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玲鐺2026/09/01
178

福滿朱門(2)玲鐺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藍海E344-1~3《福滿朱門》全3冊

第四章 穿越後的第一場仗 
永平侯太老爺當年隨太祖皇帝打天下,靠著真刀真槍、浴血奮戰打下這一門基業,到了這一代永平侯侯爺顧岱川,已經是第三代了。 
第三代侯爺顧岱川也是靠軍功出身,年輕時平定了南安附屬國的叛亂,為邊疆帶來了十幾年的安寧,可在平定南安國的時候他受了一支毒箭,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顧岱川娶的是定國公周家的女兒,感情一直很好,兩人共育有四子,長子顧伯梁現在是禮部尚書,也是顧家家主,顧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由他打理。 
老侯爺顧岱川因為身體不好,平日裏只是跟老友下下棋、練練拳腳。 
大晉朝上上下下都信奉佛教,顧老夫人周氏也不例外,每年過了端午節之後,顧老夫人跟老侯爺都會去顧家的西郊別院小住,一來是為了禮佛,二來是因為老侯爺一到夏天就難以入睡,西郊別院人少安靜,有利於老侯爺保養身體。 
顧老夫人跟老侯爺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本來準備太陽稍微弱一些就去西郊別院,沒想到這一會兒這個向來不省心的孫女又來給她找麻煩。 
顧老夫人聽聞顧婉容來了,想也沒想就擺手說不見,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丫頭今天不知道犯了什麼倔,居然在院子裏面一跪就是半個時辰。 
五月的天越發熱了,顧婉容跪在院子中間,漸漸感覺到體力不支。先是太陽太大,照得她頭昏眼花不算,大顆大顆的汗也順著額頭淌下來,不僅如此,她感覺膝蓋越來越麻,到現在已經沒有知覺了。 
她舔了舔嘴唇,在心裏面暗暗替自己鼓勁,一定要堅持下去,如果這個時候退縮了,前面幾天的努力就全部都白費了。 
可就算她再想硬撐著,卻還是有些力不從心,身體本來就沒有養好,再加一個上午滴水未進,顧婉容都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 
豆大的汗珠子一滴一滴打在顧婉容面前的青磚地面上。 
屋內的顧老夫人卻恍若不知,只閉著眼睛,將那串一百零八顆的佛珠一粒一粒數過去。 
院子裏的氣氛隨著六小姐的下跪變得越來越壓抑,屋廊下、西側間,上上下下加起來有七八個丫鬟,個個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終究是顧老夫人的陪房周嬤嬤看不過眼,心頭暗暗歎了一口氣,緩緩出聲。 
「老太太。」周嬤嬤拿著扇子輕輕為顧老夫人搧了起來,「六小姐已經跪了大半個時辰了。」 
「唔。」顧老夫人這才睜開眼睛,「已經那麼久了嗎?」 
「可不是嘛,六小姐心眼也太實了些,祖孫兩個哪有隔夜仇,老太太不讓她來請罪是心疼她身子沒有好全,是體貼小輩,六小姐年歲小,沒有經過事,自然不明白您的苦心。」 
顧老夫人擺了擺手道:「這麼多年過去了,芙蓉妳還是那麼心軟。」 
芙蓉是周嬤嬤的名字,從顧老夫人在定國公府做小姐,到後來顧老夫人嫁到永平侯府,再從永平侯府孫媳婦一直做到顧家老夫人,周嬤嬤一直陪伴著顧老夫人。 
若說瞭解顧老夫人的人,周嬤嬤要認第二,這世上便無人敢認第一。 
「不是奴婢心軟,實在是六小姐模樣越來越像那一位,怕就怕她跟那一位一樣,倔脾氣,若是跪出個好歹來,心疼的還不是老太太嗎?」 
「好好的,提那一位做什麼!」顧老夫人聽了周嬤嬤的話,臉色先是一僵,接著就歎了口氣說道:「罷了罷了,讓六丫頭進來吧!」 
從陽光普照的外面一踏進內室,顧婉容便覺得滿身清涼,可明亮的光線一下子變暗了,讓她眼睛有些不適應,一看到靠窗戶的大炕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連忙跪了下去。 
她將頭深深的俯下去,便說道:「老太太,孫女不該與明姐兒爭吵,不該惹老太太生氣,孫女知錯了,孫女再也不敢了。」 
認錯特別乾脆,沒有分辯、沒有爭吵,而是乖乖承認自己錯了。 
顧婉容又是磕頭又是下跪的模樣,顯然將屋內的人都驚了一驚,連顧老夫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小孫女會變得如此謙遜。 
過了好半晌,她才開口道:「妳可知妳錯在何處?」 
這一會的功夫,顧婉容已經適應了光線的變化,聽到頭頂傳來顧老夫人的聲音,連忙抬起頭來說道:「孫女身為姊姊,應該讓著妹妹,不該與妹妹爭搶東西,更不該與妹妹爭吵。老太太您一直教導我們要友愛弟妹,我卻沒有做到,我知道錯了,請老太太責罰。」 
顧老夫人先是見顧婉容進門就磕頭認錯,心中的氣已經去了兩分,後來又聽她說出了自己錯在何處,這氣便又去了三分,硬邦邦的語氣也軟了下來,「知錯就好,妳身子剛好,我也不責罰妳了,只要妳往後聽話,不給我惹禍就成了。」 
「是。」顧婉容乖巧的應了,然後說道:「老太太心疼孫女,不責罰孫女,但是孫女心中卻委實難安,這次孫女摔倒受傷,定然是菩薩見孫女平日不聽話,所以出手小懲大誡,孫女經此一事,往後定然聽老太太的話,那些調皮的事再也不做了。」 
說著,顧婉容回頭接過秋棠手中的小匣子,「聽聞老太太要去西郊,孫女便抄寫了十遍《金剛經》,望老太太代我呈與佛祖面前,希望佛祖能原諒孫女。」 
發生了姊妹鬥毆的事件,顧老夫人心中自然是有氣的,這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往大了說,顧家女兒不顧手足情誼;往小了說,不過是小孩家不懂事罷了。 
顧老夫人雖然不大喜歡顧婉容,但心裏頭依然認為自己這個孫女不過是頑劣了一些,若說故意存了壞心思要淹死妹妹,應該是不可能的。現在,她不僅主動認錯,請求責罰,還帶著傷抄寫了《金剛經》,可見她之前猜想的沒錯。 
這麼一來,顧老夫人心中僅剩五分的氣又消了三分。 
「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妳吃了苦頭,果然明理了不少,快些起來吧。」 
「謝老太太。」顧婉容跪得久了,爬起來的時候腿一軟,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見狀,顧老夫人說道:「別站著了,坐下來吧。」 
顧婉容聽了顧老夫人的吩咐,卻不敢坐在炕上,而是坐在炕下面的一個繡墩上。 
顧老夫人見顧婉容坐在繡墩上,眼光閃了閃,便說道:「這裏周嬤嬤服侍就行了,其他人都下去吧。」 
丫鬟們魚貫而出,顧老夫人拉著顧婉容的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她。 
這個孫女從前一直頑劣,哪有一夜就轉了性子的道理,這背後該不是有什麼人教她吧?不知道背後教她的人是誰,又安了什麼樣的心思? 
