聽他提到咱們家後頭的山壁上有湧泉,咱們吃的喝的用的水全都從那來之後,我爹說的。聽說我娘聽後,還說要找個時間到咱們家這個寶地來沾沾這裡的寶氣呢。」
王大便是從蘭府借來的護院之一,另一個名喚林立,在裴翊稟明遠行的當日蘭學士就帶夫妻倆去挑好的,待翡翊出發後才過來,兩位在蘭府護院中的武力排名分別是第二與第三,由此可見蘭學士對這個獨生女的重視與疼愛。
裴母聞言再也忍不住失笑出聲,搖頭道:「親家母真愛說笑,哪來的寶氣啊?不過咱們這裡雖然沒有什麼寶氣,但景致卻是不錯的,妳瞧。」
裴母伸手一指前方,只見秋天的陽光溫暖恬靜的映照著滿山紅了的楓葉上,襯著藍天白雲,似散發著金色暖人的光芒。秋葉在秋風和煦輕柔的吹拂下,搖曳飄揚,美不勝收。
「好美。」蘭郁華低聲讚嘆道,就像怕聲音大了會跑走眼前的美景一樣。
「是不是?這裡的景色四季皆不同,相同的是一樣都有著驚人的美麗,妳以後就知道了。而這也是我捨不得離開這裡,搬進城裡住的原因。」裴母望著眼前的美景對媳婦說,隨後又言歸正傳,「倘若親家母有時間的話,隨時歡迎她前來做客。只是咱們家寒舍簡陋,還望她多包含。」
「娘,媳婦真能請母親到家裡來做客嗎?」蘭郁華有些激動的問道。
「隨時都可以。」裴母微笑的點頭道。
「謝謝娘。」
裴母微笑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後看著遠方被秋天染紅的山頭,輕聲道:「不管孩子有多大,是否已成親生子,只要不在自個兒身邊就會思念、會擔心,會鎮日想著他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睡好,天涼了有沒有加件衣服,這便是天下父母心。」
蘭郁華沒有應聲,只因為她知道婆婆這是在想兒子了。
轉眼之間,夫君離開家去歧州都三個月了,這段期間,她從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新嫁娘變成婆婆口中的乖媳婦,鄰居口中的好媳婦,也在這個只有兩個丫鬟幫忙搭手,萬事都得靠自己動手做的平民百姓家中站穩了腳步,從舉步維艱到慢慢習慣,然後逐漸融入,並且相信再過不久便能達到如魚得水那般悠然自得。
老實說,她也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適應現今的生活,而且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而然,沒有一絲強迫存在。
她想,有個好婆婆絕對是主因,其次則是因為前世的經歷讓她明白這種平凡安定的寧靜生活是多麼的難能可貴,所以才會下意識把握享受這種生活,進而迅速地習慣與適應。
說真的,當初決定嫁過來,她真是為了報恩與贖罪,並且早有受苦受難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結果卻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不僅沒苦沒難,反倒獲得前所未有的寧靜悠然,感覺幸福而愉悅。
一陣涼風吹來,將周遭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也讓她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她轉頭對婆婆說:「娘,風漸大了,媳婦扶您進屋裡歇息可好?還是您想繼續坐在這兒看風景,媳婦進屋幫您拿件披風?」
「進屋吧。」裴母搖頭道。
蘭郁華點頭,起身攙扶婆婆,婆媳倆才轉身準備進屋,卻聽見原本寧靜的山林中似乎傳來了馬蹄聲,而那聲音明顯正朝著她們家方向而來。
婆媳倆對看一眼,同時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院門前方,只見兩名護院王大和林立也現身在前庭院門外,全神戒備的凝望著已出現在路盡頭的那匹馬,與馬匹上的陌生人,直到那人勒馬停下。
「來者何人?」王大揚聲問道。
來人似乎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愣了一下才從馬上跳下來,抱拳答道:「在下京城秦家人,特來面見裴大娘,有事相告。」
聽見來人是京城秦家人,裴母和蘭郁華婆媳倆已相偕迅速走下前廊,朝那位秦家來人走去。
「我便是裴翊的母親。這位壯士,是不是我兒子託你帶信給我了?」裴母上前後,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滿臉的希冀。
這個臭小子在一個多月前,差人送了一封說他快要抵達歧州、一路平安的信回來之後便再沒有第二封信,就是要她這個老娘為他操碎心就是了,真是個混小子。
看見裴母露出一臉期盼的表情,來人面露猶豫與不忍之色,略微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道:「大娘,對不起,我帶來的並不是好消息,而是壞消息,裴翊他在歧州出事了,下落不明。」
此話一出,裴母臉色一白,當場身子一軟便暈了過去。
「娘!」蘭郁華眼明手快的將癱軟的婆婆抱住,自己也有一種快要暈厥的感覺。
裴翊在歧州出事了?怎麼會,這怎麼可能,她不相信,不會的,這不可能!
蘭郁華抱著婆婆坐在地上,恍神了一會兒才倏然抬頭看向那秦家人,怒火中燒的銳利眼神幾可噬人。
「把話說清楚,出了什麼事?你敢胡說八道,我絕對會讓你們秦家後悔莫及!」她信誓旦旦的威脅喝令道。
「小嫂子,妳這是在威脅秦家嗎?」秦家來人有些不悅的瞇眼道。
「沒錯。」蘭郁華毫不退縮的與他對視著,如果對方真以為她只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啥也不懂,只會狐假虎威的小婦人而小看她,不將她的威脅當回事的話,她絕對會言出必踐的讓秦家人後悔莫及。
「果然是蘭學士的千金,虎父無犬女。」對峙半晌後,對方終於率先將目光移開,退讓了一步。
「林立,先將我娘送進屋去,讓彩袖和彩衣照顧,你立刻上山去請絕塵大師過來一趟。」蘭郁華轉頭對林立說。此去京城請大夫太遠,只有勞煩靈佛寺精通醫術的大師下山救人了。
「是,小姐。」林立應聲道,上前小心翼翼的將暈過去的裴母從蘭郁華懷中抱起,執行命令去了。
蘭郁華從地上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裙襬與衣袖上的沙塵,動作優雅嫻靜,大家閨秀的教養展露無遺。她的手輕輕地放下,再次抬頭看向秦家來人時,原就白皙無瑕的麗顏蒼白若雪,但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見先前乍聽惡耗時那種驚震恐懼與茫然失措的神情。現在的她已經恢復冷靜,而且冷靜得有些嚇人。
「麻煩你從頭說起,將你所知道一切關於我夫君的事都告訴我。」她開口說。
那人輕點了下頭,又吸了一口氣,這才娓娓道出前因後果。
原來西北邊境在前兩個月突然戰起,與邊境之州檒州相鄰的歧州頓時也成了募兵與集兵之地,但凡年齡超過十六,非家中獨子者都有保家衛國之責任,得強行參軍,經過三個月軍營的鐵血訓練之後再送入戰場。
原本這事是檒州和歧州居民的事,與他們這些從外地來的商團商人們無關,自然也與同是商團成員之一的裴翊無關,可是不知怎麼的,就在商團要離開歧州之前,與裴翊有約,要為他帶信回京而去尋他時,裴翊卻失蹤了。
秦家商團團長因知悉裴翊是蘭學士女婿一事,不敢輕忽此事,特別花了些代價請人調查,這才查出裴翊被他拜師學藝的那戶人家設計,李代桃僵的被送進軍營當兵去了。可是當他們趕往城外軍營想將人從軍營中救出來時,軍營之中卻找不到任何一名名喚裴翊的新兵。
他們心想,裴翊的身手不錯,會不會自個兒趁機逃出軍營了?於是商團便在歧州華城中多待了半月,心想裴翊若真逃了出來,肯定會與他們商團的人連絡,但是他們足足等了半個月,裴翊卻依然音訊全無,無奈之下,他們只能託人關注此事,先行回京了。
「也就是說,我夫君的失蹤是因落入軍中,而不是遭遇什麼危難,恐有生命危險的失蹤?」聽完前因後果,蘭郁華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緩聲開口。
秦家來人點點頭。
蘭郁華頓時閉上眼睛,然後緩緩地鬆了一口大氣,再度張開眼睛時才用著肯定的語氣說:「那就沒事了,我夫君他肯定平安無事。」
秦家來人忍不住輕挑了下眉頭,好奇的拭探道:「小嫂子好像很肯定?」
「沒錯,因為我相信他。」蘭郁華堅定道,相信他不會拋下他最敬愛的母親,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相信他會照顧好自己,平安歸來,只因為他答應過她。
秦家來人點了點頭,不對此發表任何意見,然後抱拳道:「既然消息已帶到,在下的任務已達成,告辭。」說完,他直接躍上馬,旋即絕塵而去。
「王大,你去接應一下林立,看大師到哪兒了。」蘭郁華收回視線,轉頭對王大說。
王大點頭,立即轉身往山上靈佛寺的方向飛奔而去。
蘭郁華則是轉身快步朝屋裡走去,神情沉重的心想著不知婆婆醒過來沒有,還是仍在昏厥之中?
