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煙織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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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門香掌櫃.上(6)煙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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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7-1~3《農門香掌櫃》全3冊

第十六章 為福王解毒
用罷午飯,秦素梨也有些累了,回到樓上擁被高臥,一直睡到了傍晚時分,這才醒了過來。
她沏了一壺雀舌芽茶,送到花圃裡去找陳老爹。
陳老爹品著茶,聽她一一說了趙舒的安排,歎息了一聲,「趙小哥這是怕萬一出事連累咱們……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秦素梨端起茶壺給陳老爹斟滿,「外祖父,你教我一遍,我過去教他身邊的阿保。」
陳老爹飲罷茶,讓秦素梨準備了銀刀和黃果,細細演示起來。
秦素梨學會後,又和他講了一遍。
陳老爹美滋滋躺回竹躺椅中,「素梨,這件事辦完,我教妳培育這種藥,將來能幫人,就幫人一把。」他拿起一邊放著的用竹子製成的小茶葉罐,搖了搖,聽著裡面僅剩的一點茶葉的聲音,又道:「趙小哥若是要感謝咱們,不用送金銀,那樣不好,送我些上好的雀舌芽茶就可以了。」
秦素梨噗哧一聲笑了,「外祖父,我不是剛給你買了茶葉嗎?」
陳老爹理直氣壯道:「妳買的茶葉瞧著嫩,卻不是明前茶,還是上次趙小哥身邊的那個小廝阿壽送來的茶葉好。」
上次阿壽過來送的竹篋底下,居然還有兩罐貴州湄潭產的雀舌芽茶,這種茶一向上供,餘下的都被達官貴人給包了,一般人根本見不著,趙小哥卻一送就是兩大罐,堪稱大手筆了。
秦素梨笑著答應了下來。


進入亥時之後,阿保按照趙舒的安排,屏退其餘侍候的人,關閉了後花園,獨自一人做好了各種準備工作,又在約定的時間讓親信用船接了秦素梨過來。
這時候距離子時只有半個時辰了。
秦素梨一進來,見臥室裡只有她、趙舒和阿保,便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匣子來,打開來遞給了阿保。
阿保見裡面是兩個黃澄澄的圓果和幾節切割好的綠色藤蔓,當下便拿了藤蔓煮洗澡水去了。
待一切齊備,已近子時。
秦素梨割開這兩個黃果,共擠了一小盞半透明的青色汁液,她當著阿保的面,左手扶起趙舒,右手端著小盞餵他飲下。
趙舒只覺得秦素梨的身子柔軟,馨香襲人,頓時心神一蕩,恰在此時,秦素梨把小盞送了過來,清香撲鼻,他當下收斂心神,開始服用藥汁,覺得入口清甜,便慢慢都喝了下去。
待趙舒喝完,秦素梨留在房裡,阿保服侍趙舒去浴間用藤蔓煮的水蒸浴。
趙舒在浴間蒸浴的時候,秦素梨甚是擔心他,有些坐不住,便走到浴間外面,高聲問︰「阿保,你們公子怎樣了?」
趙舒聲音傳出,「我很好,不必擔心。」
聽到趙舒的聲音氣息很穩,秦素梨沒那麼擔心了,卻特別想親眼見識解毒的過程,恨不能衝進去瞧一瞧。
若趙舒是個女孩子,那該多好啊,她就能進去看看了。
此時浴間內,趙舒身上被熱氣蒸騰出了一身細汗。
阿保抬手在趙舒肩上抹了一把,驚喜地把手伸到趙舒眼前,「王……公子,這……這汗是黑的!」
居然是灰黑色的汗!
秦素梨在屏風外聽到了,確定符合外祖父說的藥效,忙道:「不是還有一浴桶藥湯嗎?待出的汗多了,再換一桶重新泡。」
阿保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嘴角卻一直往上翹,一邊哭一邊嘟囔,「主子,我想著這回咱們是病急亂投醫,都做好了……準備了,還想著絕對不能連累秦姑娘,奴才都擔下得了……」
趙舒清晰地感覺到元氣一點點恢復,往日那種徹骨的寒意一點點退去,他心中歡喜,用極輕的聲音道:「我不是留了給……爹娘的信嗎……」
他怕自己若是去了,會連累秦素梨和阿保,因此下午醒來後,他屏退阿保,勉力寫了一封給父皇、母妃的親筆信,在信裡,除了交代遺言之外,他也為阿保和秦素梨做了妥善的安排。
阿保聰明謹慎,卻又有一份正義之心,他打算讓阿保進入仕途。
至於秦素梨,趙舒沒想到自己會這一生會遇到她。
他不能陪伴她,卻可以保證她一生平安喜樂快快活活,這樣到了黃泉之下,他就不用擔心她了。
從浴間出來後,趙舒疲憊至極,只穿著白綾浴衣的他被阿保扶著躺在錦榻上,和秦素梨說了句「我很好,妳放心」,就墮入了黑甜鄉中。
秦素梨見趙舒的情形還不錯,便起身告辭。
阿保忙道:「秦姑娘,這會兒小廚房還有人輪值,各樣菜肴湯水都備著,不如先用些再回去?」
秦素梨原本不覺得餓,被阿保這麼一說,頓時覺得饑腸轆轆,不過想到還在花圃等自己回去的外祖父,便道:「我外祖父在花圃門口等著我,有沒有方便攜帶的餅夾肉之類的,我拿著路上吃?」
阿保聞言笑了,叫來小廝吩咐了一句,然後看向秦素梨,「秦姑娘且等片刻。」
秦素梨便又折回臥室看趙舒。
趙舒這會兒睡得很熟,呼吸平順。
她聽姥爹說過,解毒前病人的手心潮濕冰冷,若是開始解毒,手心會變得乾燥溫暖。
趙舒醒著的時候,秦素梨實在不好意思說「哎,趙小哥,讓我摸摸你的手心吧」,如今趙舒睡熟了,秦素梨的好奇心就開始蠢蠢欲動了。
她趁阿保沒進來,把趙舒的手從錦被裡掏了出來,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心,發現他的手心乾燥而溫暖,符合外祖父說的解毒後的特點。
好奇心得到了滿足,秦素梨心情愉快,把趙舒的手重新放回錦被裡,掖好錦被,然後若無其事地溜達出去了。
到了外面,阿壽恰好提了兩個食盒過來。
阿保笑容燦爛,「秦姑娘,這食盒裡是給您和陳老爹準備的宵夜。」
秦素梨也不忸怩,大大方方道:「多謝!」
阿保留下阿喜和阿樂守夜,自己和阿壽提著食盒,打著燈籠送秦素梨回去。
阿壽是個沉默的少年,他提著食盒,阿保打著燈籠,兩人引著秦素梨從側門直接去河邊,陪著秦素梨乘船到了對岸,一直把她送到了陳家花圃外面。
見陳老爹出來接了秦素梨進去,阿壽和阿保這才告辭離去。
陳老爹正等得有些餓,接過食盒大樂,「素梨,咱們去妳的作坊裡大吃一頓!」
秦素梨擔心外祖父勞累,把食盒接過來,笑咪咪道:「外祖父,咱們祖孫倆一醉方休!」
往後院走的時候,陳老爹忍不住問秦素梨,「素梨,趙小哥怎麼樣了?」
他這輩子就用這藥救過一次人,還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了,因此好奇得很。
時近中秋,月白風清,後院中花香幽微,秦素梨這會兒心情很好,腳步輕快,聲音甜美,「外祖父,我沒親眼見,不過聽說是出了一層灰黑色的汗。」
聞言,陳老爹也笑了起來,「這就對了,這種藥連用三日就不要再用,不然身子會受不了。」
秦素梨記在了心裡,到了後院小樓的一樓,她收拾了桌子,把酒菜從食盒裡取出擺好,祖孫倆對坐吃菜飲酒。
菜都用上好的素瓷蓋碗裝,分量很小,數量卻多,四葷四素八道菜,一鹹一甜兩道湯,酒則是京城名酒梨花白。
陳老爹一邊吃喝,一邊感歎,「趙小哥這廚子可真不錯,我老人家這輩子可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菜,喝到這麼醇香的酒……」
秦素梨微笑,「外祖父,等我有錢了,有空就帶你出去吃好吃的,還給你買好酒。」
陳老爹美滋滋吃了一口酒,「嘿嘿,外祖父等著這一天,到時候我什麼都不做,專門給妳帶孩子。」
秦素梨不禁笑了起來,心裡卻有了一個主意——得找個時間出去找產科名醫看看脈息。
她是極喜歡孩子的,前世卻一直未曾有孕,如今重生,她還是有些擔心的。
待陳老爹吃得醉了,秦素梨便將他安置在作坊內的竹床上睡下,自己收拾了殘羹冷炙,把杯盤都清洗乾淨,用食盒收好,放在妥當之處,待忙完這一切,她才上樓歇息。
大約是卸下一樁心事的緣故,秦素梨難得睡了懶覺,隔日等她醒來,已經快中午了。
陳氏正坐在竹榻邊做針線,她用阿壽送來的海棠紅緞子給秦素梨做一件寬袖褙子,好搭配著新給秦素梨做的白紗挑線裙穿。
陳氏做得累了,一抬眼,就見秦素梨不知何時醒了,側身躺著,一雙清泠泠的大眼睛正看著自己,當下笑了起來,「素梨,可算是醒了,該用午飯了呢。」
秦素梨裹著被子打了個滾,讓被子緊緊裹在身上,然後蟲子般拱到了陳氏身前,「娘,家裡沒什麼事吧?」
陳氏見秦素梨睡得一張小臉白裡透紅,似籠著一層珠光,心裡喜歡,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就是蘭大姑奶奶捎來信,說八月初十那日上午,她帶著兄弟在小石橋上站著說話,到時候妳帶著春穎走一趟,彼此相看一番。」
秦素梨「嗯」了一聲,繼續蜷曲著窩在被窩中。
陳氏又道:「上次阿壽送來的衣料,我覺得不錯,給妳做一身衣服,等相看那日穿上,到底更好看。」
秦素梨和娘親聊了幾句,發現昨夜自己出去之事,家裡人並不知道,便放下心來,道:「娘,妳九月底就該生產了吧,咱們得提前尋好接生婆……陳家莊有接生婆嗎?」
「有啊,」陳氏笑了,「村裡賣羊奶的鄧七郎,他娘就是有名的接生婆,人都叫她鄧婆子,連我和妳舅舅都是她接生的。」
聽到娘和舅舅都是鄧婆子接生的,秦素梨放下心來,至少娘和舅舅都平安順利地出生了呀!
