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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44-1~3《福滿朱門》全3冊
第七章 西郊別院展孝道
到了西郊別院,永平侯老侯爺居然不在,下人告知,老侯爺一大早就去會友了。
「老侯爺是去魯國公家還是去了慧遠大師處?」顧老夫人問道。
「回老太太,是魯國公家。」
顧老夫人微微一笑,好像料到了一般,吩咐道:「去告訴老侯爺我們已經到了,並請老侯爺回來用午飯。」
在周嬤嬤的指揮下,眾丫鬟婆子,將車上的行李卸下,並安排顧婉容住進西邊的一個小院子。
顧婉容在幾個丫鬟的服侍下換了衣裳,喝了茶水,這才打量起這個別院。
別院裏面人很少,非常幽靜。城裏的顧府作為京城侯府,自然處處彰顯世家豪門的大氣,只是那大氣裏面卻帶著幾分壓抑。
這別院很是精緻小巧,屋舍不多,卻勝在古樸自然。院子裏面種植許多高大的樹,甬道上鋪著方形的青磚,有鮮嫩可愛的青苔順著青磚之間的縫隙冒出頭來,沿著屋簷的走道還種植了各式各樣的花草。
屋舍雖然不多,後面卻開了一個大園子,園子裏面有一片荷花池,亭亭的荷葉如華蓋立於水面,朵朵荷花,或粉或白,或含苞、或綻放、或半開點綴其中,荷花池上架著一座小小的九曲橋,橋中間則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顧婉容走上九曲橋,橋墩上書三個字——碧波橋
正巧此時一陣幽風吹過,清新的空氣中帶著荷花的幽香,荷葉在微風的吹拂之下搖曳,一眼望去,水波蕩起陣陣漣漪,顧婉容不由暗暗點頭,怪不得叫碧波橋。
再往前走,到了那座亭子,抬頭一看,亭子上也寫著三個大字——臨波亭。
坐在亭子的石凳往下望,顧婉容見荷葉掩蓋的清波下面,幾尾花錦鯉悠閒地擺著尾巴。
這地方真好!顧婉容心中默默讚歎。
「昂、昂、昂……」
突然從後面傳來一陣高亢嘹亮的聲音,嚇得顧婉容趕緊回頭,卻看見幾隻白鶴從碧波池上飛過。
「六小姐。」冬雪站在園子門口衝顧婉容招手,「老太太那邊來人,該用午飯了。」
顧婉容有些不捨,但想到接下來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好好玩耍,便提了裙裾,快步走出去。
顧婉容到了顧老夫人屋子的時候,見到剛才讓去請老侯爺回來的小廝正在回話,原來老侯爺不回來吃飯了,要與魯國公一起吃飯下棋。
顧老夫人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看見顧婉容到了,便對她說道:「也罷,本想著讓老侯爺跟妳一起吃飯,現在看來就只有咱們兩個人,那就一人一桌吧。」
一聽見這話,顧婉容有些不明白,不懂為什麼要一人一桌?
周嬤嬤見狀,連忙解釋道:「老太太這三個月要茹素,見不得葷。六小姐以後跟老侯爺坐一張桌子。」
顧婉容聽了,就說:「我跟老太太一樣,都是來拜菩薩的,那我也要茹素。」
顧老夫人一聽就笑了,「茹素可是見不得葷,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整整三個月,妳小孩家家,正是嘴饞的時候,哪裏忍受得了。」
「既然我來禮佛,自然要誠心,若是吃了葷,便是對菩薩不敬。」顧婉容看著顧老夫人說道:「老太太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見顧婉容這麼誠心,顧老夫人眼眸中便帶了笑意,「妳當真要茹素?」
「自然當真。」
「好。」顧老夫人點點頭,然後對周嬤嬤說:「讓容姐兒跟我一起茹素,她年歲小,要長身體,以後每天給她用雞湯蒸一份雞蛋羹。」
顧婉容聽了,沒有推辭,很高興的接受了,「謝老太太。」
永平侯府太夫人,顧老夫人的婆婆,從小便失去了母親,由嫂子連氏一手帶大,她曾經想過要兒子娶嫂子的小女兒為妻,奈何她只有一個兒子,婚事是由丈夫做主的。
到了永平侯顧岱川這一輩,她也想讓幾個孫子娶自己娘家的人,但因為各種原因都沒有成功。
後來,太夫人的嫂子連氏去世了,去世之前來信說,她嫡親的妹子小連氏在京城,希望太夫人能照拂一二。
太夫人嫂子的嫡親妹子小連氏,嫁給了平江伯偏支的一個庶子,太夫人知道後,一直想跟小連氏結親,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後來小連氏也去世了,太夫人仍然記得嫂子的恩情,直到顧婉容的母親與四老爺顧季梁和離,太夫人便做主娶了小連氏的孫女為繼室,小連氏的孫女便是現在的四太太黃氏。
用過午膳後,顧老夫人靠在炕頭的大迎枕上,幽幽地歎了口氣,「婆婆這一輩子都沒有為難過我,誰知到了臨了,弄了個黃氏在我跟前。」
周嬤嬤想起太夫人臨死之前,非要把四太太抬進門,也不由得搖了搖頭,「太夫人一生剛強,沒想到打了一輩子的鷹,還是被鷹給啄了眼睛。」
顧老夫人把剛剛收到的信交給周嬤嬤,說:「燒了吧。」
看著大夫人寄來的信被火舌吞噬,最後只剩一堆灰燼,顧老夫人複又說道:「老大媳婦倒是乖覺,才一個上午就把事情查了個清楚,要是往常她能這麼警惕,容姐兒也不必吃這麼多年的苦頭。」
聞言,周嬤嬤的心頭卻顫了幾顫,整個顧府上上下下誰不知道老太太不喜歡顧婉容?