大步走進裴母的房裡,只見彩袖與彩衣皆立在房內,而裴母則是身蓋著棉被,雙眼閉合著,一動也不動的靜躺在床上。
「少奶奶。」見她進房,彩袖和彩衣同時朝她福身輕喚。
「娘曾清醒過來嗎?」她輕聲問彩袖。
彩袖對她搖了搖頭。
她的心微微一沉,坐到床邊,伸手握住裴母有些冰冷的手,柔聲對昏迷中的婆婆說:「娘,您聽得見媳婦說話嗎?夫君他沒事,您快點醒過來,媳婦才能與您細說原委啊。您聽後一定也會跟媳婦一樣,相信夫君他此刻肯定平安無事,只是身不由己,暫時無法向咱們報平安而已。娘,您聽得見我說的話嗎?夫君他平安無事,所以您也要平安無事,否則等夫君回來,見您因他而臥病在床,他會有多自責。」
突然之間,她感覺被她握在手中的手似乎輕動了一下。
「娘?」她有些激動的緊盯著裴母緊閉的雙眼,呼喚的問道:「娘,您聽得見媳婦說的話對不對?您若聽得見就再動動您的手,或是睜開眼睛看看媳婦,娘。」
就在她說完這些話時,她看見婆婆的眼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地在她眼前睜開了雙眼。瞬間,她不由自主的淚如雨下。
「讓妳擔心了。」裴母看著她,虛弱而沙啞的開口說。
她用力的搖頭,伸手抹去從眼眶中滑落的淚水,關心道:「娘,您覺得怎麼樣?身子可有哪兒不舒服的?您先忍一忍,媳婦已讓林立他們去請絕塵大師過來,想必大師就快到了。」
她話聲剛落,便聽見外頭傳來王大的聲音。
「小姐,大師來了。」
她聞言立即起身道:「彩衣,隨我去迎接大師。彩袖,妳留下——」她話未說完,只覺得頭一陣暈眩,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她似乎聽見同時有幾個聲音在驚聲大叫——
「少奶奶!」
「媳婦!」
 
第八章
聲音由遠而近,飄飄盪盪,恍恍惚惚,似幻似真。蘭郁華感覺自己好像也飄飄盪盪,恍恍惚惚的,好似身處在似幻似真的夢中。
夢中?
當這兩個字從她恍惚的腦袋中掠過時,她瞬間就像被火燙到,被雷擊中般的渾身一顫,猛然雙目突睜的從幻夢中驚醒過來。
「少奶奶醒了!少奶奶醒過來了!」
彩衣歡呼的聲音倏然從床邊響起,入眼的則是近三個月來已然熟悉的六柱床,床帳既不是沉重的朱紅色,亦不是明亮的杏色,而是淡淡的草綠色。
這裡是裴家,是她與夫君裴翊的臥房。
她沒從夢中回到過去或是回到前世,她仍身在裴家,是裴家的媳婦,裴翊的妻子。
她仍在這裡,謝天謝地。
蘭郁華不由得閉上眼睛,感謝天地。
興匆匆跑出去通知少奶奶醒來的消息的彩衣,在重回廂房後,看見床上的少奶奶竟又再度合著雙眼時,整個人都呆住了。她心想著,少奶奶該不會又昏了過去吧?那她還跑去通知夫人,讓同樣臥病在床的夫人下床白走這一遭?
一想到這可個可能性,她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要犯大錯了,衝出嘴巴的聲音不知不覺也加大了起來。
「少奶奶?」她大聲呼喚道,就好像希望這一叫能將昏睡過去的少奶奶給叫醒過來一樣。
然而令她驚喜不已的是,少奶奶竟然真在她這一聲呼叫中緩緩地睜開眼睛,真的醒過來了!
「少奶奶,您嚇壞奴婢了,奴婢還以為您又昏了過去,那奴婢跑去通知夫人,讓臥病在床的夫人人白走這一趟就罪大惡極了。」心情經歷巨大起伏,心有餘悸的彩衣忍不住開口抱怨道。
「妳說什麼?娘要過來看我?快點扶我起來!」蘭郁華瞬間徹底驚醒過來,想起了一切。
她想自己大概是暈倒了,因為她還記得那突如其來的暈眩感受,可是即使如此,她怎能讓同樣臥病在床,身子明顯比她不好的婆婆前來探視她呢?要探視也該由她這媳婦過去啊,婆婆這是折煞她啊。
「哎呀,少奶奶您別起來,躺著躺著,您現在必須要好好的躺著休息才行。」見她要起身下床,彩衣趕緊上前阻止道。
「彩衣妳這是在做什麼?我是讓妳扶我起來,不是阻礙我下床。」
「可是少奶奶現在真的不能起床,這是大師特別交代的,要您躺在床上靜養幾日才能下床。」彩衣為難的說。
「大師交代的?」蘭郁華愕然的愣住了,疑惑的問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妳有身孕了,傻孩子。」裴母出現在房門口,由彩袖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走進房裡,最後坐在彩衣特地搬到床邊,還鋪了靠墊的椅子上。
蘭郁華仍坐在床上發著呆,被裴母剛剛的回答給震呆了。
身孕?有了身孕?
「少奶奶,恭喜您了。」彩袖微笑的開口道。她先前一直都待在裴母身邊服侍著,還沒機會向少奶奶道聲恭喜呢。
「少奶奶,恭喜您了。」彩衣也跟著說,原來她也還未向少奶奶道喜。
接連兩聲的恭喜,讓蘭郁華終於慢慢地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先是緩慢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肚腹,雖然它被蓋在身上的棉被遮蓋著,但是它所在的地方——她伸手準確無誤的輕輕覆在那上頭,感覺既震驚又難以置信。
她有身孕了?這裡有個孩子嗎?這是真的嗎?
「娘?」她轉頭看向婆婆,夢囈般的輕聲喚道。她想從婆婆那裡得到確認,確定她不是在作夢,確定她剛才所聽到的話是真的,確定她真的有了身孕,此時的肚子裡真有個孩子正在成長中?
