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裘夢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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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千金》裘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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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6《跑堂千金》裘夢

本以為是穿越來宅鬥的,直到遇上秋展風那妖孽,她才驚覺糟糕,
一個大男人長得如此禍水,壓根是隻狐狸精,莫非這兒是聊齋?!
尤其他還忒賊,拐騙被後母遺棄的她給一對怪夫婦當徒兒,
自此從棄娃成了跑堂丫頭,習武、賣麵不得閒……哼,這梁子結大了!
孰料那廝臉皮無敵厚,拿她眼刀當按摩,還不時賴上她的床討溫暖,
甚至年年送上稀寶當壽禮,當她的咒罵、冷臉都是傲嬌的欲拒還迎,
連她學藝有成重返薊州第一首富的老家時,他也硬要隨行護送,
分明她老爹都已將後母趕出門了,他還一副怕她吃虧的模樣,
連瞎子都知這是「假護花,真培養感情」,嘖!這殷勤的戀童癖……
噢不,如今她也是個大姑娘了,其實十年相處,他的真心她是懂的,
因此當他說有任務,要她等他時,她沒直接拒絕已是最大的讓步,
沒想到,這傢伙一去近三年無聲無息,一回來又翻起滔天巨浪,
惹了黑白兩道不說,連朝廷也參一腳,天哪,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第一章
細雪簌簌而下,枝頭的紅梅卻凌寒怒放。
這樣怒放的梅景,讓行人不由緩緩駐足。
不料,在那株傲雪肆意綻放的梅樹下,有一塊雪突然動了。
慢慢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穿著一件白狐裘氅,混在這漫天而下的雪景裡,若不細看還真是發現不了方才樹下的異狀。
單憑她身上的狐裘,便可斷定她必然是家境富庶,只是這樣一個出身富貴的小姑娘,怎麼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冰天雪地的郊外?
秋展風饒富興味地揚了揚眉。
林清波一邊搓手一邊跳腳熱身,心裡直罵娘。
有完沒完啊?
從進門後不久,老爹再娶的老婆就一直一直專注要害她。
到底有沒有搞錯?
她只是一個女孩子而已!
日後不過一副嫁妝就能打發了她,這位繼妻簡直就是沒腦子。
林清波一邊四下打量,一邊考慮怎麼找回家的路。
不是她捨不得那裡的富貴,而是她在這個世界才四歲好不好,就憑她現在小胳膊小腿的,不賴在林家老爹跟前討生活,出去是要尋死嗎?
不過,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就是了。
凍死她了!
秋展風的耳力極佳,他清楚地聽到那小娃娃一邊跳腳一邊咕噥著,「還好負責扔我的人還有良心,沒有扒了我的衣服,否則我肯定有死沒活啊,凍死我了……死後母,詛咒妳永遠生不出孩子……」
秋展風不由一笑。
「小妹妹。」
正蹦跳著取暖的林清波差點兒因為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而跌撲到雪地中。
似乎只是從耳旁掠過了一陣輕風,她整個人便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胸膛裡。
抬頭去看,就見到一張清俊帶笑的少年臉,看模樣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錦帶束髮,身披白裘大氅,在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裡,顯得那麼的玉樹臨風。
從她穿到這個世界開始,她就一直親身體驗著宅鬥的濃烈氛圍,所以,她一直堅信她穿越到了宅鬥的故事裡。不過,現在是要轉聊齋的節奏嗎?
她很懷疑這突然出現在雪裡的清俊少年是男狐狸精變的啊。
秋展風看著懷裡的小人瞪圓了一雙丹鳳眼,面色略顯糾結地看著自己,他才想笑著安撫她,卻聽到她自語般地呢喃道:「你是狐狸精嗎?」
秋展風的表情僵了一下。狐狸精是形容女人的吧?
天哪,她竟然真的說出來了。
林清波滿心懊喪,趕緊做出她這個年齡該有的討好萌笑,軟糯又顯甜脆的道:「大哥哥,你真漂亮。」
好吧,她又用錯形容詞了。
不過,這回秋展風的表情終於恢復正常了,極自然地伸手在她的小鼻子捏了捏,道:「小鬼頭。」
林清波無辜的眨眼睛。
秋展風用自己的大氅將她裹好,「小丫頭,這種天氣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妳的家人呢?」
林清波歪了歪自己的小腦袋,暗自轉了一圈心思,道:「不知道啊,我一醒來就在這裡了,大哥哥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真是個小鬼頭!
剛才他明明有聽到她在詛咒她的繼母,現在竟然給他扮無辜裝純真。
「妳幾歲了?」
林清波一臉愚萌地伸出一隻小手,屈回大拇指,脆生生地道:「四歲了。」
才四歲就這麼多心眼,還真是個鬼靈精。
不過,從她話裡得到的資訊也能說明她為什麼才丁點兒大就有這麼多心眼,在繼母手下討生活不容易哪。
「要我送妳回家嗎?」
「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嗎?」
「妳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
林清波皺皺眉,暗自思量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薊州林府。」
秋展風揚眉,不無訝然地道:「薊州首富林世貴是妳爹?」
「大哥哥,你認識我爹?」林清波真的驚訝了,她家老爹竟然有這麼出名嗎?
「聽說過令尊的財名。」秋展風的話帶了幾分戲謔。
是發財的財吧。林清波暗自吐槽。
「妳爹在家嗎?」
「我爹出門巡查店鋪去了。」否則那個後母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就派人將她直接扔到荒郊野地裡來啊,靠,竟然在小孩子的茶點裡放迷藥,再次詛咒她生不出小孩。
秋展風心中暗暗咋舌,這裡是清州,距薊州府差不多有千里之遙,這小丫頭的繼母也真捨得下力氣,扔這麼遠。
林清波往四下看了看,四下皆是銀妝素裹,白茫茫一片大地真是乾淨啊。
估計這回後母扔得很遠了,畢竟前幾次都讓她給找回去了,再怎麼蠢她也會吸取經驗記取教訓的。
嚴格說起來,只是扔了她,而不是賣了她或者直接給她一刀,林清波心裡其實還是挺感激後母的惡毒指數不太高。
不過,也很有可能是怕老爹回來萬一發現真相跟她翻臉。
說到底,就這麼扔了她,結果也沒多好就是了,但是至少可以找個由頭說是她自己跑出去玩不幸走失的。
林清波在心裡將後母的心理路程做了一個大膽的揣測,然後替自己大大地歎了口氣。
莫名其妙地就穿過來成了一個胚胎,然後不滿周歲的時候親娘病故,忍了一年多,終於耐不住寂寞的老爹又另娶,然後她的苦難便開始了。
親爹啊,你做生意頭腦那麼精明,怎麼娶老婆就不能長點心呢?
坑死你閨女了啊。
「小丫頭,妳想回家嗎?」
林清波一臉戒備地瞇眼看抱著她的少年,大膽猜測,「你要賣了我嗎?」
秋展風「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捏捏她的小嫩臉,道:「那還不如直接找妳爹要謝禮來得多呢。」
「也是哦。」那你想幹什麼?
秋展風心思亂轉,眼睛驀地一亮,對哦,這樣一來豈不就兩全其美了?
林清波心中警鐘敲響,他這副彷彿看到金礦的眼神是要鬧哪樣?
秋展風衝懷裡一臉戒備看著自己的小丫頭粲然一笑,略微討好地道:「小丫頭,咱們打個商量好不好?」
「你這麼大一個人跟我一個小孩子打商量,確定不是準備騙我?」姊的智商可不是真的只有四歲啊,姊是帶著前世的記憶出生的。
「我看妳人小鬼大,我騙得了妳嗎?」秋展風額頭抵上她的額頭,滿臉的笑。
林清波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你想跟我打什麼商量?」
秋展風微微直了直身子,又往上抱了抱她,說:「妳想回家嗎?」
林清波眼睛睜圓,很認真的考慮了一下。
老爹不在家,那後母一計不成肯定再生二計,她現在的小身板想抵抗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回去多少有那麼點自投羅網兼找虐的意思。
可是——眼前這個長得俊美,表情親和的少年,真心感覺不像天使啊。
不過呢,回去跟後母PK的話會有生命危險,跟眼前這個PK的話,吉凶未卜。
啊,進退維谷!
「你先把你的打算告訴我,然後我再決定要不要回家。」
秋展風看著懷裡的小傢伙撲閃著那雙晶亮的眼眸,一臉狡黠的等自己的回答,從胸腔裡湧上笑意,然後一口親在了小傢伙的臉上,「狡猾的小傢伙。」
林清波差一點兒就直接賞他一記鍋貼,還好理智制止了她,她現在不過是四歲的小奶娃,不要緊不要緊,但……
該死的色狼!