她裹著被子又在榻上滾了好幾圈,這才揭開被子,跳下榻穿衣梳洗。
秦素梨洗漱罷穿外衣,陳氏走過來幫她繫衣帶,口中道:「素梨,臨河別業送來的那匹緙絲布,妳有什麼打算?」
秦素梨想了想,道:「娘,咱們想辦法做成扇面,將來我開了鋪子,放在我的鋪子裡賣。緙絲太珍貴了,若是留下,被我爹知道,又得便宜我那幾個姑姑了。」
陳氏如今什麼都聽女兒的,當下就不再多說。
用罷午飯,王四兒去西村桂園買了兩百斤桂花回來,秦素梨和他在作坊裡忙碌了一下午,這才處理完這些桂花。
她是閒不住的,待到了傍晚,又去花圃跟陳老爹學習扦插。
陳老爹拿著刻刀在枝條上刻了兩刀,然後讓秦素梨看,「素梨,妳看,應該是這種切面。」接下來他把刻好的枝條插入盛著生根水的瓦罐裡,「等根生出來,咱們就可以移植了,等一會兒我教妳調生根水。」
夕陽一點點隱入西山,秋風漸起。
秦素梨聽外祖父講解罷,就開始模仿,終於在天黑前學會了扦插和調生根水。
祖孫兩個正在忙碌,王四兒過來叫他們去前院吃晚飯。
家裡先前都是陳老爹做晚飯,如今有了春穎,就由她做飯居多。
春穎在陳家的時間長了,不知不覺也融入陳家,她不愛說話,沉默穩重,洗衣服乾淨,做飯好吃,陳老爹、陳老太太和陳氏如今都挺信任她。
只有秦素梨,因為不相信親爹的緣故,始終對春穎有所防備。
陳家是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吃飯的時候,陳老太太問秦素梨,「素梨,妳知道蘭家要來相看的事嗎?」
秦素梨連連點頭,「外祖母,放心吧,那日您老人家陪我過去走一趟。」
陳老太太笑了起來,「好好好,到時候我穿上新做的衣服,簪上一朵花,也做一次老來俏!」
春穎在一邊聽了,看了秦素梨一眼,低下頭去。
秦素梨晚上洗罷澡,就去一樓作坊裡幹活。
陳氏不放心,下樓去看,就見長案上放著三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連成一片,而秦素梨在這昏黃光暈中,正低頭忙碌著,她看了一會兒,也沒打擾秦素梨,扶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悄悄離開了。
陳氏回到床上,心事重重地躺了下去。
女兒才十四歲,卻已經擔負起養家的重擔,日日夜夜努力著,而該養活妻兒的丈夫秦義成卻不知浪到哪裡去了……

此時,秦義成正在京中李太尉府管家蔡明通的宅子裡。
胡三泉和蔡明通認了乾親家,把又通過蔡明通把女兒胡大姐兒送給李太尉做妾,因此和蔡明通打得火熱。
這次秦義成進京參加京畿鄉試,因胡三泉也要進京走動,便乘了胡三泉的船到京城,又跟著胡三泉住進蔡明通的宅子。
蔡明通一直忙得腳後跟打後腦杓,好不容易今日抽出空來,令人在胡三泉和秦義成居住的花園書齋內擺上酒菜,親自陪著胡三泉和秦義成飲酒說話。
胡三泉飲了幾杯酒,膽子大了起來,開口問蔡明通,「親家,不知太尉府裡這些時日在忙些什麼,瞧著你甚是忙亂啊?」
蔡明通也有了幾分酒意,道:「不瞞你們兩位,太尉府要出一位王妃了。」
秦義成聞言忙道:「如今天子膝下只有兩位親王——端王和福王,不知道太尉府千金要嫁的是哪一位?」
按照李太尉的敏銳,他的女兒嫁給哪位王爺,哪位王爺的帝位繼承人身分怕是板上釘釘了。
蔡明通呵了一聲,道:「福王那病秧子!」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秦義成和胡三泉這下子都明白了,李太尉的千金要嫁的正是剛回到京城的端王。
想到柳翎如今正是端王的親信幕僚,秦義成心裡熱騰騰的,面上帶著笑,心裡計議著明日去找柳翎。
又談了幾句後,秦義成藉口有酒,起身告辭。
蔡明通笑了,「秦秀才初九那日要下場考試,先回去歇息也好。」
待秦義成離開,蔡明通湊近胡三泉,低聲問道:「秦秀才有妻室沒有?」
「說是有,不過沒人見過,」胡三泉看向蔡明通,「親家這是何意?」
蔡明通端起金盞,與胡三泉碰了碰,一飲而盡,這才道:「上次家裡的女眷生辰辦壽酒,太尉府的女眷也賞臉來了幾個,其中就有太尉大人的二姑娘,也就是未來王妃的庶出二姊,她嫁人不到三年就亡了丈夫,因太尉夫人疼愛,將她接回太尉府守寡。那日她恰好在咱們家裡遇到了秦秀才,一眼看中了,把我叫去說了,若是秦秀才這次鄉試高中,她便要嫁給秦秀才呢!」
胡三泉眨了眨眼睛,「秦秀才有娘子,太尉府的小姐總不能做妾吧……」
蔡明通「嗤」的一聲笑了,「有妻子?休了就是!」
胡三泉到底有些猶豫,面上卻是不顯,繼續與蔡明通推杯換盞,一醉方休。
第二天一大早,秦義成就帶著胡三泉借給他使用的小廝胡楊去了端王府,掏了一錢銀子給門房,請求通稟。
門房斜著眼睛看了看秦義成遞過來的碎銀子,用鼻子哼了一聲,就是不接拜帖。
秦義成見狀,微微一笑,當即掏出另一塊七八錢重的碎銀子遞了過去。
門房這才痛痛快快地接了秦義成的拜帖,進去通稟。
柳翎正在外書房處理端王府的日常事務,此時他正在看一封密信,信是從鞏縣那邊送來的。
看罷密信,柳翎垂目思索著,秦素梨才十四歲,怎麼說媒的人就不肯消停呢,剛破壞掉姓李的,又來了姓蘭的……待鄉試結束,端王與李太尉府、連府的聯姻達成,還是回鞏縣一趟吧!
柳翎正在思索,外面傳來秋楓的聲音——
「公子,外面的小廝來回稟,秦義成求見。」
秦義成隨著秋楓從角門進了端王府,一路穿過好幾個院落,終於到了一個花木扶疏的院落,見到了柳翎。
柳翎白衣玄帶,做書生打扮,清俊異常,一見秦義成便笑了起來,「大表哥,好久不見了,請進來坐吧。」
秦義成原本還有些忐忑,此時見柳翎甚是熱情,一顆心漸漸就穩了下來,陪著柳翎也有說有笑起來,很快就把話題轉到這科鄉試上。
柳翎聞言,鳳眼一閃,笑了起來,「真是有緣,愚弟也要參加這一科鄉試。」
秦義成聞言一愣,柳翎年紀小,連秀才都不是呢!