裴母微笑的對她點了點頭,握著她的手,欣慰的沙啞道:「翊兒若是知道自己就快要當爹了,他肯定會樂壞的。」
原本巨大的驚喜隨著婆婆這句「翊兒」而整個被沖散。翊兒,裴翊,她的夫君……如今下落不明……
蘭郁華只覺心裡一陣沉重,突然想起這件事她還尚未向婆婆稟明,她澀然的開口道:「娘,媳婦還未與您說——」
「王大都跟我說了。」婆婆輕輕地搖頭打斷她,然後一臉認真的看著她說:「我與妳有著同樣的看法,相信翊兒肯定平安無事。秦家商團那些人並不了解翊兒,但我卻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那孩子絕不會做一個逃兵,即便他是被人設計陷害才入伍從軍的,他也不會臨陣脫逃,因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所以我想他現在八成應該是在軍中沒錯,而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咱們以後要這麼想。」
蘭郁華用力的點頭,心裡瞬間變得踏實許多。如果只是她一人那麼想,她或許還會有些懷疑與忐忑,但是若是連婆婆都這麼認為,那就不會有錯了。夫君他肯定沒事,總有一天會平安歸來的。
心定後,她看向臉色蒼白的婆婆,關心的問道:「娘,您的身子還好嗎?絕塵大師可有說什麼?」
「我沒事,都是老毛病了,只是這個身子有些受不了刺激罷了。」裴母微笑的搖頭,接著話鋒突然一轉,帶著些許責怪的語氣說:「倒是妳這孩子怎會這麼不注意自個兒的身子呢?竟然都懷了三個月身孕還不知不覺?真是太糊塗了!」
蘭郁華頓時露出了歉疚與不好意思的表情,低下頭小聲道:「媳婦的癸水一向不準,加上與夫君行房的次數……」她的聲音愈說愈小,終至無聲。
對於這樣一個意外驚喜,她真的無話可說,沒想到就那麼一晚而已,竟就有了。只能說這真是老天送給她和裴家最大的禮物,而且這個禮物來得正是時候。
「娘,媳婦沒事了,您也快回房休息,快些將身子養好,媳婦和肚子裡的孩子還得依靠您呢。」她對婆婆說,一頓後又補充了一句,「對於生孩子的事,媳婦真的完全不懂,一切都要麻煩娘教導了。」
「放心,交給娘。」裴母感動的拍了拍媳婦的手點頭道,完全明白媳婦說這話的意思。
媳婦是要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別再去想兒子失蹤下落不明的事,要她專心在照顧這個未出世的孫子上頭,因為人只要生活有了重心,有了念想與期待,便能夠堅強的撐下去、挺下去。
蘭郁華聞言頓時放下心裡的大石頭,偷偷地在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她對婆婆微微一笑,旋即又露出些許猶豫的表情,試探的開口問道:「娘,媳婦是否可以將懷有身孕的事告知娘家的父母親?」
裴母輕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道:「當然可以,想必親家聽到這個好消息之後,一定會和咱們倆一樣開心的。」
「謝謝娘。」蘭郁華頓時笑逐顏開。
「謝什麼,該是娘謝謝妳才對。妳做的很好,真的很好。」裴母緊緊地握著媳婦的手,微笑的點頭道,眼眶之中微微泛著淚光。
蘭郁華見狀感覺自己的眼眶也在發熱,鼻頭在發酸。她輕抽了下鼻子,用著微啞的嗓音開口對婆婆柔聲說:「娘,讓彩衣扶您回房休息吧。家中的事您別操心,只要專心將身子養好就行。媳婦雖然也得暫時躺在床上靜養幾日,但還是能指揮彩袖和彩衣這兩個丫頭做事的,您放心把一切都交給媳婦吧。」
「好,都交給妳。」裴母點頭道,也知道現今她最該做的就是將身子養好,別再給媳婦添亂。「但妳也要注意自個兒的身子,別累著了。別忘了妳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她嚴肅的交代道。
「嗯,媳婦一定會注意的。」蘭郁華認真的點頭應道,然後看向彩衣,後者立即上前去到裴母身邊。
「夫人,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彩衣柔聲說。
「好。」裴母點頭道,又看了媳婦一眼後,拍了拍她的手,這才讓彩衣扶她起身回房去休息。
目送婆婆離開後,蘭郁華轉頭看向彩袖,露出些許疲累與軟弱的神情,說:「彩袖,我現在只能依靠妳了。」
「少奶奶儘管吩咐,不管任何事,奴婢都會幫著您,並且陪在您身邊的。」彩袖認真的說道。
「謝謝妳。」
彩袖搖搖頭,一頓之後,忍不住猶豫地開口,低聲問道:「少奶奶,您真覺得少爺他會沒事,定能平安歸來嗎?」
「嗯,夫君他一定會平安歸來的。」蘭郁華毫不猶豫的點頭,斬釘截鐵的說道。
「那這件事該讓府中的老爺夫人知道嗎?」彩袖眉頭輕蹙。她知道自己會被派往蘭府,通知老爺夫人少奶奶有喜之事,到時她肯定得面對夫人的詢問,仔細稟報少奶奶這些日子在裴家的一切生活,可是這麼一件大事,她到底該不該說呢?
「只怕咱們不說,爹和娘大概也已經知道了。」蘭郁華嘆息道。
「怎麼會?」彩袖意外的瞠大雙眼。
「爹曾親自出面麻煩秦家商團照顧夫君,如今夫君在歧州出事,秦家怎麼也該通報一聲。」
彩袖登時傻眼,因為她並不知道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那麼……
「少奶奶,您說夫人她在得知這事後,會不會強迫您回蘭府啊?」彩袖不由自主的衝口道,以她對原主子愛女心切的了解,知道夫人八成會這麼做。
「妳倒是對娘挺了解的。」蘭郁華對彩袖微微一笑,然後伸手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說:「若是沒有這個孩子,我也會擔心這事的發生,但是現在不必擔心了。」
彩袖瞬間恍然大悟,暗罵自己笨,怎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呢。
「少奶奶,那奴婢一會兒就回蘭府一趟,去向老爺和夫人報告您懷了身子這個好消息。」
「現在進城太趕了,天黑可能都趕不回來。」蘭郁華搖頭道。「還是明早再去吧,正好我還有其他事要妳去辦。」
「其他事?」彩袖訝然的問道。
蘭郁華點點頭,臉上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沉思和嚴肅,而彩袖則是露出一臉好奇的表情,靜靜地等候主子的吩咐。
過了好一會兒,蘭郁華突然抬頭問彩袖,「彩袖,除了識字外,妳看得懂帳本嗎?」
彩袖略微猶豫了一下,這才點頭道:「懂。」
「太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蘭郁華鬆口氣的微笑道,不等彩袖發問便接著說:「我打算在城裡盤間鋪子做生意,這間鋪子以後得交由妳來掌管。」
彩袖頓時滿臉錯愕,怎麼也沒想到少奶奶會有此突發奇想。「少奶奶,您是說真的嗎?您怎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您懂得做生意嗎?」
「懂一些,就算不懂,妳忘了咱們裴家本就是商人之家嗎?夫君行商的本事可全是娘一手教出來的,只要有娘在,咱們怕什麼?」
彩袖再度一愣,她還真忘了這事,但是——
「少奶奶,您好端端的怎會突然想行商做生意呢?」不說少奶奶出身名門,以及身為女子又已嫁為人婦這些事,光是現今身懷六甲這情況,少奶奶就不該莫名其妙操起想盤間鋪子做生意這心啊。
面對彩袖的問題,蘭郁華沉默了下才回答。「雖然我深信夫君定能平安歸來,但那一天到底是一年後、三年後或是五年後,抑或是更久以後卻是不得而知。這段期間總不能坐吃山空,或者是不斷地向娘家伸手要錢吧?我是裴家的媳婦,在夫君回家之前,這個家該由我來守護。」她的聲音堅定不移。
彩袖突然覺得有些感動、有些羨慕,覺得有家可以守護的感覺真好,不像她早已沒了家,就算想守護也沒人沒家可以讓她守護。但是還好,她還有少奶奶,還有這個讓她感覺到溫暖與溫馨,其至已產生一些歸屬感的裴家可以守護。
「少奶奶,奴婢發誓會幫您、陪您一起守護的。」她信誓旦旦的開口說。
「彩袖,謝謝妳。」
 
 
落葉紛紛,又到了秋的季節。
蘭郁華坐在前廊的坐凳欄杆上遙望遠山,看著眼前滿山楓紅的美景,即便她都已經連看三年了,依然為它迷醉不已,往往一坐就忘了時間,一坐就是個把個時辰。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間她竟已在這個家迎來了第三個秋天。
第一個秋天有婆婆陪她賞景,第二個秋天有兒子陪她賞楓,第三個秋天她多希望陪伴在她身旁的人是她已失蹤兩年,音訊全無的夫君,但看樣子她的希望可能又得落空了。
兩年,真沒想到時光就這樣悄悄地過了兩年。
這兩年你還好嗎,夫君?可曾記得你說過半年後你就回來,而今都已經過了四個半年,你到底還要過幾個半年才要回來呢?可知我在想你,娘在想你,咱們從出生至今未見過他爹爹一面的兒子也在想你?