「如果妳不想回家呢,就跟大哥哥去一個地方,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等妳想回家了,大哥哥再把妳送回去。」
林清波眉眼彎彎地衝他一笑,緊接著又衝他齜了齜牙,「還說不是要賣了我。」
「真的不是要賣妳,就是去那裡住幾天,他們是一對老夫妻,可是膝下無子,所以希望有個小孩子可以陪陪他們而已。」
林清波十分懷疑地看他,「我想什麼時候離開就什麼時候離開?」
「當然。」這話秋展風說得十分心虛,但臉上卻是半點兒不顯。
「那我跟你過去看看再決定吧。」
「可愛的小傢伙。」秋展風忍不住跟她貼了貼臉。
這傢伙不會有戀童癖吧?林清波試圖跟可能披著羊皮的狼隔出安全距離。
「裹好,別凍著了。」秋展風又將她裹得緊了些,然後抱著她在漫天飛舞的細雪中向前走去。
「大哥哥,你叫什麼啊?」
「秋展風,小傢伙,妳呢?」
「林清波。」
「很好聽的名字。」
「大哥哥,你哪裡人啊?」
「我?我家住島上的。」
「島上?」
「嗯。」
「什麼島啊?」
「逍遙島。」
「這名字好聽。」
「那小傢伙,妳識字了嗎?」
「嗯,識了。」
「能讀書了嗎?」
「還好啊。」
「小傢伙……」
「不許你總問我,我也要問。」
「哦,妳想問什麼?」
「大哥哥不在島上待著,跑到岸上來幹什麼?」
「闖江湖啊。」師父將一身所學盡數傳他後便在島上坐化了,他從此無牽無掛,只好跑出來闖江湖。
天,難道她穿越的不是宅鬥劇本而是江湖大亂鬥?
這年頭不全家死光,三親六戚全無怎麼好意思當武俠劇的主角?
林清波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喲,怎麼了?一副崩潰的表情。」
「我不要跟你去了,我還是回家去。」她才不要當那個可能全家死光光的主角,她還是繼續走宅鬥的劇情好了。
「小傢伙,做人不能這樣半途而廢的,俗話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人這麼小,小孩子的話怎麼能當真呢?」
「所以,妳剛才說的我就當沒聽到。」
混蛋!
「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容易生氣?」
「哼。」
「妳餓了吧。」
「不餓。」
「我都聽到妳肚子咕咕叫了。」
「那也不餓。」
「走,我先帶妳吃東西去。」
兩個人,一行足跡,在雪地裡漸行漸遠,終於再也看不到。
 
 
細碎的雪絲變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的落下來,極目望去,天地一色。
屋子裡的炭火發出劈啪聲,與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兩極分化的溫度。
林清波坐在炭火邊,雙手托腮,望著忽閃跳躍的紅光出神。
好想走人,怎麼辦?
可外面風大雪大,她這小胳膊小腿的跑不了,真頭大!
秋展風收功從床上下來,就看到那個粉妝玉琢的小人兒一臉糾結地看著炭盆,不由感覺十分好笑。
他伸手去揉她的兩個包包頭,卻嚇了小丫頭一跳,差點兒從凳子上直接摔下來,他急忙扶好她。
「你幹什麼?」小丫頭一臉怒容地瞪他。
秋展風成功揉到了她的包包頭,順手捏捏她光滑細膩的小臉頰,蹲在她跟前道:「怎麼這麼愛生氣?」
「你又不討人喜歡。」
「喲,還是我的原因啊?」
「當然。」
「我哪裡不討人喜歡?」這可真是太新鮮了,很少有人這樣評價他的。
林清風上下打量他一遍,小臉一肅,一本正經地道:「從頭到腳。」
一看就是小孩子耍性子,秋展風被逗得笑不可遏,一把將她抱到懷裡,自己坐到她方才所坐的凳子上,「小傢伙,妳怎麼這麼可愛啊。」
「我不是布娃娃,別抱我。」
「在我眼裡妳比布娃娃可愛多了。」秋展風故意又在她臉上親了兩口,他早發現了,這小傢伙很討厭跟他有肌膚相觸,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登徒子。
有趣的小傢伙!
她才多大啊,就這麼忌諱男女之防?
林清波抬起袖子擦臉,生氣極了,「我是女孩子,你不要隨便親我。」
秋展風被她這句話給弄得先是「噗哧」一聲失聲而笑,繼而抱著她哈哈大笑。
「有毛病。」林清波撇嘴。
秋展風收了笑,看看窗外的天色,道:「天寒地凍的,咱們也早點歇了,我幫妳把包包頭解開吧。」
「你會嗎?」
「妳讓我試試我就會了。」
林清波瞪了他一眼。
但是,秋展風早就對她兩只可愛的包包頭手癢難耐了,哪會將她的抗議放心上,直接動手幫她拆解起來。
這丫頭在家一定是千嬌萬寵的,雖只梳了兩個抓髻,但是卻以泛著金銀兩色的錦帶做飄帶,其上更插了幾只小巧玲瓏又可愛的金銀玉飾。
一看,就是用了十成心思的。
她那繼母雖害她,但想來在衣食上倒也沒敢苛扣。而扔她之人怕也是有幾分對家主的忠心在,她身上的衣物首飾一件未曾動過。
所以,這小丫頭是通身的氣派,只要不碰到心思歹毒之輩,憑這小丫頭的心智必要時倒也能夠拿著換些吃食,不至於立時便落到饑寒交迫的窘境。
秋展風抓握著她過肩的細軟髮絲,一下一下地幫她梳順,然後又扳過她的小身子打量了一下,滿意的點頭,「好了,去脫衣服睡覺。」完全是打發小孩子的口氣。
可惜,林清波並不是真正的四歲稚童。
「我習慣一個人睡。」她向他申明。
秋展風揉揉她的頭,放軟了聲音道:「乖乖去睡,明天我們還要趕路,妳這麼小,沒關係的。」
林清波搖頭。
秋展風跟她對視了一會兒,確認這小傢伙是認真的,不由失笑,「好,妳自己睡。」
林清波這才笑了,然後往床邊走去。
「需要我幫妳脫衣服嗎?」
「不用。」
秋展風卻是帶了幾分戲謔地看著她,他想等她發現自己做不了這些事的時候再插手。
但是,結果卻大出他意料之外。
在家中應該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傢伙,竟然真的自己一件件脫下了衣物,最後只留下中衣便爬上了床,拉開被子睡覺。
秋展風揚眉搖頭。
讓人無法理解的小傢伙,有時候戒備心極重,有時候看著卻又毫無戒心,讓人捉摸不透。
經歷了今天的被棄荒郊,又在雪地裡被人抱著走了半天,林清波的小身子骨早就疲乏得很了,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秋展風在確認她睡熟之後,將窗戶闔上,吹滅了房中燭火,上床和衣臥倒。
這天寒地凍的,客棧畢竟不是林府,他還是怕小傢伙凍著。
冬夜越到夜深,溫度越低。
屋內的炭盆早不足以提供足夠的溫度讓人取暖,睡夢中的林清波憑著本能朝著最溫暖的地方滾去,然後繼續安穩熟睡。
秋展風沒有睜眼,只是將滾到自己懷裡的小傢伙抱好,便繼續睡。
 
 
大雪一連下了數日,城中甚至出現了大雪壓塌屋舍的事件。
林清波一個人百無聊賴地趴在窗臺上朝外面看,秋展風不知道又跑到哪裡去了,把她一個小孩子丟在客棧他還真放心。
哼!
手摸著腕子上的玉鐲,林清波若有所思。
她不想跟展秋風去見朋友,可該怎麼通知爹呢?