那個時候六小姐還在襁褓裏面,四老爺抱著嗷嗷待哺的六小姐跪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連看都沒有看,只淡淡地說道:「就叫容姐兒吧,希望她能有容有忍,不要似她娘親那般剛硬要強。」
能在高門世家裏面當差的都是人精,由小觀大,因此明知道老太太不喜歡,旁人自然也不會多管六小姐的事情。
周嬤嬤也沒多嘴,只是說道:「大夫人事情也多,忙不過來,是四太太過分了些。」
「何止是過分。」顧老夫人好似動了怒氣,「原先看她是個好的,沒想到居然存了這麼壞的心思。容姐兒只是個姑娘,以後要嫁出去的,跟她沒有衝突她都能下這麼重的手,可見這個人是壞了心肝的。估計是打量著我不管不問,把我當瞎子、聾子吧。」
顧老夫人好像猶不解氣,又埋怨起大夫人,「容姐兒到底是顧家嫡出的小姐,到底是老四的嫡長女,怎麼能由著黃氏擺弄?我不管事不知道,難道老大媳婦也不知道嗎?」
周嬤嬤苦笑一聲,「您昨天不是也說了,大夫人的手也不好伸到弟媳婦房中。」
「是不願意招惹容姐兒的事情吧。」顧老夫人歎了口氣,「其實妳不說我也明白,恐怕是因為我不喜歡,這麼多年不管不問,容姐兒才會如此。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我身上。」
「老太太,這事情也不能怪您,畢竟當年……」
「芙蓉,妳不必勸了,我曾經教導孫女要知錯就改,難道我自己竟然都做不到嗎?既然以前是我虧待了容姐兒,往後我多多補償她便是。」
周嬤嬤愣了愣,心下明白,六小姐往後的日子怕是越來越好走了。
到了下午,顧婉容留了其他丫鬟留守小院,自己帶著冬雪與秋棠在園子裏面轉來轉去,先是沿著碧波橋走了一遍,接著坐在臨波亭裏給魚兒餵食,之後又登上荷花池外面的假山上玩耍了一會。
她站在假山上,正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棚子,裏面擠著幾個小廝模樣的人,那些人拿著網兜把白鶴捉了起來。
白鶴們都自在慣了,被人這樣捉住,拚命的掙扎,叫聲十分淒厲。
這些豪門世家都喜歡吃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難道是要吃鶴肉嗎?一想到這,顧婉容連忙從假山上下來,順著碧波橋出了荷花池。
見顧婉容一行人過來,立馬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廝從棚裏面跑出來,迎頭攔住顧婉容,不讓她再往前去。
「六小姐,快別朝前走了,那些鶴的力氣大得很,萬一小子們沒有捉住,鶴飛出來傷到六小姐就不好了。」
顧婉容看了看那小廝,只見他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褐衣,臉龐曬得黝黑,露在衣袖外面的兩隻胳膊也黑黝黝的。
倒是個細心的人!顧婉容暗暗稱讚一句,就不再繼續朝前走,只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回六小姐,這鶴的翅膀長出來就會飛走,所以隔一段時間就要剪翅膀。」那小廝見顧婉容問話,微微彎了腰回答道。
既然不是要宰殺白鶴,顧婉容就沒有多問,點點頭又繼續去觀賞這座古代園林。
到了快用晚飯的時候,顧老夫人派了兩撥人出去。
一撥是去請永平侯老侯爺回府用晚飯,另外一撥去大悲寺,告訴主持師傅明天一大早顧老夫人將要跟顧婉容一起去禮佛。
等去魯國公別院的小廝回了話,說老侯爺晚飯還是不回來,顧老夫人便跟顧婉容各自用了晚飯,吃過飯沒有多久,去大悲寺的小廝也過來回話。
「小人直接去見了慧遠大師,大師說,明天寺裏面有客預約了,現在去回絕也晚了,不如等過兩天,到時候淨了寺,老太太再過去,這樣也不至於衝撞了老太太與六小姐。」
顧老夫人聽了,笑著對周嬤嬤說:「明明知道我從來不忌諱這些,偏偏回回都來說一聲,這麼些年來,倒是一回都沒拉下過。」
「這也是慧遠大師周到細緻之處。」周嬤嬤面帶微笑地回答道。
顧老夫人笑容更深,「什麼細緻?不過是打小養成這小心翼翼的習慣罷了,明明十幾歲就出家了,可他哪有一點出家人的灑脫?」
顧婉容在一旁聽著,不禁有些驚詫,從顧老夫人話語中的意思來看,大悲寺的主持與顧老夫人好像關係匪淺。
不過轉眼一想,顧老夫人信奉佛教多年,大悲寺是皇家寺院,主持定然也是得道高僧,這些高僧受豪門大戶追捧是常有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用過早飯,顧婉容就跟顧老夫人來到了大悲寺。
慧遠大師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和尚,與顧婉容心中想像清瘦的得道高僧很不一樣,倒是有幾分彌勒佛的樣子。
見了顧婉容,慧遠大師笑呵呵地說道:「這孩子眉眼倒有幾分熟悉,想必是四老爺所出的六小姐吧。」
「正是。」顧老夫人笑著說道:「還是你眼力好。」
「非是貧僧眼力好使,而是六小姐天庭飽滿,眉目間都是福氣之相,怪不得老夫人從前都是一個人,今天帶了這位六小姐來。」
顧老夫人聽了十分驚喜,「是真的嗎?」說著,又把顧婉容拉過來細細打量個不停,好像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慧遠大師呵呵一笑,「自然是真的。」
顧老夫人笑咪咪地摸了摸顧婉容的頭說道:「我的孫女個個都是好的。」
聽見這話,顧婉容倒是有些訝異,這慧遠大師說的話是金科玉律不成,竟讓顧老夫人如此相信。
「哎。」顧老夫人忽然間歎了口氣,「你之前就跟我說過,我以後會兒女成群,子孫滿堂,我那時候剛成親,被你這樣一說真是又羞又急,沒有想到一眨眼,孫女都這麼大了。」
慧遠大師一聽,接過顧老夫人的話頭,說了幾句話。
顧婉容在一旁聽著,心中卻覺得很是奇怪,她本以為慧遠大師是一位得道高僧,必然會跟顧老夫人探討佛法,沒想到兩個人說了半天,居然都是家長裏短的事情。
更讓她想不到的是,這些事情顧老夫人居然會說給一個和尚聽,而且慧遠大師還能與顧老夫人聊上幾句,甚至在提起顧家人時,慧遠大師的語氣聽著也非常熟稔。
顧婉容一雙眼睛在慧遠大師與顧老夫人之間轉來轉去。
慧遠大師見了,就指著顧婉容笑道:「倒是個活潑的性子。」
顧老夫人笑著說話,心情十分好的樣子,「在家裏面調皮慣了。咱們只顧拉家常,估計把這孩子繞暈了。」她見顧婉容歪著頭聽他們說話,就笑道:「慧遠大師是我娘家的兄弟,若是沒有出家,妳該叫她一聲舅公。」
顧婉容聽了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堂堂定國公府的公子哥兒居然會出家做和尚。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小半個月就過去了,這半個月來,顧婉容每天上午陪著顧老夫人說話,下午就跟著顧老夫人一起到大悲寺聽寺裏的和尚說經文。
慧遠大師有時候會陪著顧老夫人說說話,有時候卻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他的人,有時候遇到了顧婉容,他會慈眉善目的問顧婉容是否覺得佛經煩悶無趣。
這一天,顧婉容跟顧老夫人聽完經文,在回精舍的路上又遇上了慧遠大師。
他又照例問了顧婉容,「六小姐還是跟著老夫人一起聽佛經嗎?」
顧婉容點了點頭。
慧遠大師又微微一笑,「六小姐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沉穩,可見是十分有佛緣的。」
顧老夫人聽了,臉上就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俗話說,七八九,狗都嫌。容姐兒正趕上調皮的年紀,可是這孩子自打來西郊別院禮佛,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白天聽經文,晚上回去還繼續抄寫,光這份勤懇就十分難得了。」
「更難得的是,這孩子居然跟我一樣,完完全全茹素,連雞蛋羹都不用了,說怕衝撞了佛祖。」說著,顧老夫人慈愛地看了顧婉容一眼,「以前她調皮著呢,自打見了佛祖,從前的不好都戒了,可見咱們容姐兒真的跟佛祖有緣分。」
慧遠大師聽了呵呵一笑,見顧婉容有些羞澀地低了頭,他就說道:「信佛修為隨心就好,六小姐年紀太小,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應該量力而行。這般太過刻意,禮佛變成十分辛苦的事情,約束了自己反而不美。」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大師不是我,怎麼知道我約束自己,不自在了呢?」
半個月來,顧婉容跟慧遠大師也比之前熟悉許多,說起話來便也少了幾分拘謹,添了幾分隨意。
慧遠大師被顧婉容這句話問的一愣,不禁細細思索起來。
顧婉容卻又說道:「濟顛大師曾經說過,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這句話被多少人拿來用,我自然也是知曉的。只是我每日都聽經文,每日都要面對佛祖,若是食了腥羶,就算佛祖不怪罪,我心中也十分難安。茹素之後,我反而能堂堂正正聽經抄經,所以我並未刻意,只是隨心隨意罷了。」
「六小姐小小年紀就能說這樣一番話來,可見貧僧剛才偏頗了。」說罷,慧遠大師轉頭對顧老夫人道:「不愧是老夫人家的孩子,十分有慧根,這一番話,句句透露著禪機。」
顧老夫人聽了,嘴角的笑容越發深邃了。
回到顧家別院,小廝告知顧老夫人與顧婉容,老侯爺回來了。
這幾天,老侯爺無所事事,便總是去找魯國公練劍下棋,偶爾回來一次還有些待不住。
顧老夫人怕老侯爺無聊,就把今天下午的話講給老侯爺聽,還拿顧婉容寫的經文給他看,一邊道:「兒子輩也好,孫子輩也罷,都不甚有慧根,沒想到容姐兒倒是個有禪機的,與我非常投緣。」
老侯爺聽了沒說話,只拿著經文看了半天,然後皺著眉頭說道:「六丫頭也不小了,怎麼字寫得這麼難看。」
顧婉容就坐在一邊,聽自己祖父如此直白地說字難看,不由紅著臉,低下頭去。
顧老夫人聞言,輕輕笑了笑,她沒想到老侯爺竟認真地點評起顧婉容寫的字,她將經文從老侯爺手中接了過去認真端詳了一番。
「字雖然難看,但是抄寫得很用心,一筆一筆寫得很端正。」
聽了老妻護短的話,老侯爺哈哈一笑,「妳總是這麼護短。以前是二丫頭,現在換成了六丫頭。」
「不是我偏心護短,實在是最近這一段時間,我看著這孩子真正是個好的。都是黃氏不好好教養,這才耽誤了容姐兒。」說到這,想到黃氏是婆婆做主抬進來,顧老夫人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抬頭看著安安靜靜坐在下首的顧婉容,心道:容姐兒應該有個好前程。
「以前耽誤了,現在補上也不遲,橫豎她現在閒在別院,也沒有什麼事情,妳乾脆讓老大請個夫子來別院做教習,教她就是了。」
聽自家老侯爺這樣說,顧老夫人有些哭笑不得,她有四個兒子,孫女生養了七八個,旁人都沒有請,單單給容姐兒請夫子,這讓其他房的媳婦、孫女怎麼想?