柳翎落落大方道:「承王爺厚愛,為愚弟奔走,愚弟如今也是監生了。」
在大周朝,沒有考上秀才,繳納銀子以取得鄉試的應試資格的人被稱為監生,監生是可以參加鄉試的。
秦義成沒想到柳翎會走捐納之路,不由道:「端王待表弟可真好……」
柳翎笑意加深,鳳眼微瞇看向秦義成,聲音有些低,「這次鄉試,大表哥想不想中呢?」
秦義成眼睛一亮,一顆心怦怦直跳,聲音微顫,「表弟的意思是——」
柳翎起身,灑然走到窗前,忽然轉身,「就看表哥能不能答應愚弟的條件了!」
秦義成心臟跳得更急,「表弟請直言!」
到了此時,柳翎給人的感覺依舊是春風拂面,他微微一笑,「我想娶素梨為妻。」
秦義成以為自己聽錯了,差點要伸出尾指掏掏耳朵了。
他眨了眨眼睛,呆呆看著柳翎,「什麼?我……我沒聽清楚……」
柳翎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雙目沉靜看著秦義成,「表哥若是願意把素梨許配給我,這一科自會高中。」
秦義成先驚後喜,面上卻顯出躊躇之色,「這、這……輩分上不太對吧……」
他倒是不介意把秦素梨許給柳翎,問題是輩分不對啊,表叔如何迎娶表侄女?
柳翎老神在在,「輩分算什麼?早出了五服。」
秦義成囁嚅道:「村裡人說起來,怕是不太好聽……」
柳翎心道:村裡人?我不會在意,素梨更不會在意!
他微微一笑,道:「我家已經遷到了京城居住,待表哥高中,自然也要闔家搬出梨花坳,村裡人怎麼說、怎麼想,用得著在意嗎?這是其一。」
「若是有朝一日我官高爵顯,與素梨夫榮妻貴,梨花坳的人也只會把此事傳為佳話,這是其二。」說罷,柳翎鳳眼微瞇看向秦義成,「表哥,愚弟之言可有道理?」
秦義成默然。
在他的印象中,自家西邊隔壁的柳家,雖然兼具遠親和近鄰兩重身分,卻因為柳家一直待他家甚是冷淡,一向來往不多。
柳翎這個遠得不能再遠的遠房表弟,清俊而和氣,是個聰明上進的鄰家小孩子,如今這個小孩子要謀求他的女兒,他自然要好好估量一番。
一家有女百家求,他女兒這麼美貌,自然不能輕易許人。
只是柳翎提出的這個條件實在是太誘人了啊!
片刻後,秦義成試探著開口,「若是我這一科沒有中呢?」
柳翎微笑,「那咱們的約定就此作罷。」
秦義成慨然道:「你我來商量一下細則吧!」
既然要賣女求榮,那就賣得認真仔細一些,免得吃了虧。
柳翎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輕聲道:「好。」


因為明日要往海棠紅送貨,秦素梨想著多做些香胰子出來,便一直掌燈在一樓作坊內忙碌。
陳家花圃裡有陳三郎種的六畦雪菊,如今還不到九月就開放,秦素梨實驗了好幾次,終於試製出雪菊香脂和雪菊香胰子,她如今正在做的便是雪菊香胰子。
雪菊畢竟產量不高,這次的量只夠她做十五個胰子。
眼看著快到子時了,秦素梨便用白紗袋裝了一個雪菊香胰子,用灰綠紗袋裝了一個薄荷香胰子,又把特地為趙舒製的兩個青竹香胰子用青色紗袋裝起,發現一共是四個,不甚吉利,便又拿了一個玫瑰香胰子和木槿花香胰子,湊成六個,用桐木匣子裝了。
為了方便給趙舒解毒,陳老爹這幾日都讓王四兒到前院西廂房去住,自己在花圃值夜,這會兒瞧著快到時間了,他便過來叫秦素梨。
秦素梨見外祖父過來了,便脫掉外面的毛青布大褂,洗了洗手,抱著桐木匣子跟著他去了花圃,預備採摘了黃果、割了藤蔓直接帶過去。
阿壽正在花圃後門外陰影處站著,聽到花圃門打開的聲音,月光中定睛看去,見是陳老爹和秦素梨,這才閃身出來,拱手行禮。
秦素梨扭頭朝陳老爹點了點頭,便隨著阿壽往河邊去了,一艘小船正停泊在河邊的蘆葦叢中。

臨河別業後花園的書齋內燈火通明,趙舒躺在錦榻上。
阿保拿著一摞新到的文書念給他聽,每念完一封,就提提筆等著他開口,再替他批覆。
聽罷豫陝兩地官員聯合上書朝廷彈劾太尉李修獨斷朝綱的奏章,趙舒輕輕道:「唐太宗與賢臣共治天下,這才有了貞觀之治……大周朝應設恢復內閣……」
處理了一晚上政務,他有些疲憊,便闔上了眼睛,「把我的批覆拿給外書房那些幕僚,讓穆青、劉興隆他們擬出章程來,我預備呈給父皇。」
阿保振筆疾書,寫完後又拿給趙舒看,「王爺,您看怎麼樣?」
趙舒看了一眼,道:「送到外書房吧。」
阿保命人把批覆的文書送到外書房,剛轉身進了書齋,就聽到趙舒道——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阿保笑吟吟道:「王爺,如今距離子時還有一刻鐘,秦姑娘怕是要到了。」
趙舒的心事被阿保揭破,臉有些熱,便不肯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道:「她愛吃梅菜扣肉和回鍋肉,廚房那邊準備了沒有?」
阿保笑得眼睛瞇起,「啟稟王爺,都準備了,還讓廚房提前燉了佛跳牆備著呢。」
他自小侍候王爺,王爺何曾關注過這些瑣事,這都是因為秦姑娘啊!想到這裡,又故意歎了口氣道:「不過話又說回來,秦姑娘晚上吃那麼多,她也不怕身體過於豐潤?」
這話趙舒不愛聽,當下反駁道:「她哪裡身體過於豐潤了?她那麼瘦,胖一點更好。」
大周朝女子以苗條纖弱為美,趙舒覺得這樣不好,還是像秦素梨一樣該吃就吃,身體康健才好。
阿保心中暗笑,王爺平時連話都懶得說,說幾句話得喘半日,如今剛解了一次毒,就一句接一句批駁我的謬論,話裡話外都護著秦姑娘,這解毒效果可真好,秦姑娘可真是王爺命中的福星啊!
主僕兩個正說話,外面傳來阿壽的聲音——
「啟稟王爺,秦姑娘到了。」
趙舒心跳頓時有些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等待秦素梨進來。
秦素梨腳步輕快走進來,見趙舒正躺在錦榻上,一雙清泠泠的眼睛看著自己,像是會說話一般,眼中滿是歡喜,心中也歡喜起來,走了過來,把手中的桐木匣子遞給阿保,「這是我送趙小哥的香胰子。」說罷,她笑吟吟看向趙舒,屈膝行了個禮,「趙小哥今日覺得怎麼樣?」
趙舒一看到秦素梨就覺得歡喜,似有春風從心頭拂過,一顆心酥酥麻麻的。
他的視線追隨著秦素梨,輕輕道:「我很好。」
看著要到子時了,秦素梨有些躊躇地看向趙舒,「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趙舒看向她,等待著秦素梨說出來。
秦素梨實在是拗不過旺盛的好奇心,厚著臉皮道:「你用藥水蒸浴的時候,能不能穿著浴衣蒸浴?」
趙舒墨黑秀致的眉挑了起來。
秦素梨眼睛亮晶晶,「我想看一看解毒的具體情形……」
趙舒,「……」
室內點著赤金枝型燈,滿室光明,秦素梨發現趙舒白皙剔透的肌膚微微透出些紅暈,頓時有些納悶,道:「你不用不好意思,到時候你把肩膀露出一些,我瞧一瞧也就是了。」
趙舒抬手遮住臉,輕輕道:「好。」
秦素梨目的達到,歡喜得直搓手,「那咱們現在先服藥汁吧!」
啊,她終於可以看到解毒的完整過程了,好興奮呀!