這人生地不熟的,她又還沒桌子高……
看天上那洋洋灑灑的大雪好像沒完沒了地一直下,林清波歎口氣,從凳子上跳了下去。
她人小個兒矮,不踩凳子是不好趴在窗臺上欣賞雪景的。
從衣架上拽下自己的狐裘大氅,她仔細繫好,然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結果才到大堂,熱情的小二便迎了上來。
「小客官,您需要什麼告訴小的,您可別亂跑。」那位漂亮的公子離開前再三叮囑要他們照看好這位小姑娘。
林清波皺皺眉頭,就知道那傢伙一定是留下話的,「我想吃蜜餞,有沒有?」
「有有,小的這就給您拿去。」
「那我到那邊坐。」
小二想了想,便道:「那也行。」
林清波很認真地道:「我不亂跑,就坐大堂。」
「小的先給您上壺果茶。」
「嗯。」
林清波在大堂找了個靠窗的地方坐下,這裡視野比較開闊,不會讓她太無聊。
沒多久,小二就端了幾碟甜點送了上來。
甜點配果茶,很不錯。
一個像林清波這樣長得粉妝玉琢,又穿戴富貴的小女孩,無論任何時候都是引人注目的,尤其這個小孩子又是獨自一人時。
本來正悠哉悠哉喝茶吃點心的林清波不經意間察覺到了幾道覬覦窺探的目光,心裡不由暗自警惕。
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好比她,一時不察就被自幼帶大她的奶娘給下了黑手,否則怎麼也落不到被人遺棄荒郊的結果。
這是林清波極不願回想的事,可是再不願想,那也是事實。
她大大方方地憑著直覺看過去,有閃躲開的,也有不閃不避跟她對視個正著的。
其中幾個持刀佩劍的江湖人,不知道是不是相由心生,瞧著確實是有幾分猥瑣和不懷好意。
也是哦,她一個小奶娃,獨自一人,又看著出身富貴,招賊惦記實屬正常。
所以了,她就說秋展風那個傢伙實在是不怎麼靠譜,竟然就這麼把她一個人扔在客棧,拜託掌櫃和小二照顧。
看人者人恆看之,林清波乾脆茶也不喝了,點心也不吃了,就雙手托腮做花朵狀看人了。
秋展風一腳跨過客棧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粉團子一樣的小娃娃,臉上不由自主地便帶了笑。
「小傢伙,在等我嗎?」伸手親暱地捏了把她的小臉,不意外的被一隻小手給拍開了。
秋展風也不在意,自顧自倒了杯茶喝。「是果茶,挺會享受啊。」
「我要回家。」
「大雪封路,現在不好趕路。」
林清波用極不信任的目光看他,意思是:那你出去是幹什麼了?
秋展風順手又捏了捏她的小臉,笑道:「去打聽點兒事,是不是一個人待得無聊了?」
林清波撇了下嘴。
秋展風卻讀懂了她的表情,不由失笑,「嫌我無聊啊?」
林清波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王子病」。
「小傢伙,又嘀咕什麼呢?」
林清波衝他無辜的眨眼睛。
這萌得人心都要化了的小丫頭,秋展風一伸手就將她給抱到了膝上,伸手刮刮她挺俏的鼻子,道:「古靈精怪的,妳才像是精怪變的呢。」
明明是個小孩子,偏偏心眼多得跟什麼似的,簡直跟個大人一樣。
有時候,他都有種錯覺,她這小小的身子裡其實住著的是個成人的靈魂。
林清波越來越覺得某人是戀童癖了,要離他遠遠的念頭也越發的堅定起來。
「放我下來。」
「做什麼?」
「我不喜歡被人抱。」尤其是被一個有極大可能是戀童癖的傢伙抱。
秋展風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適時地把她放回原位,讓她自己坐著。
「天這麼冷,怎麼不在屋裡待著?」
「一個人,好無聊。」
「倒是我疏忽了,那下次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林清波的答案乾脆而堅定。
秋展風一下來了興趣,「為什麼?」
「我要回家。」
「妳爹現在又不在家。」家有繼母,妳還真敢就這麼回去啊。
「那你送我去找我爹。」這問題太好解決了。
「不知道妳爹在哪兒,怎麼找?」
林清波狀似思考了一下,道:「找人問啊。」你鼻子底下的東西是擺設不成?
「找誰問?」秋展風很有逗她的興致,不緊不慢地順著她的話頭便往下說。
「我是小孩子,你才是大人啊。」我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你不知道就顯得你的智商有些問題。
「所以聽我的話就沒錯了,別總嚷著要回家。」
林清波:「……」
「還有啊,」秋展風看著桌子上的甜點,「沒事別吃這麼多甜點,小心牙痛。」
林清波瞪他,她總共吃的都沒有他這麼一會兒工夫塞嘴裡的多,並且他還是邊吃邊說,真沒形象,白費這張清俊脫塵的臉皮了。
秋展風突然一臉壞笑地看著她,戲謔地道:「不知道等妳缺牙漏風時,說話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清楚流利。」
再沒比這更惡劣的事了!
忍無可忍的林清波從凳子上跳下,轉身蹬蹬蹬地上樓回客房去了。
秋展風噙著笑目送她進了客房,然後微微瞇眼,將客棧大廳內的人逐個掃視了一遍,一口喝完手裡的那杯果茶,這才慢條斯理地起身上樓。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一臉牲畜無害的模樣,但是被他目光掃到的一些人卻打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安。
他似乎是在警告,警告他們不要打那個小女孩的主意。
不經意間,有人發現了異狀,頓時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在那少年方才坐過的地方,青石地板深深地陷了下去,更有人發現桌上那壺被揭開蓋子的茶壺明顯冒著熱氣——這是不應該的事,難道是那少年以內力暖熱的?
有如此深厚的內力,這個少年似乎不大好惹的樣子,一些人在心裡立時便歇了先前的心思。
至於不長眼的某些人,日後自然也會有事實教育他們「自知之明」這四個字的含義。
 
轉身回客房的秋展風一進屋,就聽到那道軟糯的娃娃音,「你要怎麼樣才肯送我回家?」
喲,這是打算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意思嗎?
秋展風饒富興味地揚眉,「這麼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啊。」
戀童癖加上人販子的可能性,鬼才喜歡跟你在一起。
「我想我爹了。」林清波找了一個符合她現在年齡的孩子會說的理由。
秋展風點點頭,「也是,妳畢竟是個小孩子嘛。」
想了想,他蹲到她身前,摸摸她的頭,柔聲道:「妳幫大哥哥這個忙,以後妳有事的時候大哥哥也絕不推辭,好不好?」江湖上想得他玉扇公子一諾的人不知凡幾,可眼前的小丫頭還真是不太好說。
林清波心思轉了轉。
秋展風很有耐心地等她的答案,雖然眼前這個小傢伙才四歲,但他並沒有把她真當成四歲的娃娃哄。
林清波伸出右手,「君子一言。」
秋展風將大手跟她的小手一擊,愉快地道:「駟馬難追。」
「成交。」
一大一小相視而笑。
 
第二章
小鎮。
一條普通的街巷。
一間普通的老舊麵館。
夕陽的餘暉落在小店前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橘色的柔光。
望著頭上那塊油膩而破舊的招牌,彷彿稍大一點兒的風都能把它吹落,然後在風中四分五裂,林波清都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這就是他要帶自己去見的人住的地方?
