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玲鐺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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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滿朱門(5)玲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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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44-1~3《福滿朱門》全3冊

第十三章 結識小姊妹
那天,趙時陪了母親去看望外祖父,卻得知外祖父不在,便跟著母親一起去了大悲寺。
母親由著知客師傅帶著去精舍聽經,他覺得無聊,在寺廟裏隨便亂轉著,就轉到龍池泉。
恰巧撞見看守龍池泉的小和尚被另外一個和尚叫去,說是有事交辦,他就自告奮勇地幫那小和尚看守龍池泉,只是他嫌天氣太熱,就坐到池子後面、由石頭雕成的長凳子上休息。
假山遮住了石凳,池子的清涼傳到椅子上來,暑熱頓時消除一大半,他索性躺倒在凳子上,瞇起了眼睛假寐。
而此時他聽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本以為是那小和尚回來了,可等到聲音近了,他才發現腳步輕軟,而且是兩個人。
他猜想這兩人是來上香的女客。能來大悲寺上香的,皆是大戶人家的女眷,他若是這個時候站出來,恐怕唐突了人家,於是就躲在假山後面不動,打算等人走了再出去,反正這龍池泉的荷花與泉水無人敢動。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有人如此大膽,敢撥弄池子裏面的水,直到那嘩啦啦的水聲第二次響起,他才知道不是幻覺。
是誰這麼大膽!
他不由大吃一驚,正想站出來呵斥,卻聽到一陣脆若銀鈴般的笑聲,顯然是年歲不大的女孩子,莫非是哪家不懂事的丫鬟?
於是他當時就蹲了下去,從假山的石縫中朝外看,正好看到一雙圓潤如藕般的玉臂,一雙玉蔥般白嫩的手因為沾了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點點銀光。
他感覺雙耳一熱,連忙閉了眼睛,轉回頭,心卻不由自主地怦怦跳了起來。
他雖然才十四歲,可也知道什麼是男女大防。他看了那個女孩子的雙臂雙手,雖然是無意中看見的,卻也是非常無禮。
只不知道她們是誰家的女孩兒,膽子居然這麼大,以為沒人看見就挽了袖子,若是被心懷不軌之人撞見了,那她的名聲豈不就毀了?還好今天撞見的是自己!
想起那圓潤的胳膊,白嫩的雙手,他不由暗想,得是什麼模樣的人兒才能配得上這雙白皙的雙手呢?
正暗自猜測著,他就聽見小和尚急促的腳步聲和憤怒的呵斥聲。
這才想到,小和尚託他看管龍池泉,若是被小和尚抓住,那女孩兒恐怕要受大責難,他連忙站起來,想為那女孩子說情,誰知道那女孩子卻絲毫不見慌亂,一聲不吭就拉著婢女朝外跑。
他連忙上前一步,攔住小和尚的去路,「智丘師傅,都是在下的不是,若不是在下剛才睡著了,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智丘小和尚卻沒有理會趙時,而是嚇得瑟瑟發抖,「趙施主,這該怎麼辦?若是讓人發現這百年荷花被人動過了,小僧、小僧恐怕要受戒律了。」
大悲寺是皇家寺院,平日裏從不苛待弟子,可若是弟子犯了錯,絕對會嚴懲不貸。
原來這小和尚不是想責罰那女孩子,而是怕自己受戒律啊!
趙時心中一動,面色鄭重地說道:「智丘師傅,這件事情只有你我二人,還有剛才那女子知曉。那女子見你來了撒腿就跑,可見是知曉厲害的,她一定不會把事情告訴別人。那麼,剩下的,便只有你我。我肯定是不會說的,智丘師傅你也不要說,如此一來這件事情就沒有人會知道了。」
智丘小和尚眼巴巴地抬起頭來,問道:「趙施主,你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趙時點頭道:「這件事,說起來我也有錯,要不是我睡著了,那女子怎麼會跑到這裏玩耍?智丘師傅你放心,我一定嚴守祕密。」
智丘小和尚聽了也覺得趙時說得有道理,雖然他覺得出家人不打誑語,在佛祖面前撒謊不對,可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糾結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趙時見智丘小和尚放心了,就提了一口氣,用了幾分輕功,腳下生風地走了,不一會兒便被他追趕上來。
當他趕到的時候,正看見她被自家的婢女春梅撞倒在地,他不由心中大急,恨不得上前一步扶她起來,後來聽到她說話如山泉般叮咚悅耳,他心中對這女子更加好奇了。
可惜的是,她始終沒有轉過頭來,不由心生遺憾。
而後見她朝與自己家反方向的精舍走去,趙時就找了知客師傅打聽,又將春梅衝撞人的事情告訴母親,只不過說的時候,稍微誇大了一些。
母親一聽,怕撞壞了人,立時就帶著春梅去道歉。
他也跟著母親一起去,當時心中就想著,無論如何都要知道她是誰,看清她長得是什麼樣子。
直到現在他都想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麼就像著了魔一樣,非要知道她的模樣不可。

顧婉容不知道自己那天所作所為被人看見了,此刻她只覺得安吉侯夫人家這一個女兒非常可愛。
趙時她見過兩次,都是他不苟言笑、目光深沉的樣子,沒想到今天,居然讓她見到了他皺眉搖頭、無可奈何的表情。
想到這,她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顧婉容的笑容很是平常,但因為趙時此時心中有鬼,見她這樣笑,就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令他分神。偏偏這個時候妹妹還在一旁搗亂,一時間,趙時只覺得自己心慌意亂,呼吸到的空氣都變得灼熱。
他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提出要去看望外祖父。
正聊得開心的顧老夫人跟安吉侯夫人這才想起來屋子裏面還有其他三個人。
安吉侯夫人面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您瞧我,一見到您就忍不住發牢騷,倒把今天來的正事給忘了。」
「通家之好,何必說這些外話。我年紀大了,就喜歡跟你們小輩一起聊天。倒是你們家的小子、姑娘恐怕是坐不住了。」顧老夫人轉過頭來對周嬤嬤說道:「派個人引世子去書房。」
趙時給顧老夫人行禮之後,就要往外走。
不料趙妙儀見哥哥走了,也立馬站起來,「母親,我也要去!」
「不行!」安吉侯夫人正色道:「妳哥哥找妳外祖父是有正經事情要做,妳不要去搗亂。」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暗示她,這是在別人家做客,要好好表現,不能胡攪蠻纏。
出門的時候趙妙儀再三跟母親保證會聽她的話,不會調皮,現在她只能蔫蔫地坐下,噘著嘴,悶悶地說道:「知道了。」
「讓您見笑了,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見狀,安吉侯夫人十分不好意思地對顧老夫人道。
趙妙儀聽自家母親說自己不好,本來就憋屈的臉上更加氣鼓鼓。
顧婉容看著,卻覺得這趙妙儀童心未泯,就像她前世的小表妹一樣,非常可愛。
「昂昂……」
突然傳來幾聲高亢嘹亮的聲音,趙妙儀立馬問顧婉容,「顧家姊姊,這是什麼聲音?」
「是後面園子裏餵養的幾隻仙鶴的聲音。」
「仙鶴?」趙妙儀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就是翱翔一萬里,來去幾千年的仙鶴嗎?」
趙妙儀看著雖然年幼,卻張嘴就是詩句,可見平日家教甚好。
顧婉容笑著說道:「是的,不過我們家的仙鶴翅膀都被剪掉了,不能一飛沖天了。」
趙妙儀聽了就有些坐不住,「那我可以去看看嗎?」
一聽見這話,顧婉容不由得朝顧老夫人望去。
顧老夫人對顧婉容點了點頭,「容姐兒,妳帶著妙儀去後園子走走,讓丫鬟們拿著傘,仔細曬著了。」
「多謝老夫人。」趙妙儀歡歡喜喜的一福身,然後挽了顧婉容的胳膊,親親熱熱地說道:「顧家姊姊,咱們走吧!」
見狀,顧婉容衝安吉侯夫人福身,就帶著趙妙儀出去了。
方才出了門,背後就傳來安吉侯夫人有些無可奈何的聲音,「……性子太跳脫了,一刻也閒不住……」
待出了院門,趙妙儀果然如安吉侯夫人說的那樣,閒不住了,「顧家姊姊是老夫人嫡親的孫女嗎?怎麼就妳一個人在老夫人身邊?妳有其他兄弟姊妹嗎?怎麼以前沒有見過妳?」
問題一個接一個,且看她那個樣子,竟然是將仙鶴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但顧婉容有問必答,一一回答之後,就聽見趙妙儀驚呼一聲,「這麼說,妳家中光姊妹就有七個?」
「雖然有七個,但我母親只生了我一個。」
趙妙儀聽完之後,又覺得顧婉容很是可憐,「這樣妳比我還不如,我好歹還有一個嫡親的哥哥呢。」
聞言,顧婉容愣了一愣,心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這個趙家小姐的思維真是天馬行空。
笑著搖了搖頭,顧婉容挽了她的手,提醒道:「趙家妹妹,我帶妳去看仙鶴。」
「誰要看那些東西?我們家又不是沒有。」
顧婉容一聽,不由訝然失笑,同為侯府,自己家有的東西,安吉侯家一定也是有的,更何況趙妙儀的祖母還是當今皇帝的親姑姑安慶大長公主,只怕自己家沒有的東西,安吉侯家都有吧。
顧婉容想得沒錯,趙妙儀說要來看仙鶴,不過是藉故要出來玩耍罷了。
「趙家姊姊,妳住在什麼地方?」沒了大人管束,趙妙儀立刻活潑起來。
聽見這話,顧婉容趁機邀請趙妙儀,「前面就是我的院子,今天上午我用井水冰鎮了一個西瓜,現在吃正好。」
趙妙儀一聽,立刻笑得眉眼彎彎,「太好了,我最喜歡吃西瓜了。」
說著,兩人不一會兒就到了顧婉容的小院。
丫鬟們服侍兩位小姐洗了手,摘去戒指手鐲,方將水靈靈、紅豔豔的西瓜端了上來。
吃過西瓜,顧婉容就約趙妙儀去內室坐坐。
趙妙儀眼尖,一進房間就看到顧婉容桌子上擺放的佛經,她靠過去一看,「噗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顧家姊姊,妳人長得這麼漂亮,為什麼字寫得這樣難看?」
這雖然是實話,可未免也太傷人了些,冬雪、秋棠幾個丫鬟不由轉過頭來,詫異地看著趙妙儀。
趙妙儀身邊的丫鬟凝碧立刻面色通紅,十分不好意思地看著顧婉容,不僅如此,她還扯了扯趙妙儀的衣袖,希望趙妙儀能收斂一些。
偏偏趙妙儀對凝碧的提示置之不理,一臉鄭重的評判,「字雖然難看,卻寫得十分的認真,也算難得了。」
她小小年紀,剛才還天真活潑,這一會卻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對著顧婉容的字評頭論足,讓其他人險些反應不過來。
顧婉容倒是不覺得尷尬,她字寫得難看,這是公認的。這個小姑娘說話雖然直接,但也算是率真坦誠。
因此顧婉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大大方方地說道:「我從前貪玩,這些東西從來不學的,只這幾天老太太拘得緊了,才不得不拾起來。雖然祖父教我,卻時常不在我身邊,正苦於沒有人指點呢,我聽說趙家妹妹好像對寫字很有研究,不如妹妹妳指點我一下吧。」這番話的語氣真誠又謙虛。