「娘,娘,抱。」
才想到兒子便聽見兒子興奮的聲響,蘭郁華回頭看去,只見婆婆抱著一歲半的兒子從屋裡走出來,小傢伙一看見坐在前廊坐凳欄杆上的她,就在婆婆懷中興奮的撲騰叫著,朝她這方向伸長了手,要她抱。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一見到娘親就不要奶奶了,虧奶奶還把你當心肝疼。」裴母鬆手讓小傢伙撲進她懷裡後,伸手戳了戳小傢伙的額頭,以一臉疼這孩子沒用的神情說道,讓她看了想笑。
小傢伙先是露出一臉傻笑,然後看看娘親,再看看疼愛他的奶奶,最後奶聲奶氣的開口道:「要娘,要奶奶。奶奶疼,奶奶好。」
裴母頓時開心不已的傾過身來,吻了寶貝金孫一口,呵呵笑的讚美道:「唉呦,我的乖孫真聰明,還知道奶奶疼你,知道魚與熊掌可以兼得啊。」
蘭郁華這回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哪是聰明啊,根本就是狗腿,小狗腿。
見她笑,小傢伙伸手圈抱著她的脖子,將臉頰貼在她臉上,也傻呵呵的跟著她笑了起來。婆婆則是滿臉慈愛的看著他們母子倆,臉上亦帶著輕鬆愉悅的笑意。
秋風輕拂,遠山含笑,幸福的光芒淡淡地籠罩在他們身上。
「妳剛剛在想什麼,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問題?」裴母開口問媳婦。
「娘怎麼會這麼問?」蘭郁華倒是有些驚訝。
「妳每次遇到什麼難題,都會一個人坐在這裡沉思解決辦法,妳自個兒難道不知道嗎?」
蘭郁華愣了一愣,從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習慣,但是認真回想一下,好像真的是這樣。坐在這裡,看著廣闊的天空,優游的白雲,寧靜的遠山,聽風聲鳥鳴,她的心總能迅速地平靜下來,腦袋也能跟著冷靜清醒,思考事情時自然也就能夠想得更加仔細與全面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爹說的還真是沒錯,這裡的確是一塊寶地。
她對裴母微微一笑,搖著頭回答婆婆剛問她的問題,「沒,媳婦並沒有遇到什麼難題,只是被眼前美麗的景色給迷住了,所以才在這兒多待了一會兒。」
「這景色妳都看了兩年多了,還會被迷住,還看不厭啊?」婆婆揶揄她。
「娘呢?眼前這風景您可是比媳婦多看了五年多的時間,您可看厭了?」蘭郁華微笑著反問婆婆。
裴母笑而不語的搖了搖頭,然後轉頭看向遠方被秋意染紅的山頭,有些惆悵的開口道:「秋天,沒想到轉眼又到了秋天。」
「娘。」蘭郁華輕聲喚道,眼底有著明顯的擔憂。這種季節不僅會令她陷入憂思,婆婆也會,而且情況比她嚴重許多,令她很擔憂,因為去年婆婆還因此而病了一場。
「沒事。」裴母轉頭對她微微一笑。
看著有些強顏歡笑的婆婆,蘭郁華猶豫了一下,終於下定決心的開口道:「娘,有件事媳婦一直想和您商量,又不知道該不該與您提這事。」她希望這事能轉移婆婆的注意力與心情。
她臉上帶著難以啟齒又猶豫不決的表情,終於完全吸引注裴母的注意力。
「什麼事?」裴母好奇的開口問道。
經過兩年多朝夕相處與相依為命,她們這對婆媳早已親如母女,到達一種無話不說的地步,因此對於媳婦此刻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她真的很驚訝,也很好奇她想與自己商量的到底是何事?
「娘,您對彩袖有什麼看法?」
「什麼看法?」裴母輕愣了一下,問媳婦,「妳問的是我對她的人、她的能力,還是整個人的看法?」
「整個人。」
「一個聰明而忠心的好丫頭。」裴母說,一言以蔽之。
蘭郁華等了一會兒,見婆婆沒有第二句評語,不由得有些呆滯。「娘,您對彩袖的看法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嗎?」
裴母點點頭。
蘭郁華嘴巴張了張,突然有種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說什麼的感覺。
「怎麼了?」裴母問道,「難道妳想與我商量的事和彩袖丫頭有關?」
蘭郁華點了點頭。
裴母頓時皺起了眉頭,她目不轉睛的看著媳婦,臉上表情逐漸變得嚴肅了起來。她問道:「妳該不會是想與我商量,想讓翊兒納彩袖那丫頭為妾吧?」
「什麼?」蘭郁華一呆,一張臉慢慢地白了。她從沒有過那樣的意思,但是婆婆會這樣說,是不是婆婆早有這個打算了?不自覺的,她握緊了拳頭,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卻不小心壓擠到膩在她懷裡的兒子。
「娘,痛痛。」
兒子扁嘴的痛呼聲立刻將她驚醒,她趕緊鬆開緊握的手,只是心上那種被揪緊的感覺卻一點也沒放鬆,只有更加緊縮,緊得她都快要窒息了。
然後,她聽見自己開口說:「娘想要彩袖做夫君的妾室嗎?好,那媳婦去問問彩袖,如果彩袖同意的話——」
「等一下!」裴母打斷她,「我的意思是問妳,妳想與我商量的事是為翊兒納彩袖為妾的事嗎?而不是我想要幫兒子納妾。」
「媳婦原沒這種想法,但是如果婆婆想的話——」