老侯爺從來不管內宅的事,心思自然不會放在這些小事上面,可她卻不得不時時留心。
「就算要補,也不急於這一時。反正她現在是字難看,就先讓她把字練起來再說,等入秋後回了京城,讓她跟著姊妹們一起讀書吧。」
老侯爺聽了,點了點頭,「既然要練,就買些王右軍、衛夫人這些名家大家的字帖來學習。」
顧老夫人看了顧婉容一眼,叮囑道:「往後可不能再調皮了,要好好的。從明天起,經書先不抄寫了,每天先寫兩百個大字來。」
顧婉容點了點頭,「老太太放心,孫女一定認真練字,不給老太太丟臉。」
老侯爺見她乖巧伶俐,就說道:「我記得妳原來最是個坐不住的,現在被妳祖母這樣一管,看著還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說著,他皺起眉頭,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顧老夫人見老侯爺這個樣子,很是關切,「怎麼,這幾天都沒有睡好嗎?」
老侯爺疲倦地點點頭,「往年到了這個時候,來到別院就會好上許多。今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到了別院還是睡不踏實,晚上睡不著,白天頭疼得厲害。」說著他歎了一口氣,「大約是大限將至,不得不服老。」
顧老夫人聽見丈夫言語間的挫敗與滄桑,心頭一涼,幾十年夫妻,老侯爺從來都是不退縮、不言敗的,如今倒讓睡覺的問題給折磨得灰心喪氣。
她不得不好言撫慰,「哪裏就到了那步田地?不過是今年較往年更熱一些罷了,別說是你,就連我夜裏也睡得不安穩。」
白天很熱,到了晚上,郊外四野都是涼風,別提多涼快了。
顧婉容自然知道顧老夫人是在安慰老侯爺,也聞音知雅地說道:「老太太與祖父上了年紀,自然耐不得暑氣,便是孫女這幾天也覺得燥得慌。」
若說顧老夫人剛才說的話老侯爺有幾分相信,那顧婉容的話,老侯爺是一分也不願意信的。想著孫女小小年紀也來哄他,老侯爺心中一暖,笑道:「妳小孩家家,正是覺不夠睡的時候,哪裏就睡不好了?」
顧婉容聽了便知道自己說的話老侯爺不信,臉色驀地一紅,「孫女之前聽人說,推拿按摩可以減輕頭疼之症,有助於入睡。」
老侯爺一聽,卻不以為意地道:「要真像妳說的那樣,那大夫豈不是沒有用了?」
顧婉容雖然知道那法子很有用,但是見老侯爺不願意,倒也不敢勉強,只吶吶地說:「祖父睡不好,孫女也沒有好的辦法,只知道這個法子,想到了就說了。」
不料顧老夫人對這說法卻非常上心,「常年睡不好也不是辦法,這些年藥也沒有少吃,大夫直說要靜養、要安神,可今年反倒又厲害起來了,既然容姐兒這樣說了,總要試一試才知道中不中用。」
「要推拿按摩也得找大夫才行,外面的大夫不中用,太醫院的大夫也不好天天往咱們家跑。」老侯爺說道:「算了吧,過幾個月自然就好了。」
顧老夫人實在是心疼丈夫,於是就勸道:「現在是不好找人,那就先讓人給你捶捶肩膀,雖說沒有太醫院的手法高明,能消消乏也是好的。」
老侯爺見老妻執意如此,也不好違了她的意,就點了點頭。
見狀,顧老夫人就讓周嬤嬤去叫丫頭來。
「老太太,不如讓孫女試試吧!」顧婉容一看,立刻站起來說道。
老侯爺聽見顧婉容自告奮勇,當即不答應,「妳小小年紀,別累著。」
「祖父,您睡不好,孫女什麼都做不了,心裏難受得很,您就給孫女一個盡孝的機會吧。」
老侯爺見顧婉容說的真誠,不由得望了顧老夫人一眼。
顧老夫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一旁的周嬤嬤見狀,立刻遞過來美人捶。
顧婉容卻笑著說道:「多謝嬤嬤,我不用這個。」
聞言,顧老夫人面露詫異,隨即就見顧婉容雙手握拳,在老侯爺的肩膀上捶了起來。
第八章 助眠的推拿術
老侯爺年紀不大,約莫在五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古人壽命短,五十多歲已然算作老人家了。
顧婉容站在他椅子後面,先是輕輕捶打他的雙肩,到後來手上的力氣不得不加大了幾分。
在捶肩的時候,顧婉容發現,許是習慣所致,老侯爺的肩膀一直處於聳著的狀態,繃得很緊,捶打了好一會兒,老侯爺的肩膀才漸漸放鬆下來。
等老侯爺放鬆下來之後,顧婉容改捶為捏,輕輕推拿起來。先是肩膀,接著是脖頸,接著是太陽穴等幾個穴位的按摩。
第一輪結束之後,顧婉容又從頭開始,此時,老侯爺居然發出微微的鼾聲。
顧老夫人與周嬤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卻都十分有默契的不說話,生怕一動就會打擾到老侯爺休息。
眼看第二個回合要結束了,顧婉容正準備停手的時候,老侯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手上有水滴,一回頭就看見小孫女臉頰通紅、滿頭大汗的樣子。
「六丫頭,快歇歇吧。」
顧婉容這才發現自己臉上的汗水滴到老侯爺臉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周嬤嬤聽了,連忙服侍顧婉容去洗臉。
屋內,顧老夫人十分高興,「難得你睡著了,看來容姐兒這法子的確有效。」她建議道:「待會你去沐浴之後,躺到床上,讓容姐兒幫你推拿,這樣你就可以睡個好覺了。」
「這怎麼行?」聞言,老侯爺拉長了臉,「妳沒看到剛才六丫頭累得滿頭是汗。」可一想到自己剛才居然睡著了,老侯爺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些日子以來,顧老夫人漸漸接納了顧婉容,心裏也是很喜歡她的,想起剛剛顧婉容那麼累,也有些心疼,她想了想,說道:「要不讓別人幫你捶吧。」
老侯爺點點頭,「這也使得。」
顧婉容的確很累,這一番推拿下來,手已經有些發酸了。推拿是個力氣活,全靠手指的力氣,就算她心裏當自己是個大人,畢竟這身體還是小孩子。
不過老侯爺的睡眠真的很淺也警覺,不過一滴汗就把他弄醒了,怪不得他要到西郊來。
等老侯爺沐浴更衣之後,顧婉容又替老侯爺推拿了半個時辰才住手,雖然老侯爺沒有入睡,可精神卻放鬆了許多。
「祖父晚上可以用熱水泡泡腳,也是有助於睡眠的。」
「妳這孩子真是貼心又孝順。」顧老夫人笑道:「妳也累了半天了,快回去歇著吧。」
這語氣跟從前很不一樣,之前顧老夫人是不喜歡顧婉容的,可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努力,顧老夫人發現這個孫女其實很聰慧乖巧,想起四太太之前對顧婉容做的種種,便有幾分想補償的意思。加上顧婉容投其所好,刻意去背佛經,顧老夫人慢慢對顧婉容有了幾分喜愛。
再經過剛才替老侯爺一番推拿,顧婉容明顯感覺到,顧老夫人對她除了喜愛之外還多了幾分情感,那情感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雖然這疼愛只有一點點,卻足以讓顧婉容歡欣雀躍了。
顧婉容暗暗給自己鼓勵,今天的確很累,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六丫頭之前幾乎不在妳跟前走動,我還奇怪妳怎麼會帶她出來。」老侯爺對老妻說道:「原來這孩子竟這般心靈手巧,妳倒是長了一雙慧眼。」
顧老夫人聞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趁著現在頭不疼,快點睡吧,有什麼話,明兒個再說。」說著,替老侯爺放下紗帳,又細細交代了守夜的小廝,她這才出了門。