「好啊。」趙妙儀也不推辭,「要說別的我不行,可論寫字我也算是半個行家了。」說著,她就拿起狼毫筆,在宣紙上寫了幾個字。
顧婉容一看,那字寫得的確嫻雅婉麗,頗有風姿。
放下紙筆,趙妙儀就跟顧婉容說起了衛夫人的字,也真的說出了許多寫字方面的技巧。
顧婉容原本就羨慕寫字寫得好看的人,又苦於自己沒有天賦,這一手字一直拿不出手。眼前這個趙妙儀小小年紀字卻寫得這麼好,讓她十分佩服。
「趙家妹妹,妳的字寫得真是好看。」
「那當然。」趙妙儀面帶得意地道:「我沒有其他的本事,就是記性好,別人要十遍才能記得的事情,我三五遍就可以記住。要寫字,先要看字,要看出這字裏面的精髓,然後有目的的去練習,自然事半功倍。」
這個小姑娘不過八九歲,活潑得如初生的太陽一般,不扭捏、不矯揉造作,顧婉容打心眼裏面喜歡她。
「顧家姊姊,妳屬什麼的?」
「我屬馬,六月二十六日的生日。」
「真是巧了,我也是屬馬的。」趙妙儀一副找到知音的樣子,「我也是二十六生的,不過我比妳晚了三個月,我是九月二十六。顧家姊姊,我們可真有緣分。」
同年同月生的人何其多,若這樣就算有緣分,那世界上有緣分的人未免太多了。但趙妙儀的親近與善意讓顧婉容不由笑著說道:「這麼說來,妳的確比我小。」
「妳在家行六,我就叫妳六姊姊,可好?」
「當然可以,多了妳這麼個妹妹,我求之不得呢!」顧婉容笑著挽了趙妙儀的手。
「我在家行九。」
顧婉容立馬說道:「那我就叫妳九妹妹了。」
兩個人越說越投機,竟然也不覺得熱,只恨不得擠到一起坐著才好。
等到安吉侯夫人派人來請趙妙儀的時候,趙妙儀已然把顧婉容當做好姊妹了。
兩個人親熱地挽著手,一起到顧老夫人的院子,顧老夫人跟安吉侯夫人都注意到趙妙儀頭上多了一朵白玉雕成的玉簪花。
這玉簪花正是前一段時間顧老夫人賞給顧婉容的,顧老夫人衝顧婉容微微一笑,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讚賞。
等送走了趙家母女,顧婉容才將手上的玉鐲退下,雙手捧到顧老夫人面前,「……我見趙家妹妹性格直率,為人真誠,就給她敘了年齒,按照家中的排行互相稱呼。趙家妹妹得知我上個月過生日,就將自己手上一對玉鐲的其中一只送給了我,說是生辰禮物。」
說到這,抬頭覷了顧老夫人一眼,見她點了點,顧婉容就繼續往下說——
「祖父跟魯國公私交甚篤,老太太您今天也說,咱們跟安吉侯夫人是通家之好,我便想著,受了她的禮物也無妨。我既然已經認了她做妹妹,若是不受禮物反而顯得不大氣磊落,又想著來而不往非禮也,於是就私自做主,將您賞給我的玉簪分了一支做為回禮。」顧婉容說完,歪著頭看著顧老夫人,「老太太,我做的對嗎?」
「我的小人精,妳真是比猴還精。」顧老夫人笑盈盈地道:「再沒有比這更對的了,妳比祖母那個時候強多了。」
「老太太……」顧婉容笑道:「您說我比猴精,又說我比您強,老太太,您到底是把我跟誰比呀?」
這話一出,屋子裏的丫鬟婆子都繃不住笑了。
顧老夫人已經笑著拍打顧婉容的後背,「好妳個容姐兒,居然拐著彎調笑祖母是猴,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我要是猴,妳是什麼?小猴子嗎?」
「我可不敢!」顧婉容笑嘻嘻的抬起臉,「祖母才不是猴呢,祖母是如來佛祖,專門降服我這個小猴子的。」
顧老夫人一邊喊著心肝肉,一邊親暱地將顧婉容摟在懷中,「這嘴怎麼這麼甜?倒讓人愛也不是,罵也不是。」
顧婉容伏在顧老夫人的懷中,眸中流露出盈盈的笑意。
這祖慈孫孝,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對她而言並不重要。宅門中,她不過是個無根的浮萍,她能做的便是如那凌霄花一般,緊緊依附著顧老夫人,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不管顧老夫人承認與否,顧家正在落敗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簪纓望族,三代之後就要沒落,無論哪家都好像逃不出這定律似的,而顧家如今已經是第三代了。
如今的這一代,大兒子平庸,二兒子也是一樣。老三是個好的,卻英年早逝;老四學問不錯,這些年卻因為英娘之死,一直沒有緩過來。
這些兒子裏面,老四是最可惜的。當年以狀元之身入閣翰林院,若張家沒有被抄家,依著張和浦戶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的地位,老四便可以在老泰山的提攜下步步高升,說不定有朝一日也能做到閣老一位。
可惜,張家最後被抄,但就算如此,老四依舊是有希望的,然而壞就壞在英娘性子剛烈,非要跟張家共存亡。
老侯爺早就不管事了,顧老夫人卻不得不管,她性子剛強,比一般男子還要強上幾分,她斷不能容忍顧家敗在自己這一代的。
所以大孫女嫁與太子做良娣,二孫女是她從小親自養在身邊的,現在也是程國公世子夫人了,而剩下的幾個孫女之中,她挑來挑去,依然覺得都不合適。
大房的三孫女顧婉芝性子平和可親,卻是個庶女,生母是個丫鬟,出身擺在那裏,以後難成大器。
四孫女顧婉晴與二孫女顧婉芸是一母所生,老二媳婦身子不好,只生養了這兩個姑娘,她已經將二孫女養在自己身邊,斷不能再養三孫女了。
五孫女幼年失父,三房失去了頂梁柱,孤兒寡母已然可憐,自己實在不忍心再教她們分離。六孫女顧婉容與七孫女顧婉明性子跳脫、不服管教,雖然都長得好,卻容易惹事。
可她沒想到如今事情竟出現了轉機,不過短短兩個月不到,這個排行行六的孫女就給了她太多的驚喜。
思及此,顧老夫人面上笑容更盛,看著顧婉容的眼神越發慈愛。
孫女越優秀,嫁的人家門第越高,於他們顧家就越有利。已經結了兩門好親事,若是顧婉容再嫁一個高門,有了這些聯姻,只要顧家不做那些違反王法的事情,守成已經足夠了。
顧家這邊其樂融融,一派祥和,而趙家的馬車裏面,安吉侯夫人也一臉笑容地揶揄著女兒,「真是難得,這一次怎麼沒有和人家吵架?」
跟趙妙儀來往的,要麼是跟她一樣的身分,或者是宮中的公主,都是天之驕女,都愛出風頭,誰也不肯讓著誰;要麼是比她地位低的,對她小意殷勤、存心巴結,她自然看不上。
只有顧婉容不卑不亢,被她嘲笑也不生氣,真心當她是朋友、是妹妹,她雖然天真,但畢竟行走於皇宮之中,自然不是傻子,誰真心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她都是知道的。
「六姊姊跟那些人都不一樣,我只有一個哥哥,真沒有意思,作夢都想要一個姊姊。」說著,趙妙儀笑嘻嘻地撲倒在安吉侯夫人懷中,「母親,要不然您跟父親再幫我生個姊姊吧?」
「又沒個正形!」安吉侯夫人用指尖輕點趙妙儀的額頭,半是無奈半是寵溺,「胡說八道。」


鬧得人盡皆知的魯國公過繼問題終於落下了帷幕,那幾個蹦躂的侄子魯國公一個也沒有選。誰也沒有想到,魯國公沒有選嫡親的侄子,而是從族中選了一個默默無聞的侄子為嗣子。
消息傳來的當天已經是八月初,顧婉容正跟著顧老夫人打包收拾東西,他們要在中秋節之前回去。
這一次出來,顧婉容收穫頗多。出來時,她還只是個受盡繼母磨折的四房六姑娘,回去的時候,她已然成為顧老夫人身邊的紅人。
當眾人返回永平侯府時,一家老小都來給永平侯夫婦請安,請安之後,老侯爺跟著幾個兒子去了外院,而其他人都留在顧老夫人身邊,待會要一起用飯。
四個兒媳、四個孫子、五個孫女,把顧老夫人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兒孫滿堂,顧老夫人自然非常高興,她一眼掃過去,只見孫子們眉清目秀,端的是大家公子進退得體的模樣。
她衝著孫子們說:「你們都去吧,我們娘幾個說說話。」
聽了這話,除了大房庶出的四少爺顧珂,其他幾個少爺都退了出去。
顧老夫人笑呵呵地看著這些孫女,一個個就如花一般嬌俏可人。
她嘴角噙了一絲滿意的微笑,當目光再回到顧婉容身上,見她胸前空蕩蕩的,並不像其他小姐佩戴了金鑲玉的項圈,眉頭就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
「自打五月分夫子辭館去了,妳們著實閒了好幾個月,我走的時候佈置了五百個大字,妳們可都寫好了?」
「自然是寫好了的。」大夫人把手中厚厚的一疊紙交給顧老夫人,「老太太佈置的作業,她們都認真著吶。」
顧婉容也把自己寫的交了上去,彼時,她就站在顧老夫人身邊,如此跟著顧老夫人一一看去,臉不由得有些紅。
除了顧婉晴,其他人寫的都比自己要好得太多了,要真論個一二的話,還數顧婉明寫的最好。
「嗯。」顧老夫人點頭道:「妳們都是好的,明姐兒寫得最好,看來妳這些日子是用功了的。」
一聽見這話,四太太臉上就露出驕傲的神情,她雖大字不識一個,但她養出來的閨女卻跟著平江伯夫人鐘氏學習詩詞歌賦,以後走出去也是響噹噹的一個才女。
思及此,四太太的腰桿子就挺得更直了。
顧婉明聽了也笑嘻嘻地道:「老太太,那誰寫得最差啊?」說著,她眼睛在顧婉容臉上轉了一圈,露出幾分得意來,「容姐兒嗎?」
剛剛受了誇獎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表現,顧婉明到底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沒有什麼城府,可這副樣子倒讓其他人都有些看不上。
誰知道顧老夫人卻拉下了臉,「明姐兒,容姐兒也是妳叫的嗎?她可是妳的姊姊。」
顧婉容比顧婉明大不到一歲,顧婉明對於這個姊姊一直不大看得上,因此平日裏從不叫她姊姊,顧婉容也不叫顧婉明妹妹,兩個人都是「容姐兒」、「明姐兒」稱呼彼此。
顧婉明從以前就是這樣叫顧婉容,因此她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卻沒想到今天顧老夫人會因為這麼小的一件事情,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訓斥她,她覺得既委屈又不服氣。
「名字還不是給人叫的嗎?我從前也是這樣叫她的。」
「從前是妳不對,現在我給妳指出來了,妳還屢教不改嗎?」顧老夫人冷冷一笑,轉過頭去望著四太太,「妳平日都是怎麼教的?妳看看她,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訓斥,四太太只覺得十分沒臉,可她也沒有膽子跟顧老夫人爭辯,只能認錯,「是兒媳沒有教好明姐兒,兒媳以後會好好管教明姐兒的。」
不料顧老夫人卻沒有理會她,只淡淡地說道:「自打芸姐兒嫁出去之後,我就覺得膝下空虛,身子也大不如前。這兩個多月在西郊,有容姐兒陪著,又覺得身子爽利了許多,可見人老了還是應該多跟孩子們在一起。從今兒個起,就讓容姐兒、明姐兒搬到我旁邊的院子裏,多陪陪我這個老婆子吧。」
顧婉明一聽,當場就傻了,她慌張地跑到四太太身邊,拉著她的衣袖說道:「老太太,您讓容姐兒……不,讓六姊姊一個人陪著您吧,我要跟我母親住一起。」
顧老夫人卻不理會她,只冷眼看著四太太。
這一瞬間,四太太覺得時間非常難熬,若是不答應,註定要得罪婆婆;若是答應,就要跟明姐兒分離。
明姐兒是她的心肝肉,是她的命啊,她已經不得夫君喜愛,若是再沒有了明姐兒,她以後的日子可怎麼熬?
「老太太要教養明姐兒,這是明姐兒的福氣。」四太太的話帶著幾分艱難,就像冬天的河水,凍得凝滯,「只是明姐兒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性子又跳脫得厲害,我怎麼敢勞動老太太?」
這意思就是不答應了,顧老夫人當下就冷哼了一聲。
眼看場面有些冷,大夫人即刻緩頰道:「老太太疼愛孫女,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事情。四弟妹妳——」
「大嫂。」四太太打斷了大夫人的話,語氣中有幾分哀求,「老太太身邊有容姐兒一個就足夠了,明姐兒去了不過是添亂罷了。」
四太太辛辛苦苦才得此一女,怎麼可能會讓顧老夫人養?