「走吧,我們進去。」
感受到牽著的小手的抗拒,秋展風低頭,對上她抬頭看來的目光。
「怎麼了,小傢伙?」
林清波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秋展風不由笑了,「妳在擔心什麼?」
「我什麼時候想走都可以,對吧?」她跟他確認。
「對。」
林清波暗暗吸了口氣,事到臨頭後悔也無濟於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們進去吧。」
秋展風笑著握緊她的小手,抬腳邁上了小店的臺階。
小店內的光線很昏暗,不大的屋子裡擺了四張桌子,還有個簡單的櫃檯,除此之外再擺不了多餘的東西。
一幅被洗得發白的半截青布門簾隔開了外堂與內灶,小小的店給人的感覺是乾淨、整潔,還帶著一種歲月的滄桑。
秋展風直接挑了張桌子撩袍坐下。
「客人來了,老闆不招待嗎?」
「陽春麵還是刀削麵?」
布簾一掀,一個繫著圍裙的高瘦黑面老者走了出來。
「好久不見,老頭子。」秋展風笑著向來人打招呼。
黑面老者卻是看也沒看他一眼,目光徑自落在了他身邊的林清波身上。
林清波被老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想躲到秋展風身後去。
「小丫頭,過來,告訴老頭子,妳喜歡吃什麼麵?」
林清波看看秋展風,再看看那個老者,猶豫一下,說:「刀削麵。」
「好咧,老頭子這就給妳做去,等著。」老者一掀簾子轉身又回了灶間。
然後,林清波聽到他的聲音在裡面響起,「老婆子,趕緊出來,有漂亮的小丫頭來了,妳也長長眼。」
「漂亮的小丫頭?」一個並不顯蒼老的女聲從後面傳來。
很快,廚房門簾一掀,一個年過半百的布衣婦人走了出來。
老婦人的目光同樣直接落在林清波的身上,然後眼睛裡都透出了笑意,走上幾步,伸手就抓住了林清波的手。
林清波毫無抵抗能力地被她拽到了身前,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老婦人將她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滿意的點頭,「不錯不錯,這丫頭的根骨不錯,長得又這麼玉雪可愛的,很好。」
「這麼說您兩位是滿意了?」秋展風適時插話。
「滿意。」
林清波的頭在他們之間轉了又轉,心思飛轉。
老婦人歡喜地看著她,「瞧著就聰慧機靈,小丫頭,以後都跟婆婆一起生活好不好?」
林清波的眼睛一下瞪大,撲扇了幾下長長的睫毛,然後轉頭瞪秋某人,「你騙我。」
秋展風不太自在地扭頭咳了兩聲。
「小丫頭,這小子是怎麼跟妳說的?」
「他說讓我陪他過來看看,然後我什麼時候想走都可以。」
老婦人笑得意味深長地看向那不自在的少年,「小子,敢情這丫頭是被你騙來的啊。」
秋展風尷尬地摸鼻子。
「她父母是誰?」
「她爹是薊州首富,她遭繼母所害,數九天被遺棄在雪地裡,後來被我碰上了,我想著她如果回去再被那惡毒的繼母所害如何是好?又想到跟你們的約定,便想著看看這丫頭能不能入你們的眼,因此便帶了她來。」
老婦人將林清波摟到懷裡,憐惜地道:「多可愛的丫頭,竟然有人忍心害妳。」
被攬在懷裡的林清波看不到老婦人的表情,秋展風卻將她眼中冒出的殺意看了個清楚明白,心中不禁微微搖頭。
人屠公孫明和鬼難纏喬小嬌這一對夫妻可說是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角色,即便已經退隱江湖多年,江湖人聽到他們的名字仍舊會不寒而慄。
他們兩人俱是亦正亦邪之人,殺人救人全憑他們當時的心情。
由於打賭輸了,秋展風得為他們尋找一個傳人,可如果這個傳人心術不正的話,將來一定會為禍武林。
因此,秋展風為此事一直一籌莫展,直到他無意中在雪地遇到林清波這個鬼靈精。
一路行來,他越發覺得她適合當這對夫妻的徒弟。
「婆婆,沒事的,我只要找到我爹就好了。」林清波表現得像個心無城府的小孩童,一臉天真地說。
喬小嬌摸摸她的頭,道:「傻孩子,有後母就會有後爹。」
「不會呀,我爹對我還是很好的啊。」
喬小嬌繼續誘哄她,「如果妳學了婆婆的武功,以後就再也不用怕妳那個繼母了。」
林清波轉了轉眼珠,眨眨眼,「我只要長大就不用怕她了啊。」
「真是小孩子。」
「婆婆,我爹找不到我會擔心的。」
秋展風在一邊立時道:「這個妳不用擔心,我已經讓人給妳爹送信了。」
林清波心裡咒罵了某人一聲,「可是要一直跟婆婆生活在一起嗎?我不可以回去見爹了嗎?」
「當然可以回去見妳爹了,不過要等妳把武功學會之後才可以。」
說來說去就是要留她下來就對了。
林清波在心裡默默權衡了一下目前的情形,最後不得不點頭,道:「那好吧,我就留下來陪婆婆,等我學好了武功再回去找我爹。」有可能的話,順便也跟某人算算帳。
這時,一陣飯香飄來,布簾一掀,黑面高瘦老者人屠公孫明端了兩碗刀削麵出來。
「來,小丫頭,嘗嘗我老頭子的手藝。」
「好啊。」林清波也不客氣,坐到桌邊,拿了筷子便開吃。
看她吃得眉開眼笑的,公孫明夫婦不由相視而笑。
是個單純可愛的小娃娃,養在富貴人家,卻沒有那些富貴人家的臭毛病,很是隨遇而安。
吃完麵,秋展風都沒機會跟林清波多說幾句話,就被公孫明夫婦給趕離了麵館。
他站在麵館之外,吹著冷風站了半天,最後又看了一眼鋪面緊閉的麵館,只能轉身離開。
 
 
日升日落,斗轉星移。
時光在不經意間便流了過去,當初玉雪可愛的小女娃也漸漸褪去稚嫩。
普通的粗布葛衫,頭上的雙丫髻也只簡單以兩條青色髮帶點綴,耳上無環,腕間無鐲,從頭到腳素淡至極。
十歲的她已經初具少女的身姿,在灑滿陽光的小院內輕輕抖開手中洗好的衣物,然後在曬衣竿上攤開。
一件又一件,直到將木盆內的衣物全部晾曬完畢。
手在腰間繫的圍裙上擦了擦,她抬手掩在額上,抬頭看了看天色,將近午時了,得準備食材迎客了。
「阿波,衣服晾好了沒有?」
「好了,婆婆。」
「把這些菜拿去洗洗。」
「好的。」
林清波一邊答應,一邊快步走到廚房門口,從喬小嬌手裡接過一大筐時鮮蔬菜。
院內有一口井,他們日常用水並不需要到外面去提,很是方便。
林清波將那筐蔬菜拿到井臺邊,汲水清洗。
這些活兒六年來她已經做得習慣而且順手,只是每每想到當初騙自己前來的那個人,她仍舊免不了習慣性地磨磨牙。
她好好的千金富家女變成了不知名小鎮的麵館小跑堂,除了日常勞作還需要跟著公公婆婆避人耳目的勤練武藝,每日睡三更,起五更,日子過得實在有些過於充實。
林清波在心裡歎了口氣,她其實就想當個懶散的宅女,真的沒有什麼太過遠大的理想目標。
將菜全部清洗乾淨之後,林清波又連菜帶筐一塊提到了廚房門口。
喬小嬌將菜從門口接了進去,順口又道:「出去看店。」
「哦。」
林清波伸手將耳畔微亂的一綹頭髮捋到了耳後,然後拉開隔著櫃檯和內院的小門,一掀簾子走進了狹窄的櫃檯方寸之地。
飯點還沒到,此時店裡並沒有食客。
其實,就算飯點到了,他們這家小麵館也容納不了多少食客。
不過,因為公公的手藝好,來這裡吃麵的老客人很多,生計倒是不成問題。
林清波拿出帳本,撫平算盤,準備把這幾天的帳攏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進了店。
林清波抬頭。
來人一襲玉色長衫,手搖白玉錦扇,衝她笑得溫潤無害,「小丫頭,好久不見。」
原本揚起的嘴角立時收起,林清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硬邦邦地道:「客官吃什麼麵?」
「阿波,妳這樣待客不好,會嚇跑客人的。」
「門在那邊,不送。」
秋展風幾步走到櫃檯前,身子一歪便倚在櫃檯上,側頭看著垂手算帳的人道:「看在我趕過來給妳過生辰的分上,笑一個嘛。」
「哼。」
秋展風一點兒也不受她冷臉的影響,從懷裡掏出一只錦盒,放到了帳本上,「今年的生日禮物,打開看看。」
林清波抬頭衝他翻了個白眼,拿過錦盒打開。
一串晶瑩剔透的紫水晶腰飾靜靜地躺在盒內,屋外的陽光照射進來,水晶散發出七彩的光潤。
做為一個後世靈魂穿越而來的人,珍珠瑪瑙翡翠水晶這樣的珠寶首飾,對她來說真的沒什麼太驚奇的。
不過,這倒也暗合了她出身豪富之家的身分,自小見得多了,便不稀罕了。
「喜歡不喜歡?」
「謝了。」她只回給他不鹹不淡的兩個字。
秋展風闔上扇子,伸手戳到她的額頭,又順勢落到她的鼻子上,用力捏了捏,「小小年紀就這麼難討好。」
林清波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朝他怒目而視。
灶間門簾掀開,喬小嬌似笑非笑地看著倚在櫃檯邊的人,「小子,又來占我家阿波的便宜啊。」
秋展風哈哈一笑。「老闆娘,一碗陽春麵。」
「等著。」門簾再次垂落。
秋展風的手再次探向櫃檯內的人,拉住她的一綹頭髮拽了拽,戲謔地道:「這麼多年了,也沒見妳換個髮型,總梳這雙丫髻。」
林清波從他手裡搶回自己的頭髮,哼了一聲,道:「我越來越大了,你不要總是對我動手動腳的。」你這個戀童癖。
秋展風不以為忤,笑道:「今年我有路過薊州,想不想知道妳爹的消息?」
果然,原本再不準備搭理他的小丫頭一下就抬頭朝他看來,「我爹怎麼樣了?他還好吧?」
「妳叫我一聲秋大哥,我就告訴妳。」
林清波吸口氣,皮笑肉不笑地衝他道:「秋大哥。」
「真乖。」他伸手摸摸她的頭,不意外的又惹來她的怒視,這才不緊不慢地道:「他很健朗,生意做得也很紅火,還有啊——」他故意拖長了音。
「什麼?」
秋展風示意她附耳過來。
林清波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湊了過去。
「妳繼母好像是永遠生不出孩子了。」
林清波愕然,難道是她的詛咒生效了?