秦素梨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阿保,「阿保,銀刀呢?茶盞呢?快拿出來吧!」
阿保笑著道:「秦姑娘,都備好了。」
秦素梨從袖袋裡掏出兩顆黃果來,遞到趙舒面前獻寶,「整株藤蔓中熟得最透,形狀最完美的兩顆黃果,被我摘了下來,你看怎麼樣?像不像用蜜蠟雕刻成的?」
趙舒眼神溫柔地看著秦素梨,他覺得秦素梨什麼都好,就算是秦素梨把他當小孩子逗他也覺得歡喜。
見秦素梨把一向運籌帷幄熟掌朝局的福王當小孩子逗弄,阿保心中暗笑,忙去安排布置。
第十七章 第二回相看
屏風內熱氣蒸騰,藥香濃郁。
趙舒整個人浸在浴桶中,身上穿著交領白綾浴袍,遮得嚴嚴實實的。
屏風外,秦素梨因為好奇心即將得到滿足,雀躍得大眼睛亮晶晶的,「可以了嗎?」
阿保看向趙舒,眼神中帶著詢問。
趙舒闔目靠在桶壁上,心中頗為躊躇。
他知道自己長期臥病,身體瘦弱不堪,實在不願意讓秦素梨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就在秦素梨等得著急,恨不能雙目透視屏風的時候,屏風內傳來趙舒氣息微弱的聲音,「進來吧……」
秦素梨當即三步併作兩步走了進去。
阿保甚是機靈,一見秦素梨這架勢,就知道她的目的絕對不是看美少年入浴,而是真的想要弄清解毒的過程,便搬了張錦凳,放在了浴桶前。
秦素梨在錦凳上坐下,雙手扶著浴桶壁,認真地觀察著趙舒,發現趙舒雙目緊閉,濃長睫毛濕漉漉的,微微顫動著,而他白玉一般的臉上和頸部正冒出一粒粒的細汗,忙湊近一些,細細查看。
趙舒心跳很快,根本不敢睜開眼睛。
秦素梨伸出一根手指,在趙舒頸上抹了一下,把抹下的汗珠子抹到自己的手腕上做比對,發現這汗水是淡黑色的。
見秦素梨專注地看著腕上的那抹汗水,在一旁的阿保忙道:「秦姑娘,昨夜出的汗還是灰黑色的,今夜汗的顏色比昨夜淡了一些。」
秦素梨點了點頭,手臂平放在浴桶壁上,雙目盈盈看向趙舒,「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覺得氣悶?心跳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快了些?」
趙舒闔著眼睛,輕輕道:「都很好。」
弄清楚解毒過程後,秦素梨好奇心得到了充分滿足,便起身道:「我出去了,你繼續泡澡吧。」
臨離開了,她忽然把自己的手伸到趙舒頸側比對了一下,發現趙舒肌膚極白,然後道:「你可真白呀,哈哈!」說罷,開開心心離去了。
趙舒有些氣悶地抬起了手,看著自己雪白細瘦的手腕。
阿保見自家王爺被秦素梨取笑了,簡直是哭笑不得,這秦姑娘也太不把王爺當男子漢看了,怎麼像逗小孩一樣啊!

這天夜裡,陳老爹和秦素梨在一樓作坊內品嘗到福王府大廚親手烹製的佛跳牆。
陳老爹從來沒吃過味道這麼鮮美的食物,簡直快要把舌頭吞下去,一邊吃一邊嘮叨著,「素梨,下次妳問問趙小哥,他家這大廚今年多大了,有沒有成親,若是沒有成親的話,能不能撮合一下妳和這位大廚……」
秦素梨端著酒盞慢慢品著。
今晚阿保讓人準備的酒是專供後宮娘娘們的桂花釀,酒是溫的,甜蜜溫和,令人熏然欲醉卻又不會真醉。
這酒前世她飲過,當時就很喜歡,可惜這酒每年的出產太少,端王府並沒有分到多少,她也只能嘗嘗而已。
聽了外祖父的話,秦素梨一時真有些動心,「外祖父,若這大廚未曾婚配,年輕英俊,人品上佳,又願意娶我,倒是可以考慮。」
嫁個會做美食的男人,也是極有福的!
陳老爹記在了心裡,「等下次見了阿壽或者阿保,我試著問問,說不定千里姻緣一線牽,妳的終身就在這裡呢!」

到了第三次解毒,秦素梨這回就不打算久留,當著趙舒的面把黃果和新截的藤蔓交給阿保後,便告辭離去了。
趙舒看著秦素梨的背影消失在珠簾後,心中有些黯然。
阿保也沒想到秦素梨如此磊落,好奇心一滿足就拋棄了自家王爺,當下也是默然,過了一會兒方轉移話題道:「王爺,今日是八月初九,正是鄉試入場之日,這次京畿鄉試的主考,乃是前任江南都御史薛琛,薛琛是端王老師金凌雲的好友。」
趙舒沉默片刻,道:「薛琛還算正直,也許會有所回護,卻不至於科場舞弊。」
秦素梨的父親秦義成正是參加京畿鄉試,若是這科中了,就有了舉人身分,秦素梨的身分也就水漲船高了……此事他早已做了安排,應該不至於出問題。


八月初十一大早,陳家就熱鬧起來了,陳老爹嫁到京城的大女兒帶著三個兒子回來了。
這位姨母與陳氏是嫡親的姊妹,卻不像陳氏身材苗條容顏美麗,而是身材高䠷,五官大氣,秦素梨有一些像她。
進了堂屋,與爹娘弟妹敘禮罷,陳大姊叫三個兒子過來,「來給外祖母、外祖父磕頭,給舅舅姨母請安!」
她的三個兒子都生在春天,她生老大時下雨,所以老大的名字就叫薛春雨;生老二時颳風,老二就叫薛春風;生老三是下了冰雹,老三就叫薛春冰。
老大薛春雨今年十七歲,生得劍眉星目、寬肩細腰、身材高大,如今在京畿祥符縣縣衙做都頭。
老二薛春風今年十五歲,生得高䠷清秀,如今在嵩山書院讀書。
老三薛春冰今年才十三歲,娃娃臉,倒是也清秀,只是一團孩子氣。
陳大姊性格爽利,又一向疼愛妹妹,早知了秦家的那些糟心事,這次是有備而來。
她指著三個兒子,對妹妹說道:「二姐兒,我這次來,就是打算讓素梨從這三個中挑選一個,咱們親上加親,我做素梨的婆婆,也不至於讓素梨受苦!」
陳氏愣住了。
秦素梨看著滿臉尷尬的三個表兄弟,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姨母待她好,三個表兄弟也疼她,前世她對三個表兄弟也都提攜有加,沒想到重生一世,姨母居然來了這麼一齣。
見秦素梨笑,薛春雨、薛春風和薛春冰雖然尷尬,卻也都笑了。
一般人家的兒媳婦在家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們都知道,晚睡早起,侍候公婆,連用飯都不能上桌,得立在一邊服侍公婆小姑,還得拿出陪嫁貼補家用,素梨是他們的親人,怎能讓素梨嫁到外人家受苦?
無論嫁給他們三兄弟中的誰,他們都不會讓素梨受苦的!
陳大姊拉過秦素梨攬在懷裡,無限疼愛道:「傻姑娘,妳是小孩子不懂,等妳長大了就明白,姨母是為了妳好。妳這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隨便挑,不用客氣,他們都樂意。」
秦素梨心中好笑,看了過去,卻見大表哥低頭微笑,二表哥強忍笑意,三表弟臉都紅了,不由也笑了起來,道:「既然姨母疼我,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陳老太太聽了,笑道:「胡說什麼呢,今日城裡開綢緞行的蘭掌櫃要來相看秦素梨,他和姊姊蘭大姑奶奶在村口小石橋上等著,一會兒咱們帶素梨過去相看。」
陳大姊還沒說話,薛春冰便雀躍道:「咦,素梨姊要相親嗎?我們也要去!」
陳老太太笑了,「好,咱們都去,熱熱鬧鬧,也讓人家知道,素梨雖然是獨生女,卻也有三個嫡親的表兄弟撐腰。」


連解了三天毒,趙舒雖然依舊病弱,卻不像先前那樣日日胸悶,夜夜咳嗽。
初十這日天氣晴好,他有心去看看秦素梨,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只等著阿保給他遞下台梯子,一向聒噪的阿保卻似鋸了嘴的葫蘆,提都不提此事。
最後,趙舒只得給自己搬了台階,問阿壽,「給陳老爹家準備的禮物齊備了嗎?」
阿壽躬身道:「王爺,已經齊備了。」
趙舒點頭,輕輕道:「那就送去吧。」又似自言自語道:「今日天氣好,我也須出去散步。」
阿保正等著他開口呢,當下眉眼含笑,「王爺,陳老爹為人古道熱腸,多次相助,於情於理,您也得親自去陳家道謝一趟。」
趙舒心中滿意,瞅了阿保一眼,「嗯」了一聲。


要出去相看,自然不可能這麼多人一起跟著過去,大家在堂屋內商議著,結果話題不知不覺變成了秦素梨出嫁時要陪送什麼嫁妝。
秦素梨在一邊聽了半日,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我這麼聰明能幹,會幹活能掙錢,合著我要嫁人,還得帶著大批嫁妝過去?
那我嫁人圖什麼呢?
想了又想,秦素梨發現自己嫁人圖的就是生孩子,而不是找丈夫,若是自己能夠懷上孩子的話,她連丈夫都不用要。
這個發現令秦素梨悚然而驚,她見堂屋內熱鬧得很,便悄悄溜了出去。
王四兒正坐在廊下,手邊放著一竹籃枇杷,一邊吃一邊聽堂屋裡說話,見秦素梨出來,忙把一個剛剝好的枇杷遞了過去,又把自己的椅子貢獻給她。
秦素梨在椅子上坐下,在溫暖的秋陽中想著心事,自己想要嫁人,除了生孩子外,還有沒有別的目的?