顧老夫人也知道她不會願意,自己今天這樣做,不過是為了敲打四太太罷了。
「既然妳不願意就算了,我也不想做讓人骨肉分離的事情。」她拍了拍顧婉容的手,「我有容姐兒一個就夠了。」
顧婉明一直懼怕顧老夫人,只不過這幾個月不在顧老夫人身邊,今天又先聽了顧老夫人的誇獎,一下子就有些得意忘形,可經過剛才的事情後,她早就嚇得話都不敢說了。
等人都散了之後,周嬤嬤就輕聲勸著顧老夫人,「七小姐年歲小,身子的確不好,四太太捨不得也是應該的。」
「我本來就沒有要養明姐兒,只不過,若是我只說要養容姐兒,黃氏恐怕又會說我偏心,我這樣做,不過是提前堵住黃氏的嘴罷了。」說到這,顧老夫人撇了撇嘴,譏諷道:「沒想到黃氏那麼蠢,居然以為我是真的想養明姐兒。四房有她當主母,怪不得老四不願意進她的房門,空長了美人的皮囊,腦子裏卻什麼都沒有。」
顧婉容在門口聽到顧老夫人的話,不禁有些呆住了。
第十四章 兒孫輩的前程
自打五月分夫子辭館回家去,天氣也漸漸熱了起來,於是顧老夫人就讓小姐們休息,顧家姊妹這一閒便是好幾個月,現在顧老夫人回來了,便發話讓她們把課業拾起來。
和一眾小輩用過飯後,顧老夫人又將先前的事情提了起來,只不過不只是針對四房,而是要聽聽各房對自家子女的打算。
「老大媳婦,妳回去之後跟老大說一下,讓他找一個學問好的先生來家中坐館。我知道現在有很多人都不大願意教女學生,讓老大多留心,若是遇到合適的,務必要留下來,哪怕多花點錢,給他豐厚的束脩就是了。」
大夫人點頭應了。
顧老夫人又說:「不僅女孩子們,家裏的小子們以後該怎麼樣,現在就要早早地做打算了。」
顧家現在孫子輩有四個男丁,除了大房庶出的四少爺顧珂以外,其他的幾個少爺全部都在族學裏面上學。
顧老夫人這話,讓眾人有些不解其意。
「長房以後是要襲爵位的。」顧老夫人說道:「玨哥兒是長孫,眼下又要成親,家裏面的事情全由老大一個人擔著也太勞心勞力,讓玨哥兒跟著老大,學著管管外面的事情吧,咱們家以後還需要玨哥兒來支應門庭。」
這話一出,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老太太。」大夫人有些擔憂地說道:「玨哥兒才十六,會不會太小了些?」
「不小了。」顧老夫人不以為意地道:「當年侯爺在外面打仗的時候,老大不過十五六歲,外面的一應事務還不是由他去做。再說了,也不是真正要他事事參與,只是要他跟著老大學習,免得以後真正要他做事情的時候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
眾人聽了皆是心頭一跳,顧老夫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話,難道是老侯爺身體不好了?但是這話眾人只敢在心中腹誹,絕不敢說出來。
「珍哥兒既然準備走科舉仕途之路,那下半年就送到官學裏面去吧。雖說族學也有不錯的夫子,但教授的東西畢竟有限。」
二少爺顧珍是二房庶出,二太太生了兩個女兒,未生兒子,因此將他養在膝下,跟嫡親的孩子一樣。
等二太太點頭道好之後,顧老夫人又問三太太是個什麼章程。
三太太立馬堆起笑容,「既然珍哥兒要去官學,那我們瓊哥兒自然也是要跟著哥哥一起去官學的。」
三少爺顧瓊是三房的嫡子,因三老爺去得早,三太太將顧瓊當做眼珠子一般。
顧老夫人看了顧瓊一眼,「我從小見瓊哥兒跟著老三練習蹲馬步,很是有些底子,怎麼,瓊哥兒也打算走科舉的路子嗎?咱們這樣的人家,不一定非要從文。若是瓊哥兒對武藝感興趣,咱們也不必拘著他,你說是不是?」
顧婉容順著顧老夫人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顧瓊的眼睛一亮,恨不得馬上就要答應的樣子。
「瓊哥兒自然是想跟珍哥兒一樣,走科舉路子的。」三太太死死地拉住顧瓊,替他回答道:「瓊哥兒不過是幼時不懂事,鬧著玩的,小孩子心性未定,哪裏能算感興趣呢?」
顧老夫人看了一眼對母親十分不滿的顧瓊,又看了一眼緊張兮兮的三太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過了好半晌,顧老夫人才說道:「我知道妳是慈母之心,望子成龍,這事情也不急於一時。妳回去好好想一想,或者跟瓊哥兒商量商量。若真決定要從文,那就跟著珍哥兒去官學;若是準備從武,就去惠寧郡王那邊學習。」
太祖皇帝從胡人手中得天下,一方面強調要恢復中原儀禮,做文明之邦;另外一方面也注重武力,深怕貴族子弟沾染了奢靡之風。
惠寧郡王如今開了個武館,收攬了不少能人武將去做師傅,凡是貴族子弟願意去學的,都可以去學,不僅能長本事,還能結識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聞言,顧瓊臉上就露出躍躍欲試十分嚮往的表情,他的妹妹五小姐顧婉慧瞧見了,就知道哥哥肯定是想去的,只是她也很清楚,母親定然不會讓哥哥去。
想到這,她不由歎了一口氣,看來回屋之後,母親跟哥哥之間恐怕免不了一番爭吵。
顧婉慧猜測的沒錯,回去的路上三太太臉色凝重,顧瓊面色不豫,兩個人都似腳下生風,走得十分快速,恨不得一步就能跨回自己的院子。
顧婉慧看著母親與哥哥,只好一路小跑跟在他們身後。
剛剛踏進院子,顧瓊就跳了起來,「我要去惠寧郡王的武館,若不是母親您剛才攔著我,老太太就答應了。」
三太太見兒子這樣,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別人都從文,你為什麼非要從武?難道你比別人不如?」
「不想從文!」顧瓊一甩袖子,跟三太太頂嘴起來,「老太太都為我找好了門路,母親您為什麼要攔著我?老太太那是為了我好,為我做打算!」
「老太太是為你好,那你的意思,我這個做母親的就是成心要害你了?」三太太一想到這些年的艱辛,聲音越發尖銳,「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顧瓊聽母親這樣說,又是傷心又是洩氣,滿臉都是淚水,「您是我母親,您是為我好,可是您也不能這樣轄治我。其他事情,我都聽您的話,就這件事情,母親您讓我自己選擇不行嗎?」
三太太見兒子哭得傷心,勾動了心底事,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才好,可若是要她答應,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顧婉慧見母親與哥哥這般僵持,就上前扶三太太坐下,「母親,哥哥不願意從文,想要從武,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如您這一回就依著哥哥的心願吧?」
「妳知道什麼?」三太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對著她破口大罵,「我跟妳哥哥說正經事,哪有妳插話的餘地?我是在為咱們以後打算,妳不幫我勸著妳哥哥,反倒添亂。我生妳養妳一場,難道妳就是這樣回報我的嗎?」
三太太這一番發作,讓顧婉慧非常委屈,「母親您說的是,我不該添亂。」話雖然這樣說,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妳從不曾為我解憂,我以後也不指望妳了!」
三太太心煩意亂,對女兒的委屈視而不見,再看一旁兒子也是一臉的淚水,聲音立馬就軟了幾分,「瓊哥兒,我知道你心裏頭怨我,母親這也是沒有辦法啊。」
她坐到顧瓊身邊,循循善誘著,「難道你忘記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嗎?若不是從武,你父親又怎麼會英年早逝?你父親已經不在了,你就是我們三房的頂梁柱,萬一你再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母親依靠誰?你可是母親唯一的指望了……」
說到最後,三太太已經是聲淚俱下,泣不成聲。
三太太這番話勾起顧瓊的回憶,父親死的時候,他已經記事了,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信誓旦旦的說要保護母親,而這些年他也一直乖乖聽母親的話,怎麼他今天反倒惹母親生氣了呢?
想起從前的事情,顧瓊只覺得心口悶悶的,淚水再一次蓄滿了他的雙眼,「母親,您不要說了,以後我都聽您的,都聽您的……」
三房正廳裏面,母子三人皆是淚流滿面。


過了幾天,一眾女眷都到顧老夫人屋裏請安。
大夫人趁機跟顧老夫人回話,「夫子是江南人,也是望族出身。中了秀才之後本來是打算繼續參加科舉,許是他時運不好,因為父喪而丁憂,丁憂剛滿又喪母,接著又死了長兄,長兄的喪期滿了,妻子也死了。現在他隻身一人,就留在京城,原先是在李侍郎家中坐館,後來李侍郎的兩個兒子考進了官學,聽聞咱們家找夫子,便投了名帖過來。」
「既然是秀才出身,想必也是飽學之士了,就是命運多舛了些。」顧老夫人略一沉吟便道:「老大見過了嗎?」
「見過了。」大夫人微微一笑,「說起來,此人跟咱們家也算有緣分,他師出江南紹興府陶家。」
「陶家?」顧老夫人也覺得巧合,「可是妳二弟妹娘家?」
「正是他們家,還不止如此,他的授業恩師就是二弟妹的父親,二弟的老師。」
提起紹興府陶家,知道的人總是要豎起大拇指。陶家曾經有一門三進士,父子兩狀元的典故,在江南是有名的科舉世家,正經八百的書香門第。
「如此說來,與咱們家倒算是故交了。」顧老夫人點點頭,顯然是放下心來,「既然是熟人,那就更好了。妳先將先生安頓下來,過兩日帶孩子們去見見先生,等過了中秋,再正式把書讀起來。」
說著,顧老夫人目光在顧家幾個女孩子臉上一一掃過,見她們都正襟危坐、支著耳朵聽自己說話,就想到自己小時候聽到要讀書也是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頓時覺得有趣。
她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師傅之前教的可是李侍郎家的公子,妳們雖然是姑娘,但也不能太過放鬆,這幾日就要將課業補起來,免得到時候見了師傅露了怯,丟了咱們家的臉面。」
一行姊妹裏面,顧婉芝排行行三,是年歲最大的,她站起來替姊妹們回答道:「老太太請放心,我們姊妹這幾日自當好好練習,絕不會讓人看輕了去。」
顧婉芝雖是長房庶出,但她從小便養在大夫人膝下,說出口的話,做出來的事,頗有幾分大夫人的影子,也很有長姊風範,看得出來大夫人把她教養的很好。
聽顧婉芝這麼說了,剩下的幾個,包括顧婉容在內的女孩子也站起來,齊聲說道:「請老太太放心,我們一定好好練習功課。」
見孫女如花一般、俏生生的站成一排,顧老夫人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然後又說了幾句勸誡的話便讓眾人散了。

過了兩天,大夫人叫了顧婉容等幾個女孩子在院子裏面集合,因為先生是二老爺的師弟,便由二老爺帶著幾個女孩子一起去先生的院子行拜師禮。
先生姓戴名仲,字子期,大夫人給他配了一個小廝並兩個丫鬟,服侍他生活起居。
「父親,戴先生的年歲幾何,比您年紀輕還是比您年長?」顧婉晴跟在二老爺旁邊問道。
「妳們先生是我的師弟,比我小三歲。」
他的話剛落音,顧婉晴就鬆了一口氣,得意而又高興的給顧婉容等姊妹們使了一個眼色。
二老爺很是寵溺這個女兒,見顧婉晴這麼問,就告訴了她,接著有些好奇地問道:「妳問這個做什麼?妳莫要以為子期年歲輕就不尊重師傅,恐怕妳們還不知道,子期是正經的秀才出身,之前所授的是侍郎府的公子,教妳們這些小丫頭還是綽綽有餘的。」
顧婉晴一聽自家父親這麼說,不由咯咯笑了出來,「父親您猜錯了,我們巴不得先生越年輕越好呢。」
「這是何故?」二老爺聽得一頭霧水。
然而顧婉晴卻不再回答,而顧婉容、顧婉芝、顧婉慧、顧婉明幾個人自然也沒有回答。
其實原因是,之前的先生是個牙齒都快掉光的老夫子,張嘴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閉嘴也是《女誡》、《女訓》,顧婉容她們姊妹早就對那個老先生深惡痛絕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老先生,誰知道顧老夫人又請了一個先生來,她們自然希望這個先生能年輕一些,千萬不要像原來那個老學究一樣。
二老爺見女兒不說,也不再多問,先進去跟先生寒暄了一會,便領著女兒、侄女進去拜見先生。
戴先生頭飾竹簪,身穿白衣,面皮白淨,眉目疏朗,讓人一見便知道此人定然是飽學之士。且不同於書生的荏弱,戴先生身材挺拔,一身的儒雅正氣。
顧家的女孩子平日所接觸的男子之中,要麼就是自己的父輩,都已到了中年,要麼就是兄弟一輩,看著太過青澀。而戴先生卻從容淡定、氣度閒適,實在不能不讓人側目。
就連顧婉容都暗暗讚歎此人真是魅力非凡,更何況是其他幾個小姑娘?