呸呸,當然不可能。
「自從妳走失後,妳爹再也沒跟妳繼母同過房,並且這些年一直讓她喝一種絕子湯。我離開薊州的時候,他剛剛寫好了休書,估計等妳回去的時候就看不到妳那狠心陰毒的繼母嘍。」最後,秋展風忍不住嘖嘖兩聲。
林清波愣住,這信息量略大,她得消化一下。
哎喲媽呀,她個親爹啊,隱忍這幾年臨了送後母一個大禮,然後一腳將人送回了娘家,真是——大快人心!
突然,林清波又想到一個可能,不由衝口而出,「難道我爹又打算娶新老婆了?」
秋展風微怔,爾後忍不住趴在櫃檯上笑。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妳呀妳,」秋展風搖頭輕歎,「妳爹娶繼妻就是為了照顧妳,結果差點兒害死妳,如今他替妳報了仇了,妳又不在他膝下承歡,當然不可能再娶一個回來了。」
「這樣說來,我爹也挺可憐的啊。」
「想妳爹了?」
「廢話,你離家久了不想家嗎?」
秋展風眼神微變,伸手在她臉上捏了把,笑道:「想啊。」只是師父已不在,如今她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恰好此時喬小嬌端著煮好的陽春麵掀門簾出來,看到這一幕,不由挑眉,「陽春麵好了,過來吃你的麵。」
秋展風收起摺扇,走到桌前坐下,從筷筒中抽了雙筷子,開吃。
喬小嬌本打算跟徒弟說幾句,但不巧食客陸續進店,便先回灶間忙去了。
秋展風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那碗麵,到櫃檯結帳。
「一碗陽春麵,十文錢,謝謝惠顧。」
秋展風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放到櫃檯上。
林清波拿起銀子一掂,俐落地數出銅錢找他,然後再奉送一句,「歡迎再次光臨。」
秋展風笑,打開扇子搖著走了出去。
他在外面街上轉了一圈,撿個沒人注意的時候,一下就翻牆入院,悄無聲息地入了麵館內院的某間房。
房間佈置得清清爽爽,簡簡單單。
除了炕櫃上有一面被磨得明光透亮的銅鏡之外,再看不到什麼看似貴重的物什。
炕上鋪的也是最普通的粗棉布所製的炕褥,一條疊得齊整的碎花薄被就這麼放在炕櫃上。
秋展風像回到了家,鞋一踢人就滾上了炕,扯來那條薄被蓋到自己身上,閉目睡覺。
 
 
林清波一邊解著腰間的圍裙,一邊走進自己的房間,但原本打算關門的動作驀地停下。
她眼睛死死地盯住一個方向,在她的炕上正大大咧咧躺著一個男人,一個並不算太陌生的男人。
火從心頭竄起,林清波狠狠將手中的圍裙摔到地上,一個箭步衝過去,抬手就要將蓋在某人身上的薄被掀開。
她的手還沒有觸到被子,就聽到躺在床上的人開口道:「妳這丫頭越來越小氣了,不就蓋一下妳的被子嗎?」
「我一年大過一年,你怎麼就不知道避嫌呢?」
每次來都鳩占鵲巢睡她的屋子,小的時候沒辦法,就跟他睡一炕,楚河漢界互不干擾就是了。可她越來越大,實在不能繼續這樣了,這次說什麼也得跟他說清楚。
秋展風擁著被子自炕上坐起,扇子一開,邊搖邊道:「大家這麼熟了,有什麼好避的。」
林清波一巴掌拍到自己的腦門上,跟無賴真是沒法兒講道理。
秋展風被她的動作逗笑了,「過來過來,怎麼沒事跟自己額頭過不去,過來讓我給妳揉揉。」
「這屋子借你了,我另外找地兒去。」大不了今晚睡麵館大堂。
「過來,有話跟妳說。」
本來已經轉了半身的林清波聽到他這麼認真正經的口吻,不由緩了腳步,回過身來,「幹什麼?」
「來啊。」
林清波猶豫了一下,慢慢朝他走了過去。
「到底什麼事?」
秋展風拍拍炕頭,「坐這兒說。」
林清波撇了撇嘴,到底還是在炕頭坐了下來。「說吧。」
秋展風微微斂了神色,認真地看著她道:「咱們訂個親怎麼樣?」
林清波嚇得立即從炕頭跳下了地,脫口道:「你沒毛病吧。」
「我好得很。」
「那怎麼突然……」
「我這次路過薊州還知道了一件事。」
「跟我有關係?」
「有。」
「是什麼?」
「妳爹在幫妳物色夫婿。」
「什麼?!」林清波聲音一下拔高八度有餘,有沒有搞錯,她才多大啊,就這麼著急?!
「別著急啊,咱們這不是在想辦法嘛。」
「辦法就是我們訂親?」林清波瞪眼。
「對。」
「這算什麼好辦法?」
「跟我訂親總比跟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訂親要好得多,難道不是嗎?」
「我只要說服我爹不就不用訂親了?」
「那妳現在可以離開這裡了嗎?」
這話戳到了林清波的痛處,師父師娘對她不是不好,但有一條,就是習藝不成不能離開此地。
「那讓我爹來——」話說半截便中止,師父他們不會同意的。
「妳瞧,妳也知道行不通啊。」
林清波在房裡轉圈,「可跟你訂親也不是什麼好辦法。」
「我有這麼差嗎?」
林清波給他一個「你就是有這麼差」的眼神。
「妳這小丫頭怎麼一直對我有這麼大意見啊?」
林清波沒搭理他,又轉了兩圈後,雙手一拍,有主意了,「我爹愛找那就讓他找唄,大不了我以後不回去認他了,這樣就不用嫁他找的人了。」
秋展風有片刻的怔忡,爾後不由低聲笑了起來,這丫頭還真是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性情啊,薊州首富的女兒,還是獨女,她竟然就將那萬貫家財棄之不要了。不但錢不要了,連爹也不要了。
夠決絕!
真是個不能得罪的小丫頭。
可是,如果已經得罪了,並且得罪的不是一次兩次呢?
秋展風低頭無聲地笑了起來,那就索性債多了不愁,欠著吧。
「秋展風,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走了啊。」
秋展風衝她痞痞的一笑,拍拍身邊的位置,道:「一起睡怎麼樣?」
林清波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啐了他一口,這才扭身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迎面就碰到同樣回內院歇息的喬小嬌,林清波恭敬地喊了聲,「婆婆。」明明是師父師娘,偏偏不許她這樣喊,只讓叫公公婆婆。
喬小嬌朝她身後的屋子看了一眼,嘴角微掀,「那小子又賴妳屋子裡了?」
林清波眼角頓時略微扭曲,無聲默認。
「店裡的調料不夠了,去買些回來。」
「哦。」
看著小徒弟快步出了院門,喬小嬌笑了下,然後徑直走進了徒弟的屋子。
「秋展風。」
幾乎在喬小嬌一進門的同時,秋展風便從床上落了地,衝著她抱拳行禮,「前輩。」
「怎麼?這次不但占便宜,還想直接拐了我們的寶貝徒兒?」
秋展風笑得磊落,直言道:「小丫頭一天天大了,早點下手總是好的。」
喬小嬌哼了一聲,「這麼小你就下手,會不會太早了點?」
秋展風打開手中的扇子,搖了幾搖,道:「等她再大,恐怕就更難拐了。」
這句話一下就讓故意冷著臉的喬小嬌樂了,不由自主地點頭贊同,「說得有道理。」她家的小徒弟古靈精怪的。
「阿波的父親真的在替她物色夫婿?」
「當然。」
喬小嬌下巴微揚,一臉的質疑,「你就那麼看著他選?」
秋展風一笑,「我不過就去毛遂自薦了一下。」
喬小嬌若有所悟,「被挑中了?」
「前輩覺得晚輩不出眾嗎?」秋展風不答反問。這幾年,江湖上的人有哪個沒聽過他玉扇公子的名號,真是可以不用混了。
喬小嬌哼聲道:「我家阿波可不覺得你有多出眾。」竟然玩先斬後奏,有他的!