這麼想著,顧老夫人便拉著顧婉容的手問道:「容姐兒,妳頭上的傷怎麼樣了?還疼嗎?」 
據顧婉容所知,顧老夫人是不大喜歡自己的,不知道她怎麼突然就關心起自己來了。看著顧老夫人眼眸中的精光,顧婉容心中一個咯噔,糟糕!難道是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被顧老夫人發現了。 
只這麼一瞬間,顧婉容便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一般,全身的毛孔都涼下來了。 
「咕嚕嚕……」 
心思百轉千回,正想著應對之策,肚子卻咕嚕嚕唱起了空城計,顧婉容臉一紅,有些羞赧,只是她並不願意放過討好顧老夫人的機會。 
「老太太,我……」 
她張嘴剛欲說話,肚子卻叫得更厲害,原本嚴肅壓抑的氣氛,因為顧婉容的肚子叫,變得有些滑稽輕鬆。 
「小人家家的,怎麼餓得這麼快?不是剛過飯點嗎?」顧老夫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吩咐周嬤嬤,「讓人端水來給六小姐淨手。」 
丫鬟端了水,秋棠幫顧婉容洗了手,還體貼的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漬。 
洗了手之後,周嬤嬤也已經端了一盤精緻的小點心來了。 
顧婉容看見後,眼睛一亮,像貪吃的小孩子一般,舔了舔嘴唇,捏起一小塊點心。起先還是小口小口的吃,後來許是感覺到點心的美味,竟顧不上禮儀,囫圇的往下吞。 
顧老夫人見她只一會功夫就吃光一盤點心,笑罵道:「堂堂永平侯府的小姐,吃相這麼難看,竟是恨不得要將盤子也吃下去一般。」 
周嬤嬤見了也是笑。 
這笑聲剛落音,咕嚕嚕,又是一陣肚子叫的聲音。 
顧老夫人聽了,不禁皺了皺眉。 
顧婉容見了,連忙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 
秋棠嚇得連忙跪在地上,「老太太,奴婢失儀了。」 
「怎麼回事?」顧老夫人聲音中帶了幾分質疑,「難不成妳們都沒有吃飯嗎?」 
秋棠看了顧婉容一眼,表情欲言又止。 
這一幕落在顧老夫人眼中就變得可疑起來,她看著秋棠說道:「妳來說!」 
「是。」秋棠看了顧老夫人一眼,說道:「老太太容稟,如今蓁院是亂了套了,六小姐已經餓了一個上午,別說是吃飯,就是連口熱茶也沒能喝上。」 
聞言,顧老夫人一驚,喝道:「到底怎麼回事?妳一一說來。」 
 
這一邊顧老夫人問秋棠怎麼回事,而另外一邊蓁院裏,魯嬤嬤睡了一個囫圇覺起來卻還不見顧婉容回來。 
「六小姐還沒有回來嗎?」魯嬤嬤見滿院子丫鬟都跑光了,只有一個看門的小丫鬟芸香,便上前去問。 
芸香見顧婉容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心中也是著急,聽見魯嬤嬤這麼問,連忙站來說:「是啊,不知道怎麼回事,去了這麼久。」 
難道是鬧起來了?自己怎麼就睡著了呢,魯嬤嬤一邊暗暗責怪自己,一邊朝門外走去,一出門,正撞上急急忙忙跑回來的春露。 
春露走得急,險些要將魯嬤嬤撞倒,待站穩後,魯嬤嬤就罵道:「妳這死丫頭,急著要投胎呀!」 
春露一見是魯嬤嬤,急忙抓住魯嬤嬤的袖子說道:「魯嬤嬤,六小姐在老太太的院子裏跪了大半個時辰了。」 
啊,那還得了?魯嬤嬤聽了,連忙往外趕,只是剛走出門她的腳步就慢了下來,既然六小姐跪在老太太的院子裏面,這麼說來,六小姐就是受了老太太的罰,四太太交給自己的任務就是讓老太太厭惡六小姐,然後自己再去將六小姐帶回來,如今這麼一看,自己的任務豈不是要完成了? 
一想到往後自己出了府,幫著兒子、媳婦帶小孫孫,魯嬤嬤便喜孜孜的笑,當下三步並作兩步,朝顧老夫人的院子跑去。 
 
 
秋棠把顧婉容餓肚子的事情說了一遍,顧老夫人聽了臉色越發不好看。 
顧婉容再不好,也是顧家嫡出的小姐,怎麼能由著下人這般作踐?嫁到顧府,她從孫媳婦一路走到如今當家老太太的位置,這中間的齷蹉事情沒少見,她見大兒媳婦是個管家的能手,所以才放開手,把管家的事交給她,這些年來內宅之中也沒有出什麼大事,就算偶爾有些事情,大兒媳婦也處置的非常公正,所以她也很清閒。 
宅門內慣是逢高踩低,有些落魄的主子甚至連體面的丫鬟、婆子的地位都不如,她一直信任大兒媳能肅清內宅,現在看來,她也太盲目的信任了,內宅的事情,向來是你爭我奪,怎麼可能真正做到一團和氣呢? 
想到這裏,顧老夫人再一瞧病懨懨的顧婉容,心中就帶了幾分憐惜。 
「嗯,妳這丫頭很好。」顧老夫人衝著秋棠點了點頭道:「只不過我怎麼看著有些眼生,妳從前一直跟在六小姐身邊嗎?」 
「回老太太,奴婢叫秋棠,是蓁院的二等丫鬟,負責保管姑娘的衣裳首飾的。」 
「容姐兒,妳這丫鬟剛才說的可是實話?」顧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的盯著顧婉容,讓她隱隱感覺到有些壓力。 
「不敢欺瞞老太太。」顧婉容低下頭道:「因為孫女身邊那些個丫鬟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孫女才帶了秋棠出門。」 
「周嬤嬤,妳親自去蓁院裏面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如果真的像秋棠說的那樣,就直接家法處置吧。」 
周嬤嬤聽了,道聲是,帶了幾個丫鬟婆子去了蓁院,誰知周嬤嬤剛出門,就遇上從蓁院匆匆趕來的魯嬤嬤。 
「周姊姊,妳這是去哪裏?」魯嬤嬤鮮少見到這陣仗,拉住周嬤嬤問道。 
周嬤嬤沒有回答她,而是反問道:「魯嬤嬤是來找六小姐吧?」 
「是是是。」魯嬤嬤一拍腦門說道:「周姊姊,妳不說我就要忘記了。」 
魯嬤嬤本來想從周嬤嬤嘴裏打探消息,沒有想到對方根本沒有露口風的意思,連忙打起笑臉,道:「周姊姊妳忙,我去找六小姐了。」 
兩撥人這才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開了。 
顧老夫人問了秋棠一些顧婉容日常起居生活的細節,然後誇讚秋棠說道:「秋棠,妳是好樣的,我待會兒就跟周嬤嬤說,賞妳二兩銀子,等周嬤嬤回來了,妳到她那裏去領。」 
秋棠聽了,受寵若驚,跪下去跟顧老夫人道了謝。 
與此同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三人抬頭往外張望,只見門簾被撩了起來,魯嬤嬤焦急地拜倒在地,「老太太,六小姐不懂事,擾了您午休,請老太太看在六小姐年歲尚小的分上,饒過六小姐吧!」 
魯嬤嬤這般未經通傳就急匆匆跑進來,是非常失禮的,顧老夫人看了直皺眉頭,想出言訓斥又不記得這個人是誰。 
顧婉容連忙說道:「老太太,這是孫女院子裏面的管事嬤嬤,魯嬤嬤。」 
顧老夫人想到蓁院如今一團糟,跟這管事嬤嬤逃不了干係,就冷著臉問道:「魯嬤嬤,妳來的正好,我有話問妳!」 
魯嬤嬤聽顧老夫人語氣不善,想抬頭看顧老夫人卻又不敢,只好低著頭,跪在地上回答道:「老太太儘管問,老奴必定知無不言。」 
魯嬤嬤已經想好了,待會如果老太太問起珠花的事情,就說是六小姐性子太跳脫,非嚷嚷著要珠花,而且還不聽勸,才會一眨眼的功夫,六小姐就跑到老太太的院子裏來了。 
「妳既然是蓁院的管事嬤嬤,怎麼把蓁院管的亂七八糟,讓六小姐今天一個上午連口熱茶水都沒有喝上。」顧老夫人說著,語氣中也帶了幾分質問。 
魯嬤嬤萬萬沒有想到顧老夫人問的不是珠花,而是蓁院的庶務,一下子就懵了。 
「這個……這個應該不會吧……」魯嬤嬤有些不知所措。 
「六小姐有沒有用餐,難道妳不知道?」顧老夫人見魯嬤嬤的樣子,心中越發覺得這奴才可惡,「妳這管事嬤嬤究竟怎麼當的!」 
「老太太息怒。」顧婉容跪下來說道:「魯嬤嬤的兒媳婦這幾天剛剛生了孩子,魯嬤嬤跟四太太告了假,白天要回去照看她兒媳婦跟小孫孫,只在晚上落鑰的時候回來,蓁院的事情,魯嬤嬤大抵是不知道情況的。」 
聽了顧婉容的話,魯嬤嬤連連點頭,「都是奴婢疏忽,沒有照看好六小姐,讓六小姐受委屈了,是奴婢的錯,奴婢願意受罰。」 
顧老夫人聽了,擺手讓她們起來,說道:「既然事出有因,那就不是魯嬤嬤的錯了。只是以後若再出現這樣的事情,我可不會輕易饒恕。」 
「是、是,以後再也不敢疏忽了。」魯嬤嬤囁嚅著站到一邊。 
「魯嬤嬤走的時候,把院子裏面的庶務全部交由夏冰打理了。」顧婉容看了魯嬤嬤一眼,然後慢騰騰的說道:「夏冰姊姊的老子與娘是四太太身邊的老人,自然尊貴些。到了蓁院,她心中或許覺得委屈也未可知。」 
魯嬤嬤聽顧婉容這麼說,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往下說:「我走的時候,院子裏的庶務的確是交給夏冰,她是四太太安排進來的,奴婢覺得她比較穩妥,所以這才放開了手。」 
顧老夫人聽顧婉容說起夏冰,接著又說到四太太,心中大抵有數了。這麼說來,是夏冰不服管教,所以才把蓁院弄得亂七八糟的? 