顧家的教養也算十分不錯了,幾個姑娘就算是好奇驚訝,該有的禮儀卻半分不錯,但顧婉容卻明顯地看到顧婉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戴先生與自己父親臉上打轉。
等出了戴先生的門,顧婉晴就直接問道:「父親,您剛才說戴先生比您只小了三歲,是嗎?」
「沒錯。」二老爺對於女兒一直糾結於先生的年齡很是不解,「是小三歲呀!」
「那戴先生怎麼會這麼年輕?」顧婉晴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父親:「您跟先生根本不像差三歲的人,你們一起走出去,說是兩輩的人別人或許都會信。」
聽顧婉晴這麼說,剩下的幾個女孩子一想,也覺得她說得很對,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二老爺聽了顧婉晴的話就有些哭笑不得,見一眾侄女都輕笑出來,不禁有幾分窘迫,「妳這孩子……」說了這四個字後便不再言語,露出又是無奈又是寵溺地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才好,乾脆扔下她們不管,自己先走了。
見二老爺走了,幾個姊妹越發肆無忌憚,聲音笑得更大了。
顧婉芝畢竟是姊姊,見妹妹們笑得這麼歡脫,不禁笑罵道:「晴姐兒的膽子也太大了,居然連二叔也調侃上了。」
「那有什麼?」顧婉晴毫不在乎地道:「父親才不會怪我呢。」
「知道你們父女感情好。」顧婉芝笑著說道:「二叔會不會怪罪我不知道,怕就怕妳這個做姊姊的沒個正形,帶壞了妹妹們。」
「就妳規矩多!」顧婉晴不以為意地白了顧婉芝一眼,「那妳剛才還笑得那麼歡?」
「妳呀!」顧婉芝用食指指尖點了點顧婉晴的額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顧婉晴咯咯笑個不停,她聲音清脆,眉眼彎彎,身上洋溢著明朗活潑的氣息,讓人一見就知道她生活優渥,鮮少有煩心的事情。
顧婉慧落在顧婉晴身上的目光中,就不由自主帶了幾分羨慕。四姊姊真是好命,有一個那麼疼愛她的父親,難怪她能笑得這麼開心。
這讓顧婉慧也想起自己小時候,那個時候父親還在,父親也非常疼愛她。只可惜,自己福薄,父親早早地離開人世,雖然有母親與哥哥,但母親眼裏、心裏都只看到哥哥,沒有她的位置,而哥哥的心性還只是個小童,渾然未長成。
想到這些,她的眸子不由變得黯淡。
而一旁的顧婉明卻離她們遠遠的,一副不願意靠近的樣子。她見顧婉晴吵吵鬧鬧的,忍不住皺起眉頭,臉上也帶了幾分不耐煩。她怎麼這麼倒楣,與這些人做姊妹,一個兩個都跟傻子一般。
眾姊妹的舉動全落入顧婉容的眼中,她不禁微微一笑,情況比她想的好太多了,目前看來,顧家的幾個女孩子也不難相處。
顧婉芝穩重得體、舉止大方,顧婉晴單純直率、沒有心機,顧婉慧也很沉穩內向,只是她的沉穩與顧婉芝的穩重不太一樣,她的沉穩之中好像帶著幾分鬱結之氣,給人一種消沉、不活潑的感覺。
至於顧婉明……顧婉容根本沒看她,不管顧婉明對自己有沒有敵意,顧婉容都知道,她是四太太的女兒,這註定了她們立場不同。
打顧婉容醒過來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不可能、也不會將顧婉明當做姊妹的。
這一次拜師之行讓顧婉容收穫頗多,至少從現在開始,那些姊妹不再是一個代號,一個稱呼,而是生活在自己身邊的小姊妹了。
姊妹們說了一會話,笑鬧了一陣就散了。
顧婉容直接回了顧老夫人的院子,想把今天的見聞告訴顧老夫人,沒想到顧老夫人的屋子裏坐滿了人,除了生病的二太太之外,大夫人、三太太、四太太都到了。
「妳姑姑送了節禮與書信過來。」顧老夫人很是高興,「我正說要把東西分給妳們姊妹呢,沒想到妳倒提前找來了。」
顧老夫人生育了四個兒子,只得了一個女兒顧靜琴,因此百般疼愛。顧靜琴嫁給長興侯小兒子,現在在外地上任。
「老太太可是冤枉我了,我半天沒有見到老太太了,想得慌,可不是為了東西才來的。」顧婉容假意抱怨道。
「好好好。」顧老夫人聽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知道妳孝順。」
顧老夫人話剛落音,就見丫鬟走進來說道:「太子良娣派人送了東西過來,程國公世子夫人也送了東西過來。」
「在什麼地方?」
「都在前院,大老爺帶著管家在接待。」
「幸虧咱們家前院大,要不然這麼些人真站不下。」顧老夫人笑得很是開懷,「怎麼都擠到一起來了?今兒個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麼巧?」
大夫人聽聞女兒、侄女都派人送了東西,臉上也帶了幾分舒心的笑容,「老太太真是有福氣,咱們顧家出去的姑娘就是不一樣,一個賽一個的孝順,這都是老太太您的緣故。」
「我不過是個老婆子,跟我有什麼關係?」顧老夫人滿意地看了一眼大夫人,笑道:「這都是妳們妯娌教養的好,才讓我這個做祖母的能享到孫女的福。」
「若論會教養人,誰能比得過老太太。」三太太笑盈盈地道:「不說別的,就說容姐兒不過是在您跟前行走了幾個月,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現在誰不誇容姐兒進退有度、舉止大方?」
「嗯。」顧老夫人笑咪咪點頭,慈愛地看了顧婉容一眼,「容姐兒原本就是個好孩子。」
原本就是個好孩子,這話著實令人深思,聽在在座的各家主母耳裏,面上的神色更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玉不琢不成器。原本是璞玉,經了老太太的手,容姐兒倒成了美玉了。」大夫人說著,就衝顧婉容招招手,等顧婉容過來,她一隻手拿著一個明晃晃的金項圈,另外一隻手摟住顧婉容道:「家中嫡出的小姐們都有,妳的那個之前弄丟了就沒有再做,這是前幾天老太太特意讓人幫妳打造的,快戴上給我們看看。」
赤金雕西紅花金項圈下墜著一只萬事如意的金鎖,鎖上面嵌著一塊橢圓型的羊脂美玉,美玉被打磨的圓潤可愛,泛著溫潤的光澤。
顧家的小姐們都有,只有顧婉容沒有,她自然知道自己的那一個丟了,但那是幾年前的事情,怎麼丟的、在什麼地方丟的,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這些年來,自己脖頸前一直空空的,因為金項圈的事情,顧婉明不止一次嘲笑過自己,她跟四太太鬧過吵過,可是從來沒有人放到心上過。
她在顧老夫人身邊行走不過幾個月,顧老夫人就護著她、疼愛她、為她出頭,連這麼小的事情也都想到了,這讓顧婉容不能不動容。
「祖母……」顧婉容回頭看著顧老夫人,眼中已經泛著淚花。
顧老夫人沒有想到顧婉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顧家上上下下都稱呼顧老夫人「老太太」,顧婉容這一聲「祖母」倒把顧老夫人的心都叫軟了。
「傻孩子,不過是個項圈,也值當妳這樣?」顧老夫人嗔怪道:「小心讓丫鬟們笑話妳。」
顧婉容回到顧老夫人身邊,把頭埋在她的胸前,不願意抬起來。
或許顧婉容從前對顧老夫人的孝順、依賴裏有算計的成分在,可在這一瞬間,顧婉容心中的算計一下子全沒有了。
大夫人見顧婉容如此,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三太太也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心中卻不禁感歎,這個容姐兒真的太會哄人了,她原本就長得可人,現在又軟軟糯糯地叫老太太祖母,任誰見了都覺得她是滿心依賴著老太太。
一個金項圈就讓她如此動容,分明是之前過得太不得志,雖然一句話都不曾說,卻擺明了是在控訴黃氏不疼愛她、苛待她。
三太太鄙視地瞥了四太太一眼,心中冷笑道:這黃氏真是上不得檯面,這樣欺辱一個沒娘的孩子。
三太太聲音有些哽咽,狀似無意地說道:「容姐兒真是個招人疼的,我看著都不忍,還是老太太知道心疼人。」
這一幕讓四太太直看得臉色緊繃,卻一言不發,只緊緊地捏著帕子,抿緊了嘴唇,強忍著心中的怒火。
第十五章 生辰請帖惹糾紛
離中秋還有好幾天,顧家上上下下就像陀螺一樣忙了起來,給來往的世家準備節禮,接待送節禮的人,打掃庭院、準備菜單、掛燈籠……各人都有各人的職責。
要說最閒的,就數顧家幾個小姐們了。除了顧婉明之外,其他幾個小姐們,每天就跟在顧老夫人身邊湊趣。
大夫人提議請了戲班子來唱戲,顧老夫人欣然答應,幾個女孩子就嘰嘰喳喳點了《琵琶記》、《寶劍記》、《義俠記》、《千鍾祿》這些熱鬧的戲分,直哄的顧老夫人笑得闔不攏嘴。
到了中秋節前一天,一切都準備妥當,戲臺搭得高高的,院子裏面擺滿了各色各樣的菊花;廚房裏面準備了肥肥的螃蟹,各個院子裏面都得了紅豔豔的石榴。
中秋當天,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團圓飯,便去小跨院聽戲。到了晚上,就去早就佈置好的桂香亭裏面賞月。
幾個少爺們少不得要做幾首跟中秋團圓、明月有關的詩句,顧婉容則跟著姊妹、伯母、顧老夫人一起玩擊鼓傳花,直熱鬧到了深夜,顧老夫人打了哈欠,眾人才意猶未盡的散去。
中秋過後第三天,顧家的幾個姊妹們便正式拾起書本,跟著戴先生學習。
雖然顧婉明更願意跟著鐘夫人學習,但迫於顧老夫人的壓力,只能跟著顧家姊妹一起學習,但不上課的時候,她一有時間便會去平江伯府。
得知幾個姊妹已經學過《百家姓》、《三字經》、《弟子規》、《千字文》等啟蒙書籍,戴先生便開始講《幼學瓊林》與《唐詩三百首》,每天上午講一個時辰,小姐們回去之後要溫習當天學的課業,還要寫一百個大字。
顧家姊妹聽了都十分高興,她們年紀還小,還未到出去交際的年紀,但家中有時也會有一些名門閨秀來作客,之前就有年紀大的女孩子出口成章,不是李太白就是杜子美,總之唐詩宋詞信手拈來,讓顧家姊妹無比羨慕。
之前苦於沒有辦法學,現在來的戴先生願意教她們,她們真是開心極了,越發覺得戴先生可敬可愛,是個讓人佩服的人。
轉眼到了九月中,幾個女孩子跟著戴先生學習也有一個月的時間,大夫人就拿了幾人寫的大字讓顧老夫人檢查。
「果然都有進益。」顧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戴先生的確教的好。」
「但是也不可驕傲自滿,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才是。」顧老夫人接著說道:「我之前說過,寫的好的有賞,既然妳們做到了,我這個老婆子也不能食言。我看著裏頭就數晴姐兒進步最大,這個鐲子就作為獎勵,賞給妳了。」那鐲子白瑩瑩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得到顧老夫人的誇獎,顧婉晴非常高興,她也不推辭,笑盈盈地從顧老夫人手中接過鐲子道:「老太太這個鐲子真是好看,我很喜歡,謝謝老太太。不過我寫得好,能進步,不光是我自己的功勞,還有二哥哥悉心指導的原因。」
顧婉晴微笑著看了顧珍一眼,「您知道,我這個人最是沒有耐心了,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堅持不了幾天,這一次是二哥哥一直在旁邊鼓勵我、監督我。要不是二哥哥,我進步也不會這麼大。」
顧珍連忙說道:「我是哥哥,教導妹妹本來就是應該的。再說了,四妹妹本來就聰慧,哪裏是我的功勞?」
顧珍是二老爺的庶子,二房沒有嫡子,二太太便將顧珍養在膝下,充當嫡子教養,因此他與顧婉晴感情非常好,一母所出的兄妹也不過如此了。他與一眾兄弟站在一起,毫不遜色,甚至比三房的嫡子還要更加出色一些,看得出二太太對他很是用心。
「晴姐兒該獎勵,珍哥兒教導妹妹是好樣的,也該賞。」說著,顧老夫人就賞了顧珍一對狼毫筆。
大夫人就笑著打趣道:「果然兄妹就是不一樣。我算是看清楚了,敢情你們兩個互相誇耀,合起手來套老太太的東西。你們是得了好東西了,我可要為其他人叫屈了。」
顧老夫人呵呵一笑,「不用叫屈,老婆子箱籠裏面還有幾樣東西,人人都有份,保管叫你們不空著手回去。」
幾個小輩於是笑嘻嘻地說:「謝大伯母,謝老太太!」
眾人都得了賞賜,顧婉容也得了一對赤金燈籠耳墜,顧老夫人的正房裏熱熱鬧鬧的,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然而顧婉明卻是正襟危坐,跟四太太坐在一起,並不跟顧家姊妹接近。
顧婉慧手裏拿著一只赤金的手鐲,心裏卻沉甸甸的。二哥哥跟四姊姊並非一母所出,卻感情那麼好,自己的哥哥眼中何曾有過自己這個妹妹?別說教導自己寫字了,他幾乎連話都不跟自己說。
就在她為自己暗自傷神的時候,顧老夫人卻說起了別的事情,「過幾天安吉侯家的小姐過生日,安吉侯家下了三張帖子來。咱們家的姑娘也漸漸大了,我看她們舉止也得當,可以出去跟別的姑娘們來往了。」
說完話,顧老夫人便不再出聲,目光從幾個媳婦身上掠過。
顧家的小姐們聽說能出去玩,自然是異常興奮,恨不得馬上就出去才好,可是只有三張帖子,她們家現在有五位小姐,這怎麼夠分?