「停!」裴母再度打斷媳婦,對著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蘭郁華說道:「我從沒有想讓兒子納妾的想法,除非是兒子成親多年,媳婦卻始終生不出孩子,在無可奈何之下才會做此打算。但很明顯,這個打算永遠都不會用到了。」
蘭郁華呆呆的看著裴母,腦袋一片空白,無法思考。她問自己剛剛聽見了什麼,婆婆剛剛說了什麼,但空白的腦袋卻無法回答她,直到婆婆突然伸手幫她拭去滑落臉頰上的淚水,聽見婆婆帶著心疼的語氣對她說的話,她才確定自己剛剛沒聽錯。
裴母說:「妳這個傻孩子,不喜歡、不想要就要說出來啊,為什麼要強顏歡笑的強迫自己去接受另外一個女人來分享屬於妳的家庭和夫婿?真是個傻孩子。」
「娘哭哭。娘,不哭,不哭。」兒子的小手落在她臉上,學著他奶奶幫她擦著淚水。
「好,娘不哭,娘不哭。」她吸著鼻子,抹去淚水,對兒子微笑道,然後又吻了吻兒子的小臉後,這才抬頭看向全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她何其幸運,竟能遇見這樣一個和藹可親、善解人意又好相處、好服侍的婆婆?即便這是老天為了補償她上輩子所受的罪與苦,這也太過了,會讓她受之有愧的。
「都說不哭了,怎麼還淚流不止,孩子在看妳呢,別哭了。」裴母再度伸手為她拭淚道。
「娘,媳婦定會好好的孝敬您一輩子的。」她開口沙啞的對婆婆說。
「好。」裴母滿臉欣慰,笑逐顏開的對她點頭微笑道。一頓後,又帶著些許好奇,言歸正傳的對她說:「誤會解釋清楚了,咱們現在可以繼續來說彩袖那丫頭的事了。所以,妳要與我商量的到底是什麼事?」
蘭郁華這回不敢再支吾猶豫、拐彎抹角了,免得又像剛剛那樣橫生枝節。
她擦乾臉上的淚水,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之後,才開口說:「娘,彩袖這兩年對媳婦以及咱們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想必您也都知道吧?」
自從兩年前她決定一肩扛起守護這個家的責任後,彩袖便成了她的左右臂膀,為了幫她而城裡城外兩地奔波,甚至以一個小姑娘的身分行經商之事,和一群男子或莽漢們接觸與周旋,只為幫她撐起她所盤下的那間鋪子,幫鋪子賺錢。
彩袖為她所做的一切真讓她有種無以為報的感覺,即便她已將鋪子十分之一的收益分給了她——原本要給三分之一的,那丫頭卻死不肯接受,一直降到十分之一才勉強接受——也不許她再以奴婢自稱,並待她情同姊妹,但她仍覺得欠她許多。因此她想了又想,終於想到一個彩袖絕對會接受,並且也能讓她稍感滿意的回報方式。
「嗯,娘知道。」裴母看著媳婦點頭道。
娘知道就好。蘭郁華心想著,然後繼續說:「其實有件事媳婦一直都沒有告訴您,早在媳婦成親之前,媳婦就已經將彩袖的賣身契還給她,所以彩袖並不是真正的奴婢。她之所以會成為媳婦的陪嫁,繼續待在媳婦身邊,是因為她在這世上早已沒了親人,無處可去,所以才選擇留在媳婦身邊與媳婦為伴。
「彩袖的父親生前是位教書先生,說起來她也算是出身於書香之家,與媳婦的出身頗為相似,差別只在於彩袖的父親生前未得功名,而媳婦的父親卻考取了功名,成了現今官拜四品的殿閣學士。
「所以,娘,媳婦有意想與彩袖做對結拜姊妹。這事本該請娘家父母親出面認義女的,但因娘家父親有官位在身,收養義女的繁文縟節太過複雜,牽扯太多,因此媳婦才會想問問娘的意思,如果娘不介意並且願意的話,是否可以請您將彩袖收為義女?」
終於一口氣將讓她有些難以啟齒的要求說出來,蘭郁華有些緊張也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婆婆會不會認為她的要求太過分了,並為此而感覺到不悅。
「可以,其實娘也很喜歡彩袖那丫頭。」裴母毫不猶豫的點頭道,說得輕鬆自然,沒有一絲勉強。
蘭郁華頓時鬆了一口氣,對婆婆真的是既感激又感謝。有此婆母,夫復何求?
「娘,謝謝您。」她說。
「這件事妳事先與彩袖提過了嗎?」裴母問。
蘭郁華搖頭。「媳婦想確定之後才與她說。」
「那麼這件事就由我來說,妳別與她說。」裴母道。
蘭郁華輕愣了一下,露出不解的表情。
裴母解釋道:「由我來說她比較容易相信娘是真心想收她做義女,若是由妳來說,那丫頭恐怕會懷疑娘是受妳所託所求,才勉為其難答應收她做義女。」說著她輕搖了下頭,接續道:「那丫頭的確是聰明又忠心,但心思太重,有時候總是會因想太多而不小心困住自己,苦了自己。」
「娘也發現了嗎?媳婦常與她說別想太多,但彩袖好像也不能自已。」對此蘭郁華也覺得無能為力。
「這性子若不是天生的,便是曾經經歷過什麼事,讓她變得如此。娘會想辦法開導開導她的,不然以她這性子生活一輩子,太累了。」
「麻煩娘了。」
「說什麼麻煩,等收了義女,她就是娘的女兒啦,做母親的當然得為子女著想,為子女操心,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啊。」裴母嘆息道,已經開始為這個半路認來的女兒操心了。
蘭郁華不由自主的微笑,為自己也為彩袖開心。她們倆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才能遇見這樣一個婆母與義母。
她望向遠方楓紅的山頭,在心裡輕聲問道:
夫君,那麼你又是修了幾世的福氣,才能修來這樣一位與眾不同的好母親呢?