只一會的功夫,周嬤嬤已經從蓁院回來了。 
「回老太太,果然如秋棠說的那樣,除了一個看門的小丫頭認真些之外,茶是冷的,花也沒有人澆水,有的在睡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玩笑,至於大丫鬟夏冰跟二等丫鬟春露,據說是去了四太太院子裏。」 
顧老夫人這一聽,皺了皺眉頭,說道:「除了那個看門的小丫鬟,其他人全部都綁了,每人各打十大板子。」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個人臉色全都變了幾變,饒是顧婉容早就準備,可她也沒想到顧老夫人這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要打板子。 
而魯嬤嬤則是暗呼慶幸,萬幸今天六小姐幫自己說話,否則這十板子下去,自己就算是不死也要去了半條命。 
周嬤嬤一聽,也是心頭一凜,沒有想到老太太居然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給她們留。 
顧家治下一向嚴明,外院的小廝不懂事,打板子是常事,而內宅多是姑娘、媳婦,一般不輕易動板子,沒有想到一向宅心仁厚的老太太這一次居然動了這麼大的怒。不過也不怪老太太生氣,這些人太不懂得上下尊卑了,六小姐再不堪也是主子,若這一次,不狠狠懲罰她們,以後還會有人有學有樣,那顧府豈不是亂了套了? 
「等一下。」周嬤嬤剛準備出去,就聽見顧老夫人歎了一口氣,「今日要去禮佛,還是不要動板子為好。」 
說著,顧老夫人看了顧婉容一眼,「今天的事,說到底也是為了容姐兒,為著她打殺了那些人,也不大吉利,板子就算了,就當是為容姐兒積福吧。但也是因為顧家治下寬容,才縱得這些奴才無法無天。」 
顧老夫人話鋒一轉,「這些奴大欺主的東西,既然她們不服管教,那顧家也不用顧念什麼情分了,全部綁了,堵了嘴丟到柴房去,讓顧大找人牙子來,全部發賣了吧。」 
周嬤嬤領命而去,一撥人直接去蓁院綁人,另外一撥則去了四太太的院子。 
夏冰果然在四太太院子裏面,眾人二話不說,直接綁了夏冰跟春露,她們還沒有來得及嚷嚷,就被堵上了嘴。 
夏冰是四太太黃氏陪房大丫鬟的女兒,那陪房丫鬟嫁給顧府莊子上的一個管事,雖說這些年不在四太太身邊服侍,但從前的情分還在的,因此夏冰在府中也是有幾分臉面。 
如今見顧老夫人的人直接綁了夏冰,連聲招呼也沒有打,四太太也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便急忙讓人去打聽,這才知道跟顧婉容有關係。 
「這個孽種,果然不讓人省心!」四太太恨恨的詛咒了一聲。 
「四太太,不僅是夏冰,蓁院裏面的丫鬟大部分都被發賣了,老太太還親自將屋裏的丫鬟撥到蓁院呢。」 
四太太聽了大吃一驚,「怎麼會這樣?莫非咱們之前的盤算被老太太知道了?」 
「應該不會的。」黃嬤嬤搖了搖頭。 
「那孽種敢謀害明姐兒,一日不除去她,就一日難消我心頭之恨。她占了四房嫡長女的名頭,明姐兒就要永遠屈居她之下。現在老太太又把人全部發賣了,那咱們的計畫豈不是落空了嗎?」 
「四太太,您別著急,魯嬤嬤還在呢!」 
「此話當真,魯嬤嬤沒有被發賣?」 
黃嬤嬤安撫地道:「自然沒有,那丫頭那麼依賴魯嬤嬤,怎麼捨得讓魯嬤嬤走。」 
「那就好、那就好。」四太太聽了,鬆了一口氣,「只要魯嬤嬤在,咱們就能成功,到時候保准會讓老太太徹底厭惡她,等她到了咱們手上,哼哼……」 
四太太沒有說話,卻露出了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第五章 繼母遭訓斥 
顧家老夫人幾句話就平定了蓁院的風波,讓顧婉容不禁定了心神。看來,在顧家她想要生存下去,必須抱緊顧老夫人這棵大樹,只是該怎麼抱呢? 
她還沒有來得及思考,就聽見坐在最前首的大夫人笑著跟顧老夫人打趣,「……果然老太太最疼孫女,冬雪跟喜鵲兩個丫鬟被老夫人調教得跟水蔥一般的人,就這樣給了容姐兒,老太太真捨得。」 
顧婉容屋裏的丫頭大部分都被發賣了,顧老夫人就撥了冬雪到顧婉容院子裏做一等大丫鬟,喜鵲做二等丫鬟。 
今日要去西郊別院,如今出發在即,家裏的女眷全到了顧老夫人屋裏送行,也得知了顧老夫人方才出手整理蓁院的事情。 
「不是我捨得,而是容姐兒屋裏實在亂糟糟的,不像樣。」顧老夫人突然拉下了臉,「怎麼說也是顧府的小姐,萬沒有讓奴才爬到主子頭上的道理。」 
大夫人聽了,心頭一顫,忙說道:「都是媳婦疏忽了,沒有照顧好容姐兒。」 
長媳陳氏是陳國公嫡長女,嫁到顧家這麼多年,侍奉公婆盡心盡力,跟妯娌之間相處也甚是融洽,對待晚輩也是和煦可親,府裏上上下下沒有不敬愛她的。 
顧老夫人也不願意長媳在眾人面前落了面子,就說道:「妳管家也只能抓大處,萬萬沒有妳時時處處事必躬親的道理,再說了,容姐兒是四房所出,雖然是妳在管家,但也不好管到弟媳婦院子裏。」 
言下之意,是對四太太不滿了,這話一出,幾個媳婦都低頭不言。 
過了好半晌,二太太陶氏輕輕咳嗽了兩聲。 
顧老夫人回過神來,「太醫不是說了讓妳臥床靜養嗎?怎麼又起來了?」 
「兒媳身子不中用,平日不能侍奉在老太太身邊已然十分愧疚,現在老太太要出門禮佛,一去便是三個月,兒媳無論如何也要相送才是,否則兒媳心中怎能過意得去?」 
二太太出自江南名門世家,性格模樣皆是一流,可惜身子不好,一年裏頭有半年要臥床休養。 
看著她如此虛弱,顧老夫人嗔怪道:「妳好好保養自己,不讓老二為妳擔心,不讓我掛念,這才是妳最大的孝心呢。」 
「是。」二太太站起來虛弱地說道。 
顧老夫人又問了三兒媳,「慧姐兒前幾天跑肚,現在可好了?」 
三太太道:「回老太太,都好得差不多了,只太醫說還需要靜養,她聽聞老太太要出門,纏著要來送送老太太,兒媳實在是被她纏得沒有辦法,就讓下人抬了肩輿。」 
「嗯。」顧老夫人點點頭,說道:「妳們都是孝順的,這大熱的天,居然還把孩子帶過來了,瞎折騰。既然如此,就把孩子們都叫過來吧!」說著,身邊一個僕婦下去,到花廳去帶一眾小主子們進來。 
三個兒媳婦,顧老夫人一一問過,唯獨沒有理會四太太。 
四太太也不覺得尷尬,她現在滿心滿意想的,都是待會如何跟顧老夫人開口說夏冰的事情。 
夏冰的老子跟娘雖然在莊子上,離她遠,但她與娘家來往,幾乎都是透過他們夫妻二人傳遞消息,因此夏冰她是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來的。 
她是繼室、是填房,這讓她矮人一頭,卻無妨她在府中的地位。因為她是已故的太夫人做主抬進來的,儘管太夫人已經不在了,但是她已經為顧府生了一個女兒,老太太就算不喜歡她,也不會在眾人面前打她的臉,憑著這一點,四太太敢肯定,夏冰她一定可以保下來。 
隨著簾子挑開,顧婉容就看見一眾跟自己平輩的兄弟姊妹進了正堂。 
還沒等他們拜下去,顧老夫人就連連說道:「快起來、快起來,這麼熱的天,你們居然都來了。喲,我們珂小子也來了!」 
四歲的顧珂是長房庶出,一直養在大夫人名下,他是顧府最小的孩子。他吃得胖乎乎的,臉上肉嘟嘟的,今天他穿著薄薄的夏裝,讓人一見就想笑。 
隨著顧老夫人一喊,他也甜膩膩的喊了一聲,「老太太。」然後撲到顧老夫人懷中。 
顧老夫人把他抱起來,然後一抬頭,才發現少了一個人,問道:「明姐兒怎麼沒來?」 
「回老太太,明姐兒身子不大爽利。」四太太連忙說道:「自上次落水之後,明姐兒身子一直沒有好全。」 
顧老夫人聽了這話,就不大高興。 