不光她們這樣想,大夫人幾位妯娌也是這樣思量的,若是其他侯府,去不去倒也罷了,偏偏是安吉侯家,這可就難辦了。
安吉侯的母親安慶大長公主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小妹,今上的嫡親姑姑,這次安吉侯小姐過整十歲的生辰,聽說連幾位皇子都要到場。
顧家的小姐們養在深閨,不到合適的年歲絕對不會出去參與這些交際。
思及此,眾人的眼睛不由得在幾個小姐們身上掠過,一個個都是花一樣的年紀,連最小的顧婉明都已經九歲了,再過幾年便到了要說親的年歲……只是,到底要讓誰去呢?
這裏面,顧婉芝年歲最大,她自然會去,所以大夫人就打定了主意不說話。
大夫人不說話,其他幾個人自然也不會輕易開口。
見幾個人都不出聲,顧老夫人就說道:「一共有三張帖子,除了芝姐兒與容姐兒之外,還剩一張帖子,妳們妯娌說說,最後一個名額該讓誰去?」
幾人都沒有想到顧老夫人一張嘴就定下了兩個人,這下子只剩一個名額了。
三太太、四太太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她們都想讓自己的女兒去,可又怕先開口會給對方留了話柄,所以都在等著對方動作。
顧婉晴有些著急,因為二太太不在,她不由得焦急地東張西望。
顧婉容見了,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大夫人見狀就說道:「三個名額,大房、四房各占了一個,剩下的那一個就從二房或三房裏面挑一個吧。」言下之意,顧婉明直接沒有資格了。
四太太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她半天都沒有說話,這下子再也忍不住,「大嫂,妳這話說的有些偏頗了。芝姐兒年紀最大,已經十三歲了,到了說親的年紀,讓她去我能理解——」
「當著孩子的面,怎麼就這樣說出來了!」大夫人看了一眼旁邊面紅耳赤的顧婉芝,立刻打斷了四太太的話。
「我說的是實話。」四太太卻不以為意,「憑什麼不讓我們明姐兒去?再說了,就算四房要一個人去,也不見得一定就要容姐兒吧?不能因為她養在老太太身邊就……就這樣厚此薄彼吧?」
四太太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就說是顧老夫人偏心。黃氏只有顧婉明一女,萬般疼愛,為了她,甚至不惜得罪顧老夫人。
然而顧老夫人聽見這話後只瞥了四太太一眼,並沒有出聲。
「四弟妹這話說得太過了。」大夫人義正辭嚴地道:「不是老太太偏疼容姐兒,而是安吉侯府送來的帖子上,白紙黑字地寫了容姐兒的名字。」
四太太根本就不相信,「這……這怎麼可能?」
「如果妳不信……」顧老夫人臉上帶著淡淡地嘲諷,「我拿帖子來給妳看,可好?」
聞言,四太太神色一僵!她根本就不識字,顧老夫人這樣說,不過是譏諷她罷了。
「兒媳怎麼會不信呢。」四太太吶吶地說。
不識字,是四太太的軟肋,她最怕別人提起這件事。在顧家沒有人會故意揭她的短,可前提是顧老夫人除外。
四太太貿然說話,被顧老夫人傷了臉面,三太太心中暗自嘲諷四太太蠢笨,這種情況下也更加不願意說話了。
三太太不說話,實際上是在等顧老夫人說話,可是她拿不定顧老夫人的想法。若是顧老夫人讓自己的女兒去自然最好,若是讓顧婉晴去的話,那麼她也有話對顧老夫人說——
總不能因為三房沒有男人,便事事樣樣都要三房矮人一頭吧?
場面僵持了下來。
顧婉慧看了看氣定神閒的母親,又看了看有些為難的顧老夫人,便站起來說道:「老太太,我不想去,讓四姊姊去吧。」
顧老夫人聽了,連推辭都沒有,而是笑著點了點頭,一口就定了下來,「慧姐兒真是懂事。」說著,她又對大夫人道:「就這麼定了,讓芝姐兒、容姐兒、晴姐兒她們三個去。」
見顧老夫人連一句推辭的話都沒有說,顧婉慧越發覺得自己剛才主動站起來是正確的選擇,可惜三太太卻不這麼認為。
一回到三房的院子裏,三太太就恨鐵不成鋼地對顧婉慧破口大罵起來,「見過笨的,沒見過妳這麼笨的!真是要把我氣死了,妳父親沒了,咱們三房沒有了依仗,誰會把妳放在眼中?別人都往上走,妳倒好,不僅不上進,反而走下坡路。老太太正猶豫著,說不定再等一會兒她就會讓妳去了!妳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自從父親沒了,母親事事爭先,得理不饒人,無理爭三分。老太太看著他們孤兒寡母的,便處處讓著母親,可是母親卻不知進退,反而越來越錙銖必較。
老太太就算有十分的耐心,這麼些年來,恐怕也被她磨得只剩下三分了吧,然而母親卻絲毫沒有意識到,更別提收斂了!他們三房難道真的沒有指望了嗎?
「母親。」顧婉慧強忍著委屈,解釋道:「當時的情況您也看到了,老太太有諸多為難,她分明就是不想選我,我自個兒找個臺階下,省得老太太為難,這不是挺好的嗎?」
「好什麼呀?妳知道什麼!」三太太的手指恨恨地戳著顧婉慧的額頭,「就是因為老太太不想選妳,妳才更要爭取才是!」
「不是女兒不想爭取,而是按照長幼年歲來排的話,根本輪不到我。長幼有序,本來就該四姊姊去的,我若是非要爭、非要搶,豈不是落了下乘,反倒遭人厭棄?」
三太太根本不聽她的解釋,而是厲聲質問,「那容姐兒呢?容姐兒怎麼就能去了?」
「大伯母已經說了,人家帖子上寫明了六妹妹的名字——」
她的話沒有說完,三太太就冷笑著打斷,「容姐兒根本沒出去交際,人家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分明是老太太偏心,也只有妳才會相信。」
說著,三太太坐到椅子上,數落著顧婉慧的不是,「三房無人了,連老太太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怎麼這麼命苦,生了這麼個愚笨的丫頭,不僅不幫著我,還幫著外人算計我,長了一口伶牙俐齒卻用來對付我,在外人面前簡直就是木頭刻的一般,若是妳能有容姐兒一半的機靈勁,知道幫我討好老太太,今天能去的就是三房的人了……」
聽見這些話,顧婉慧的眼淚「刷」的就掉了下來,想起父親剛過世的時候,老太太怕母親一個人照顧不了她跟哥哥,便提出要將自己抱過去養,是母親百般阻撓,今天她沒有討好老太太,卻又被母親罵……
顧婉慧只覺得自己在母親面前,她連立錐之地都沒有。
母親整天說其他房的人欺負他們,可別人從未曾欺負她,若說她有什麼委屈的事情,十件裏面有九件是母親給的。
顧婉慧的眼淚並不能引起三太太的心疼,她見顧婉慧哭了,自己也哭了起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喲!死了丈夫不算,還生了個無用的丫頭。哭哭哭,就知道哭,除了哭妳還能做什麼?本來指望妳能嫁個好人家,幫扶著妳哥哥一把,現在看來,妳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根本指望不上。我真慶幸,除了妳,我還生養了妳哥哥。都說女生外向,果然不假,我以後只能指望兒子了。」
三太太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根本不管自己說的話會不會傷了顧婉慧的心。
顧婉慧本來只是小聲的哭,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她不過是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如何能承受得起母親這樣的責備?
三房裏面,一大一小的哭聲讓門口的丫鬟都躲得遠遠的。
「怎麼都在門口站著?」
丫鬟們一抬頭,見是顧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連忙給周嬤嬤行禮,一個丫鬟飛也似的跑回去向三太太報信。
雖然顧婉慧止住了哭聲,但周嬤嬤進來的時候,看到她兩隻眼睛依然紅紅的,加上剛才她也聽到了哭聲,自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顧婉慧上前一步,臉上打起笑容,「嬤嬤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情妳派人來說一聲就好,怎麼敢勞動妳?」
明明眼睛紅著,明明受了委屈,卻要這般強顏歡笑,周嬤嬤心中歎了口氣,臉上越發和藹,「老太太說五小姐很是聰慧可人,今天做的事情更是得體大方,知道姊妹之間要友愛謙讓,這柄玉如意是老太太命我送給您的。」
看來自己猜的沒有錯,老太太剛才的確很為難。自己解了老太太的難,老太太立馬就來補償自己了。
顧婉慧接過玉如意,說道:「嬤嬤您代我謝過老太太。」
待送走了周嬤嬤,躲在屏風後面的三太太才走了出來,口中不停地嘖嘖稱讚,「老太太果然闊綽,這玉如意雕工好,水色也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呢!」
三太太的臉上一絲哀戚也沒有,只拿著玉如意道:「剛巧瓊哥兒前幾天打破了一個玉獅子,這個玉如意來的正是時候,這下子,他就不會再跟我要玉獅子了。」說著也不看顧婉慧,拿了玉如意就要走。
「母親。」顧婉慧在後面輕輕叫了她一句。
三太太有些不耐煩地回頭,正看到顧婉慧望著玉如意。
「我知道這玉如意是老太太給妳的,妳放心,過幾天我給妳買一串珠花好不好?」三太太慈愛地說道:「咱們三房以後能指望的就妳哥哥一人了,妳不要這麼摳門,不過是一柄玉如意而已。等以後妳哥哥飛黃騰達了,妳要什麼沒有?」
說罷,不待顧婉慧回答,三太太轉身就走了。
母親用一串珠花就換走了自己的玉如意,那玉如意自己才摸了一下……
聽見隔壁房間裏面傳來母親慈愛的說話聲,哥哥心滿意足的笑聲,顧婉慧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這頭周嬤嬤回去後,三房母女爭執的事情,自然也傳到了顧老夫人的耳裏。
顧老夫人歎了一口氣道:「原先老三媳婦也是個極爽利的人,自打老三走後,她的性子卻越發刻薄了。我之前可憐她孤兒寡母,從不與她計較,沒想到她越來越離譜,連自己親生的姑娘都這般苛待。」
周嬤嬤歎道:「少不得老太太您以後多疼疼五小姐了。」
「我還能活幾年?又能護得了多久呢?」說著,顧老夫人歎息不語。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到了下午,顧婉慧的事情連顧婉容也聽說了。她想到顧婉慧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對冬雪說道:「冬雪,把老太太賞的點心裝一盒子,咱們去看看五姊姊。」
剛剛走到三房,顧婉容就看到顧婉晴一臉糾結地在三房院子門口徘徊。
「四姊姊,妳在這裏做什麼?」
顧婉晴抬頭一看是顧婉容,立馬跑過來,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六妹妹,妳來的正好,我正愁沒人跟我一起進去呢。」
「妳莫不是想跟五姊姊說妳不去了,要把名額讓給五姊姊?」
「要不然還能怎麼辦?」顧婉晴也是一臉苦惱,「雖然我也很想去,可若是因為我讓五妹妹挨罵受委屈,我是不願意的。我想讓五妹妹去,卻又不知道怎麼說,正好妳來了,咱們兩個一起去,我也好開口些。」
顧婉晴心地善良直率,讓顧婉容非常欣賞,她想也沒想就阻止了顧婉晴的打算,「四姊姊,讓咱們三個人去是老太太定下來的,不是妳想換就能換的。」
「那該怎麼辦?」顧婉晴有些氣餒,漂亮的小臉皺成一團。
「其實安吉侯家的小姐趙妙儀之前跟我有過一面之交,不如我給她寫一封信,讓她多拿一個請帖給咱們,那樣五姊姊不就可以去了嗎?」
「真的?」顧婉晴眼睛一亮,上前抱住顧婉容,「好容姐兒,妳真是我的好妹妹!」
「妳先別高興那麼早。」顧婉容怕她到處嚷嚷,萬一到時候自己沒有辦成就不好了,「我跟她只有一面之交,能不能要到帖子還另說。妳可千萬別告訴別人,一會兒在五姊姊面前也別漏出口風來。等我拿到帖子再說,好不好?」
顧婉晴忙不迭地點頭,「好好好,我都聽妳的。」說著,她拉了顧婉容的手,「走,咱們去看五妹妹。」
得知兩個姊妹過來看自己,顧婉慧親自將她們迎了進來,「妳們兩個怎麼一起過來了?是路上碰到的,還是約好了一起來?」
「是路上碰到的。」顧婉晴說道:「我本來是想去找我哥哥,誰知道路上遇到六妹妹,得知她要來看妳,我就跟她一起來了。」說完,顧婉晴睜著大眼睛看向顧婉容。
沒想到顧婉晴會這麼說,顧婉容就笑著接道:「我來找五姊姊是有正經事的。」
「是什麼事情學堂上不能講,巴巴地追到了家裏來?」顧婉慧一邊說著,一邊給兩個姊妹上茶水。
聞言,顧婉容心中不由一個咯噔,她的確沒有什麼要緊事,不過是想來看看顧婉慧,甚至是來安慰顧婉慧。
可她忘記了,有些人非常敏感,當她脆弱的時候,需要的也許並不是安慰,貿然說出安慰的話,還可能會傷害對方的自尊。