因為老侯爺睡不好,這幾個月老侯爺與顧老夫人也是分開起居的。
第二天一大早,老侯爺睜開眼睛時發現外面天已經大亮了,這才意識到自己昨晚一夜好眠。從床上坐起來便覺得精力十分充沛,頭也不疼了,連看東西好像都比往常清晰了幾分,心中不由一喜。
這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被失眠折磨得心力交悴,突然間睡了一個好覺,便覺得年輕時的勇猛又回來了一樣。
他洗漱之後,便朝顧老夫人的房間走去,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裏面有女童清脆嬌糯的聲音——
「……是秋霜姊姊教我的,她的推拿手法非常好,我昨天也就是一試,不曉得管不管用,若是真的能治祖父的失眠症就阿彌陀佛了。」
「秋霜是妳的丫鬟嗎?這次可帶來了?」老侯爺大步走了進來。
聽他聲音底氣十足,顧老夫人的眼光就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見他神情矍鑠、目光清明,就知道他昨夜定然好眠。
她朝老侯爺點了點頭,「侯爺今天精神倒是好多了。」
顧婉容也起身給老侯爺行禮,然後回答道:「秋霜姊姊已經出府了。」
老侯爺聽了,倒也就沒繼續問,只點頭說道:「那便罷了。」
見人到齊了,顧老夫人命人將早飯擺上來,顧婉容與顧老夫人坐了一桌,老侯爺自己坐一桌。
這兩天天氣突然熱了起來,顧婉容跟顧老夫人都用的少,倒是老侯爺一覺到天亮,精神好,胃口也打開了,不僅吃了一大碗鴨子肉粥、兩個藤蘿餅、小半碗雞湯蒸的雞蛋羹,還吃了兩個牛乳菱粉香糕。
顧老夫人見老侯爺吃的香,便放下心來,到了他們這個年紀,能吃能睡便是福氣。
倒是她見顧婉容吃的少,就說道:「這一碟藕粉桂花糖糕先不收,容姐兒走的時候帶回去吃,天氣熱,雖然口中寡淡、不慾飲食,可若是餓著腸子,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老太太別光說我,您跟我一樣只用了半碗紅棗粳米粥,您也要吃點東西墊補墊補才是。」
聽了顧婉容的話,老侯爺才發現自己這一頓吃了不少,反觀小孫女與老妻,用的飯的確少了些,只是他作為男子,關心人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反覆思量了一會兒,才脫口道:「我一個人吃的抵上妳們兩個還多,妳們也需多吃一些才是。」
顧老夫人知道丈夫不輕易說這樣的話,今天能這麼說已經十分難得了,就笑著點點頭。
老侯爺見老妻笑了,面上有些老大不自在,就清了清嗓子,「六丫頭先回去寫兩百個大字,晚飯之前送過來給我檢查。」
顧婉容走了之後,老侯爺又說道:「這些年,內宅的事情都是老大媳婦一個人在管,我看她管家足夠,教養大房的孩子也可以,但讓她管著其他房裏的孩子就有些難。」
顧老夫人也點點頭,「各房孩子父母都在,老大媳婦管多管少都不合適。」
「橫豎妳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情,家裏面這幾個丫頭妳接過來管吧。我總是在外院,妳一個人也寂寞。姑娘嫁得遠,兒子也不好親近,媳婦總是外人,這幾個孫女妳養在膝下,既教養了她們,又給妳解悶,豈不是兩全其美?」
顧老夫人沉吟了一會,緩聲道:「我之前就有這個打算,就是怕媳婦們捨不得孩子。老三出事的那時候,老三媳婦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我說要把慧姐兒養在我膝下,老三媳婦死活不同意,這才作罷的。」
老侯爺自然知曉老妻的顧慮,「也不是非要跟妳住在一起,在課業上妳就多上點心,晚上依舊回各房,若是都跟妳住在一起,妳也顧不過來。」
「還是侯爺想得周到,那就先讓容姐兒住在我後頭的院子,其他的幾個還是回各房吧。」
「不僅女孩子們,家裏的小子們也該早早打算才是。我還記得老大出生時才這麼一丁點大。」顧老夫人用手比畫著,「可眨眼間,玨哥兒都要娶妻了。到了明年,恐怕老大就要抱孫子了。」
大抵老年人見兒孫成家立業都是高興的,老侯爺也彎彎嘴角,他與老妻共生了四子一女,如今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都有了,這一輩子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俗話說,長子立業,幼子守成。老大雖然資質平庸,為人卻十分勤勉,雖然不能立業,但是為人穩重、性子平和,不會出什麼大的紕漏,作為一個家族的繼承者算是足夠了。
老大的長女華姐兒現在是太子良娣,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她生下個一男半女,只要不犯大錯,四妃之位肯定跑不掉,有她襄助,大房應該還能有幾十年的富貴。
老二雖然平庸,但老二媳婦卻是個好的,雖然沒有嫡子,但是老二媳婦卻把庶子珍哥兒當做嫡子教養,小小年紀就很機靈,樣樣不輸旁人,這都是老二媳婦教導有功,有兒媳婦在,這一房也不用擔心,最讓他放不下的,恐怕就是三房與四房了。
這些兒子裏面,他最喜歡老三。原因無他,就是其他三子都從文,只有老三從武,不管模樣還是性情,跟他像了個十足。
老三也不辜負他的期望,十五歲去了西北大營,在那裏歷練了三年才回京城。回京後一直御前行走,給天子做伴當。本來老三是能做一番大事業的,誰知道竟然一病不起,就這麼撒手人寰,撇下一雙兒女,父母高堂,可見富貴有命、世事無常。
思及此,他歎了一聲,對老妻說道:「老三走得早,咱們一定要多多幫襯三房才是。孤兒寡母,不能委屈了他們。」
「這還用你說,老三是我親生兒子,他雖然不在了,他的兒子女兒,也是我嫡親的孫子孫女。」
老侯爺自然知道老妻不會委屈三房,但仍提醒道:「老三的兒子瓊哥兒倒是個練武的料子,早些年跟著老三,也打下了底子,可這幾年都荒廢了,如今也該拾起來才是。」
顧老夫人本想點頭,但一想到老三媳婦自從三兒子去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到了嘴邊的話也就變了,「這事情,恐怕要問問老三媳婦才是。」
老侯爺十分詫異,「怎麼,她不願意嗎?」
顧老夫人搖了搖頭,「倒也不是不願意,畢竟三房就這個一個兒子,當初我要抱慧姐兒來養她都不同意,如今瓊哥兒是三房唯一的希望,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好插手,總要問問老三媳婦的意思才好。」
聞言,老侯爺點點頭,接著心思又轉到四兒子身上來。可提到老四,老侯爺就十分不滿,「自從張氏死了之後,他就像掉了魂,什麼也不管,到現在,房中連個男丁都沒有,哪有半分男子漢的樣子?」
顧老夫人聽了也是一頓,四子顧季梁的事情,是她心上的一個傷口。
四兒子與原先的老四媳婦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誰料造化弄人,原本她最看好的一對反而沒能白頭到老,後來婆婆做主抬了黃氏進門,老四對黃氏卻不鹹不淡。
四個兒子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自然都是疼愛的,若非要說她偏疼誰的話,那恐怕就是從小體弱多病、長大俊朗舒逸的小兒子了。
這些年小兒子的孤獨她看在眼中,做娘的不可謂不心疼。她不允許任何人說小兒子的不是,哪怕這個人是她丈夫也不行!