堂堂侯府,姊妹兩個為了一支髮簪大打出手不說,還弄得一個頭破血流,一個落入水中,若是傳了出去,旁人只會說顧府的小姐們眼皮子淺,為了一支髮簪就忘了姊妹情分,更難聽點,甚至會說顧府教養有問題。 
所以這件事情,顧老夫人下了封口令,嚴禁家中的人再提這件事情,對外只說兩姊妹感染了風寒,沒有想到四太太今天當著眾人的面,就這麼大剌剌地說出來。 
「七妹妹不是感染了風寒,臥床休息嗎,什麼時候又落水了?」四小姐顧婉晴聽了,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四太太。 
「快別胡說,妳七妹妹好好的,何曾落水?」二太太連忙扯了扯女兒的袖子。 
顧婉晴聽了越發糊塗,小聲的嘟噥一句,「是四嬸嬸剛才說的呀。」 
「妳聽錯了,沒有的事。」二太太用眼神制止了女兒,並衝她搖了搖頭。 
顧老夫人看了一眾兒媳、孫子孫女一眼,緩聲說道:「既然明姐兒身子沒有養好,就不要讓她出去了,她得的是風寒,就算妳不怕她落下病根,也要防著她傳染給別人才是。」 
四太太聽了面色一僵,她這才想起來,顧婉明昨天還去了平江伯府上。 
「鐘夫人不是外人,而且夫君也說,明姐兒跟著鐘夫人能學到詩書禮儀,是好事。」 
「七妹妹是跟著鐘夫人學詩書禮儀嗎?」顧婉晴連忙問道。 
「自然是的。」說起女兒,四太太的臉上顯露出驕傲的神情來,「鐘夫人說我們明姐兒有靈氣,收了我們明姐兒做學生呢。」 
眾人聽了,都微微有些吃驚。 
平江伯夫人鐘氏,娘家是山東望族,詩書禮儀之家。而鐘氏自己也是大晉朝赫赫有名的才女,是京城紅袖女子學院培養出來頭一位走上金鑾殿,被皇帝嘉獎過的女子。 
前兩年曾傳言她想收學生,許多名門千金都想拜在她的門下,但都被她一一拒絕了,沒想到她居然會看中顧婉明。 
「四弟妹,妳說的是真的嗎?」三太太有些不敢相信,「鐘夫人可是連郡主都拒絕的,怎麼會看中明姐兒?」 
三太太的問題,眾人心中都想問,只是沒有表現的那麼露骨罷了,此刻三太太問了出來,少爺們還好一些,幾位小姐、夫人都望向四太太,等著她的答案。 
「自然是真的。」四太太頭昂得高高的,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明姐兒小時候就很討鐘夫人喜歡,端午前我帶明姐兒去了她外祖家,剛巧又遇見鐘夫人,明姐兒就去她家玩了半天,回來的時候,鐘夫人就拉著明姐兒的手,說明姐兒長得好看人又聰明。」 
「後來怎麼樣了?」三太太問道。 
「後來……後來明姐兒身子就不大好,前幾天她突然讓人送了信來,要明姐兒抄幾篇東西給她瞧瞧。她瞧了之後直誇我們明姐兒是個才女胚子,還說要收明姐兒做學生。我想著這是好事,就跟夫君商量了一下,夫君也說好,前幾天開始,明姐兒就跟著她學習了。」 
四太太說完之後,看著三太太羨慕的眼神,心中只覺得分外滿足。 
三太太看了一眼低頭默默不語的顧婉慧,然後說道:「四弟妹,妳真是有福氣,明姐兒這孩子實在聰明。」語氣中有羨慕,還有一絲酸溜溜的意味。三太太與四太太向來不對盤,可是這一次她也不得不承認顧婉明聰明。 
顧婉容一眼掃過去,大部分人面上的表情都非常淡然,看不出什麼,不過這些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顧老夫人的態度,這般想著,她便朝顧老夫人望去。 
顧老夫人聽聞,一臉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咱們這樣的人家,詩書倒是小事,規矩禮儀才是最最重要的。」 
眾人聽了,不由得面面相覷。四太太抬出鐘夫人來讓大家吃驚,沒想到顧老夫人這話語中的意思卻沒有誇讚。 
聽見這話,顧婉容垂下眼皮,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情緒。據她所知,本朝開國皇帝是個不折不扣的穿越者,本朝開國之初,開國皇帝是做了大力改革的,很多地方都模仿後世,只是經歷幾朝之後,曾經的規矩法制都被改得面目全非,這些年有些人提倡大力發展儒家文化,有些人則致力於恢復開國之初的狀態。 
顧老夫人屬於哪一個呢?是尊崇儒家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思想,還是覺得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樣行走於社會呢? 
拿現在這事看來,顧老夫人應該是屬於前者。相對於女子的才華,她更看重於女子的品德吧?但不管她看重哪一種,顧婉明不來跟祖母晨昏定省,反倒整天往外跑,估計不會得到顧老夫人的歡心。 
她要活下去,能依附的只有顧老夫人,因此弄清楚她的喜好,對顧婉容來說非常的重要,想清楚後,她鬆了一口氣,方抬起頭,卻正對上四太太恨意如刀的眼神。 
「老太太,侯爺說東西已經準備妥當,問現在是否要啟程。」這時,門外的小丫鬟進來問了一句。 
顧老夫人點頭道:「自然是要啟程的。」 
「老太太,兒媳有事要稟。」四太太突然站了起來。 
「妳有何事?」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說道:「我這就要出門,妳可以等我回來再說,或者跟妳大嫂說去。」 
見顧老夫人一點都不想理會的意思,四太太有些著急,「這事情大嫂做不得主,必須要跟老太太說。」 
「到底什麼事情?」顧老夫人聽了,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老太太,咱們顧府向來憐老惜貧,對待下人也從不苛刻,可如今為著容姐兒,老太太就要發賣一眾下人,兒媳看著實在是自責得很。都是兒媳不好,沒有管教好容姐兒,讓她天天闖禍,惹得老太太生氣不說,還將這些人都發賣了。」 
四太太說著,抬頭看了一眼顧老夫人的神色,見她果然仔細聽著,便以為事情像往常一樣順利,連忙柔聲道:「雖說伺候小姐是這些奴僕們的本分,可是小姐跟小姐之間也是大有不同。若是伺候的小姐是個性格好的,下人自然歡喜;若是運氣不好,遇到那難纏、不服管教的小姐,下人就只有遭殃的份。夏冰她們幾個一直老老實實、本本分分,若因為容姐兒犯了錯,就罰了她們幾個,那她們豈不可憐?」 
顧老夫人聽完四太太的話,神色不變,她盯著四太太看了半天,好像要把四太太這個人看清楚一樣,半晌後她才對周嬤嬤說道:「去外院說一聲,讓侯爺先去,我手上有些事情,若是處理好了,我今天下午就過去。若是遲了,明天再去。」 
周嬤嬤去了之後,顧老夫人又對眾人說道:「其他人先回去,容姐兒、老大媳婦留下。」 
眾人聽了不由面面相覷,給顧老夫人施了一禮之後便回去了。 
二太太臨走前,望向顧婉容的眼神中帶著幾分不忍,二房的四小姐顧婉晴心無旁騖的攙扶著二太太。三太太一雙眼睛骨碌碌亂轉,三太太的女兒,五小姐顧婉慧表情卻與其母大相逕庭,她也頗為擔憂的看了顧婉容一眼。 
顧婉容將眾人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其他人神色一般,只有這四個人讓她印象深刻。 
「好了,人都走了,有什麼話妳就直說吧!」顧老夫人對四太太說道。 
「老太太,是兒媳教導無方,才教出了這麼個不服管教的容姐兒。」四太太看了顧婉容一眼,做出十分難堪的表情來,「從前兒媳太過溺愛容姐兒,養成她這無法無天的性子,先是不顧姊妹之情,蓄意將明姐兒推到荷花池中,我讓她思過,沒想到她還不知悔改,惹老太太生氣。顧家的小姐個個都是好的,連年紀最小的明姐兒都是知書達禮,就容姐兒簡直是我命裏的禍天星,沒有一日不闖禍。」 