夫君,快回來吧,即便是為了這天底下絕無僅有的好母親。
 
第九章
風一吹,落葉飄飄,禿了山頭。
冷風呼嘯了一夜,晨起,竟見山峰上已覆上一層皚皚白雪,深秋後的第一場雪終於降臨,同時也預告著冬天就要來了,而一年也將進入了尾聲。
一場初雪讓空氣變得冰冷,也讓山上人家一個個都穿上了棉襖,戶戶炊煙裊裊的燒起了暖炕,沒事就全窩在屋子裡鮮少出門,裴家人自然也一樣。
裴家屋子裡,裴母抱著乖孫坐在暖炕上,逗著正在牙牙學語的乖孫,祖孫兩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只是不時傳來祖孫倆呵呵的笑聲,很是愉悅。
一旁,蘭郁華和彩袖兩個人正在忙著結算這一個月以及第三季的帳,兩人時而沉靜專注,時而開口針對帳冊上的細目在那邊低聲討論著。
裴母偶爾抬頭看向她這兩個都還不足二十歲的媳婦和義女,看著她們專注的神情,聽著她們專業的對話,心裡頭只有一個感覺,那便是巾幗不讓鬚眉。
對於這兩個幾乎可以說是天下掉下來的媳婦和義女,她真的是很滿意,也很感謝老天對她的厚愛,讓她們倆來到她身邊,要不然面對兒子行蹤不明,生死成謎這兩年,若只有她一人,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挺不挺得過來。
「夫人、少奶奶、大姑娘,午膳已經準備好了,不知主子們要在哪用膳?」丫鬟青兒前來請示。
蘭郁華轉頭看向婆婆,以婆婆馬首是瞻。
「就在這裡用吧。」裴母決定道。
現在的裴家與兩年前已大不相同,兩年前,屋裡除了蘭郁華帶來的兩個陪嫁丫鬟之外,沒有其他下人,而今不只有三個丫鬟、一個廚娘,護院王大和林立也正式成了裴家的護衛,不再是蘭家的人,加上兩人去年又先後成了親,媳婦也一同住了過來,幫著彩袖做事,所以如今裴家的下人已足足有八個之多。
其實這變化也不是有意為之的,而是自然而然。
當年裴翊失蹤惡耗傳來,裴母病倒,蘭郁華又動了胎氣得臥床休養,心疼女兒的蘭夫人恨不得能長住於此親自照顧女兒到生產,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最後只能多派了兩個丫鬟和一個廚娘過來,然後就這麼一路習慣了下來。
後來彩袖受她所託,忙起了生意的事,屋裡服侍的丫鬟便從四人變成三個人,其中彩衣因年歲已到,在今年初嫁給了自小訂親的表哥離開裴家後,蘭母立刻又透過彩袖送來一個孤女丫鬟補了彩衣的空缺,因此家中丫鬟人數依舊是三個人。
由於家裡下人的人數變多了,裴家僅有三房一廳的房子根本住不下這麼多人,因而在庭院西側又建了一排廂房供下人們居住。正房主屋則沒有太大的改變,平日就供裴家四個主子居住,其中彩袖因為要負責管理城裡的鋪子,大多時間都住在城裡,七、八天才會回家一趟,住上個一兩天又會離開。
經過兩年間的改變,這便是裴家如今的樣貌。
三個大人,一個小娃娃用完餐後,丫鬟將餐桌撤了下去。
裴母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往外看,只覺一陣冷風襲來,但數日不見的太陽竟然露了臉,讓她想到外頭走走、曬曬太陽的一顆心蠢蠢欲動。
「太陽出來了,陪娘到外頭走走,順便消消食如何?」她轉頭邀媳婦和義女同行。
姑嫂倆對看一眼,同時微笑的點頭應道:「好。」
三大一小各自加了件棉襖後,蘭郁華暫時放下帳冊,抱起兒子,和婆婆、彩袖一同走到屋外去散步消食,只是三個人才走進庭院,就見大門外路的盡頭有人匆匆走來。
來人遠遠看見她們娘仨,迫不及待的便出聲喚道:「裴大娘、裴家弟妹、彩袖姑娘,妳們三個人都在,太好了!」
來人是同住在雲隱山半山腰上,距離裴家約有一盞茶路程的顧家老大柱子,他比裴翊年長了幾歲,裴翊與他相交時都喚他顧大哥。
「柱子,你怎麼來了?進來坐。」裴母迎上前去,招呼他進門。
「不坐了,大娘,我是來通知妳一件事的,還要到別家去通知呢。」顧大柱站在門外搖頭道。
「什麼事?」裴母疑惑的問。
「葉大叔家昨晚遭了賊,大叔和大嬸都被賊人打傷了。」顧大柱說。
「什麼?」裴母驚聲叫道,「傷得重不重?」
原本站在庭院中的蘭郁華和彩袖聞言也走了過來,兩人臉上都露出了關心與凝重的神情。
「還好傷的不重,葉大叔額額上開了個口,流了點血。大嬸則是後腦上腫了一個包。」雖說如此,顧大柱臉上的表情卻顯得很沉重。
「怎麼了?還有誰受傷嗎?」裴母問。
顧大柱搖頭,道:「葉大叔、大嬸省吃儉用了十幾年,想蓋房子的錢全被賊人搶走了。」
裴母明顯鬆了一口氣,輕搖了下頭,開口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人平安比較重要。」
顧大柱聞言,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神情變得好一些。他點了點頭,說:「這件事已經報了官,但也不知官府何時才能將那些賊人擒獲關進大牢內。總之,大娘,你們最近要小心留意些,我還要去通知李家和王家,先走一步了。」
「好,路上小心。」
顧大柱又分別和蘭郁華、彩袖,以及站在一旁的王大、林立點了下頭之後才轉身離開,身影迅速消失在山林小徑上。
「剛忘了問顧大哥賊人有多少人了。」彩袖愣了一下,突然想到的開口說。
「應該就一兩個,不會太多人才對。」裴母眉頭輕蹙的開口說。「咱們山上人家就幾戶而已,而且全都是家無恆產的平民老百姓,又是分散著居住,不會有成群結夥的強盜土匪大張旗鼓的特別跑到這裡來打劫咱們這幾戶山上人家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彩袖鬆了口氣道。
「咱們家這麼多人,還有王大和林立在,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蘭郁華揶揄她。
「話不能這麼說,少奶奶難道沒聽過一句話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彩袖答道。
「妳又叫我少奶奶了。」蘭郁華無奈的看著她說。
彩袖一呆,這才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尷尬的改口喚道:「嫂嫂。」
裴母笑看她們倆一眼,轉身面向王大和林立道:「接下來一段時間要辛苦你們倆了,晚上麻煩巡視一下,警醒一些。」
「夫人客氣了,這本來就是我們倆的職責,不敢說辛苦和麻煩。」王大恭敬道。
林立雖沒開口說話,但臉上的神情與王大如出一轍,想法自然也一樣。
裴母對他們倆微笑的點點頭後,又回過身來問彩袖,「閨女,妳晚上要去城裡過夜嗎?」
「是的,娘。」彩袖點頭道,有些歉疚的對義母解釋。「明兒一早女兒和布莊的林掌櫃有約,晚上若住家裡明早再趕過去的話,可能趕不及赴約。」其實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承歡膝下,多待在家中孝敬將她視如己出的義母,無奈城裡鋪子的生意需要有人管理,在義兄未平安歸來之前只得由她出面,沒得選擇。
「那妳們倆快去把工作完成,別再散步了。」裴母伸手將乖孫從媳婦手上抱過來,一臉嚴肅的交代道:「如今山上不平靜,閨女,妳早些出門,早點進城娘也比較放心。另外在這件事未解決之前,妳暫時就待在城裡別回來,有事讓鋪子裡的小二哥走一趟就行,知道嗎?」
「是,娘。」
「好了,快去工作,快去工作,別在這兒耽誤了時間。乖孫就在這裡陪奶奶散散步,曬曬太陽呵。」裴母說完低頭吻了吻懷裡的乖孫,逗得小娃娃咯咯笑個不停。
蘭郁華和彩袖對看了一眼,只有認命的轉身進屋繼續算帳了。
 
 
接下來幾天都很平靜,雲隱山半山腰上的居民守望相助,每天都互通著有無,卻始終沒發現賊人的蹤跡,於是漸漸的便有人猜想那賊人怕是早已經離開雲隱山了。
這猜測獲得大多數人認同,因為連日的平靜加上官兵們也上山來搜捕了好幾次都無功而返,因此大夥都認為那賊人怕是早就被官兵們給嚇跑了。
為此,居民們全都鬆了一口氣,數日草木皆兵的緊張氣氛也散去了,笑容再度回到大家的臉上。
裴家婆媳倆得知這個結論後也都鬆了一口氣,第一時間就派林立進城去告知彩袖這個好消息。
林立在午時過後出門下山進城去,一般而言,就算他到了城裡臨時有事多待上一個時辰,定也能在太陽下山前回到家。可是這回天都黑了許久,眼看都快戌時正了,卻始終等不到林立回家來,大夥都很擔心。
「王大,你帶著火把沿路去看看,也許林立在半途遇到了什麼事。」裴母沉吟了一下,隨即下令道。
「夫人,小的若是離開,家裡就沒人護衛了。」王大猶豫道。
「只是離開一下不會有事的,況且那賊人都已經離開雲隱山了,沒什麼好擔心的。」裴母搖頭道,「我比較擔心林立的安全,以他的性子應該不會誤了回程的時辰才對,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令他身不由己的事。」
「可是家裡……」王大依舊猶豫。
「只要搜尋山路這一段就行了。」蘭郁華開口道,「林立若是沒在山路上出事就表示人沒事,晚歸恐怕真是在城裡被什麼事給耽擱了,這樣咱們也不必擔心。至於家裡沒護衛這事你更不需要擔心,因為咱們家裡人多勢眾的,應該沒有哪個賊人會笨到找咱們家下手的,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王大想了想覺得有理,便不再猶豫,拿起火把就出發往下山的路去尋人。
王大離開後,蘭郁華不想大夥聚在一起憂心忡忡的盡往壞處想,嚇人又嚇己,便派了工作給大家,將眾人趕去各司其職,有事做才不會胡思亂想。
只是大夥因為她的命令而有事做,那麼她呢?她又該做什麼來轉移注意力才不會胡思亂想?