「老四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又跟靜琴一起養在內院,不過是性格略有些綿軟罷了,可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他跟張氏青梅竹馬,難免難以忘懷。」顧老夫人說著,嘴角就噙了一絲冷笑:「再說了,他這專情的性子還是遺傳了老侯爺呢,有其父必有其子罷了。」
老侯爺聽了一頓,面上就露出七分尷尬,三分沉思的表情來。
顧老夫人看丈夫這個樣子,便猜到丈夫八成又想起從前那個人了,不由暗自後悔自己剛才一時衝動,說錯了話。
只是都過去那麼多年了,老侯爺還是忘不掉那個人,顧老夫人心裏不由得感到酸澀。
見丈夫逕自沉浸在回憶中,顧老夫人就輕聲說道:「老四畢竟年紀還輕,等過兩年,緩過來了,自然就好了。」
聞言,老侯爺這才如夢初醒一般,點了點頭,「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也不要想那麼多了。」
冬雪跟秋棠陪著顧婉容回去。
顧婉容走在前面,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走得很慢,心中正反省著自己這幾天的所作所為。
幸好拿了已經被黃氏發賣的秋霜作為藉口,否則她都不知道要怎麼糊弄過去,畢竟現在她不過是個九歲小童,是深宅大院的侯門小姐,就算她再聰慧,也不能憑空就會這種推拿按摩之法。
若是顧婉容原先愛看書,她還可以說是從書上看來的,可惜原本的顧婉容是個不學無術、不服管教的跋扈丫頭,讓她連個合理的藉口都沒有。
這一段時間,自己表現得太心急了,以後萬萬不可以再這麼掉以輕心。如今顧老夫人已經放下了原先的芥蒂,對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觀,現在更應該徐徐圖之,不可以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越著急越會露出馬腳。
想通了之後,顧婉容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暗暗告誡自己,自己不過是九歲的女童,一切來日方長。
接下來一連五天,顧婉容都在幫老侯爺按摩推拿。
早上用了早飯,顧婉容就回房寫兩百個大字,下午跟著顧老夫人去大悲寺,或玩耍或聽和尚講經,晚上用了晚膳就幫老侯爺按摩。
這五天,顧婉容的生活節奏較往常快了許多,當然也累了很多,不過這些辛苦是值得的,自從她開始幫老侯爺按摩之後,老侯爺夜夜睡得安穩。
因為這件事情,顧老夫人越發地看重顧婉容,連老侯爺見了顧婉容也是笑容滿面。
「六丫頭,最近辛苦妳了,妳幫了祖父的大忙,可有什麼想要的?」
見老侯爺笑咪咪的問著自己,顧婉容也甜甜一笑,「祖父,這些日子以來,老太太已經賞了孫女很多東西了。」
「那是妳祖母賞的,跟我不一樣,妳想要什麼,儘管跟我說。」
這孫女的一雙巧手讓他睡得安穩,因此老侯爺的心情非常好。
顧婉容眼睛一轉,露出幾分女童特有的天真爛漫,「那孫女就不客氣,直說了,祖父可不許反悔。」
「哈哈哈。」老侯爺哈哈一笑,「我說呢,原來是以退為進啊,好吧,妳要什麼?但凡祖父能做到的,必定滿足妳。」
「我只要一件事情。」顧婉容笑咪咪看了老侯爺一眼,「我要個稱呼?」
老侯爺一愣,「什麼稱呼?」
「祖父,您回回只叫我『六丫頭』真的很難聽!」顧婉容抱怨道:「我要祖父喚我的名字,我叫容姐兒。」
「這是什麼要求?」老侯爺不解地問道:「叫妳六丫頭怎麼難聽了?」
「丫頭聽起來就像鴨頭,而且很多人家家裏面都有六丫頭,我不想跟人家一樣。」顧婉容嘟著嘴說:「剛才祖父不是說了,只要能辦到一定滿足的嗎?怎麼一轉眼就不認帳了?」
「嘿,妳這小丫頭……」老侯爺眼睛一瞪,「我沒說不認帳啊,不就是喚妳的名字嗎?我喚就是了。妳祖母叫妳容姐兒,那我跟她一樣,叫妳容姐兒,成不成?」
「成!」顧婉容臉上笑開了花,眼睛亮晶晶的,好似辦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一樣,她聲音清脆,甜甜一笑,「謝謝祖父!」
老侯爺在兒孫面前向來是虎著臉、扮演黑臉的,可見孫女這般可愛也不由滿面笑容。
他覺得心情好,抬腳出了門,去了老友魯國公家中。
待魯國公見了老侯爺後不由得露出一臉驚奇的樣子,不過短短幾天,老侯爺已經忘記了失眠的折磨,彷彿年輕了幾歲似的。
「呦,你吃了什麼?看著這麼精神。」
老侯爺沒有回答他的話,反問道:「你怎麼臉色這樣差?」
魯國公晦氣地擺了擺手,「別提了,這幾日一天比一天熱,身上乏得緊,白天懶怠動,晚上睡不著,連飯也吃不下。」
「日夜顛倒,可不是保養之道。」老侯爺正色道:「正好我今兒個來了,陪著你耍一天,晚上你定然會好眠的。」
「不成、不成。」魯國公咂了咂吧嘴,「我前兩天白天都沒有睡,晚上還是睡不著,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侯爺一聽說魯國公也睡不著,就想到顧婉容會推拿的事情,「我跟你說,我的小孫女六丫頭,會一種推拿,自打她幫我推拿一番之後,我這睡不著的毛病就好了許多。你看我這精神頭,是不是很好?」
「你那孫女這麼能幹怎麼不早說?」魯國公好像一刻也等不及一樣,「快把六丫頭叫過來啊!」
老侯爺一聽,一掌打在魯國公手上,白了他一眼,「那是我孫女,可不是什麼丫頭。」
魯國公聽了就說道:「我自然知道那是你孫女,顯擺什麼?我雖然沒有孫女,可是有外孫女,外孫女!」
老侯爺聽了一愣。
魯國公夫人生產的時候難產,拚著性命生下一女後便撒手人寰,魯國公一直沒有續弦,後來女兒長大了,嫁入公主府。
雖然有外孫、外孫女,但那是公主府的子孫,每隔一兩個月才能來看魯國公一次,這些年魯國公一直是孤零零的。
老侯爺見他說得淒涼,便哈哈一笑,「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等我今天回去,跟我夫人說一聲,明天就帶她過來幫你看看。」
於是晚上回了別院後,老侯爺就把這件事情跟顧老夫人提了。
顧老夫人聽著就皺起眉頭,「若是個丫頭、小廝,莫說是去幫他看一看,就是給了他也不值當什麼。可容姐兒是個姑娘家,又不是走街串巷的郎中,怎麼能去給他看病?」
老侯爺聽了也覺得自己欠考慮了,他跟老友向來親近,年紀大了,又很少管內宅的事情,一時口快就答應了,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有些不妥,但一想到老友被失眠折磨,他就有些難受,畢竟他自己是知道睡不著覺的滋味的。
「怎麼說都是通家之好,他又是長輩,容姐兒去看看也不要緊吧?」
顧老夫人聽了沒有反駁,只點點頭道:「只這一次。容姐兒是侯府的嬌小姐,萬不能淪為服侍人的。」