說著說著,四太太就做出了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從前是兒媳無才無德,沒有好好管教容姐兒,老太太放心,從今以後,兒媳再也不會慣著容姐兒了,定然會好好管教她。」 
四太太說的話,任誰看了都是一副疼愛女兒的慈母樣子,可顧婉容聽了卻緊緊握著手中茶盞,關節處都隱隱有些發白。 
而顧老夫人聽了四太太這一大篇話,眼神越發冷冽,「黃氏,我從前只覺得妳雖然一字不識,卻有些小聰明,沒有想到妳這份聰明卻用錯了地方。」 
四太太聽了,倏然抬起頭來,十分不解的看著顧老夫人,「老太太……您這話何意?」 
顧老夫人無心解釋,只嘲諷道:「妳說了半天,有一句話卻是一點不錯,妳的確是無才無德。容姐兒今天這個樣子的確是妳造成的,若容姐兒有十分的錯,妳黃氏就要占七分。」 
四太太聽完大駭,連忙跪在顧老夫人面前,焦急地辯解,「老太太,兒媳不識字,未讀書,與三位嫂嫂比起來是愚鈍得多,但自打嫁入顧府以來,兒媳一直是兢兢業業侍奉夫君,對老太太與侯爺也是真心孝敬,為顧家開枝散葉,教養兩位小姐絕不敢不用心的。」說著她以頭碰地,沉痛說道:「老太太您這樣說,兒媳如何能承受得起?」 
四太太雖不識字,但顧老夫人剛才那一番話她卻聽了個明明白白,顧老夫人這是指責她刻薄顧婉容了,她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一旁的大夫人本來也以為顧老夫人會訓斥顧婉容,沒有想到顧老夫人話裏話外全是維護顧婉容的意思,看著四太太匍匐跪在地上,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出言相勸。 
她不由得朝顧老夫人望去,只見顧老夫人面色嚴峻,望著四太太的眼神頗為不善,而一旁的顧婉容,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一旁,呆呆地盯著手中的粉彩官窯小茶盅,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花樣。 
大夫人是何等聰明的人,只一瞬間,就想了個通透。 
顧老夫人冷哼一聲,「妳是說,我冤枉妳了?」 
「兒媳不敢!」四太太不敢抬頭,只趴在地上低聲回答。 
「不通詩書,是為無才;教女無方,是為無德。無才無德這話是妳自己所言,沒有管教好容姐兒也是妳自己所講,如今又說不敢。幸好老大媳婦在這裏,作證這一字一句皆出自妳口。妳說,我可曾冤枉了妳?」 
顧老夫人的話,字字如針,落在四太太身上雖然不見傷口,那密密麻麻的痛卻覆蓋了全身。 
她的確不識字,這是她最自卑的地方,是她的傷口。之前她受過人嘲笑,自打她成了永平侯府四爺的嫡妻,再也無人敢當面嘲笑她,沒想到今天卻受到婆母這般羞辱,而且還當著大夫人的面,當著顧婉容的面,這讓她以後如何能抬得起頭? 
她匍匐在地上的身軀,原本有些僵硬,這會子卻微微有些戰慄。 
再一聽顧老夫人還要她自己回答,四太太頭觸在冰冷的地上,只覺得異常難堪與恥辱。 
她知道自己應該說是,說老太太教訓的是,但嗓子眼偏偏像被冰封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心中暗恨,顧婉容這個賤種,她定不會輕易饒過! 
顧老夫人過了半晌,聽不見她的回答,只歎了口氣,「罷了,回不回答隨妳吧。剛才妳自己也說了,容姐兒妳教養不好,既然如此,妳也不用教了,以後容姐兒的事情就交由老大媳婦來管。」 
聞言,四太太猛然抬頭,不敢相信顧老夫人就這麼輕巧地奪了她管教顧婉容的權利,因為抬頭太急,眼中的怨恨與憤懣還未來得及收去,正對上顧老夫人洞察世事的雙眸。 
顧老夫人看著四太太這副樣子,眸中的譏諷漸漸濃烈。 
這眼光太過凜冽,四太太招架不住,反駁的話到了唇邊只化作一聲艱澀的話語,「媳婦知道了。」 
「嗯。」顧老夫人點點頭,「既然如此,妳先回去吧。」 
四太太從地上站起來,只覺得雙膝有些疼痛,轉身離去的時候,心中充滿恨意,早知如此,當初自己就不該心軟,早幾年前就該了結顧婉容這個孽種! 
老太太有許久沒有發這麼大的火了,這一次對四太太的打壓,讓同為媳婦的大夫人既心驚又佩服。 
驚的是,現在自己管理整個顧府的庶務,而婆母已經多年未曾插手後宅的事情,往常自己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婆母總是會善意的提醒自己,沒想到這一次竟毫無任何徵兆。 
「容姐兒再頑劣也是顧家的子孫,是顧家嫡出的姑娘。」顧老夫人看了大夫人一眼,淡淡地說道:「便是她再不對,也不能容忍下人去欺辱。」 
大夫人聽了點頭稱是,「容姐兒是四弟的嫡長女,自然與旁人不同。」 
婆媳相處多年,她自然清楚婆母的脾氣,若不是自己失職,婆母絕對不會這樣直接的干預。想到這裏她心裏也鬆了一口氣,還好婆母將自己留下來,處理的時候對自己毫無保留。 
看天色不早了,顧老夫人對顧婉容說:「容姐兒,妳先回去收拾一下,明兒個一大早,妳跟我一起去西郊別院。」 
顧婉容聽了,眼中不由迸出驚喜,她壓下心中的激蕩,衝顧老夫人、大夫人施了一禮就回了蓁院。 
出了院門,顧婉容才發現霞光滿天。 
一路上,她跟秋棠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中午來時,她還是受制於人,現在她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不過短短半天,局勢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這讓她不得不高興。 
眼看著顧婉容走後,顧老夫人留了大夫人說話。 
「雖然黃氏心存不良,但是容姐兒之前的確有些頑劣,就這樣交給妳,妳也難管,索性先養在我身邊磨磨性子,跟我到西郊別院去,有的是時間慢慢教她。」 
大夫人聽了,越發自責,「老太太,都是兒媳沒有管好內宅,讓容姐兒受了委屈,如今您幫兒媳收拾這個爛攤子,還要幫兒媳操心容姐兒的事情,兒媳真是無地自容。」 
「這原本也怨不得妳。」顧老夫人拍著她的手說道:「妳身上事情多,哪裏能面面俱到?而且容姐兒又是四房的姑娘,妳就是手再長,也不好伸到弟媳婦房裏。」 
大夫人聽了越發覺得自己命好,找了個體貼的夫君,婆母還這麼明理。 
「老太太,我這麼教養容姐兒,就怕四弟妹臉面上過不去。」 
她一個嫂嫂,幫著弟媳婦教養閨女,這閨女還是前室留下來的,這事情要是傳了出去,旁人明面上就是不說,私底下也會對四太太有一番揣測。 
顧老太太卻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前幾年,因為太夫人替她撐腰,黃氏蹦躂得太過了。現在太夫人不在了,只要她本本分分的,我自然不會為難她,可妳看她是本分的人嗎?」 
大夫人聽了,心下默然。 
 
 
本來想趁著老太太去西郊別院之前讓她徹底厭棄顧婉容,這樣自己就可以放開手腳收拾顧婉容了,沒想到老太太居然為了顧婉容訓斥了自己,不僅是訓斥,還有羞辱。 
四太太氣得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顧婉容這賤種哪裏好,短短半天時間,老太太的心就偏到顧婉容身上了,她的明姐兒不論模樣、性情,哪一點都不輸顧婉容,為什麼老太太就看不到呢? 