「娘,您說會不會那賊人根本沒離開,被林立遇上了,所以才——」胡思亂想中的她忍不住開口道,話未說完便讓婆婆打斷。
「別胡思亂想。」裴母說。
「媳婦也不想胡思亂想,但腦袋就是停不下來一直在亂想。」蘭郁華苦笑道。「林立的性子咱們都了解,是個謹慎小心的人,即便真是在城裡臨時有事耽擱了回來的時間,他也會想辦法讓人帶個消息給咱們的,可是現在……」
「也許他在回來途中不小心崴了腳才會耽誤了回來的時間。」裴母說,她只能讓自己盡量往好的方面想,不敢做其他想法。
「以林立的身手,娘真覺得有這個可能嗎?」蘭郁華沒辦法像婆婆這麼樂觀,反而盡往壞處去想,因為只有先做了最壞的打算,才能有以防萬一的策略。
「娘,不管如何,咱們得做最壞的打算以防萬一才行。」她說。「您帶小寶到青兒她們房裡躲會兒可好?只需要待到王大或林立回來就好。這段時間房裡別點燈,把門鎖上,最好再用桌椅子將門抵著,除了媳婦去叫您開門之外,您都別出聲也別開門。」若真有賊人趁機前來搶劫財物,賊人也會先從正房搜起,躲在下人房會安全些。
「媳婦,真有這個必要嗎?」裴母有些不解也有些猶豫。
「娘,以防萬一。而且不知道怎麼的,媳婦從剛才起便一直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蘭郁華眉頭緊蹙的說道。
見媳婦一臉認真凝重的表情,裴母終於點頭同意,抱起已經入睡的乖孫躲去了西側院的下人房裡。
確定婆婆帶著兒子藏好之後,蘭郁華回到正房把三間廂房裡的燈火一一都點亮,企圖營造屋裡人多,而且都尚未休息的假象以嚇阻賊人。
她一個人坐在廳堂面色凝重的心想著,希望一切都是她多慮了,是她在胡思亂想,自個兒嚇自個兒。
可是當前院突然傳來異響,接著又聽見林立媳婦發出驚嚇害怕的尖叫問著「你們是誰,你們想做什麼」之後,她的一顆心便迅速下沉,感覺冰冷而恐懼。
沒有多想,她立刻將髮髻上的銀簪給拔了下來,緊握在手中,然後下一瞬間,正房的大門便在她眼前被人一腳踼開,兩名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莽漢拿著亮晃晃的大刀出現在她面前。而令她絕望的是,從前院不斷傳來下人們驚懼的聲響來看,這兩個賊人還有其他同夥。
「嘖嘖,好個嬌俏的小娘子啊!沒想到在這荒郊野嶺中竟然還有這樣一個美人。」青衫賊人發出嘖嘖的聲響,讚嘆道。
「真是美啊!老大,你要不要把這娘兒們帶回去當壓寨夫人啊?如果不要的話就賞給小弟吧,小弟屋裡正好缺個女人。」黃衫賊人兩眼放光,一臉好色的緊盯著她,瞬也不瞬的。
「滾!你屋裡的女人還會少嗎?倒是老三屋裡缺個女人,這個正好合適。」青衫賊人說著逼近她,道:「小娘子,乖乖地跟大爺走吧。」
「別過來!」蘭郁華迅速將尖銳的髮簪握在身前,在對方將手伸向她的瞬間狠狠地劃向他。
「沒想到還是個有爪子的娘兒們啊,不錯,這樣更適合老三,哈哈哈。」
青衫賊人哈哈大笑,一點也不把蘭郁華的威脅放在眼裡,接著他突然大手一揮,反手一扣,蘭郁華手上的簪子立刻被揮落地,手腕整個被對方扣住,青衫賊人一使力,她整個人便被扯上前去,落在對方的手裡。
不過對方如果真以為她會這樣就放棄掙扎,乖乖就範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她倏然低下頭,張開嘴,使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咬上對方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
「啊!」青衫賊人頓時痛得大叫出聲,瞬間就鬆手將她狠狠地甩開。
重新恢復自由的蘭郁華立即用最快速度與賊人拉開距離,同時尋找新的武器。
她抓到一張凳子,將它橫在胸前與賊人對峙,卻在看見對方手上白晃晃的大刀以及二比一的絕對優勢時,一股絕望的苦澀感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
她真是愚蠢,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如果沒讓王大離開,如果……
算了,沒有如果。
也許真到了她命該絕的時候了,老天讓她重生或許只是為了讓她彌補前世的遺憾與悔恨,而今說起來她的心願已了,的確是可以死而無憾了。
只可惜重生的這一世實在是太短暫了,竟然只有短短的三年時間,短暫卻幸福,幸福的讓她捨不得離開。她的兒子,她的婆婆,她的爹娘,還有彩袖,以及那個曾經答應過她半年後一定會平安歸來,卻至今仍生死未卜、音訊全無的夫君,這些人,這一切真的都讓她捨不得現在就離開啊。
然而她卻無法因為捨不得而讓自己和她最愛的家人們受辱,在這些賊人身下苟延殘喘的活著,她辦不到!所以,她看向賊人手中亮晃晃的大刀,面無血色的臉上帶著一抹決絕,她心想,如果逃不了今晚這一劫,就用它來結束自己這一生吧。
「哈哈哈,老大,看樣子她不僅有爪子還有利牙啊,哈哈……」黃衫賊人見老大受挫不僅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落井下石。
「別笑了,還不去把她給我捉過來!」青衫賊人看著自己被咬到流血的手臂,有些發怒的說。真是陰溝裡翻船了,竟然被一個女人弄到受傷流血,這下真會被兄弟們給笑死了。
見老大發怒,黃衫賊人不敢再笑,收起笑聲聽令的逼近蘭郁華,而她則因早有視死如歸的打算,顯得冷靜異常,目光多停留在賊人手中的大刀上,想找個適合的機會與角度撞上去自我了斷,讓對方的希望落空。
蘭郁華太過專注於準備尋死,完全沒注意到庭院外傳來的聲音有了異變,好似變成了打鬥的聲音,不過那兩個賊人卻注意到了,兩個人迅速的抬頭對看一眼。
「怎麼回事?」青衫賊人蹙眉開口道。
「我去看看。」黃衫賊人沉聲道,轉身往外走,結果他的前腳才踏出門檻,下一刻胸前卻突然受到重擊,整個人被踢飛進屋,狠狠地撞在廳裡的一張椅子上,不僅將椅子撞翻還撞爛,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
「砰!」
突如其來的遽變讓窩在廳內牆角的蘭郁華呆滯傻眼,卻讓立在廳裡的青衫賊人反應迅速的竄起,瞬間便閃身來到呆滯的蘭郁華身邊,將她當作人質扣在身前,明晃晃的大刀則架在她脖子上以警告來人。
來人是個陌生人,蘭郁華原本是這樣以為,因為這人皮膚黝黑,渾身散發著一股肅殺氣息,她所認識的人中並沒有這樣的,直到他開口說話。
「放開她,我讓你們走。」來人說。
「憑什麼讓我相信你?」青衫賊人目不轉睛的盯著來人,渾身緊繃的問道。
他可以從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身上感覺到一股從戰場殺出來的血氣與殺氣。這個人比剛噬過人的猛虎更讓他心驚膽顫,而且由他剛才一腳就將老四踢飛的情況來看,對方絕對是個高手中的高手,他們幾兄弟就算連手恐怕也贏不了這人。
「因為她的命抵得過你們全部人的命,她傷,你們死;她平安無事,你們活。」來人說。
青衫賊人一聽,握刀架在蘭郁華脖子上的手瞬間緊了緊,他在掙扎,在猶豫,在取捨,心想著如果他手上的人質真對眼前這個人那麼重要的話,他是不是可以賭一賭,挾天子以令諸侯?