「那是自然。」老侯爺也說道:「我先讓容姐兒明天去看看,若是管用,就從老魯家叫個丫鬟過來,讓容姐兒教她,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顧老夫人也覺得這是一個好辦法,稱讚道:「還是侯爺想得周到。」
從頭到尾,都是兩個長輩在討論,沒有人問過顧婉容的想法。
顧婉容就在一旁聽著,暗暗歎了一口氣,她還以為自己討得他們二老的歡心了,現在看來,還早著呢。
顧婉容帶著三分失望,七分鬥志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見魯嬤嬤帶著笑容走了進來。
「六小姐。」魯嬤嬤有些拘謹地站到顧婉容旁邊。
「嬤嬤快坐,怎麼站著?」顧婉容甜甜一笑,「嬤嬤怎麼跟我這麼客氣?」
聽了顧婉容的話,魯嬤嬤這才坐下。
瑩瑩的燈光下面,顧婉容拿了一本藍色封皮的書,看得很是認真,魯嬤嬤不由仔細打量這個昔日跟她十分親密的小姑娘。
從前人家都說六小姐的生母是大家閨秀,不僅模樣好、有才學,一舉一動都是世家名門的氣度,她之前是不大相信的。
整個顧府,要說漂亮,當屬如今的四太太,四太太生的七小姐也是極可人意的。
當然,六小姐長得也十分好看,只是今天這好看跟從前不大一樣,不過短短大半個月,六小姐就褪去了從前的毛躁,言行舉止之間有著大家閨秀才有的風華。
她心中生出幾分可惜,為什麼六小姐不是托生在四太太肚子裏呢,這樣她就不用如此糾結了。
然而這點猶豫不過片刻即散,她定了定心神,笑著說道:「六小姐真的長大了,最近這一段時間整日跟著老太太,整個人都變得比往常懂事多了。」
顧婉容聽了,把書闔上,放到一邊,嘴角輕輕挑起一個弧度,笑盈盈問道:「嬤嬤怎麼這麼說?」
見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妙目映著燭火斜斜地瞟過來,眸中竟自帶一股天然的風流瀲灩,只這一瞬間,魯嬤嬤不由得愣住了。
見魯嬤嬤怔怔地望著自己,顧婉容也不叫她,就由著她看。
待跳動的燭火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魯嬤嬤這才猛地驚醒,見顧婉容盯著自己,不知怎麼的,魯嬤嬤心中發虛,吶吶地開口道:「六小姐,嬤嬤想跟您告假,回家一趟。」
「怎麼了?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
「沒事,家裏都好,是嬤嬤想念我那小孫子了……」說著,魯嬤嬤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小。
聞言,顧婉容深深看了魯嬤嬤一眼,笑道:「那嬤嬤明天就回家一趟吧。」
第九章 第一次過生辰
第二天用了早飯,略歇了一歇,老侯爺就帶著顧婉容去了西郊的魯國公別院。
魯國公萬萬沒有想到老侯爺帶來的孫女居然是個不過十歲的小女童,眼睛當場就有些瞪直了,問道:「你說的孫女就是這個小不點?」
見魯國公有些不敢置信,老侯爺哈哈一笑,心中十分暢快,他驕傲地說道:「對啊,這就是我的小孫女。」說著,讓顧婉容上前問好,「容姐兒,快來向你魯叔祖請安。」
「拜見魯叔祖,魯叔祖好。」顧婉容今天是刻意打扮了一番才出來的,她穿了白底繡石榴花的高腰襦裙,看著清爽又活潑。
魯國公常年獨身一人,就算見客,大多是世交家的皮小子,像顧婉容這樣清秀可人的小姑娘,除了外孫女之外,他倒是頭一回見,一時間倒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笑呵呵說:「好,好。」
顧婉容見他這樣,就笑了一笑,說道:「我先幫叔祖推拿一遍,要是叔祖覺得可以,待會我就把推拿的手法教給其他姊姊。」
魯國公這才想起她是來幫自己推拿的,自己這麼大歲數的人,要讓這麼一丁點大的小姑娘幫自己推拿,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可老侯爺卻沒顧忌那麼多,將他按在椅子上坐好,顧婉容就走到椅子後面,熟練地推拿起來。
兩個來回之後,顧婉容見魯國公呼吸平穩、肩膀放鬆、雙目微閉,似乎有想睡覺的樣子,就問道:「叔祖,您覺得怎麼樣?」
「嗯,還不錯,剛才有些想入睡。」魯國公微微醒神,滿意地道。
顧婉容點了點頭,「看來這套法子對叔祖是有用的,叔祖現在就算有點睏也不要睡,免得現在睡了,夜裏又睡不著。既然有用我就放心了,叔祖先安排個人跟我一起回顧府,我好把這法子教給她。」
魯國公一聽便道:「既然如此,就讓桃枝跟妳學吧,她現在人出去了,等下午回來,我讓她去顧府找妳。」
顧婉容聽了,點了點頭。
老侯爺見魯國公迷迷糊糊的,一副想睡覺的樣子,轉頭就顧婉容說道:「妳先乘車回去,我陪妳叔祖下幾盤棋,給他消消睏,晚上再回去。」
聞言,顧婉容沒有異議,向魯國公告辭後就帶著秋棠離開。
回別院的路上,顧婉容和秋棠同坐一輛馬車,秋棠好幾次想跟顧婉容說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顧婉容發現了她的異常,好笑地問道:「秋棠,妳這是怎麼了?」
秋棠有些猶豫地說道:「六小姐,以後出門,您還是不要帶我出來了。」
顧婉容聽了,換上正經嚴肅的表情看著秋棠。
秋棠知道,顧婉容這個樣子是等著自己繼續往下說,她組織了一下言語,認真地道:「是這樣的,顧府的規矩,小姐們出門要大丫鬟跟著,原先夏冰在的時候,因為她不聽六小姐的話,所以我才跟六小姐出門,如今咱們院子裏面已經有冬雪姊姊了,您每次出門都帶著我,似乎有些不妥。」
顧婉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卻反問了一句,「是不是冬雪說什麼了?」
「沒有,沒有。」秋棠連連搖頭,「冬雪姊姊人很好,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府上的規矩是這樣。然而六小姐出門時卻總是越過冬雪姊姊,帶著我,冬雪姊姊以後就不好在咱們院子裏立足了。」
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主要是因為顧婉容穿越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睛時,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秋棠,秋棠又忠心耿耿,所以這一眾丫鬟裏面,她最倚重、最信賴的便是秋棠。
儘管她後來有顧老夫人賜的冬雪、喜鵲,還有大夫人送來的其他幾個丫鬟,可顧婉容都當她們是外人,雖然表面上什麼事情都不瞞她們,但在心裏,她早就認定秋棠是她的心腹。