思來想去,她發現完全沒有。
王四兒見秦素梨雙目炯炯地看向虛空,知道她在想心事,便剝了一個枇杷遞給她,見她吃完了,便又遞了一個過去。
他一邊餵秦素梨,一邊自己吃,不知不覺半籃子枇杷就吃得見了底。
枇杷酸甜可口,王四兒正吃得心曠神怡,忽然聽到一邊秦素梨開口問道——
「四兒,你為何想要成親?」
王四兒想了想,道:「主要是想找個伴,兩個人相伴著過一輩子。」
秦素梨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那得找一個看著順眼的、性子合適的、在一起覺得有趣的,才能一起相伴著過一輩子吧?」
王四兒瞅了秦素梨一眼,「嗯」了一聲,又補充道:「素梨姊姊,妳可是答應了要我做陪嫁的,等一會兒妳去相看什麼姓蘭的,可得帶著我去。」
秦素梨笑了,「你再給我剝三個枇杷,我就帶你去。」
這枇杷還挺清甜的,不知道趙舒能不能吃?他那小鳥似的胃口,也許一個枇杷就夠了吧!
另一邊,堂屋裡,大家終於聊出了結果——陳大姊帶著三個兒子和陳老太太一起陪著秦素梨去相看,陳老爹和陳三郎去花圃做活,陳氏留守在家。
眾人浩浩蕩蕩出了門,向東往村口方向而去。
春穎見王四兒也跟著出去,便試探地用竹籃裝了茶壺和茶盞,也跟著出門,尾巴似的綴在後面。
陳大姊攙扶著陳老太太走在最前面。
薛春風和薛春雨兄弟倆走在後面,一邊走,一邊聊著正在進行的鄉試——今科京畿鄉試的主考官薛琛,是他們同宗的族兄,兄弟倆後面是秦素梨和薛三薛春冰。
薛春冰雖然才十三歲,卻自認為是男子漢,該頂門定居照顧婦孺了,一路都在試圖說服秦素梨,「姊,我覺得我娘說的對,妳還是在我們哥仨中挑一個吧,我們大哥會拳棒,等閒不受人欺負;二哥愛說愛笑,和妳脾氣投合;我呢,將來是要跟著爹娘做種子生意的,到時候咱倆一起做生意。再說我,我娘臨出門都和我祖母商議好了這件事,我祖母聽我娘的,妳若是嫁過來,也不用受隔輩氣。」
秦素梨笑吟吟地聽他說完,這才慢慢悠悠道:「我說小冰冰,朝廷有律令,表親不得聯姻。」
薛春冰眨了眨眼,瞅了秦素梨一眼,「妳當我是小孩子,蒙我的吧?」
秦素梨忍著笑,伸手在前面薛春雨胳膊上拍了一下,「大表哥,我說的對不對?」
薛春雨往外錯了一步,和秦素梨薛春冰並排一起走,「朝廷的確有律令,不許表親通婚。」見秦素梨大眼睛裡盛滿笑意,得意得很,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民不告官不究,民間表親通婚的也不少。」
薛春風也錯後一步,走在薛春冰身側,「正是如此,皇室宗親也有姑表、姨表親通婚的,譬如當今福王殿下,據說有意迎娶外家連氏的表妹為王妃,就是姑表通婚的例證。」
秦素梨聞言,眼睛亮晶晶,「咦?這是京城最新的消息嗎?福王殿下真的要和連家姑娘訂親了?」
前世也是一直有這種傳言,可是直到她死去,趙舒依舊小叔獨處,沒聽說訂婚消息。
薛春風見表妹感興趣,便說起在嵩山書院聽到的一些傳聞——
「如今連氏的家主連祁,正是福王殿下的親舅舅,連祁膝下共有三女,長女嫡出,嫁入沁陽侯府;次女庶出,即將成為端王側妃,與李氏出身的王妃同時進王府;三女嫡出,據說連氏有意許給福王。」
嵩山書院是大周四大書院之一,因距離京城較近,所以學子中多有京城貴介子弟,消息比較靈通。
秦素梨心臟怦怦直跳,藏在衣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二表哥,你是說端王要成親?」
薛春風點頭,「正是,而且是正妃、側妃一起進府,就在八月十八。」
秦素梨頓時心花怒放,歡喜得簡直要跳起來了——趙序要成親了!
她一直擔心這一世會重蹈前世覆轍,這下子不用擔心了!
薛春風見秦素梨眼睛忽然亮晶晶,分明是極歡喜的模樣,正要詢問,卻聽前面陳老太太道——
「前方就是小石橋了,大姐兒,妳大伯娘在那兒陪著蘭大姑奶奶呢!」
秦素梨聞言,忙探頭看了過去。
薛春風見小表妹可愛,忍著笑把秦素梨撥拉到最右邊,自己和秦素梨交換了位置,口中道:「素梨,這個位置看人更清楚!」
秦素梨大大方方道:「多謝二表哥!」
距離小石橋已經很近了,秦素梨一眼便看到里正娘子正陪著蘭大姑奶奶立在小石橋南邊的石欄杆前,正笑吟吟看著這邊,而蘭大姑奶奶旁邊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錦衣青年,正扭頭在看金水河。
蘭大姑奶奶見陳家一行人過來,忙凝神看去,一眼便看到了秦素梨,見她青衫白裙,不施脂粉,卻天然美麗,心中很是喜歡,便悄悄在兄弟蘭琪胳膊上拍了一下,低聲道:「第二排最南邊那個青衫白裙的就是!」
蘭琪抬眼看了過去,見姊姊所指的女孩子甚是美麗,只是瞧著青澀得很,便覺得不是很喜歡,皺起眉頭淡淡道:「大姊,這女孩子也太小了些吧?」
他這些年南北奔走做絲綢買賣,遇到女子甚多,卻獨獨喜歡那種豐滿風流,如熟透的蜜桃似的女子,不喜歡這樣美麗卻青澀的小姑娘——他家只有他一個兒子,家中人丁不旺,要娶的是成熟穩重大方、能管理家事的娘子,誰耐煩娶一個小姑娘回家哄著呢!
蘭大姑奶奶自是知道蘭琪那些愛好,見里正娘子已經上前去和陳家一行人打招呼,便擰了蘭琪一下,壓低聲音道:「你在外混的那些私窠子小寡婦,娘是不會讓她們進門的,娶妻娶賢,還是陳家這個姑娘合適!」
蘭琪撇了撇嘴,移開了視線。
蘭大姑奶奶忙也堆起笑來,拉著兄弟上前和陳家眾人廝見。
陳大姊也是愛說愛笑的爽朗性子,笑著和里正娘子見了禮,很快就與蘭大姑奶奶手把手聊得熱火朝天,眾人也只能在一邊等著。
秦素梨一瞧那個錦衣青年的樣子,便知對方應是沒瞧上自己,倒不甚在意。
薛春風卻皺起了眉頭,心道:我表妹這麼美麗,這人居然還看不上,眼瞎了嗎?
薛春雨也瞧出來了,劍眉緊蹙,心裡也覺得今日之事不靠譜。
薛春冰悄悄和秦素梨咬耳朵,「素梨姊,這人瞧著沒大哥、二哥還有我好看,而且瞧著有些油滑,妳還是從我們哥仨中挑一個……」
緊跟在後面的王四兒沒有說話,清秀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春穎看了看那個姓蘭的,再看看陳家這邊,知道這樁親事不用柳翎出手也成不了了。
她悄悄瞅了王四兒一眼,發現王四兒眼中透著一絲冷意,心中一驚,忙低下頭去。


趙舒出門一向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阿保能力甚強,很快就安排妥當。
阿壽帶著人押了幾抬禮物乘船渡河,從陳家花圃那個門進陳家,這樣不至於引起村裡人注意。
阿保則和阿喜穿上青衣,扮作小廝模樣,跟著做書生打扮的王爺慢慢散步過去。
安排停當,趙舒終於出了臨河別業,慢悠悠往通往陳家莊的大路而去。
經歷了三次解毒,趙舒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不同,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的冷森森的感覺消失了,先前一直如影隨形的疼痛現如今減輕了許多,胸腔也不像以前常常悶得喘不過氣了,雖然夜間還會咳嗽,卻不像先前那樣咳血了,只是乾咳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能走的路程比先前遠了一些。
饒是如此,從臨河別業的後花園書齋走到臨河別業的大門,依舊把趙舒累得夠嗆,若不是特別想見到秦素梨,他可真不想走下去了。
阿保善解人意,見趙舒白皙如玉的臉泛起微紅,走路速度更慢,猜到他累了,便道:「主子,前面便是小石橋,小的累了,咱們在小石橋的石板上坐一會兒吧?」
這次陪王爺出來,他拎著食盒帶著茶水點心,阿喜背著的皮篋裡放著能折疊的竹椅和錦緞坐墊,就是擔心王爺走路累著了。
趙舒輕輕「嗯」了一聲,清俊的臉上很是淡然,風姿灑然慢慢走著。
剛拐到大路上,趙舒就看到橋上立著一群人,而他一眼看去,就從那群人裡找到了秦素梨。
他心中歡喜,心跳加快,定睛看去,就見秦素梨正和一個少年頭碰頭說話,顯見親暱得很。
趙舒心中咯噔一聲,這人是誰,為何與素梨如此親近?