「在學堂上還真是不好講。」顧婉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妳們也知道我從前不大愛學習,夫子教的東西也不大聽,不僅如此,連書都背不下來,還被先生責罰。我如今想把以前的東西補起來,可是我連書都沒有,便想著旁人沒有,五姊姊這裏定然是有《三字經》、《百家姓》等書,於是就來找五姊姊了。」
「原來是這樣,妳等著,我這就找給妳。」顧婉慧聽了一笑,隨即下了炕,走到另外一個房間去找書。
顧婉容跟顧婉晴趁機打量她的房間,臨窗大炕上擺著小炕几,窗戶上貼著水墨畫,應該是顧婉慧自己畫的。海棠式月洞架子床放著薑黃色繡蔥綠折枝花的被褥,秋香色素面錦緞枕頭,外邊是月白色棉細紗帳子。
除此之外,還有三面雕雲龍頂箱櫃、花鳥落地燈架、梅蘭竹菊四君子折屏屏風、一對花梨木文旦椅,松柏梅蘭紋的梳妝臺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應物件。
女孩子家該有的東西都有,但是太過素淨了,居然沒有一個擺件,沒有一個裝飾的東西,比顧婉容之前的境遇都不如。
顧婉容跟顧婉晴不由對視一眼,又紛紛歎了口氣。

從顧婉慧那裏回來,顧婉容的心頭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悶得難受,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如意的事情。
她褪去手上的鐲子,鋪開灑金信紙,先是跟趙妙儀敘了離別之情,又說過幾天她過生日自己一定早早到場,這才說起家中姊妹時時處在一起玩耍,這次也想去給她慶生,可是請帖卻少了一張,不知道趙妙儀那裏還有沒有多餘的請帖。
顧婉容把信寫好之後才突然想到,她沒有信封。
要把信送到安吉侯府趙妙儀的手中並非易事,她需要信封,還需要永平侯府的名帖。沒有名帖,這信根本就沒有辦法送進安吉侯府。
信封與侯府的名帖一般都放在書房,她記得內院就一個小書房,想著地方並不遠,她就沒有帶人,自己朝書房走去。
第十六章 父親的模樣
九月丹桂飄香,菊傲秋霜,一路走來,顧婉容聞著陣陣花香,心情也漸漸放鬆下來。
已經是傍晚,夕陽無限好,整個顧府都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光暈之中。
顧婉容身邊一直有丫鬟在側,如今難得有這獨處的時光,所以她走得很慢,邊走邊欣賞這院子裏面的風景。
一路上若有丫鬟婆子遇到她向她讓路行禮,顧婉容都會對她們微笑點頭示意。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小書房的院子門前,忽然有女童歡快的笑聲傳出來,那笑聲帶著得意,好似銀鈴一般。
顧婉容一聽,嘴角含笑,加快腳步走了進去,心道:不曉得是哪個姊妹在書房裏面。
然而一到門前,只見書房內一個身穿雨過天青長袍的男子站在書桌旁邊,他一隻手握著筆,另外一隻手輕輕撚著下顎上為數不多的鬍鬚,一臉的微笑,慈愛寵溺地看著旁邊的女童。
那女童伏在桌子上,正咯咯笑個不停,「……父親,我對上來了,您出的對子太容易了。」
那女童身穿鵝黃色的裙衫,望著中年男子的目光之中滿是依賴與得意。
顧婉容的到來打破這一室父慈女孝的溫馨,她站在門口,長長的光影就落在書房裏。
中年男子一抬頭,先是愣了一下好像沒有看清楚是誰。
顧婉容冷笑一聲,並不說話。這個男子並不是旁人,正是她的生身父親,顧家的四老爺顧季梁。
除了在顧老夫人那裏,這是她第一次在別的地方見到自己的父親,父親對自己不聞不問,說是冷漠也不為過。
原來,他的父愛全部都給了顧婉明。
顧婉容不由眼睛一酸,心裏頭也沉沉的。她繼承了原主的記憶,自然也繼承了原主的情感,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此刻她的確是十分嫉妒顧婉明的。
她站在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顧婉明臉上,她此刻正坐在書桌前的太師椅裏面,一臉驕矜挑釁地望著顧婉容,這眼神好像在看一個手下敗將!
只這一瞬間,顧婉容突然就釋然了。
父親與母親是和離的,但凡是和離,定然是感情不好吧?就像她原來所在的世界,男女雙方感情不好也會離婚。
她的父親與母親既然會和離,定是感情不好、不再相愛了,甚至是兩兩相厭棄,既然如此,父親連帶著不喜歡她,不待見她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四老爺顧季梁剛才的確是呆住了,他一轉身就看到青梅竹馬的心上人英娘站在門口,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在作夢,過了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這並不是英娘,而是他與英娘所出的女兒。
真沒有想到一晃眼就這麼多年過去了,女兒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長大,而且長得跟英娘如此相似……
「是容姐兒啊。」顧季梁說不出心中是失落還是安慰,「妳怎麼到這裏來了?」
「不知道四老爺與明姐兒在書房,貿然過來打擾了你們。」顧婉容低眉斂目地說道:「我過來拿信封跟咱們家的名帖,拿到就走。」
顧婉容並不叫他父親,而是稱呼他四老爺,這客氣又疏離,讓顧季梁心頭一滯。
他點了點頭,就見顧婉容讓看管書房的丫鬟找了信封與名帖出來。
「容姐兒,妳先別急著走。」
顧婉容轉過身來,依舊是低眉斂目,「不知道四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顧季梁的臉,雖然她心中釋然了,但是面對顧季梁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為自己抱屈。
就憑著他這些年對自己不聞不問,這個顧季梁,根本不配做自己的父親!
「既然妳跟妳妹妹都一起跟著先生讀書,想來妳對對子應該是不錯的,今天也是湊巧,不如妳留下來,跟為……跟我們一起對對子?」他本來想說「為父」,可話到嘴邊卻改了口。
顧季梁感受到了女兒對自己的疏離,這令他十分心痛,語氣越發的和緩,根本不像父親對女兒說話,倒像是對顧婉容好言好語的商量一般。
顧季梁眼中的心痛、惋惜,顧婉容怎麼會看不出來?然而這令她心中越發覺得憋屈,她寧願他一直對她冷冰冰的,也不願意他這般施捨地看著她!
「我不會對對子。」顧婉容別的話也不說,只說了這一句。
這冷冰冰的回答讓顧季梁很是無語,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了。
倒是坐在旁邊半天沒有出聲的顧婉明咯咯一笑,她睥睨了顧婉容一眼,然後轉過頭,天真地對顧季梁說道:「父親,您大概還不知道,容姐兒的確不會對對子。她呀,不僅不會對對子,連字寫的也是姊妹中最差的那一個呢。」聲音甜膩而可愛,帶著小女孩不諳世事的調皮。
「怎麼會是最差的呢?」顧季梁一聽,輕輕皺起了眉頭,「是不是夫子教的不好?」
這話一出,他自己忽覺不妥,連忙改口道:「是不是夫子教的太難了,妳聽不懂?妳妹妹的課業倒是不錯,妳若是有不會的,大可以問妳妹妹,或者來問我也是一樣的。」
顧婉明一聽,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掛不住了。她剛才那樣說,本來是想引著父親誇讚自己,沒想到父親直接忽略了自己,反而關心顧婉容,還隱隱有要親自教顧婉容的意思。
那怎麼行?要是那樣的話,父親還是她一個人的嗎?她頓時覺得如臨大敵,十分忌憚地看著顧婉容。
顧婉容卻無暇顧及顧婉明的神色,只覺得顧季梁實在可笑,平日裏對自己不聞不問,現在倒擺起父親的譜來質問自己了。
她抬起頭,帶著嘲諷的語氣反問道:「我為什麼會是最差的?這個我還想問問您呢!別的姊妹都有母親,是被母親懷胎十月所生,我與她們一樣。可我思來想去,我之所以會比人家差,恐怕就是因為我沒有父親在旁指導的福分吧。」
「四老爺。」顧婉容目光平靜地看著顧季梁,好像在問一件正經八百的事情,「您說我講的對不對?」
聞言,顧季梁的臉色慢慢刷白,只能怔怔地望著顧婉容。
那眼神中的失望,語氣中的嘲諷竟然與英娘如出一轍,顧季梁握著毛筆的手開始發抖。
他這個樣子落在顧婉容眼中,只覺得非常解氣。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不痛快!
「妳、妳說的很對,是我虧欠了妳,妳以後……」
「父親,剛才我對出來的那一句,您還沒有記下來呢。」顧婉明噘著嘴抱怨,「您看,筆都乾了!」
呵,顧婉容心中嗤笑,看來顧婉明很怕自己跟四老爺接觸啊。
顧婉明見顧婉容嘲諷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惱羞成怒,「容姐兒,妳不是東西已經拿到了嗎,怎麼還不走?妳又不會對對子,別在這裏耽誤別人。」
「既然四老爺這麼說了,我就是再不會對對子也不好就這樣回去。」顧婉容故意噁心顧婉明,笑著說道:「我這裏剛好有一個上聯,字數不多,卻有些難,明姐兒妳要不要試一試?」
顧婉明一心想打發顧婉容走,可又想在顧婉容面前逞能,自然滿口答應,「妳說難,卻不見得是真的難。妳說吧,我對出來便是。」
顧婉明心中想著,顧婉容不過是草包,她能出什麼對子?不過是白白讓人笑話而已。
「好。」顧婉容上前一步,拿了一支筆,沾滿了墨,在宣紙上寫下第一個字:煙。
只這一個字,顧婉明就笑了,「容姐兒,妳的字真是醜得可以。」
顧婉容但笑不語,繼續寫了下去,待她全部都寫完後,顧婉明就笑不出來了,不僅顧婉明,連顧季梁面色都帶著一抹鄭重。
顧婉容臨時起意,帶著惡作劇的想法寫下了五個字——
煙鎖池塘柳。
見顧婉明先是眉頭緊鎖,接著臉上失去了剛才那種成竹在胸的神情,顧婉容心中十分高興,哈哈,我就不信這千古絕對妳顧婉明能對的出來。
「這對子我是對不出下聯的,所以我才說有些難。我知道明姐兒妳有才能,連大才女鐘夫人都對妳青眼有加,我這個對子妳剛才也說能對的出來,那妳就好好對吧。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妳什麼時候對出來,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我可等著妳的下聯呢!」說完,顧婉容不待顧婉明與顧季梁回答,就心滿意足而去。
回房後,顧婉容把信交給冬雪,吩咐道:「送到前院給管家大叔,讓他安排人明天一早送出去。」隨即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還是讓管家大叔安排個妥當伶俐的小廝跟著,妳親自送去。」
冬雪點頭道:「六小姐,您放心吧,我一定把信送到。我這就去跟管家大叔說一聲,讓他安排好人,我明天一早就去。」
冬雪走出門時,正遇上顧婉明走進院子,她自然知道七小姐與自己家小姐不和,連忙大聲說道:「七小姐來了。」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到顧婉明面前給她行禮請安。
顧婉明並沒有進屋,只站在正房的門前,衝著屋內說道:「顧婉容,妳給我出來!」
她的話剛落音,就見簾子一動,顧婉容走了出來。
只見顧婉明隻身一人前來,連個丫鬟都沒有帶,她一言不發,冷冷地注視著顧婉容。廊廡下掛著中秋節新換的燈籠,照在她臉上紅彤彤的,只是她的臉色很不好,與下午那個嬌憨可人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顧婉容也不說話,同樣站在門口回望著她。
好像鬥氣似的,姊妹兩個都不願意先開口,好像誰先說話就輸了一樣,就這麼站在門口對視,氣氛十分詭異。
此時,秋棠從房間裏面走出來,給顧婉容披上一件薄薄的披風,「六小姐,入秋了,夜裏涼,不比夏天,仔細傷了風。」
顧婉容一聽,這才感覺到的確有些冷,她伸手緊了緊披風,道:「我們進屋吧。」
「容姐兒。」顧婉明見自己被忽視,氣急敗壞地道:「我這次來是想告訴妳,從前妳跟我搶母親、搶東西我都能容忍,但是這一次,如果妳膽敢跟我搶父親,我絕對不會輕饒妳!」
這種虛張聲勢的恐嚇,顧婉容毫不在意,她輕輕嗤笑一聲,反問道:「不輕饒我?好大的口氣。妳是想像上次那樣磕死我,對嗎?」
「妳!」顧婉明臉色一白,突然回頭看了看左右,她這才發現這是顧婉容的院子,她是隻身一人來到這裏的,若是顧婉容像以前那樣欺負她,或者是報復她的話,她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卻不願意在顧婉容面前露怯,便梗著脖子道:「我推了妳一把,可是妳卻把我推到荷花池裏面,我冷得發抖,還生了一場大病,我已經不欠妳了!」
真正的顧婉容已經被磕死了,顧婉明就是凶手!