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明姐兒是個姑娘,若自己能生下兒子,恐怕又是另外一番局面了。想到這裏,四太太越發心痛難當。 
當年生顧婉明的時候她傷了身子,大夫斷定她以後難以受孕,這是其一。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四老爺顧季梁根本不願意沾她的身子,這讓她如何懷孕?這麼多年來,不論她如何努力,他仍舊不願意看她一眼。 
四太太心中不知是恨還是怨,難道她真的不如一個死人嗎? 
第六章 菩薩的懲罰 
「小姐,剛才在老太太院子裏,您為什麼要幫著魯嬤嬤說話?」 
面對秋棠的疑問,顧婉容微微一笑,「魯嬤嬤是咱們院子裏的管事嬤嬤,如果當時魯嬤嬤不在,我自然不會為她講話,可是她在,就說明她沒有偷懶。就算我說了魯嬤嬤的不是,魯嬤嬤也會說她這幾天告了假,回家去了。再說,當時那個情況下,我是不能跟魯嬤嬤爭執的,我之前已經給老太太留下不服管教的印象,若是當著她的面跟魯嬤嬤爭執起來,不管是誰的錯,老太太都會覺得我性子不好。」 
「六小姐,難道您很怕老太太嗎?」 
「不是怕。」顧婉容糾正道:「是敬,是愛,咱們今天這一仗贏得漂亮,靠的不是別的,就是因為老太太願意幫我。」 
秋棠聽了點點頭,「六小姐,您可真是厲害。」 
顧婉容聽了,啞然失笑,「不是我厲害,只是我以前給老太太留的印象太壞了,現在只能一點一點的改過來。以後在老太太面前,我只能事事做好,絕不能出一丁點的差錯。因為哪怕是再小的紕漏,都有可能讓我的努力前功盡棄。」 
「六小姐,我會一直跟在您身邊的。」秋棠跟顧婉容保證道。 
「好。」顧婉容有些動容,「事情一直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比咱們想像中的要好太多了。」這顧家的老夫人,好像也並不是那種特別難相處的人。 
 
顧婉容跟秋棠將明天要出門用的東西剛剛收拾好,就有人送來了晚飯,兩葷一素一湯,這份例比之前要強太多了。 
魯嬤嬤淨了手,想上前來服侍顧婉容用飯,被她婉言拒絕了,「嬤嬤快歇著,勞累妳一個下午,這會子讓秋棠來就行了。」 
魯嬤嬤一時間拿不准顧婉容的意思,訕訕地退到一旁。 
秋棠服侍顧婉容用了晚飯,收拾一番,才到廚房領了下人的飯菜,跟芸香兩個人吃了。 
剛剛吃了晚飯,顧老夫人今天剛剛撥給顧婉容的兩個丫鬟就拎著包袱到了蓁院。 
「兩位姊姊這就來了?快請進來。」顧婉容站在門廊下面,笑盈盈的迎了冬雪、喜鵲二人進門。 
沒想到顧婉容會親自迎接她們,兩個丫鬟有些吃驚,對視了一眼之後,連忙給顧婉容見禮。 
進了明堂之後,顧婉容攜著冬雪的手說道:「我原先就覺得姊姊可親,果然姊姊與我是極有緣分的,只是到了我這裏,比不得老太太那邊,只好讓姊姊受些委屈了。」 
冬雪見顧婉容笑容親切,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客氣的話來,連連說不敢,「能伺候六小姐,是我的福氣。」 
顧婉容又打量了一眼另外一個名叫喜鵲的丫鬟,誰知道喜鵲也在打量顧婉容,顧婉容這樣一轉臉,正對上她的眼神,她立刻有些不好意思。 
顧婉容卻客氣地說道:「我之前雖然與喜鵲姊姊不熟,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喜鵲聽了,笑嘻嘻地回道:「六小姐說得對,老太太既然讓我來了蓁院,那我以後就是蓁院的人了。」 
現在除了顧婉容這個主子,加上丫鬟與魯嬤嬤,蓁院裏面有五個人,以後這五個人,就都歸顧婉容管了,但怎麼管是個問題。 
既然人來了,事情就要派下去,顧婉容叫芸香關了院門,把蓁院裏所有人都聚到明堂,自己坐了主座,讓其他人依次坐下,這才緩緩開了口—— 
「咱們永平侯府一個小姐要配十個大小丫鬟、一個管事嬤嬤,現在咱們沒有這麼多人,只能大家多多擔待些。冬雪姊姊以後就是咱們屋裏的一等大丫鬟,一應事物都要聽冬雪姊姊的調度。我們這裏亂糟糟的,以後就勞煩冬雪姊姊料理了。」 
「是。」冬雪站起來點點頭。 
「秋棠還是二等丫鬟,依舊管衣裳首飾,另外吃食、茶水也由秋棠兼管。」待秋棠點點頭受了,顧婉容這才轉過頭問道:「喜鵲姊姊,妳從前是管什麼的?」 
「六小姐,我從前是管老太太屋裏首飾的。」喜鵲回答道。 
顧婉容說道:「我屋裏首飾不多,不用一個人專門管。」 
喜鵲聽了,抿了抿嘴,然後大聲說道:「六小姐,我想幫您管帳。」 
顧婉容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說,其他人也沒有想到她才剛來就主動要管帳。 
顧婉容聽了她的話,沒有絲毫的不高興,只問道:「妳會管帳嗎?」 
「會。」見顧婉容沒有生氣,喜鵲膽子大了起來,「我爹是老太太陪嫁鋪子裏面的管事,我從小就跟著我爹學算帳,我會記帳還會打算盤。」 
喜鵲的語速越說越快,顯然很興奮。 
顧婉容點點頭,然後就看向魯嬤嬤,「既然如此,魯嬤嬤,妳就把銀錢交給喜鵲保管吧。」 
「容姐兒……」魯嬤嬤剛一開口,就看到另外幾個人都朝她看過來,不由得嚇了一跳。 
容姐兒是顧婉容的小名,小的時候魯嬤嬤可以這麼叫她,但顧老夫人說過,少爺小姐的名諱,啟蒙之後下人就不可以再喊了。 
顧婉容啟蒙有三年了,魯嬤嬤還這麼叫,是犯了規矩的。 
若是從前,魯嬤嬤自然不用擔心,可是現在,冬雪、喜鵲那是顧老夫人派過來的,她的一言一行隨時都有可能讓顧老夫人知曉。 
「嬤嬤有什麼事情?」 
魯嬤嬤看了冬雪一眼,說道:「沒有事,六小姐說的很對,我待會就把銀錢交出來。」 
其實魯嬤嬤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但一想到喜鵲是顧老夫人派來的,就算再不願意,也不能說一個不字。 
見魯嬤嬤艱難地點了點頭,顧婉容又說道:「嬤嬤交銀錢的時候,順便把之前的首飾也一併交出來,現在首飾也要登帳的。」 
「是。」魯嬤嬤心有不甘地說道。 
處理完這件大事,顧婉容只覺得心情舒暢,她又將其他的事情安排給芸香,最後又說了一些鼓勵大家的話,就讓秋棠帶著冬雪與喜鵲去安置。 
誰知道這時芸香突然跑過來,說大夫人來了。 
聽見這話,顧婉容急忙迎了出去,「大伯母,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好孩子,我來看看妳。」大夫人拍了拍顧婉容的手,「妳這裏剛剛發賣了丫鬟,人手不夠,我就給妳送了幾個人來。」 
顧婉容一聽,這才發現大夫人身後跟著一個嬤嬤還有四個丫鬟,那四個丫鬟雖然年歲不一、穿著不一,但全部都精神得很,讓人一見就覺得這四個人有良好教養。 
顧婉容身邊還缺五個丫鬟,其中一個大丫鬟是要長輩指派的,另外四個二等、三等丫鬟由她自己安排。 
除了一等大丫鬟之外,蓁院還缺四個小丫鬟,就算大夫人效率再快,這麼短的時間內也不可能一下子湊齊四個丫鬟並且訓練出來,看來這四個人應該是大夫人身邊的人。 