「前輩……」不必如此故意奚落吧。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老家人不管,不過,」喬小嬌頓了一下,神情變得冷冽起來,「如果你哪天負了阿波,你明白的。」
「晚輩自當待她始終如一。」
「最好是如此。」
「請前輩放心。」
喬小嬌突然又笑了起來,「不過,那也得你能如願拐到阿波。」
看著對方那略帶幸災樂禍的神情,秋展風沉默了。
「行了,老婆子乏得很了,去歇著了。」
秋展風默默目送她離開。
等到屋子裡只剩下他的時候,他有些煩躁的用力搧動手中的摺扇,心裡忍不住恨恨地念了一聲「林清波」。
自從遇到這丫頭,他的劫就開始了。
最初因為心懷愧疚,年年前來為她慶生,卻不知在何時竟將心也落到了這小丫頭的身上。
原本他是打算就這麼看護著小丫頭長大,可是,林父竟然開始替她物色夫婿了,這才讓他不得不改變了主意。
總不成自己千嬌萬寵護著長大的寶貝丫頭,日後便宜了某個不知所謂的男人,那就真是悲劇了。
可是,林父看在他一表人才的分上,也只是答應他不再為林清波擇婿,人選最終是不是他,還要等他的寶貝女兒自己決定。
這個結果對秋展風來說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他占了先機。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驚雷。
秋展風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外面已是烏雲密佈,天色暗沉如夜,閃電掠過長空,雷聲由遠而近。
緊接著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霎時天地之間一片水霧迷濛。
秋展風愣了下,猛地站起身——阿波還沒回來。
他一腳才跨出房門,卻被從雨中疾奔而來的人撲了個滿懷。
「阿波。」懷裡的人果然被淋成了落湯雞,雨水還順著她的髮梢衣角滴下。
「閃開,我要去換衣服。」
「哦。」秋展風識趣地讓開,讓她進屋。
然後,「砰」的一聲,房門就被關上了。
秋展風忍不住搖了搖頭,只好轉身去看大雨。
雷雨天,外面涼爽,屋內就會顯得悶熱。
所以,林清波換好了衣物,便拉開了房門。
秋展風聽到聲響回頭,就看到披著長髮的小丫頭俏生生的站在門口。
「怎麼不擦擦頭髮?」
林清波撇了下嘴,「都被雨淋濕了,我去洗頭。」
看著她拿了油傘往廚房去,秋展風轉身進了屋。
可能是太過著急的緣故,她換下的濕衣隨意堆在凳子上,秋展風掃了一眼後,便移開了目光。
過了一會兒,林清波回屋的時候,秋展風已躺在炕上似乎睡著了。
她看到自己的那堆濕衣,臉不由紅了,剛才走得太急忘了收拾,褻衣褲便大剌剌的堆在那裡。
手摸摸發燙的臉頰,林清波暗自慶幸,還好還好,她現在才十歲,否則換成了個姑娘家身分,真是糗大了。
快手快腳地將小衣物塞到濕衣的最下面,然後拿到外面放到木盆裡,打算等雨停了再去洗。
此時,躺在炕上閉著眼睛的秋展風緩緩勾起了唇線。
 
第三章
陽光徹底消失,黑暗籠罩了天地。
小店的櫃檯上一燈如豆,昏黃的燈光從微敞的店門透出,照亮了店前幾尺之地。
「丫頭,還在等呢?」
「婆婆!」林清波慌亂地從凳子上起身,「我沒等。」
喬小嬌了然一笑,「每年他都來給妳過生日,今年到現在都沒出現,妳會擔心也是正常的。」
被人說破,林清波也沒再掩飾,「婆婆,他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應該是有事耽擱了吧,不會出事。」
林清波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婆婆,習慣真的不好,習慣了有個人每年這天送我禮物,突然不來了,我竟然還有些不適應了。」
喬小嬌伸手摸摸她的頭,慈祥地看著她道:「是呀,生命中習慣的一個人突然不見了,是會不適應的。」
林清波眼神閃了閃,「我去關門。」
喬小嬌看著她動作熟練地闔上門板,輕輕喚了一聲,「阿波。」
「婆婆?」
「今年妳就十三歲了吧。」
「嗯,怎麼了?」
「是個大姑娘了。」喬小嬌有些感慨地說。
林清波在心裡默默汗了一把,十三就算大姑娘了啊,下面是不是要說她能嫁人了?
「再過兩年,等妳及笄,就能嫁人了。」
果然!
「婆婆。」林清波裝做羞澀的低頭。
「好了,天不早了,早點兒睡吧。」
「嗯。」
林清波拿了油燈照路,兩人相偕回了內院各自回房歇息。
只是,回到房間的林清波並沒有立即睡覺。
她將油燈吹滅,便整個人盤腿坐在窗前看著黑漆漆的夜空發呆。
今晚無星無月,黑得深沉。
婆婆他們說她已經出師了,也就是說她終於獲得離開這裡的資格了,但她卻沒有太大的喜悅,甚至也沒有立時離去的衝動。
薊州林府雖說是她的家,但她只在那裡待了四年,然後就在這間麵館生活了近十年,以時間來論,她和公公婆婆的感情才更深厚。
可不管怎麼樣,她總該回去薊州看一看這一世的生身之父,看看他老人家的近況,這也是為人子女該有的孝心。
習慣性地等著某人來給她過生日,想著順便道個別,結果今年他竟然沒來!
果然是世事難料啊。
林清波回頭看了一眼炕櫃,裡面有她已經整理好的行李,不如就再等兩天,看看某人是不是路上有事耽擱了?
心裡拿定了主意,林清波便脫衣睡下。
翌日,公孫明夫婦看到她依舊粗衣布裙的打扮,便知道這孩子暫時是不走了。
兩人對視一眼,了然一笑。
他們什麼也沒說,照舊開著店,做著生意。
只是客來客往,一連半個月過去卻始終沒見著往年早該出現的那個身影。
林清波終於死心,決定向師父師娘告辭回家探望父親去。
結果,就在她向師父師娘稟明自己次日就要起程回家的當天夜裡,意外又出現了。
睡至半夜,她突然腹痛如絞,痛得在炕上打滾,疼得冷汗涔涔。
電光石火間,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掙扎著起身點燈,從炕櫃中翻出一只包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棉布條。
雖然不知道癸水什麼時候會來,但是她按女孩子正常年齡推算應該也就這幾年了,所以早就做了準備,這樣也不至於事到臨頭手忙腳亂的。
等到她將自己收拾好不久,一股熟悉的熱流就從雙腿間流出,果然是癸水來了。
只是,她準備好了棉布,卻沒料到這一世初潮來時會這樣的痛,簡直疼死人了。
不行,必須喝點紅糖水才行,這樣疼下去真的受不了啊。
林清波捂著小腹掙扎著下炕汲鞋,想出去幫自己煮碗紅糖水喝。
此時窗外卻突然傳來響動,她扭頭去看,一個白色身影俐落地翻窗而入,落地無聲。
公子面貌如玉,行徑卻是實在有些讓人不敢恭維。
「怎麼了?」秋展風一進屋就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一個箭步衝到了她跟前。
「肚疼。」
「吃壞肚子了?」
林清波搖頭。
「怎麼疼得冷汗都出來了?」秋展風在她額頭摸到一手的冷汗,心中不由一緊,「不會是中毒了吧?」
「不是。」
也對,在人屠和鬼難纏的眼皮子底下誰能毒到他們的愛徒啊。
「妳想去幹什麼?」
「煮紅糖水。」
「紅糖水?」秋展風有些茫然。
林清波滿心的彆扭,猶豫片刻,還是低聲告訴他道:「我來癸水了,痛經,喝點紅糖水會好些。」
「我去吧。」
「你?」
「我去,這裡的廚房我也熟,灶間不是一直有煨著熱水嗎?我替妳沖泡。」
「那好吧,這是紅糖。」
「妳躺下,蓋好被子,我去去就來。」
躺在炕上,林清波忍著腹間一陣緊過一陣的絞痛,恨死女人才會有的月經了。
秋展風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端了碗紅糖水回屋,扶著她坐起,將她半攬在懷中餵她喝。
這個時候,疼痛已經占去了林清波所有的精神,她根本顧不上去注意什麼男女大防,只想早一點兒止住腹痛。
熱水下肚,感覺有好一點點,但還是不夠,「能幫我再灌個暖袋嗎?」
「冷?」
「暖一暖,會好點。」
「暖袋在哪兒?」
「炕櫃裡。」
秋展風一打開炕櫃就看到了那只行囊,不由微怔,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去拿裡面的一只暖袋。
等到將暖袋焐在小腹上,林清波才覺得自己終於又活了過來。
「好些了吧?」
林清波驀然察覺到不妥,抬眼就看到某人正坐在炕頭俯身看她,一時間遲來的尷尬羞赧都湧了上來。
這一世來初潮竟然讓一個男人給撞了個正著,還讓他去給自己煮紅糖水、灌暖袋,這簡直……
秋展風伸手摸摸她的額頭,鬆了口氣,「好多了,剛才好冰。」
林清波不自在地別過臉,逃避地閉目不言。
秋展風從懷裡掏出一只錦囊,放到她手中,「今年的生日禮物。」
「是什麼?」
「自己打開看。」
林清波狐疑地拉開錦囊,從中摸出一塊淡黃色的琥珀,最為稀罕的是其中凝固了一隻蝴蝶。
純天然的琥珀呢,真漂亮!