對於同父異母的姊姊,顧婉明毫無感情,此刻也毫無悔意,還謊話連篇,顧婉容只覺得自己跟這樣的人計較,簡直就是浪費時間。
顧婉容冷冷地說道:「妳給我出去,這裏不歡迎妳。」
顧婉明見顧婉容臉色一變,還以為她要來打自己,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卻沒想到她沒有動手,於是膽子便大了起來,「我剛才說的話,妳還沒有答應我呢,不許妳跟我搶父親,不許妳去糾纏他。」
「恐怕要讓妳失望了。」顧婉容說道:「我字寫的很醜,以後少不得要讓父親指點一二呢!」
「妳敢!」顧婉明臉色一變,正想反唇相譏,卻看見顧婉容眼神越發冰冷,盯著自己的目光好像能射出刀子來。
她心突突跳著,只覺得顧婉容變了好多,跟以前大不相同。
「出去,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這一句顧婉容聲音很大,幾乎是在驅趕她了。丫鬟就站在顧婉容旁邊,鄙視地望著顧婉明。
「妳……」顧婉明氣得臉色鐵青,她萬萬沒有想到,顧婉容居然敢當著一眾下人給她沒臉,她伸出發抖的手指著顧婉容,咬牙切齒地說:「顧婉容,看來妳存了心思跟我爭了,我倒要看看,妳有什麼能耐能爭得過我!」

姊妹爭吵的戲碼當天晚上就傳到顧老夫人的耳朵裏面,她聽了周嬤嬤的描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過了好半晌才幽幽地說道:「我以前一直以為容姐兒是嫡女,就算沒法跟其他人比也不會太糟糕,但是經過最近這一段時間,我越發覺得我以前是真的錯了。」
「老虎都有打盹的時候,更何況您已經不管家了,這也怨不得您。」
「不,單從黃氏母女攔著容姐兒與老四相見,故意讓他們父女疏離,就知道黃氏的確居心叵測。」顧老夫人歎了一口氣,「現在不僅我看清了黃氏的嘴臉,恐怕容姐兒也看清了黃氏的意圖,想必她一定不會讓黃氏母女如願的。」
「六小姐的確聰慧過人,現在又有老太太您疼著她,以後她的路會越走越順的。」
顧老夫人聽了卻沒有像從前那樣釋懷,而是有些失落地說道:「現在容姐兒看清了情況,以後定然會想辦法親近老四,我這個老太太,恐怕很快就會被她拋到腦後了……」
周嬤嬤聽了心頭一跳,她萬萬沒有想到,不過短短幾個月,老太太跟六小姐真的處出感情了。
思及此,周嬤嬤心中也歎了一口氣,老太太年歲大了,太寂寞了。
只是她們兩個都沒有想到的是,顧婉容根本沒有去討好顧季梁,第二天還是跟往常一樣,早早地過來給顧老夫人請安,陪她用早膳,不僅如此,還特意跟丫鬟們學泡茶孝敬顧老夫人。
顧婉容的舉動讓顧老夫人十分高興,越發覺得這個孫女是個心底純良的,當然這是後話了。
冬雪去安吉侯府送信,很快就回來了。
「怎麼回的那麼快?可見到趙家小姐了?」
「六小姐別著急。」冬雪笑咪咪道:「事情非常順利,我到了安吉侯府,剛下馬車,在門口遇上要出門辦事的世子。難得世子還記得我,他得知我是來送信的,就親自領著我去了趙小姐的院子。趙小姐見到我很高興,聽聞我是來送信的,立馬就把信打開,當著我面就給您寫了回信,並且把請帖讓我一併帶過來。」
「妳做的很好。」顧婉容笑咪咪地誇讚她,「辛苦妳了,冬雪,快去歇歇吧。」
「哦,對了,六小姐。」冬雪又折回來道:「世子看到信的時候,再三問我這信是您親筆寫的還是讓別人代筆的。」
顧婉容聽了,思考半天方明白是怎麼回事,不由得笑了出來。
冬雪見顧婉容笑了,自己卻還是一頭霧水,「六小姐,您笑什麼?」
「世子見到了我的信,是不是盯著信封看了好一會?問妳的時候,是不是很不相信這是我自己寫的?」
「的確是這樣,六小姐,您是怎麼知道的?」
顧婉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因為妳家小姐我字寫得太難看了,而趙家小姐的字寫得非常好看。妳還記得我第一次見趙家小姐的時候嗎?她當時就說我的字十分醜陋,恐怕世子相當好奇,我字寫得這麼醜,趙家小姐怎麼願意跟我做朋友。」
冬雪聽了也微微一笑,「六小姐,您既然知道,就應該好好練練字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顧婉容不以為意地道:「練字久了,妳們又要勸我歇著,歇著了又要讓我好好練,真是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說笑著,顧婉容拿著請帖去了顧老夫人的院子,把自己給趙妙儀寫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並說自己擅作主張,請老太太責罰。
「妳這孩子啊,讓我怎麼疼妳才好呀?」顧婉容毫不隱瞞的態度讓顧老夫人非常稀罕,「我們容姐兒這麼懂事,又孝敬祖母,又和睦姊妹,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責罰妳。」
說到這,顧老夫人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對了,妳怎麼只幫慧姐兒要了請帖,明姐兒的份呢?」
顧婉容聽了也不辯解,跪到顧老夫人面前,給她磕了一個頭才挺直了脊背,回答道:「老太太,我與明姐兒合不來,所以沒有幫明姐兒要。明姐兒與我互相看不對眼,就算我幫明姐兒要了,恐怕她也不會接受。所以孫女在信中只提到五姊姊,並未提及明姐兒。」
這話一出,周嬤嬤不由得替顧婉容捏了一把冷汗,這六小姐膽子也太大了,明知道老太太最討厭姊妹不和的。
誰知道,顧老夫人卻親自拉了顧婉容起來,親暱地摟著她,十分欣喜地說:「這般愛恨分明,又敢作敢當直言不諱,容姐兒,妳真真是做大事的料。」
誇完之後,顧老夫人又教導道:「以後不可這麼說了,妳應該說,妳已經跟趙家小姐要了,但是趙家小姐說請帖沒有了,只剩下這一張。」
「若是別人問,我自然會這麼說。可老太太您不是別人,您是這個世上跟我最親的人,在老太太面前,我自然不會隱瞞的。」
「哎呀。」顧老夫人一臉稀罕地看著顧婉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怎麼就這麼貼心?這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莫說妳伯父、伯母了,就是妳姑姑都不如妳。」
周嬤嬤站在一旁看著,只覺得顧老夫人真的是老了,若不是老了,怎麼會這樣偏疼、偏信六小姐。不過六小姐也的確是惹人疼,若是自己的孫女這般跟自己說話,恐怕她跟自己要天上的星星,自己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吧?
自打那天顧老夫人給顧婉容打造了金項圈之後,顧婉容就相信人心都是肉長的,顧老夫人也是一樣。只要她真心的對待顧老夫人,顧老夫人沒有理由不喜歡她。
感情都是互相的,你想讓別人怎麼對你,首先就要先怎麼對待別人。
只有她真心實意的對待顧老夫人,把顧老夫人當做親奶奶一樣去依賴,顧老夫人才會把她當做孫女去疼愛。在顧家,只要有顧老夫人庇護她,她就什麼都不怕。
今天的事情證明了,她的想法一點也沒錯。
「祖母,要不要讓人請五姊姊過來?」
顧老夫人聽了呵呵一笑,「信是妳寫的,請帖是妳拿來的,這是妳這個妹妹幫著姊姊的情誼,我這個做祖母的就不摻和了。」
這意思很明顯,是想讓顧婉容獨自攬這個功勞。
「是。」顧婉容聽了,精神一震,笑道:「我這就給五姊姊送去。」
等顧婉容走了之後,顧老夫人才感慨道:「妳看看容姐兒,真是太惹人疼了。我這一干孫女裏面,有的比容姐兒長得好,有的比容姐兒聰明,但是若論貼心,誰都比不過她。不說其他人,就連當初養在我膝下的芸姐兒,都沒有像容姐兒這般毫無保留地信任我。妳說說,這麼好的孩子,我不疼她,還去疼誰呢?」
周嬤嬤沒有說話,卻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情——
六小姐現在是老太太面前的第一得意之人,連出嫁的二小姐都要排在她後面!
第十七章 顧老夫人的震怒
三房靜悄悄的,兩個未留頭的小丫鬟擠在一起咬耳朵,見顧婉容來了,她們連忙站起來行禮,顧婉容卻擺擺手,讓她們不要聲張。
明堂的博山香爐裏面燃著熏香,鋪著青磚的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明堂與臥室之間用博古架與簾櫳隔開。
此刻簾櫳被銅帳鉤鉤在兩邊,顧婉容一進明堂就看見顧婉慧坐在內室臨窗大炕上做繡活。
她烏黑的秀髮隨意梳了幾個小辮子,頭壓得很低,只能看到如雲的秀髮與光潔的額頭。她左手拿著圓圓的小繡架,右手拿著針,正十分認真的上下走針。
一眾姊妹裏面,顧婉慧的繡活最好,性子也最安靜。這是顧婉容對她最初的印象,直到上次她主動站出來讓出名額,回頭卻受了三太太好一通責罵,顧婉容便覺得這個五姊姊不僅心底善良,而且是個聰明的小姑娘。
只是這屋子裏的擺設太簡陋了,比自己原先的還不如,同樣是生活得不如意,自己面對的是四太太,自然可以反抗,可以依靠老太太。那她呢?被自己親生母親苛待,真真是有苦無處說。
對於這個五姊姊,顧婉容就有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心疼。
「喲,這不是容姐兒嗎?真是奇怪了,妳怎麼到我們三房院子裏面來了?」
三太太的聲音尖而響亮,顧婉容還未回頭,就看見顧婉慧手一抖,立馬丟下針,飛快地把手放到嘴裏吮了一下。
「我來看看三伯母,順便有些事情要找五姊姊。」顧婉容微微一笑,「難道我不能來看三伯母嗎?」
三太太聽了這話,便知道自己剛才話說得過了,但想到顧婉容比自己女兒顧婉慧還小一歲,結果顧老夫人偏心,把原本屬於顧婉慧的名額給了顧婉容,她心中就十分不快。
偏偏她是個長輩,還不能與小輩計較,便掩飾地笑了笑,「妳能來,三伯母高興著呢。只不過妳五姊姊性子柔弱無用,不像妳伶牙俐齒,會討老太太喜歡,怕妳跟她玩不到一處去。」
說完話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顧婉容一番,見她一派落落大方的樣子,心中的不平之氣越發難以忍受。
顧婉容只當沒有聽見她言語中的譏諷,自若地笑了笑,「三伯母太客氣了,我很喜歡五姊姊。」
「母親。」顧婉慧從房間裏面走了出來,十分抱歉地看了顧婉容一眼,然後對三太太說道:「讓容姐兒跟我說一會話,您不是還有事情要忙嗎?」
三太太見顧婉慧趕她走,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容姐兒來了,我哪能顧自己的事情把她丟在一邊,妳這丫頭真真是一點眼色都沒有。」
顧婉慧真是可憐,居然攤上這麼個母親。顧婉容本來是想把請帖拿給顧婉慧,給她一個驚喜的,沒想到三太太根本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顧婉容心下無奈,面上卻是不顯,笑道:「是這樣的,趙家早上送了一張帖子給五姊姊,我便給五姊姊送了過來。」
「真的?」三太太十分驚喜,「帖子在哪裏?」
顧婉容連忙把帖子交到三太太手中,三太太打開帖子,見上面果然寫著「永平侯府五小姐」,立時高興得心花怒放,「帖子是什麼時候送來的?送帖子的人妳見到了嗎?」
顧婉容還沒有回答,三太太就著急地對顧婉慧說道:「快跟我一起去給老太太磕頭,這都是老太太的恩惠。」
顧婉容一聽這話,便知道三太太誤會了,她一時有些窘迫,若是自己現在不說明,等三太太從顧老夫人口中得知,恐怕又會怪自己故意隱瞞了。
「三伯母,您等一下。」顧婉容攔住她,說道:「這帖子不是送到老太太那裏的,是送到我那裏的。」
「怎麼會送到妳哪裏?是不是安吉侯府的人搞錯了?」
「三伯母,您先聽我說。」顧婉容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把事情的經過敘述了一遍。
「哎呀,容姐兒,妳真是好孩子!」三太太故作驚喜地拉著顧婉容的手,「不過一面之緣,竟然就能交好安吉侯家的小姐,真是能幹得很呢。」
「不過是碰巧罷了,當不得三伯母的誇獎。」
三太太趕忙說道:「老太太可真是疼妳,這麼多姊妹裏頭,偏偏帶了妳去西郊別院。妳快跟三伯母說說,除了安吉侯家的小姐,妳是否還見到其他人了?」
「沒有、沒有。」顧婉容連連擺手,「除了安吉侯夫人與趙小姐,再沒有見到過其他人了。」
「哦,原來是這樣。」三太太十分失望。
從顧婉容那邊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了,三太太才和藹地說道:「我知道妳們姊妹感情好,這麼多小姐裏頭,就屬妳跟我們慧姐兒最親了,妳們好好說說話,讓慧姐兒跟妳好好學學。要吃什麼、喝什麼,儘管給丫鬟們說,三伯母就不耽誤妳們敘話了。」
三太太走了之後,顧婉慧才有機會開口,「好妹妹,我謝謝妳。」
「五姊姊,妳說這是什麼話,咱們是一家子姊妹,何必這麼客氣。再說了,人多了才熱鬧啊,咱們姊妹一處上課、一處玩耍,出去偏偏少了妳一個,有什麼意思?」