「多謝大伯母。」顧婉容笑盈盈的謝了,然後問道:「這幾位姊姊想必是大伯母身邊得力的人吧?侄女怎麼好跟大伯母搶人。」 
「妳這丫頭,病了一場倒懂事多了。」大夫人笑著對顧婉容道:「這幾個丫鬟不是服侍我的,妳大哥哥下半年要獨立開院子、成親了,這人是為妳大哥哥與妳未來的大嫂子準備的。」 
大夫人先生了顧府的大小姐,接著又生了一個少爺,但沒有保住,後來才生了顧府大少爺顧玨,是大夫人的長子,也是顧家的長孫。 
被這麼一提醒,顧婉容也想起來了,顧玨的確是準備下半年成親的,便連連推辭,「怎麼好用大哥哥的人?大伯母把人給了我,大哥哥到時候怎麼辦?」 
大夫人見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看來容姐兒真的懂事多了。 
「妳大哥哥成親還早,丫鬟再買也不遲,況且我備的人多。這幾個人妳只管用,不用擔心妳大哥哥的事情。」 
大夫人待人向來真誠,聽她這麼說,顧婉容也不客氣了,「既然如此,侄女就謝謝大伯母了。」說罷,甜甜一笑,老老實實的施了一禮。 
顧婉容的笑容溫婉而甜蜜,讓大夫人有片刻的恍惚,好像看到顧婉容的母親一樣。 
走出蓁院後,她不由心生感慨,到底是英娘的女兒,一旦開了竅就是不一樣,自己本來還擔心難以教養呢,看來真是多慮了。 
連她身邊的程嬤嬤也說:「六小姐長得越來越像四太太了。」她說的四太太不是黃氏,而是顧婉容的親生母親張景英。 
聞言,大夫人連忙打斷她,「程嬤嬤慎言,老太太發過話,任何人都不得提起那一位的。」 
程嬤嬤一聽也連忙噤了聲,曾經的四太太自打跟四老爺和離之後,便成了整個顧府的禁忌,誰都知道,若是提了她,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顧婉容將新來的幾個小丫鬟交給冬雪去安排,然後讓秋棠服侍她睡覺。 
當晚,秋棠值夜,她睡在顧婉容拔步床的腳踏上,問道:「六小姐,您就這麼放心將屋裏的事情都交給冬雪姊姊,把帳還有錢都交給喜鵲姊姊?」 
「為什麼不放心呢?那些錢也好,人也罷,說穿了,全部都不是我的。」黑夜中,顧婉容放低了聲音,「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顧府的,別人一句話就可以全部收回。」 
秋棠聽了有些難過,即便侯府的小姐,可看著好像也與自己一樣呢。 
「我明白了,六小姐。」秋棠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顧婉容聽了,不禁失笑,「妳放心,現在咱們什麼都沒有。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咱們什麼都有,會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誰也拿不走。」 
秋棠狠狠地點了點頭,怕顧婉容看不見,她連忙說道:「一定會的。」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能依靠的只有老太太,所以我要讓老太太喜歡我。我相信,老太太也一定會喜歡我的。」 
黑夜中,秋棠只覺得自家小姐的聲音格外溫柔好聽,還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顧老夫人房裏,燭臺依舊跳動著火光。 
顧老夫人坐在臨窗大炕上,手中拿著顧婉容抄寫的經文,眉頭輕輕的皺了起來。 
周嬤嬤見狀,不由踮起腳尖一看,她的眉頭也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六小姐的字也太難看了,不說跟少爺們比,就是跟其他小姐們比也差太多了,簡直像螃蟹爬的一樣。 
「容姐兒今年都九歲了,眼瞅著也是大姑娘了,字卻寫得這般難看。」顧老夫人嫌棄地搖了搖頭,「這啟蒙也有三年了,真不知道這三年來她學了什麼東西!」 
周嬤嬤跟在顧老夫人身邊多年,自然知道顧老夫人是對顧婉容上了心,否則早就把經文丟開了,豈會拿在手上看。 
「六小姐頭上帶著傷,寫出來的字難免簡陋些。這十篇經文要抄下來,也要好些功夫呢。字雖然醜,這份心意卻實在難得。」 
顧老夫人聽了,抬頭看了周嬤嬤一眼,「妳也這麼認為?」 
周嬤嬤點頭道:「自然是的。」 
「就是不知道這份心能持續多久。」顧老夫人說著歎了口氣,「若說她突然轉了性子,我是不信的,若說有人教她,我也想不出這人會是誰。她原來那般頑劣,雖說有黃氏故意挑撥的原因,但是容姐兒自己的性子確實不好。」 
六小姐突然開竅,主動過來奉承老太太,這件事情的確讓人疑心。周嬤嬤想了想便說道:「橫豎現在冬雪、喜鵲日日跟在六小姐身邊,明天您又帶著她去西郊別院,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時間長著呢。」 
「妳說得對。」顧老夫人聽了終於有些釋懷,「日久見人心呢。」 
 
 
第二天,顧婉容早早的就起了床,在冬雪的服侍下更衣洗漱,用過早飯之後,略收拾一下就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出門的時候,正遇上魯嬤嬤從外面回來,她撞上顧婉容,有些心虛地道:「容……六小姐起得這麼早。」 
「嗯。」顧婉容不以為意,像少不更事的孩童一樣衝她甜甜一笑,「嬤嬤快些去收拾,我們這就要去老太太的院子裏了。」 
魯嬤嬤一聽,有些吃驚,「我也去?」 
「自然要去了。」顧婉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還要嬤嬤給我唱曲講故事呢。」 
「是是是。」魯嬤嬤頗為得意的看了其他人一眼,忙不迭地說道:「我這就收拾,妳們先去,我待會就到老太太的院子去。」說著,急衝衝的回去收拾東西了。 
秋棠悄聲跟顧婉容說道:「魯嬤嬤是去那邊了吧?」 
顧婉容知道,秋棠說的「那邊」是指四太太的院子,但現在黃氏也好,魯嬤嬤也罷,都已經不足為懼了。 
顧婉容沒有說話,只安撫地拍了拍秋棠的手,對著她展顏一笑。 
這一笑,讓秋棠整個人一愣,心想六小姐笑起來可真好看。這笑容跟往常很不一樣,從前的笑總帶著幾分疏離,可今天的笑容就像春日的陽光,褪去了冬天的蕭瑟,帶著幾分明朗。 
顧婉容見她愣住了,又笑著推了她一下,「快走吧,愣著做什麼?」 
一行人到了顧老夫人的院子,其他人都在廂房等待,顧婉容帶著冬雪去了顧老夫人的房間。 
見顧老夫人正在梳頭,顧婉容行了個禮就坐在一旁的繡墩上,像個乖乖的閨秀一般不言不語。到了顧老夫人用早膳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的跟在眾人後面,看著一眾丫鬟、婆子把早飯擺上。 
顧老夫人回頭看著顧婉容,小小的人兒坐在椅子上,模樣十分乖巧,令她不由有些疑惑,這個孫女突然像開了竅一樣,抄寫經書來討好自己,怎麼這飯都擺好了,她還不過來服侍自己用飯呢? 