看到她的表情,秋展風不由笑了,「難得妳喜歡。」
「很漂亮啊。」
「妳喜歡就好。」
「謝謝。」
秋展風將靴子一脫,人便上了炕,然後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正在燈光下欣賞那塊琥珀的林清波嚇了一跳。
秋展風按住她想要坐起的身子,道:「身體不舒服就別折騰了,躺著吧。」
「秋展風,你是越來越過分了啊。」
「躺著跟妳說說話,妳也不想咱們說話吵到兩位前輩吧。」
林清波哼了一聲,心想:就你剛才那陣動靜他們肯定都聽到了,不過是不出面干預罷了。
「不想知道我今年為什麼來晚了嗎?」
「為什麼?」為避免尷尬,她順著他的話岔開了話題。
「來的路上碰到泥石流在山上困了幾日,所以就晚了。」
「哦。」
「妳沒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沒有。」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我剛才有看到妳炕櫃裡的行囊。」
「哦,那個啊,我出師了,所以可以回家了。」
「要回薊州?」
「當然了。」
「妳不是說過不認妳爹了嗎?」
「我先回去看看情況再說。」情況不對,自然就不會露面認爹,以後暗中照顧也就是了,總不能因為認個爹陪上終生幸福。
孝順是應該的,但自己的幸福也得努力爭取啊。
秋展風聞言失笑,「看樣子妳是做了兩手準備啊。」
「這當然。」
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中,林清波意識漸漸模糊起來,最後就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當公孫明在院中看到某位秋姓男子時,沒有絲毫詫異之色,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來了。」
「嗯,來了。」秋展風回答得也很家常隨意。
孰料,下一刻,公孫明又道:「昨晚動靜鬧得大了。」
秋展風的面皮微僵,掩唇咳了一聲,「晚輩失禮了。」
公孫明不再說什麼,只是將手中的圍裙繫到腰上,一掀簾子走進了廚房。
隨後出屋的喬小嬌只是瞥了某人一眼,連話都沒說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秋展風沒趣地摸鼻子。
而這個時候,東廂的門開了,面色略顯蒼白的林清波走了出來。
秋展風急忙走過去,難掩關切地道:「身子不舒服就躺著休息,怎麼又起來了?」
林清波搖搖頭,「躺著也不舒服。」
「說話都有氣無力的,妳還想去做什麼?」
「我在院子裡坐會兒,屋裡怪悶的。」
「那好,我去給妳拿椅子。」
「嗯。」
秋展風拿了只椅子出來,並且細心地替她墊了軟墊靠背,這才扶她坐了上去。
林清波手擱在小腹上,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什麼?」
「感覺你怎麼像是我的貼身丫鬟啊。」越想越覺得好笑,笑容便不由越來越盛。
秋展風無奈地搖搖頭,屈指在她額頭上彈了一記,沒好氣地道:「愛做怪。」
林清波衝他撇嘴。
喬小嬌提著一籮筐菜出來洗,路過兩人身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看看徒弟的臉色,忍不住朝秋展風瞪了一眼,「你這小子真是不懂憐香惜玉,女孩子第一次哪能這樣不知節制。」
秋展風搖扇子的手僵住。
林清波先是愕然,爾後恍然,繼而面紅耳赤,一下從椅上站了起來,氣急敗壞地道:「婆婆,說什麼呢?!」
「喲,惱羞成怒了啊。」喬小嬌戲謔地看著徒弟失控。
「我們沒有,我……我昨晚來癸水了而已。」
這回輪到喬小嬌怔住。
秋展風微微側轉了身子,去看院中的風景。
喬小嬌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咳了一聲,然後道:「別激動,老婆子本來還有些擔心妳什麼都不懂被人白占了便宜,現在看來是我老婆子杞人憂天了,小丫頭懂得可真不少。」
林清波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秋展風心中大樂,臉上卻是不敢洩露分毫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林清波又急又惱,恨恨地一跺腳,「婆婆——」然後扭身衝回了自己屋子。
「小子。」
秋展風轉身面對喬小嬌,面色很是恭敬。
喬小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還不錯。」
「多謝誇獎。」
「行了,去陪著那丫頭吧,別在我老人家跟前晃眼了。」
「是。」
秋展風進屋的時候,炕上的林清波正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蓋得嚴實,看樣子是還在羞惱。
他沒敢吱聲,只是在炕頭安靜地坐下陪著她。
林清波自然是聽到他進來的聲響,只是她現在真是有些沒臉見人,但一想到會被誤會都是因為這個傢伙,心裡的火氣又忍不住往上升。
「什麼嘛,我才多大就以為我跟你行男女之事,婆婆他們怎麼會這麼想我啊……」她有飢渴到那種程度嗎?
秋展風只是垂眸無聲的笑,並不言語。
這個時候,她只是想發洩一下心中的不滿,若他真的應聲她才會更惱。
「再說,我們又不是情侶關係,他們到底怎麼會想到……」簡直不可理喻啊。
秋展風的眼皮動了動,仍舊不語。
林清波猛地一把掀開了被子,坐起身盯著他,有點兒咬牙切齒地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對我不避男女之嫌,還喜歡動手動腳的,婆婆他們也不會誤會。」
秋展風摸鼻子。
「你以後對我規矩些,我還想留些名聲讓人打聽呢,聽到沒有?」
「聽到了。」
「哼,氣死我了。」
秋展風掩唇笑,沒敢抬頭。
「難道說,女孩子十二三歲就……」她說不下去了。
這回,秋展風倒是接了話頭,「尋常人家的女子,十二三歲便已聘禮,十四五歲嫁的人不知凡幾,十七八歲嫁人便已算晚了。」
這萬惡的古代,這是迫害未成年少女。
瞧她一臉的憤憤不平,秋展風笑道:「富貴人家的女兒十七八歲出嫁倒是不少,雙十而嫁也不在少數,畢竟不在乎那點遲嫁罰銀。」
林清波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你在說我爹不在乎出罰銀嗎?」
「我有說嗎?」
「出去,不想看到你,罪魁禍首。」
這個時候,秋展風是不想撞刀口的,自然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乖乖地離開了房間,到院子裡去吹風。
 
 
銅鏡磨得再是光亮,也不如後世的水銀玻璃鏡,看人總顯得有點朦朧美。
林清波將一支白玉鳳尾簪穩穩插入髮髻,順了一下耳畔的秀髮,抿抿唇,又看了眼鏡子裡的人,然後吸口氣,轉身拿起一旁的行囊向門口走去。
臨開門前忍不住又吸了口氣,才堅定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的秋展風聞聲回頭,然後愣住。
原本的粗衣布裙換做了杏黃衫裙,腰畔環佩輕垂,下墜流蘇在風中微微輕蕩,一頭烏髮綰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束以飄帶,其上插了一支白玉簪,簡單清爽又不失雅致,耳上卻無環。
她將行囊往肩上一背,一截衣袖滑落露出腕間的絞絲細金鐲,在陽光下顯得金光耀目。
豆蔻年華的少女,猶如一枝緩緩綻放的嬌花,散發著誘人的清香,引得路人想要上前攀折在手,讓那怒放後美麗的花只屬於自己。
「怎麼了?」見他發怔,林清波有些納悶,「我這身打扮很奇怪嗎?」
秋展風微笑,緩緩展開手裡的摺扇,道:「看慣了妳荊釵布裙的模樣,突然看到妳換了裝扮,有些不適應罷了。」