他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當即加快步伐走了過去。
阿保和阿喜忙跟了上去。
蘭家姊弟正和陳家眾人說話,聽到東邊的動靜都看了過去,就見一個極清俊的白衣少年大步走了過來,因走得太急,玄色髮帶被風吹得飄起,素白圓領錦袍也被風拂著,越發顯得容顏俊逸、飄然若仙,竟不似凡間之人。
蘭琪是做絲綢生意的,一眼便瞧出這白衣少年身上白袍乃是最上等的銀竹葉紋緙絲袍子,此人身分定然貴重得很,當下吃驚異常,忙定睛看去。
眾人也都看呆了,一時靜了下來。
秦素梨正和薛春冰說話,發現周圍靜了下來,抬眼一看,結果發現趙舒來了,大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
趙舒停住腳步,深深看了秦素梨一眼,然後微微一笑,向陳老太太拱手行禮,「給老太太請安!」
陳老太太一向喜愛趙舒,當下走上前扶起他,滿是驚喜,「趙小哥,你怎麼出來了?哎呀,仔細這風大,吹著了你。」
趙小哥實在是生得太好看,只是瘦弱得很,這會兒瞧著都快要被風給吹走了。
趙舒眼中含笑,與陳老太太寒暄了兩句,掃了一眼眾人,溫聲道:「老太太,這麼多人……這是做什麼?」
陳老太太莫名地覺得趙舒親近如自家晚輩,當即笑著道:「趙小哥,你低下頭,我悄悄告訴你。」
秦素梨聽了,臉頓時有些白——趙舒這人高傲得很,外祖母這般態度,他會不會發怒?
趙舒卻含笑彎下腰,湊近陳老太太。
陳老太太笑嘻嘻低聲道:「我們這是帶著素梨相親,就是那邊那個穿藍衣的高個子。」
趙舒輕輕道:「原來是這樣啊,多謝老太太告知!」他直起身子,看向蘭琪,嘴角噙著笑,眼中卻甚是冰冷。
蘭琪似乎被猛獸盯著一般,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忙拉了蘭大姑奶奶一下,道:「姊姊,天色不早了,咱們得回去了!」
蘭大姑奶奶見弟弟這樣子有些莫名其妙,卻也沒有駁弟弟面子,當下與眾人道別,和蘭琪一起往東去了——他們的馬車在前面不遠處的茶棚旁停著。
趙舒淡淡看了阿喜一眼,阿喜會意,把背上的皮篋取下來遞給阿保,自己溜達著也跟了上去。
趙舒看了秦素梨一眼,道:「這邊風大,咱們回家說吧。」
眾人自然而然答應了一聲,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陳家而去。
第十八章 原來她不喜歡他
蘭大姑奶奶和蘭琪一路說,一路走,一直走到茶棚那裡,都還沒有說服彼此。
正在車棚邊等著的車夫見蘭大姑奶奶和蘭琪姊弟來了,忙上前招呼,「大姑奶奶、大爺,咱們這會兒套車嗎?馬在果園子裡拴著吃草呢。」
蘭琪剛要開口,卻被蘭大姑奶奶攔住了。
「我和你們大爺有話要說,你先去歇著吧!」
車夫識趣,轉身去果園裡看馬去了。
待車夫走遠了,蘭大姑奶奶拉著弟弟走到一邊槐樹下說話,「我等一會兒得去陳家莊的里正家,成還是不成,都得給人家一個準話。」她皺著眉頭看自己兄弟,「你說吧,確定看不上秦姑娘?我告訴你,這樣漂亮能幹的姑娘,若不是攤上一個惹事精祖母,怎麼可能這麼急著許嫁?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蘭琪在城裡白玉蘭胡同自有一個相好的何寡婦,他本只待何寡婦滿了孝,燒了夫靈就迎娶過門的。
何寡婦死去丈夫的叔叔是宮裡的大太監,死後留下一大筆家產,如今都落在何寡婦手裡,蘭琪正與她郎情妾意,哪裡拆解得開?
他略一猶豫,道:「白玉蘭胡同那邊陪送八百多兩銀子加一個宅子……」
再說,蘭琪是真不喜歡青澀的小姑娘,他就喜歡何寡婦那一款騷、浪、有錢的寡婦。
蘭大姑奶奶見他如此也是無可奈何。
姊弟倆正在商議,卻聽旁邊有人輕輕道——
「這位蘭大爺,你確定不娶秦姑娘嗎?」
蘭琪和蘭大奶奶聞聲看去,就見一旁立著一個清秀小廝,他們姊弟吵得全神貫注,居然沒發現這裡何時立著一個大活人。這小廝長得清秀,只是眼睛細長,又是單眼皮,神情懨懨的,似沒睡醒一般,只等著蘭琪的回答。
蘭大姑奶奶卻有些看不慣,雙手扠腰道:「你是誰,憑什麼管我家的閒事?」
這小廝掀了掀眼皮,徑直走到蘭琪身旁,把蘭琪往一邊一拉,然後揮拳朝蘭琪身側那株槐樹樹幹捶了過去。
只聽「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槐樹被攔腰截斷,露出白色的斷口,接著茂盛的樹冠就倒了下來。
蘭大姑奶奶嚇得臉都白了,忙拉著蘭琪就往茶棚那邊跑。
小廝不緊不慢追了上去,一雙細長眼只是盯著蘭琪,「你能不能確定不娶秦姑娘?」
蘭琪到底是走南闖北多年的人,瘋子也見識過不少,此時好漢不吃眼前虧,當即連連擺手,「不娶不娶!」
那小廝依舊步步緊逼,「是秦姑娘配不上你嗎?」
蘭琪步步後退,「不,秦姑娘那麼美麗,是在下不敢高攀!」
那小廝這才滿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看著小廝緩緩沿著大路朝西去,蘭琪忙上前拉住蘭大姑奶奶的手,「姊,妳沒事吧?」
蘭大姑娘看著倒在地上的槐樹,嚇得心臟怦怦直跳,全身沒有一絲力氣,扶著弟弟的手臂道:「哎喲,快嚇死我了!等一會兒你陪我去一趟里正家,就說秦姑娘太美了,咱們自慚形穢,配不上,親事就此作罷。」
蘭琪也是心有餘悸,攙扶著姊姊走到茶棚坐下,好半日緩過氣來,這才問茶棚賣茶的老太太,「剛才那個小廝是哪家小廝?」
茶棚老太太只是笑。
待蘭琪遞上五錢銀子後,她這才開了口,「這小廝是從河道總督金大人的臨河別業裡面出來的,別的老婆子也不知道了。」
得知這小廝來自河道總督的別業,蘭琪和蘭大姑奶奶相視一看,當下都有了計較——這親事絕不能成。
蘭琪低聲道:「大姊,咱們家是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絕對不能和官府產生齟齬。」
蘭大姑奶奶連連點頭,「等那小廝走遠了,我再去里正家。」


趙舒走路當真是慢得很,瞧著仙氣十足,其實只比蝸牛快一些,走幾步還得歇一歇,秦素梨不願意讓家人遷就他的速度,便讓姨母和表兄弟陪著陳老太太先回家,她帶著王四兒引著趙舒去陳家。
春穎不想走,卻被秦素梨一眼看到了,秦素梨一直懷疑春穎,如何肯讓她留下,當即支開她道:「春穎,我娘自己在家一陣子了,妳回去看看吧。」
春穎只得答了聲「是」,小碎步跟了上去。
阿保笑著道:「秦姑娘,我們公子想要拜會一下陳老爹,陳老爹這會兒在花圃嗎?若是在花圃,咱們不如沿著河往南走,直接去拜訪他?」
陳家人太多了,他得給王爺製造出和秦姑娘獨處的機會。
秦素梨也覺得大路上人來人往的,被村人看著實在是不大妥當,便扶了趙舒一把,拐到河邊小徑上。
小徑極窄,兩邊都是能夠埋住膝蓋的野草,只容兩人並排行走。
見王四兒要緊跟上去,阿保伸手一拽,抓住王四兒,笑嘻嘻道:「四兒,你來幫我背一下這皮篋吧!」
他把背上背著的皮篋卸下來,放在了地上。
王四兒沒辦法,抬眼看看秦素梨的背影,再看看那個趙小哥的背影,心裡暗自歎氣,只得拿起皮篋背在身上。
阿保卻不肯走,拉著他東拉西扯,王四兒眼見著秦素梨和趙舒走得遠了,只得悄悄又歎了口氣。
河風吹拂,秋陽燦爛,秦素梨覺得愜意得很,她抬手把被風拂下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見阿保、王四兒都沒跟上來,不由想起了薛春風那一句話——「譬如當今福王殿下,據說有意迎娶外家連氏的表妹為王妃,就是姑表通婚的例證」,不由心裡一動。
她瞅了趙舒一眼,大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笑吟吟道:「趙小哥,你如今訂親沒有?」
趙舒聞言,臉微微發熱,屏住呼吸看向秦素梨,恰巧秦素梨也在看他,兩人四目相對,他一時臉熱得發燙,忙低下頭去,輕聲道:「沒有訂親。」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我一直有今日沒明日的,如何敢耽誤了別人的終身?因此早就和爹娘說過,我的親事由我自己決定,爹娘也一向不管的。」
母妃雖然想讓他娶舅家表妹,只是他早就拒絕了。
如今趙序娶了舅舅的二女兒,那他更不可能迎娶連家女,不然他和趙序就是親兄弟又做連襟了。
至於父皇,在婚姻大事上一向不管他和趙序的,譬如這次趙序迎娶李修的嫡女李雪芷為王妃,納了連家二表妹為側妃,與李氏、連氏同時聯姻,父皇也都沒說什麼。
想必他的婚事,父皇也不會干涉的。
秦素梨沒想到趙舒居然想這麼多、這麼遠,她只是沉浸在一樁歷史疑案終得解惑的喜悅中,眼睛彎彎,嘴唇翹起,笑容燦爛——原來趙舒沒有和連家姑娘訂親啊,那就和前世一樣了,雖有這個傳說,實際上根本沒訂親!