往常那些孫女、媳婦有事相求,也像顧婉容一樣,早早的來到她房中,伺候她更衣洗漱,為她布飯夾菜,口中所說也盡是甜言蜜語,極盡奉承之事,可這個小孫女雖然早早的來了,卻不言不語,還只是傻傻的坐著。 
顧婉容一開始也想過服侍顧老夫人用早飯的,但是她之前沒有做過,也不知道顧老夫人喜歡吃什麼菜,萬一沒有弄好,豈不是弄巧成拙?所以她決定乾脆乖乖地坐著好了。 
顧老夫人見她呆呆地坐著,反倒疑惑了,便開口問道:「容姐兒,妳要不要跟我一起用些早飯?」 
顧婉容早上是吃過飯的,但是見顧老夫人這樣問,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連連點頭。 
丫鬟立刻服侍她坐下吃飯,顧婉容吃得很開心,畢竟顧老夫人會這樣問也是一種接受她、認可她的表現,她自是高興非常。 
而顧老夫人見顧婉容飯吃得香甜,不禁有些想笑,心道:容姐兒分明還是個孩子,哪裏有什麼心機,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於是這一頓飯,祖孫兩個吃得都很愉快。 
吃了飯,眾人又來送行。 
顧婉容起得早,卻絲毫不覺得困倦,頭一次出門,對她來說什麼都是新鮮的。 
跟顧老夫人同坐一輛車子,她自然不敢放肆,但眼睛依然盯著車上小小的窗戶,馬車震動掀起車簾的一瞬間,她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外面商鋪林立,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周嬤嬤有心提醒她,可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畢竟她不曾做什麼出格的舉動,只是盯著窗子看而已。 
出了城門,街市的喧囂漸漸遠了,顧婉容就感覺到睏意一陣陣襲來。 
不得不說,顧婉容長得非常漂亮,五官精緻,皮膚白皙嬌嫩,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嬰兒肥,臉頰兩邊還有一團團的肉,看上去玉雪可愛。 
她打瞌睡的樣子嬌憨有趣,顧老夫人看著眼底也有了一絲笑意,說道:「容姐兒,等到了西郊別院,我們就去別院旁邊的大悲寺,將妳抄寫的經文供奉到菩薩面前。」 
聽了顧老夫人的話,顧婉容緩緩睜開眼睛,「謝謝老太太帶孫女出來,等經文供到菩薩面前,孫女就放心了。」 
「妳放什麼心?」顧老夫人很是好奇,「妳怎麼想起來要抄寫《金剛經》的?這經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抄寫的?」 
周嬤嬤聽了,便知道顧老夫人對顧婉容還是沒有完全放心。 
顧婉容一聽,看了顧老夫人一眼,猶豫著要不要說。 
顧老夫人見了她這個樣子,越發覺得裏面有什麼隱情,看著顧婉容的眼光就帶了幾分審視,但見她有些惴惴不安,就放柔了聲音,「好容姐兒,妳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呢?咱們祖孫兩個要親親熱熱的才對。」 
「回老太太,孫女覺得放心,是因為孫女覺得菩薩非常靈驗。」 
顧老夫人自己信奉佛教,自是相信菩薩靈驗的,只是這話若是大人說的,她會相信,可這話從年僅九歲的顧婉容口中說出來,她便覺得有些驚疑。 
顧老夫人不由問道:「為什麼容姐兒會覺得菩薩靈驗?」 
顧婉容抿了抿嘴唇,接著說道:「其實孫女之前也不覺得菩薩靈驗,直到去年我才開始相信。」 
聽見這話,顧老夫人更加疑惑了,「去年?」 
「是的。」顧婉容點點頭,然後問道:「老太太,您還記得去年我因為跟明姐兒打架,弄倒了您博古架子上的瓷器嗎?」 
這事顧老夫人自然記得,那瓷器是已經出嫁的顧家二小姐顧婉芸送給她的壽禮,非常的珍貴。 
當時顧婉容與顧婉明打碎了瓷器,顧老夫人非常心疼,但是並沒有生氣,真正讓她生氣的是,姊妹兩個打碎了瓷器卻毫無悔意,還都不承認到底是誰打碎的。 
顧家的小姐一旦走出去,代表的就是顧家的臉面,做錯了事情不可怕,怕的是不知悔改,連承擔錯誤的勇氣都沒有,眼看著她們還是小孩子就這麼頑劣,長大之後闖禍的日子恐怕還在後面,所以顧老夫人把姊妹兩個在佛堂關了一夜,命令她們思過。 
「我自然記得。」顧老夫人說道:「後來明姐兒發了高燒,妳母親還在我面前替妳們求情,事情便不了了之了,直到今天我依舊不知道那瓷器究竟是誰打碎的。」 
當時黃氏求情的時候,話裏話外都透露出是顧婉容打碎瓷器的,雖然兩個孫女都沒有承認,但顧老夫人心裏還是覺得顧婉容的嫌疑大一些。 
「老太太,瓷器是明姐兒打碎的,不是我。」顧婉容睜大了眼睛,看著顧老夫人說道:「明姐兒打碎了瓷器卻賴到我的頭上。菩薩見她撒謊,所以懲罰了她,讓她發燒,讓她生病。而我是清白的,菩薩自然就沒有懲罰我。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相信菩薩真的非常靈驗,撒謊騙人是會有報應的。其實我那個時候就想抄寫經文了,但是後來貪玩,又把事情忘掉了。」說到這裏,顧婉容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聽了這番話,顧老夫人的臉色卻是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黃氏雖然為兩姊妹求情,但一字一句無不都在說顧婉容的錯,可當時黃氏明明回了娘家,第二天一大早才回來的,她人不在現場,怎麼會知道是誰打碎的?看來這黃氏當真是包藏禍心。 
這樣一想,顧老夫人就有一種被人糊弄的氣憤。 
黃氏原先就有太夫人撐腰,又剛進門就懷了孕,她也曾擔心黃氏會恃寵而驕,後來才發現黃氏笨了些,難以翻出大浪,且自打太夫人去了之後,她又收斂了許多,這些年也沒有傳出什麼事情——除了顧婉容。 
想到這裏,顧老夫人才覺得黃氏其實是個內裏藏奸的人,繼室跟原配的女兒怎麼可能會和睦相處?看來是自己這些年太疏忽了。 
忽然間,手上一熱,顧老夫人一低頭,看到顧婉容把肉肉的小手放到她的手上,有些擔憂地說道:「老太太,您別生我的氣。」 
顧老夫人這時再看顧婉容,只覺得她模樣可人,一點也沒有頑劣的樣子,之前因為四太太的挑撥,自己真是虧待這個孫女太多了。 
顧老夫人拍了拍顧婉容的手,柔聲說道:「好孩子,我不生氣。」 
顧婉容見顧老夫人不生氣了,這才繼續說:「這一次孫女跟明姐兒吵架,做錯了事情,所以菩薩懲罰孫女了,就像上次菩薩懲罰明姐兒一樣。當時孫女頭很疼,就很怕,便跟菩薩說,如果菩薩原諒我,等我好了,一定會抄寫《金剛經》贖罪。」 
「嗯。」顧老夫人心下明瞭,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看來,容姐兒還真是頗有佛緣。思及此,就問了一句,「那妳知道妳錯在何處嗎?」 
「孫女知道。」顧婉容鄭重地說道:「孫女之錯有兩點。其一,不該跟明姐兒爭吵,我是姊姊,明姐兒是妹妹,雖然我不大喜歡明姐兒,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應該讓著妹妹。可是我卻跟明姐兒搶東西,失了長姊的規矩禮儀。蝴蝶髮簪本來就是母親給明姐兒的,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該搶。」 
聽顧婉容這麼說,顧老夫人只覺得心懷甚慰,這個孫女分明是非常懂禮的,便又問道:「那第二點呢?」 
「其二,就是孫女不懂事,惹得母親與祖母生氣。惹長輩生氣是為不孝,這是最最不應該,所以菩薩才讓我病了那麼久,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這就是對我的懲罰。」 
「那妳覺得菩薩懲罰妳做的對嗎?妳心中有沒有怨言呢?」 
「沒有怨言。」顧婉容認真地道:「菩薩不僅懲罰了我,也懲罰了明姐兒。孫女固然有錯,明姐兒也不該對我動手動腳,還跟紅芍一起推倒我,磕了我的頭。要不然明姐兒好好的,怎麼會落到水裏去呢?一定是菩薩見她做的不對,所以才懲罰了她。」 
顧婉容的話剛落音,周嬤嬤就倒吸了一口冷氣,「六小姐,您剛才說,是紅芍跟七小姐推倒了您?」 
「是,紅芍反剪我的手,明姐兒打了我,還把我推倒在地。」 
「那七小姐怎麼會落水?不是您推她——」 
周嬤嬤還欲再說,卻被顧老夫人制止了。 
她當時就覺得事情非常蹊蹺,容姐兒把顧婉明推到池子裏,自己卻摔得那麼厲害,怎麼想都有些不對,可那時她想這姊妹兩個天天打架,不是妳打我,就是我推妳,加上顧婉容一向頑劣,便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今天聽顧婉容這樣一講,頓時把事情真相想了個通通透透。 
「上一次妳沒有抄寫經文,所以這一次抄寫了經文,就是為了贖罪?」 
「是的,老太太。」 
顧老夫人笑道:「妳這孩子真是因禍得福,看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菩薩幫妳。」要不然,即便這孫女相信了菩薩、抄寫了經文,恐怕自己也不會這麼快就接受這個孫女吧。 
顧老夫人拍了拍顧婉容的頭,「見了菩薩一定得誠心的膜拜,切不可三心二意了。」 
「是,孫女一定好好拜菩薩。」 
說了半天的話,顧老夫人有些累了,就靠在大迎枕上閉目養神。 
顧婉容見了,一句話也不說,老老實實地坐著,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不耐煩,沒有調皮。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