林清波不由一笑,「其實,我自己都有些不適應呢。」
秋展風會意的笑了。
「阿波。」
林清波看到來人,收斂了臉上的笑,恭敬地執了弟子禮,「公公、婆婆。」
「妳陪我們這麼久,也該回去看看親人了,路上一切小心。」
「阿波知道。」
喬小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道:「照顧好自己,有空記得回來看看我們兩個老傢伙。」
「知道。」
「去吧。」
林清波用力抱了一下師娘,然後退開兩步,衝他們夫妻二人粲然一笑,「阿波走了,公公、婆婆保重。」
公孫明握住妻子的手,衝徒弟點點頭。
林清波最後跪下給他們磕了一個頭,起身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處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小院。
一直到出了小鎮,林清波的腳步才緩緩慢了下來,轉身望著遠處的小鎮,默然無語。
直到一隻手替她拭去了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她才像是終於回過了神,一巴掌就拍開了那只爪子。
「我這是好心沒好報啊。」秋展風搖頭感慨。
「你還跟著我做什麼?」
「當年是我送妳到這兒來的,現在我再把妳送回家,也算是有始有終。」
林清波斜睨他一眼,「你有這麼好心?」
「疑心病真重。」
「那是因為你有前科。」
秋展風被說得啞口無言。
「好了,咱們就橋歸橋,路歸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吧。」她可沒想去闖江湖,而他已經在江湖泡了這麼久,跟他一起一不小心就會被扯進江湖那個大坑裡,她才不要。
秋展風一把就將轉身就走的小丫頭給扯了回來。
林清波沒提防地被他給拉了個正著,一下就撞上了他的胸膛,立時便惱了,「幹什麼?」
「江湖險惡,還是我送妳回去的好。」
林清波眼波一轉,「送我也可以。」
「哦,有條件?」
「上道。」
「是什麼,說說看。」
「跟我保持距離,別老動手動腳的。」
「我哪有。」
林清波一個眼刀甩過去。
秋展風馬上鬆開手,又是一副光風霽月的如玉公子模樣,「現在可以走了嗎?」
「走吧。」林清波一抓行囊,轉身重新踏上了官道。
秋展風慢條斯理地跟上,「妳打算直接回薊州?」
「還沒想好。」
「沒想好?」
林清波看到路邊垂下枝條的一棵大柳樹,上前折了一枝,拿在手裡擺弄,「如果我爹沒做什麼不理智的事情的話,我就打算老老實實地做一個富家女,在深宅大院過一輩子了。」
「是嗎?」秋展風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這本來就應該是我的人生軌跡啊。」要不是你沒事橫插一腳,姊走的肯定是宅鬥路線,跟江湖哪有一毛錢的關係。
「那妳這些年不就白學了?」
「學了就不可能算白學,強身健體,我沒準兒可以活到人瑞,當個人人羨慕的老太君。」
「很有想法。」
「那當然。」
看她那一臉傲氣的小表情,秋展風寵溺的笑了,目光投向遠方,不無戲謔地問道:「未來的老太君,那妳想好找什麼樣的老太爺了嗎?」
林清波:「……」
呆了片刻的她最後惱羞成怒,拿手裡的柳條狠狠抽了某人一下,然後大步往前走去。
秋展風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笑,他雖然走得不緊不慢,但卻始終跟林清波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不曾遠離。
 
 
碧綠深幽的潭水,看著就像一大塊上好的陳年翡翠,就那麼靜靜地蕩漾在那條從高高懸崖上直衝而下的瀑布之下。
潭邊有塊巨大的岩石,秋展風頭枕在雙手,仰面躺在上頭,任由帶著濃郁水氣的風輕拂著自己。
在高崖瀑布的轟隆聲中,他依舊可以聽到岩石下潭水裡某個小丫頭的戲水聲,嘴角也因此一直輕揚著。
「阿波,妳在水裡時間不短了,差不多就上來吧,八月末的天總歸不比盛夏,別著涼了。」
「秋展風,魚,接著。」
秋展風聽風辨位,手一伸就將從下方擲來之物接住,是一尾猶在活蹦亂跳的大鯉魚。
看著那猶在張闔的魚嘴,秋展風自語道:「看來今天中午的飯就是你了。」
沒一會兒聽到潭邊有人叫他,他一回頭就看到那個嬌俏的身影,不由會心一笑,抓著那只魚從巨石上一躍而下。
林清波已經挽好了袖子,兩截欺霜賽雪的小手臂露在人前,而她卻渾然不覺有何不妥之處。
「魚給我,你去尋些乾柴來,好烤魚。」
「好。」
林清波拿了那條魚到潭邊清理。
她用來剝魚刮鱗的乃是一把長約七寸的刀,刀身寬不過一寸,刀刃極薄,鋒利無比,割肉剔骨那是輕而易舉之事。
秋展風撿柴回來的時候,她不但把那條魚收拾了,另外又捉了一條魚,也洗剝乾淨了,就等他的柴火好燒烤了。
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回來,隨他回來的還有一個妙齡少女。
如花似玉的絕色佳人,只是形容略有些狼狽。不過,倒顯得更加的楚楚可憐。
林清波很是興味的掃了那姑娘兩眼,然後低頭抿嘴一笑,專心拿打火石生火。
所謂英雄美人,江湖上的不朽傳說嘛。
「秋大哥,不知這位姑娘怎麼稱呼?」
「哦,她姓林。」
「林姑娘好。」
林清波衝她微笑示意,繼續手上的工作。
秋展風道:「苗姑娘到水邊洗把臉吧,一會兒就可以吃魚了。」
「好的。」
看著那姑娘弱柳扶風般地走到潭邊汲水洗臉,林清波壓低聲音道:「你的魚歸她了。」
秋展風直接拿扇柄敲了她的頭一記,眼尾微挑,「小氣的丫頭。」
「美色當前,秀色可餐啊,大哥。」你還用吃什麼飯啊。
秋展風屈指彈了她一指頭,「小丫頭吃醋了。」
「呸,天還沒黑你就作起夢來了嗎?」
秋展風正欲跟她玩笑幾句,那邊苗玉鳳已經洗完臉過來,「秋大哥,今天真是多謝你相救。」
「大家都是江湖同道,有難自當相助一二,苗姑娘不必客氣。」
林清波一邊烤魚一邊聽那兩人在一旁話家常般你一句我一句,跟聽說書似的。
事情倒也不複雜,不過是美人仗著藝高人膽大教訓人,結果不慎踢到了大鐵板,反被人家追著打。
要不是遇到了去撿柴的秋展風,大概會被人抓回去當押寨夫人,聽著就很有教育意義。
「魚烤好了。」
秋展風逕自拿了一隻烤好的魚遞給了苗玉鳳,「苗姑娘隨便吃些吧。」
「多謝秋大哥。」
林清波暗自腹誹,魚又不是他烤的,謝他不謝我,什麼意思嘛。
在她拿起剩下的那隻魚張口欲咬時,一隻大手伸過來,抓住了她手上的那截樹枝。
「幹什麼?」
秋展風從她手中奪過串了烤魚的樹枝,然後撿了截枯樹枝輕輕一劃,便將那烤魚帶樹枝一剖兩半。
「喏,妳的。」他將其中一半遞還給她。
林清波簡直難以置信,眼睛眨了又眨。
秋展風道:「不吃啊,不吃我就全吃了。」說著便要收回手。
林清波立時搶過那半條魚,恨恨地瞪他一眼,心說:你拿魚去討好美人,又硬分走我的半條魚,真混蛋。
「秋大哥,我吃不了這麼多,不如我分你一半好了。」
看,美女心疼英雄了。
「不必了,我不怎麼餓,而阿波的食量向來又不大,我們分食一條就夠了。」
林清波斜眼瞄某人,真是說謊不打草稿的典範。
秋展風撕了一塊魚肉下來,在她欲開口奚落調侃之際直接塞進了她的嘴裡,「吃妳的魚。」
混蛋!
見色忘友,混蛋中的混蛋。
林清波一邊吃魚,一邊在心裡咒罵某人,不多時倒也將半條烤魚吃了個一乾二淨。
天可憐見的,她是真沒吃飽。
她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某個混蛋為了討好美人,竟然敢昧著良心說她食量小?詛咒他泡不到美人。
而某個美人更顯得矯情,明明說自己食量小,吃不了那整條烤魚,結果吃得乾乾淨淨,如果不是魚骨頭不能吃,林清波覺得她大概也會全吃了。
哼,一個兩個都是能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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