趙舒偷偷瞅了秦素梨一眼,見她如此開心,不由心道:難道素梨是因為我沒有訂親而開心嗎?
這個想法令趙舒也開心起來,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金水河邊的空氣濕潤而清新,帶著青草香和花香,實在是美妙極了!
兩人慢悠悠踱到了花圃門外,卻聽到門內傳來陳老爹的聲音——
「阿壽啊,上次素梨帶回來的佛跳牆,是你們別業內哪位大師父烹製的?」
素梨聞言停下了腳步,她也好奇到底是誰做出了那麼美味的佛跳牆。
阿壽正在專心下棋,聞言隨口道:「是小廚房的廚子田福。」
他拈起棋子,「啪」的一聲,走了一步。
陳老爹忙走了一步棋,又問道:「那田師父如今成親沒有?」
阿壽抬眼看向陳老爹,神情沉靜,「不知老爹問這個做什麼?」
陳老爹顧不得下棋了,眉飛色舞道:「你們這個田師父烹製的佛跳牆實在是太美味了,他若是沒娶妻,長得又好,人品也不錯的話,說不定……哈哈哈哈!」
阿壽明白了,一向沉靜的臉瞬間崩潰,簡直是歎為觀止,「老……老爹,您想招田福做外孫女婿?就因為田福廚藝高妙?」
「也是,也不是,」陳老爹笑著點頭,「人品好和長得好最重要,廚藝排後面。」
阿壽簡直是無語,許久才道︰「您這樣做,秦姑娘同意嗎?」
陳老爹老神在在,「她自然是同意的。」
阿壽想死的心都有了。
天啊,王爺知道了,會被活活氣死的!
還有田福,晚點回去,他得趕緊讓田福回京城!
秦素梨和趙舒站在花圃門外,把裡面阿壽和陳老爹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秦素梨聽得莞爾一笑,外祖父可真直接啊!
其實,她覺得如果這個叫田福的廚子的確人品好,又長得好的話,倒是真的可以考慮。
一旦她嫁給了田福,也就順勢抱住了趙舒的大腿,有了福王府的背景,以後她想買宅子就買宅子,想買田地就買田地,再也不擔心被人強買強賣,或者被祖母、姑姑們搶走了。
趙舒吸氣再吸氣,緩了又緩,終於看向秦素梨,用極輕的聲音道:「素梨,妳想嫁給那個田福嗎?」
秦素梨微笑,「那也得看看他人品如何。」
聞言,趙舒只覺得一顆心墜入了冰冷的水底,針扎似的疼。
原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素梨根本就沒看上他。
是啊,他一個病得快死的人,素梨如何會喜歡上他呢?
趙舒凝視著秦素梨燦若秋陽的笑顏,心中滿是悲苦酸辛,半日方輕輕道:「我有些累,先回去了。」說罷,他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轉身抬腿就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停泊在河邊的畫舫走去。
剛轉過身,趙舒的眼淚就奪眶而出。
阿保見狀,忙追了上去。
阿壽聽到外面的動靜,也起身出來,見狀忙也追了上去。
秦素梨一時懵了,眼睜睜看著趙舒大步離開,在阿保和阿壽的幫助下上了畫舫,眼睜睜看著畫舫駛離,向對岸而去。
她有些納悶,又有些驚訝,還有些莫名的難過。
陳老爹這會兒也出來了,皺著眉頭看著畫舫駛向對岸,「趙小哥這是怎麼了?」
秦素梨低聲道:「也許是久病的人任性吧……」
陳老爹忙道:「趙小哥讓阿壽送來了許多禮物,待會兒讓四兒和妳舅舅用馬車載了送回去吧,咱們幫人又不是圖人家的禮物。」
秦素梨「嗯」了一聲,道:「天擦黑的時候再送吧,不然村裡人看到了又要問。」
因為心裡說不出的煩,秦素梨就去後院作坊做活去了。
忙碌了一陣子,待心情平復了一些,她才去了前院。
剛到前院,她就看到里正娘子的背影,正繞過影壁往外走。
秦素梨待陳老太太送客回來,這才拉住外祖母悄聲問道:「外祖母,是不是蘭家沒看上我?」
陳老太太納悶道:「蘭大姑奶奶巴巴去了里正娘子家,說什麼妳生得太美,她家配不上……」
秦素梨嫣然一笑,「那就是沒看上唄!」她想了想,道:「我爹正在參加鄉試,估計考完就要回鞏縣,我擔心他把我給賣了,不如我先尋一個妥當的人假裝訂親,由妳和外祖父做主,擬出一篇婚書來,妳和外祖父到底是長輩,到時候我爹見了,也沒法說什麼。」
自從得知秦義成去京城參加京畿鄉試,她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畢竟她一時也嫁不出去,不如先和知根知底的人假裝訂親,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陳老太太聽了,笑著一拍手道:「這可太簡單了,妳姨母那三個不是正好嗎?春雨和春風該說親了,和妳假裝訂婚,沒得耽誤了他們說親,倒是春冰這孩子才十三歲,可以先訂親,以後再解除婚約,也不誤事。」
秦素梨覺得有理,「姨母家和京中高官薛琛薛大人同族,一般人也不敢欺負,如此甚好。」
她正要再說,陳老太太卻風風火火去找陳大姊和陳氏商議。
陳家人做事一向乾脆俐落,整個下午都在忙這件事,又請了陳家莊的里正和里正娘子做中人,請了官媒樊嫂做媒,陳家莊的教書先生周秀才執筆,當場寫下婚書,為薛春冰和秦素梨訂下婚事。
春穎和王四兒都目瞪口呆,陳家居然利索到這個地步,他們如今都知道秦素梨的性子是從哪兒來的了,原來是像陳家人!
忙完這件事,見天色已暗,陳三郎就帶著王四兒趕著馬車往臨河別業送還禮物去。
秦素梨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當即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小菜,又備了上好的桂花酒,預備晚上一家人聚在院中凌霄花架下吃酒談笑。
酒席剛備好,陳三郎和王四兒就趕著馬車回來了——臨河別業已人去樓空,趙舒下午帶人回京了。
陳三郎納悶道:「說是趙小哥的親娘病危,京裡急急地傳信讓他回去……」
秦素梨聞言,也吃了一驚,前世連貴妃雖然一直西子捧心、身子嬌弱,卻也沒聽說病危過啊?
這一世真的有太多變數了……


鞏縣距離京城不過二百多里,走水路更快,傍晚時分,趙舒的船隊距離京城碼頭已經不遠了。
經過三次解毒,趙舒已經好轉許多,但表面上看去卻依舊是病懨懨,弱不勝衣的模樣。
他靠著錦緞靠枕,躺在艙房窗前錦榻上,低聲問阿保,「和金雲嶺說沒有?」
阿保服侍趙舒飲了一口溫水,這才道:「王爺,金大人答應暗中照應陳家。」
王爺也算是體貼秦姑娘了,要求金大人既要照應陳家,又不能讓人發現,免得陳家捲入是非之中。
趙舒聽了,略微放心了一些,金雲嶺是治河能臣,辦事也一向妥當。
阿保見趙舒神情平靜,便試探著道:「王爺,小的把田福安置在京城王府,您看如何?」
京城福王府,王爺等閒不回去一趟,把田福安置在那裡倒也合適。
趙舒「嗯」了一聲,悻悻道:「以後別讓他跟著侍候了。」
阿保答了聲「是」。
大太監蔡旭陪著吏部尚書連祁,正在運河碼頭焦急地等待著。
八月的天氣,秋風漸起,頗為涼爽,可是連祁的額頭卻冒出密密的汗,正緊張地眺望著西南方向。
蔡旭給一邊跟隨的乾兒子朱升使了個眼色。
朱升會意地走到捧著錦匣的小太監身前,從錦匣裡抽出一方潔淨的白綾帕子,恭謹地奉給了蔡旭。
蔡旭把白綾帕子遞給了連祁,「連大人,擦擦汗吧!」
連祁一怔,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當即做出雍容之態來,微微一笑,接過帕子拭了拭額頭的汗,「如今已是中秋,天氣還這麼熱!」
蔡旭擺了擺手,侍候的人潮水般往後退去,蔡旭和連祁四周頓時空了下來。
蔡旭眺望著西南水天相接之處,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絲蒼涼,「連大人,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康健,您是福王的舅舅,只管忠心事君,陛下瞧在福王面子上也會護佑您……您又何必蹚皇嗣之爭的渾水?」
連祁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被河風一吹,渾身冷颼颼的,急急解釋道:「是福王——」
蔡旭扭頭看向連祁,「您難道看不出來福王是在試探您?」
連祁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讓高人看過趙舒的脈息,對方斷言,趙舒的壽命多則十年,少則一年,讓他早做準備。
他是連氏族長,為了連氏一族的百年富貴,只得調轉船頭,把庶出的二女兒送入端王府做側妃,為投入端王一系投石問路。
蔡旭不再說話了。
他也沒想到連貴妃氣性這樣大,因為娘家的背叛,竟然一病不起。
可是蔡旭覺得還是陛下說的對,連貴妃的病因表面上看是連家的背叛其實是因為福王身子骨日益衰弱,福王若是去了,連貴妃一向視子如命,哪裡還能活下去?