所以她出門的時候,有時候是帶著冬雪跟秋棠一起,有時候只帶著秋棠一人,但大部分時間秋棠都跟顧婉容在一起,而真正的大丫鬟冬雪,顧婉容對她更多的是客氣。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管理內院也是一樣,冬雪才是大丫鬟,她越過冬雪親近秋棠,本是她無心之舉,但這在那些小丫鬟眼中,或許會覺得她不喜歡冬雪,那以後冬雪安排她們做什麼事情,她們可能會陰奉陽違,更有甚者,她們會越過冬雪,直接來討好自己。
下人都喜歡按照主子的喜好辦事,投其所好,並以此來實現自己的利益。短時間內可能看不出什麼,可時間久了,下人們爭寵,不服管教,就會導致整個院子一團糟。
思及此,顧婉容拉住秋棠的手,「好秋棠,妳說的我知曉了。」
另一邊,魯國公跟老侯爺一邊下棋,一邊十分感慨地道:「你這個小孫女,模樣真是可人,長得好,規矩也不錯,還有一雙巧手,怪不得你跟寶貝似的藏起來,我若是有這樣一個孫女,我怕是也要藏起來的。」
老侯爺聽了很是自得,「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的孫女。我的孫女六七個,孫子也有四個,個個都是好的。」
魯國公最怕別人在他面前炫耀孩子,聽了老侯爺這樣說,也不甘示弱地道:「兒孫多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爛梨一筐,不如好梨一個。這個道理你都不懂!」
「哦?」老侯爺聽了這話不僅不生氣,反而發笑,「那你倒說說,什麼是爛梨,什麼是好梨?」
「雖然你兒孫滿堂,孫子有四個,但據我所知,他們都是從文的,枉費當年叱吒西北的顧老大空有一身本領卻無人繼承。」說著,魯國公微微一笑,「我雖然沒有兒孫,但是我外孫可是一個能頂好幾個,跟著我學習武藝,不僅繼承了我的武功,還繼承他們趙家的一門絕學,不出幾年,又是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
老侯爺聽見這話,沒有像往常一樣嘲笑,而是笑道:「時間過得真快,當年的武狀元,後來的駙馬爺,轉眼之間連孫子都長這麼大了。」
「可不是嘛,趙時今年都十四了。」說到這,魯國公似是想起了什麼,惋惜道:「可惜他一身好本領,祖上還是趙子龍呢,本想通過武舉來為國效命,卻被大長公主看上。得,尚了大長公主,註定他只能平庸一輩子了。」他們說的不是旁人,正是大長公主的先夫趙駙馬。
趙駙馬出身江南一個小世家,據說祖上是趙子龍。當時趙駙馬還不是駙馬,是一個一身俠義的青年。當年他從江南北上到京城參加武舉,路上撞見一個白面書生跟書僮被一夥強盜打劫,他年紀輕輕又武藝高強,幫助那書生趕走了強盜,還把那書生兩人送到城中。
這件事情,他只當是旅途上的插曲,很快就忘了,等他進了京城,參加了武舉,成為武狀元,後來又做了御前侍衛,在天子跟前行走,這一來二去的,就被公主看上。
天子降旨賜婚,他不能拒絕,尚了公主回家,當天晚上才知道,他之前救的書生便是公主喬裝打扮的。
因為他尚了公主,便註定此生不能有所作為,於是他收起雄心壯志,一心一意地教養起兒子來。
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武功,在與南疆打仗的時候,一舉平定南疆,被封為一等鎮國將軍,後來在一次征戰中被毒箭射中了腿,差點就死了,雖然救回來了,卻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
大長公主就這一個兒子,自然是心疼萬分,皇帝感念其給朝廷所作的貢獻,封其為安吉侯。
魯國公唯一的女兒,魯氏嫁的就是安吉侯。
魯氏嫁過去一年,就生下安吉侯府的長孫,也就是魯國公的外孫。
趙駙馬為其取名趙時,從小教他騎射武藝與兵法,後來趙駙馬臨死之前將趙時托給親家魯國公。
老侯爺將一身的功夫武藝傳給了三兒子,孰料三兒子英年早逝,每每想到此處老侯爺都要掬一把辛酸淚,現在的兒孫都不從武了,他心中十分遺憾,因此聽到老友說他的外孫學武,心中就生出想見一見的心思。
「你這外孫聽你說上百遍了,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是騾子是馬,你倒是拉出來讓我見見,老是這麼藏著掖著,不像話!」
「你若見了,定然會喜歡這小子的。」魯國公笑著說道:「估計這幾天他就要來了,到時候你不就知曉了?」
老侯爺跟老友說了半天的話,要被派去跟顧婉容學推拿的桃枝也回來了,老侯爺走的時候道:「讓魯平家的跟我一起回顧府吧。」
魯平是魯國公年輕時的小廝,如今是魯國公府的管家,桃枝是他的媳婦,現在孫子都有了。別人早就改口叫她魯嬤嬤,或者魯平家的,只有魯國公還是叫她桃枝。
魯國公就將上午的事情告訴了魯嬤嬤,魯嬤嬤性子豪爽,接了差事便拍著胸脯說,一定把六小姐的手藝學過來。
魯嬤嬤跟著老侯爺一起回了永平侯府別院,待一進門,就有小丫鬟去跟顧婉容通報,「魯嬤嬤來了,在院子外面等著呢。」
顧婉容聽了有些訝異,「魯嬤嬤不是昨天晚上告假,說今天早上回去看她小孫子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秋棠搖了搖頭,也表示不知道。
冬雪笑著對小丫鬟說道:「魯嬤嬤又不是旁人,回來便回來了,在院子外面等著做什麼,難道要六小姐親自請她才行?」
那丫鬟聽了,連忙解釋道:「不是咱們家的魯嬤嬤,是魯國公家的魯嬤嬤。」
顧婉容聽了,這才明白過來,急忙起身走了出去,就見一個身穿靛藍衣衫,收拾得俐落乾淨的婆子站在門口。
「是我不周到了。」顧婉容笑著走上前去,「早知道嬤嬤要來,應當迎一迎的。因早上聽叔祖說讓桃枝姑娘過來,卻沒想到會是嬤嬤親自過來。」
因為在門口等了半晌,魯嬤嬤還以為顧家小姐擺譜,故意晾一晾她,聽到這話,突然間就明白了,不由得老臉一紅,「讓六小姐誤會了,是我沒有說清楚,桃枝是奴家年輕時候的名字。」
顧婉容聽了一驚,原來如此,她原本還以為桃枝是個如花似玉的丫鬟呢。
兩相見禮之後,顧婉容連忙迎了進來,一邊讓冬雪安排她住下。
冬雪知道這一位魯嬤嬤是老侯爺故交老友安排過來學手藝的,自然不能當做尋常下人看待,親親熱熱的安排她住在安靜的廂房,又把顧婉容的管事嬤嬤也姓魯的事情跟她說了。
那魯嬤嬤為人倒也豪爽,聽完之後也是哈哈一笑。
魯國公府的魯嬤嬤跟著顧婉容學了三天的推拿,便覺得學得差不多了,顧婉容又細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這才讓冬雪安排馬車送她回去。
之後幾天,顧婉容又恢復原來的日子,上午寫字,下午聽經,晚上替老侯爺推拿。
這一天早上,顧婉容只覺得天氣悶熱的厲害,早早的就醒了,睜開眼睛,撩開紗帳,卻發現守夜的秋棠居然不在。
她穿上鞋走出內室,發現整個屋子都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人都到哪裏去了?