「只要她傷一根寒毛,你們全都得死。」來人森冷道,令青衫賊人不由得一顫。
「你,」青衫賊人忍不住吞嚥了一下口水,感覺喉嚨乾澀。「這娘兒們和你是什麼關係?」他澀澀的問道,想確定這女人是否真有什麼尊貴的身分,是否真能保住他們幾兄弟的性命。
「她是我妻子。」
此話一出,不僅青衫賊人呆住,蘭郁華也呆住了。
青衫賊人呆住是因為他本以為在他手上的娘兒們有什麼尊貴的身分可以讓他賭一賭,結果她竟然只是眼前這可怕男人的妻子,一個普通的女人?!妻子有什麼重要的,不過就是一個女人,死了可以再娶,天下女人何其多。瞬間,他的希望全數破滅。
至於蘭郁華呆住的原因根本就不需要解釋。
兩個人呆住的反應都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卻已足夠一個蓄勢待發的武功高手反轉局勢。
裴翊就像一枝拉滿弓弦的箭,看準那一瞬間疾射而出,一擊命中,將妻子從刀下救出攬進懷中,同時一掌轟擊在那賊人的胸口,將對方打得狠撞上身後那堵牆,一口血噴出。
青衫賊人伸手摀著胸口,艱難的撐站著,沒讓自己滑落到地上去。他通紅的雙眼中溢滿了驚懼與憤怒,指控般的對著裴翊叫道:「你說要讓我們走。」
「我說:放開她,我讓你們走。但是你並沒有放開她。」裴翊冷冷地看著他,緩緩地說道。
青衫賊人迅速瞟了一眼同夥的黃衫賊人,只見他依然伏在那被他撞爛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的,而在外頭那兩名兄弟也一直未出現,八成也栽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沒想到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出來混果真是需要還的嗎?
明知這回八成是逃不過了,但他依舊不想放棄,垂死掙扎的澀聲道:「她並沒有受傷。」
「受到驚嚇也是傷,心傷。」裴翊冷聲道。
「你根本沒打算要放過我們。」青衫賊人苦笑道。
「如果你沒動歪腦筋,在我開口要你放開她時立刻鬆手,我會讓你走。機會只有一次,你沒把握住。」
青衫賊人苦不堪言,這樣的機會誰能把握得住?只有貪生怕死的愚蠢之徒才會連垂死掙扎都放棄,也才能莫名其妙的把握住這樣一個機會。
突然間,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的從門外竄進屋裡。
「少爺。」
聽見這稱呼,青衫賊人再也無力撐住自己,緩緩地癱跌到地上去。
進門的是王大和林立兩個人,王大的模樣還好,林立卻是明顯的受了傷,除了臉上掛彩之外,走起路來腳還一跛一跛的。
「外頭的都處理好了?」裴翊問。
「都處理好了。」王大點頭答道。
「有人受傷嗎?」
「沒有,都只是受到驚嚇。」
裴翊點了點頭,道:「這兩人也交給你們處理。」
「是。」王大應道,立即和林立兩個人將一個已失去意識,一名則是失去扺抗的賊人綑綁起來,連同外頭的那兩個一起扔進柴房裡,等明日天亮後再送去衙門。
處理完該處理的一切之後,裴翊終於有時間低頭看向胸前自從被他攬進懷裡之後便一直安安靜靜的待在他懷中,沒有絲毫反應的妻子。
他的妻子並未看他,而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與他記憶中一樣秀麗無瑕的臉上表情在燭光搖曳的照映下顯得黮闇不明。
他看著這個在過去兩年半來讓他想念了無數次的妻子,嘴巴張了張,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沉默了下,慢慢地鬆開她,縮回手,開口問道:「娘呢?」
聽見他的問話,蘭郁華這才從他突然有如英雄般現身救了她,讓她陷人一種分不清喜怒哀樂的複雜情緒中回過神來。
「在青兒她們的房裡。」她開口答道。
「青兒?」
「家裡的丫鬟。跟我來。」她迅速說道,腳步急匆匆的帶頭往西側院的下人房走去,一邊用著憂心著急的語氣說:「剛剛那一連串聲響娘一定聽見了,她此刻肯定是擔心壞了。」想到婆婆那不能太過操心與受驚嚇的心疾,她的腳步不由得又加快了起來,由走改成了小跑。
她明顯擔憂著急到心急如焚的反應令裴翊有些訝異與懷疑,因為那不像是在演戲,但如果不是演戲的話,她的反應又太過了,即使是親生子女憂心父母親的安危,最多也不過如此吧?還是真如他當年所希冀的,她真將母親當成了自個兒的親娘孝敬與對待?
裴翊突生一股濃濃的期盼。
「娘,我是郁華,您聽得見媳婦的聲音嗎?沒事了,您可以開門了,娘。」來到青兒她們的房門前,蘭郁華立即伸手輕拍緊閉的房門,對著躲藏在房內的婆婆出聲喊道。
「媳婦,真的是妳嗎?」
門內傳來裴母的聲音,令兩年多沒聽見母親聲音的裴翊不由自主的眼眶泛紅,鼻頭酸澀。
「娘,真的是媳婦,事前媳婦跟您說過,只有媳婦前來叫您開門您才能開門,您記得嗎?」
此話一出,房裡立刻傳來一陣移動桌椅的聲音,接著緊閉的房門倏然被打開,裴母從房間裡衝了出來,一把便將站在房門外的蘭郁華緊緊地抱在懷中,接著又迅速放開她,憂急如焚的將她從頭檢查到腳,再從腳檢查到頭。
「媳婦妳有沒有受傷?跟娘說,別騙娘。」
「娘,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裴母摸摸媳婦的手,又摸摸媳婦的臉,確定沒看到什麼傷口,也沒摸到什麼血之類的,這才讓眼眶中的淚水滑落下來,將媳婦再度緊緊地擁進懷中,哭泣道:「太好了,妳沒事。幸好妳沒事,謝謝老天,謝謝妳。謝謝妳,媳婦。」
蘭郁華伸手緊緊地抱著婆婆,同樣淚流滿面,這是劫後餘生喜極而泣的淚水。
「娘。」
突兀的聲響打斷婆媳間的真情流露。
裴母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以為經歷今晚的驚嚇與危難,她因此而分外想念兒子,希望兒子能夠在家裡保護他們這群老弱婦孺,才會有此幻覺出現。可是——
蘭郁華鬆開婆婆,伸手拭去自己臉上的淚水後,將婆婆轉向夫君所站立的方向,對著婆婆啞聲說道:「娘,您看看那是誰。」一頓,她不由自主的又說了一句,「夫君他回來了。」
裴母瞬間呆若木雞,看著眼前熟悉卻被淚水模糊了的身影,倏然淚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兒子回來了,終於平安的回來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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