這時候,前方水天相接之處一片高高的桅杆漸漸出現,「河道總督金」五字大旗在風中嘩嘩作響。
連祁滿臉驚喜,「福王的船隊到了!」
趙舒前往鞏縣視察河道,一直用的是河道總督金雲嶺的名義。
船靠了岸,一頂大轎直接抬上了甲板,阿保和阿壽扶著福王出了艙房,直接進入大轎。
蔡旭和連祁上前參見。
轎內傳來趙舒輕而飄渺的聲音,「平身。」
阿保立在轎側,聲音清朗,「請蔡公公上前。」
蔡旭忙小碎步跑了過去,到了大轎前又躬身行禮,「見過王爺!」
阿保掀起轎簾,請蔡旭進去回話。
連祁立在一邊眼巴巴看著,盼著福王也能宣召自己過去,自己也能向福王好好表白心跡。
蔡旭在大轎裡待了約莫一盞茶工夫,這才躬身退了出來,一臉肅穆恭候起轎。
待王府衛隊簇擁著福王的大轎去了,他這才在小太監的簇擁下也上了轎子,緊隨其後而去。
連祁見狀,只得踩蹬上馬,帶著隨從回府而去。
趙舒的大轎從西華門入,直接抬到泰和帝居住的紫宸殿。
泰和帝正在紫宸殿後殿的精舍內打坐,聽到太監稟報說福王來了,忙起身道:「快宣!」
小太監答了聲「是」,恭謹地退了下去。
泰和帝在錦緞蒲團前轉了兩圈,正要出去迎接趙舒,一低頭發現自己穿的是道袍,而趙舒最煩他穿道袍修仙煉丹,忙吩咐道:「快幫朕更衣!」
太監和女官圍了上來,忙而不亂地服侍泰和帝更衣。
換上常服後,泰和帝想起自己還戴著道冠,忙又吩咐人取下。
正在忙亂間,大太監蔡旭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啟稟陛下,福王到了!」
沒有福王在場,大家都稱呼泰和帝為「真君」;福王若是在場,大家須得稱呼泰和帝為「陛下」。
女官正幫泰和帝戴上烏紗帽,阿保和阿壽就攙扶著趙舒走進來。
趙舒進來之後,見泰和帝還在忙亂,便先看了看精舍裡的擺設,從正牆神壇上擺設的三清牌位一直看到牌位下的八卦坐台,再到一邊紫檀木架子上的銅磬,最後在滿室氤氳的檀香中咳嗽起來。
泰和帝見狀,忙推開女官,自己扶著烏紗帽大步走了過來,「阿舒,你這孩子來這裡做什麼?明知自己受不了這裡的氣味,還要過來!」他上前攙扶住咳嗽著還要行禮的趙舒,忙不迭道:「父皇帶你去東偏殿,那裡三面透風,一直煮著水,水氣蒸騰,你會舒服些……」
趙舒似已因為咳嗽用盡氣力,倚著泰和帝立著,聲音輕飄飄,「父皇,去看看母妃……」
他已知母妃的病因,知道有兩味藥可以醫治母妃之疾,一是他,二是父皇。
自從趙舒中毒,連貴妃一直自責,認為是自己沒保護好趙舒,身子越發病弱。
而連貴妃依戀泰和帝,以泰和帝為天,偏偏泰和帝醉心於修道,等閒不進後宮……
泰和帝見趙舒似乎沒有砸了他這精舍的意思,先悄悄鬆了口氣,可是再看趙舒依舊是弱不勝衣,心裡又難受起來,恨不能趙舒重新變成稚兒模樣,這樣他就能把趙舒抱在懷裡,或者背在背上,就不怕趙舒再受傷害了。
聽了趙舒的話,泰和帝忙道:「阿舒,父皇這就陪你去清漪殿。」
連貴妃居住的清漪殿被一汪碧水包圍著,一條水上迴廊連接著清漪殿和御花園。
泰和帝和趙舒乘坐著肩輿經過迴廊,到了清漪殿。
殿內充溢著濃重的藥的氣息,侍候連貴妃的女官、宮女和太監跪了滿地。
趙舒淡淡道:「都退下吧,殿內不必留人。」
待眾人都退下,趙舒這才扶著泰和帝進了清漪殿寢殿。
連貴妃臉色蒼白,瘦得脫了形,已經起不得床,見泰和帝攜了趙舒進來,她懷疑自己已是彌留之際,產生了幻覺,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我的兒,你來看娘了……」
自從趙序出了皇陵回到京城,連氏投向趙序,她一直心情鬱鬱,纏綿病榻。
前幾日有人把泰和帝命蔡旭為福王監造棺槨的消息傳入她耳中,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病勢越發沉重。
看著烏紗白衣,行止若仙的兒子,連貴妃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想是對的,滿眼是淚望著趙舒,「我的兒,只恨害你的人還在這宮中,娘卻不能給你報仇……」
泰和帝忙咳嗽一聲,上前握住了連貴妃冰冷潮濕的手,「是阿舒回京看妳了!」又道:「阿舒,讓你母妃摸摸你的手!」
他拿起趙舒的左手,發現手心乾燥溫暖,不禁一愣,阿舒久病,手心一直冰冷潮濕,怎麼……
趙舒見狀,緩緩看了四周,確定寢殿內只有他和泰和帝、連貴妃,便用右手握住連貴妃的手,用極輕的聲音道:「父皇、母妃,我已經開始解毒。」
泰和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自覺地握緊了趙舒的左手,「阿舒……阿舒,你說什麼?」
趙舒的手被泰和帝握得有些疼,不禁「嘶」了一聲。
泰和帝忙鬆開了他的手,一邊揉,一邊急急問道:「阿舒,有沒有效果?」
這些年來為了給趙舒解毒,他派遣親信走遍全大周,甚至遠去海外,無數次尋來各種靈藥,卻都落得一場空,這次別又讓人空歡喜一場。
連貴妃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聲音顫抖,「阿舒,你……你沒騙娘吧?」
趙舒凝視著她,眼神清澈,「母妃,您沒感覺到我的手和以前不同了嗎?」
他以前一年四季手心腳心潮濕冰冷,如今卻變得乾燥溫暖。
連貴妃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坐了起來,緊緊抓著他的右手撫摸著,待到確定,一下子失聲痛哭,「我的兒,我的阿舒——」
無數次午夜夢迴,她都在痛苦自責,若是當時她能再細心一些,再提防一些,不給人可乘之機,是不是阿舒就不會這樣一日日衰弱下去……
趙舒垂下眼,待母妃哭聲漸低,這才道:「父皇、母妃,解毒過程需要持續多年,此事還是得嚴密為要。」
泰和帝低頭悄悄拭去眼淚,含笑道:「那是自然。為你解毒的高人是誰?父皇定要重賞此人!」
連貴妃聞言,也眼巴巴地看著趙舒。
趙舒俊臉微紅,低頭道:「她……她是個農家姑娘,家世清白,很是善良……此事還得慢慢計較,切不可輕易為人所知。」
泰和帝見趙舒白玉般的耳朵尖泛紅,便猜到趙舒所說的「農家姑娘」應該就是阿保回稟的那位秀才之女,心中暗樂,卻生怕趙舒惱羞成怒,因此不敢露出端倪,當下忙道:「放心吧,父皇都聽阿舒的!」
連貴妃只顧著歡喜,根本沒注意到趙舒的異常。
她這會兒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身子也輕快了許多,當下嬌嬌道:「陛下,阿舒帶來好消息,臣妾身上鬆快了許多……」
趙舒見母妃開始撒嬌,心知母妃心病已除,當即道:「父皇,您陪著母妃,我出去讓人送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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