她正準備喊人,卻聽到外面傳來細碎的說話聲,聲音斷斷續續的,應該是有人刻意壓低了音量。
她從門縫朝外看,發現冬雪、秋棠、喜鵲等丫鬟都圍在一起,似乎是瞞著她商量什麼事情。
她將耳朵伸得長長的,想聽清外面那些人到底背著她搗什麼鬼,卻只聽到了這一句——
「那咱們就說好了,到時候一起去。」
其他幾個丫鬟認同地點頭,然後散開。
看樣子事情商量完了,顧婉容見她們朝這邊來了,快速跑回內室,坐到床上。
待冬雪進了內室,正好看到顧婉容坐在床邊伸懶腰。
「六小姐,我服侍您更衣洗漱。」冬雪走上前來,拿了一套大紅色的衣裳給顧婉容穿上。
白底繡海棠花的立領中衣,大紅色撒花軟煙羅的齊胸襦裙,裙子上繡著大朵的白牡丹,又給顧婉容穿上了大紅色的繡鞋。
顧婉容見這一身裝扮氣勢十足又喜慶,也不說話,只冷眼看著冬雪,想著她們到底要做什麼。
冬雪見她不聞不問,倒是很滿意,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由著自己的心意打扮顧婉容。
不僅是衣裳,就連顧婉容頭上也被飾上赤金蝴蝶、紅寶石串珠頭花,手上也戴著顧老夫人之前賞的各色手串。
顧婉容要跟著顧老夫人禮佛,雖然穿著上沒有講究,但顧婉容一直以大方舒適為主,這些首飾也是能不戴就儘量不戴。
這些日子以來,冬雪也摸清了她的喜好,從不會這樣胡亂打扮,所以今天的事情,顧婉容實在是看不明白。
顧婉容細細打量起冬雪,見她一點都不慌張,臉上還隱隱有喜悅的顏色,料想應該不是壞事,便放下心來,她定了定心神,任由她們收拾,她想看看她們究竟要做什麼。
「小姐,咱們出去吧。」冬雪扶著顧婉容肩膀,幾乎是把她推出去的。
顧婉容一走出內室,就發現她院子裏面的丫鬟全部都站在中堂裏面,見她出來了,丫鬟們都笑盈盈地望著她,她朝冬雪望去,卻見冬雪臉上的笑容更勝。
在她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時,就被冬雪一把按在椅子上。
在冬雪的帶領之下,丫鬟們一齊跪了下去,「祝賀六小姐芳辰,願小姐芳齡永繼,璿閣長春。」
聽見這話,顧婉容眼睛突然一酸,今天竟是她的生辰?她自己都不記得了,難為這些人記得,還給了她這樣一個驚喜。
「都起來,都起來。」顧婉容有些激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謝謝妳們大家,今天我很高興。」
丫鬟們從地上爬起來,全部笑盈盈地望著她,她不由得有些恍惚,這感覺好像回到前世,被朋友們圍著祝她生日快樂,這種被人重視的感覺真好。
這些人重視她,也許是因為自己是主子,他們依附著她,但此刻,她相信這些人的祝福是真誠的。
她的心突然就有了溫暖的感覺,這感觸是如此的真實,她就是顧婉容,而不是一個同名同姓、寄存在她體內的異世靈魂。
見到顧婉容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丫鬟們一個個都笑嘻嘻的,顯然覺得這麼做非常值得。
行過禮後,冬雪就讓大家散了,然後跟著顧婉容一起去顧老夫人的院子。
一到顧老夫人的院子,周嬤嬤見顧婉容打扮一新,不由誇讚道:「六小姐今天穿的真是好看。」
顧婉容聽了也不說話,只眼睛彎彎的,抿嘴一笑,雪白如玉的面頰上露出一對小小的酒窩,帶著幾分小女孩獨有的清麗與嬌憨。
這一笑讓周嬤嬤看得眼睛發直,六小姐長得也太好了,難怪這麼短的時間就得了老太太的歡心。
就在周嬤嬤發愣的一瞬間,顧婉容走進了房間
冬雪落後一步,輕輕給周嬤嬤福一福身道:「周嬤嬤,今天是六小姐的生辰。」
顧老夫人與老侯爺已經坐在桌子邊等著顧婉容了,從前顧婉容來得早,像今天這樣遲到倒是頭一次,因此她一進門,兩人就不約而同地朝她望去。
八、九歲的小姑娘就像枝頭含苞欲放的花朵,生機盎然,惹人憐愛,且她今天又被冬雪刻意打扮過,就像拂去灰塵的珍珠,露出溫潤的光澤來,這光澤讓整個明堂都亮了起來。
「今天怎麼這麼打扮?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一樣,讓人見了心裏面就高興。」說著,顧老夫人就笑咪咪地招呼顧婉容坐下,「小姑娘家家的,就適合這種鮮亮的衣裳,以後就這麼穿,祖母喜歡得很。」
顧老夫人眼眸中點點笑意掩也掩不住,顧婉容便猜測許是老人家都喜歡這種靚麗喜慶的顏色。
「謝老太太誇獎,老太太要是喜歡,孫女以後就這麼穿,天天穿給老太太看。」說著,顧婉容一轉頭對老侯爺說:「也穿給祖父看。」
老侯爺見顧婉容乖巧,也對顧婉容笑了笑。
三個人高高興興的吃過飯,趁著丫鬟們撤下碗筷的空檔,周嬤嬤悄悄俯身到顧老夫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顧老夫人聽了,就衝顧婉容嗔怪道:「我說咱們容姐兒怎麼換了衣裳,原來今天是妳的生辰。怎麼不早說?我好讓人準備。」
顧婉容聽了,微微一笑道:「孫女自個兒也忘了,還是丫鬟們提醒才想起來的。」
顧老夫人一聽,嘴角的笑意一凝。
與小門小戶不同,名門世家對女子的教育尤其看重,錦衣玉食養個十幾年,再把姑娘嫁入高門,就是一個得力的姻親,因此小姐們從來都是嬌養著,小姐們的生日也要辦的。
及笄禮的時候會辦得隆重一些,但在及笄之前,家中雖然不大操大辦,不過家中長輩、府裏的下人還是會恭賀一番,小姐們也可以邀請要好的世家小姐來參加生辰宴會。
顧老夫人一共有七個孫女,她一一想了一遍,這才發現,除了顧婉容,其他的孫女每年都要過生日,連長房庶出的顧婉芝都有,只有顧婉容,她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個黃氏居然這麼大膽,竟然敢磋磨顧家嫡出的姑娘。想到這,顧老夫人對黃氏的不滿又添了一層。
「周嬤嬤,從我的箱籠裏面挑一塊上好的玉佩出來。」
顧老夫人話音剛落就想起這是在西郊別院,不是在京城顧府,這次出門只帶了一些簡單的東西以備人情往來,貴重的東西根本都沒有帶出來。
想了想,顧老夫人吩咐道:「妳親自去一趟大悲寺,跟慧遠大師說,今兒個是容姐兒的生辰,讓他替我們容姐兒準備一串開過光的菩提子佛珠。」
一聽見這話,顧婉容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攔住周嬤嬤,「怎麼好勞動周嬤嬤,嬤嬤是服侍老太太的,哪能為我跑腿?老太太,萬萬不可如此。」
「妳的生辰按說該你們太太操辦,既然她不在,妳又跟了我出來,就該我來操辦。現在我忘了,就該補給妳。」顧老夫人不容置疑地說:「周嬤嬤是為我辦事,妳不必驚慌。」
周嬤嬤點點頭,去了大悲寺之後,顧老夫人就拉著顧婉容進了西側間,顧老夫人坐在臨窗大炕上,顧婉容就搬了個美人凳坐在顧老夫人旁邊。
「我聽周嬤嬤說,妳現在每天上午練大字,晚上給侯爺推拿之後還要多練一百個大字,是嗎?」
「嗯。」顧婉容點頭道:「祖父說我的字太醜了,孫女想多練練。」
顧老夫人拉過她的手,發現果然如周嬤嬤說的那樣,手腕都腫了,看了不禁覺得有些心疼,溫言道:「今天妳是壽星,祖母給妳放一天的假,上午兩百個大字不用寫了,晚上一百個大字也免了,妳說好不好?」
「好。」顧婉容清清脆脆的應了,「謝謝老太太。」
顧老太太笑了笑,「不光今日,以後也要多放鬆,妳看妳把手腕都練腫了,這樣反而不利於寫字。以後應該勞逸結合,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事要一件一件的做,練字也是如此,不是一蹴而就,一朝一夕便可練成的。」
顧婉容聽了,頓時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老太太教訓的是,孫女記住了。」
說完,顧婉容又仰起頭,對著顧老夫人說道:「我以前不懂事,做了許多錯事,錯過了許多時間,沒有好好練字,所以字才會寫得那麼難看。現在我懂事了,就想著要多多勤勉一些,將原來的過錯改過來。
「我原想勤能補拙,只要多練,一定可以改過來的。可聽了老太太這一番話,孫女才發現是自己想左了,從前沒有人教孫女這些,現在有老太太教我,我一定跟著您學,我以後一定都聽老太太的話,聽祖父的話。」
顧婉容睜大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顧老夫人,眸中的孺慕、信賴與幾分小心翼翼,讓顧老夫人看得心疼不已。
顧婉容這麼聽話懂事,居然被黃氏挑唆成那副樣子,可見沒娘的孩子像根草,任誰都能踏上幾腳。
再怎麼不好,她也是自己的孫女,她如今能依賴的也只有自己了。這些年,自己因為她母親英娘遷怒於她,讓她受了不少委屈,還好,現在時間還不晚。
「好容姐兒,真是祖母的乖孫女,以後妳就留在祖母身邊,祖母親自教妳,妳可願意?」
「願意、願意。」顧婉容忙不迭地點頭,好像她點頭慢了,顧老夫人就要反悔了一般。
顧老夫人見了,心又軟了幾分,「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