剛才顧婉容的一番表現已經令顧婉慧十分吃驚了,此刻聽顧婉容這麼一說,她不由仔細地打量起顧婉容。
鵝蛋臉、杏仁目,巧笑嫣然,面色紅潤,不過短短幾個月,整個人就好像脫胎換骨,出落得如同精金美玉一般,帶著大家閨秀的品格氣度。
都說老太太會調教人,她今天方信了,如果當初母親沒有苦苦相留,自己去了老太太屋,自己的境遇雖說不見得會比顧婉容好,但至少要比現在好很多吧。
顧婉慧不由上前一步,拉了顧婉容的手,十分誠懇地說道:「六妹妹,妳如今在老太太身邊,就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我真是羨慕妳。」
顧婉容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說,連忙回握了她的手,「五姊姊,妳是知道我的,連親生母親姓甚名誰都不知道,雖說有一個父親,但是卻……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才到老太太屋裏的,也是老太太憐惜我,我如今日子才好了些。可不管怎麼說,五姊姊妳有親生的母親,嫡親的哥哥,雖然眼前難了一些,但什麼也比不上一家子在一起啊!」
「嗯,我明白。」聽了顧婉容的一番話,顧婉慧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顧婉容知道,自己剛才說的一番話,顧婉慧是沒有放到心上的。
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生活就是這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很多事情都不是一天兩天造就的,她幾句開導的話也不能扭轉顧婉慧的想法。自己不是顧婉慧,很多事情並不能切身體會,作為姊妹,她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回到院子之後,顧婉容就一直在想該給趙妙儀準備什麼禮物。這一次,她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這禮物一定要精心準備才是。
她把院子裏面的丫鬟問了一遍,得到的答案不外乎首飾、香包之類女孩子平常的東西。
送禮,應當投其所好。寫字,應該是趙妙儀的一個愛好,除非自己能拿出名家的真跡送給她,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讓她喜歡。
想了很久,最後顧婉容決定自己動手做一個萬花筒送給趙妙儀。
想到了就要去做,顧婉容讓丫鬟給自己收集需要用的材料與工具後,就把自己關在房中忙了整整一個下午,眼看著東西要做好了,顧婉容的院子裏面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三太太是個嘴快的,當天下午就得意洋洋告訴別人顧婉慧也有請帖了。
到了最後,所有人都知道顧婉容與顧婉慧是如何姊妹情深,得知顧婉慧去不了,便親自寫信給安吉侯府的小姐,幫顧婉慧要了一張請帖,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安吉侯府卻只補了一張過來。
有人說,六小姐與七小姐向來不和,自然不會幫她要。也有人說,顧婉容要了,但是安吉侯府說請帖沒有了,只剩一張。
眾說紛紜,反正現在人人都知道,顧家的五位小姐,有四位有帖子,單單七小姐沒有請帖,所以四太太便當了一回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四太太帶著人,怒氣衝衝闖進顧婉容的院子,稟報的丫鬟剛剛告知顧婉容,四太太就跟著追了進來。
「好妳個容姐兒,我說半天不見妳的人影,原來是躲起來了。」四太太的語氣十分不善,「要不是別人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呢?沒想到妳居然有這麼大本事,連安吉侯府的小姐妳都能搆得上。妳翅膀長硬了是不是?妳忘了妳是四房的人了嗎?怎麼能胳膊肘往外拐,拿了請帖給三房的人?」
原來是為這件事情而來的。
顧婉容心中冷笑,一邊示意秋棠把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一邊站起來衝四太太福了福身,「請太太安。」
四太太想到三太太那得意洋洋的嘴臉就十分生氣,她此刻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有注意顧婉容說的是「太太」而不是「母親」,但凡她留心一點,就能注意到顧婉容態度十分的冷淡。
但是顧婉容的冷淡疏離被她當成了彬彬有禮,她以為自己剛才的言辭鎮住了顧婉容,便氣沖沖地坐到椅子上,「現在人人都傳,妳幫三房的慧姐兒要了一張請帖,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太太。」顧婉容將來龍去脈細細道來。
見顧婉容態度老實,四太太便準備放顧婉容一馬,不跟她計較,就問道:「這麼說來,信真是妳寫的?」
「是的,信的確是我寫的。」
「嗯,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四太太點點頭,命令道:「妳現在就寫信,讓安吉侯家的小姐再送一張請帖過來。」語氣十分自大。
顧婉容有些瞠目地看著四太太,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自信,心中搖頭冷笑,面色卻紋絲不動,「再寫信恐怕不大好吧,定然是要驚動老太太的。」
「既然這樣,那妳就去三房,把那請帖要回來。」
當初給趙妙儀寫信的時候,顧婉容留了一個心眼,特意要求趙妙儀寫著邀請「安吉侯府五小姐」,想著有備無患,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太太,那請帖上寫的是『安吉侯府五小姐』,要回來也沒有用啊。」
四太太有些不耐煩,「這個妳不用管,到時候明姐兒拿了請帖去,只說慧姐兒病了,不就成了?安吉侯府難道還能把人朝外攆嗎?」
「恐怕不行。」顧婉容直接拒絕了四太太,「送出去的東西怎麼好要回來?我以後還如何在五姊姊面前立足?」
沒有想到顧婉容這麼難說話,四太太氣急敗壞地說道:「容姐兒,妳以為妳養在老太太身邊就可以無法無天了是不是?妳以為靠上了大山,就不用把我放在眼裏了是不是?我可告訴妳,我如今還是妳的母親,妳的事情還是由我做主的。妳不聽我的話,就是忤逆!我是妳母親,莫說是問妳要一張請帖,就是把妳賣了、打殺了,也是不犯法的。」
兒女是父母的私有財產,的確可以買賣,只是黃氏也太高看自己了!
顧婉容見她越說越離譜,冷笑一聲,與四太太對峙道:「太太,我親生的母親早就過世了。就算我沒有母親,還有父親、還有老太太,我的事情輪不到您做主。我以前尊您一聲母親,您莫不是就認為您可以為所欲為了?」
顧婉容這樣當面與四太太爭吵還是頭一回,四太太萬萬沒有想到顧婉容會這樣冷嘲熱諷地跟她講話,她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就像炸了毛的鬥雞一般,「好呀!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我今天就要教訓妳,讓妳知道什麼是長幼尊卑!」
說著,就發瘋了一樣,跳上來要打顧婉容,「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女,張景英就是個只顧娘家不顧婆家的貨,為了自己的名聲,不惜讓顧家、讓夫君落了個不仁不義的名聲……」
顧婉容敏銳地捕捉到「張景英」這三個字,自然明白四太太口中說的人便是自己的生母。
「妳剛才說什麼?」顧婉容一下子虎了臉,冷冷地盯著四太太,「妳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顧婉容的眼神如寒冰一般,臉色更是冷得嚇人,這一聲呵斥直接令四太太靜了下來。
四太太冷靜下來,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她這是怎麼了?怎麼跑到顧婉容這裏大吵大鬧?
眼前這個顧婉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可以任由自己欺辱的顧婉容了,她如今靠上了老太太這座大山,老太太護她護得可緊了。還有,張氏在顧府可是個禁忌,任何人都不可以提起,剛才自己那樣亂喊,若是被老太太與夫君知道了……她不敢再想下去。
四太太感覺到自己此刻的處境非常不妙,正想抽身而去,卻看見顧婉容滿臉淚水,她一回頭,便看到顧老夫人面色如冰地盯著自己。
老太太現在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她已經沒有心思去想了,她現在唯一擔心的,便是剛才自己的所作所為被老太太看見了多少,自己說的話,老太太又聽了幾句?
她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說話,顧婉容已經越過她,大哭著跪倒在顧老夫人腳邊,「老太太,老太太……」
她什麼話都不說,只抱著顧老夫人的腿大聲痛哭,讓顧老夫人好不心疼。
容姐兒向來懂事,她定然是受了極大的委屈,顧老夫人歎了口氣,心疼地摸了摸顧婉容的頭,「容姐兒啊……」
只這一句話,顧婉容就鬆開了抱著顧老夫人的手,她站了起來,擦乾臉上的淚水,「孫女不孝,讓老太太擔心了。老太太快別生氣,莫要為這些小事氣壞了身子。」說完,又親自扶著顧老夫人坐下。
顧老夫人安撫般地拍了拍顧婉容的手,安慰道:「好容姐兒,妳莫怕,有我在,誰也不敢動妳。」
說著又目光威嚴地一一掃過眾人,在四太太臉上停留片刻,她才沉聲問道:「是誰欺負了我們容姐兒?」這儼然是要給顧婉容撐腰了!
顧老夫人的眼神直讓四太太的心怦怦直跳,但一想到顧婉容對自己不敬,四太太就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老太太,您千萬別被她的裝模作樣給哄了。容姐兒看上去溫馴,實際上卻是牙尖嘴利,忤逆長輩,您剛才不在的時候,她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顧老夫人卻沒有理會她,而是轉過頭來問顧婉容,「容姐兒,妳有什麼話說?」
「老太太,剛才是孫女不對,孫女跟太太說話的時候聲音是大了一些,可若說忤逆,孫女是萬萬不敢的。不是孫女要與太太爭吵,是太太……太太她說要把我給賣了。」顧婉容說著,便用雙手捂住臉,抽泣地道:「老太太,您、您讓我剪了頭髮去做姑子吧,只求、只求您不要把我賣到那種地方,我、我……」
顧婉容哽咽著,已經說不下去了。
「黃氏,妳好大的膽子!」顧老夫人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碗鏗鏘作響,「妳是個什麼東西,居然能當永平侯府的家了。今天妳要賣侯府嫡出的小姐,明天是不是要賣我這個老太太?妳心頭是不是這樣想的啊!」
四太太已經被顧老夫人的雷霆之怒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吶吶地說道:「不是的,老太太,我怎麼敢,我不敢啊,老太太,我、我……」
顧老夫人最是看不慣四太太這懦弱無能、愚蠢至極的樣子,便把臉一轉,連看都不想看她。
「容姐兒,妳跟祖母說說,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婉容把事情敘述了一遍,「……我不同意把帖子從五姊姊那裏要回來,太太就罵我,說我找到了靠山就不聽她的話。她還說,她是我母親,就能做我的主,她就是把我賣了,旁人誰也不能說個不字。」
顧婉容抽泣了一下接著說道:「我便跟太太理論,我是沒有了生母的人,可是我還有老太太為我做主。太太聽了就說我忤逆,要教訓我什麼是長幼尊卑,對我連打帶罵……老太太,我從前是不懂事,可是自從跟在老太太身邊,原先的不對都改了。太太說我忤逆,實在是沒有的事情,求老太太為我做主。」
「老太太,您不要聽她的……」四太太連忙為自己辯解。
顧老夫人卻訓斥道:「閉嘴,沒讓妳開口,待會自然有妳說話的時候。」
接著顧老夫人又問了顧婉容屋裏的丫鬟,她們的說詞與顧婉容相差無幾。
四太太心中十分不服氣,「老太太,這幾個人是容姐兒身邊的丫鬟,自然向著她。」
顧婉容一聽,就義正辭嚴地說道:「老太太,既然太太這樣說了,乾脆您問一問太太帶來的幾個丫鬟婆子吧,免得太太說孫女汙蔑她。」
「嗯。」顧老夫人點點道:「還是妳懂事明理。」說著衝周嬤嬤示意了一下。
周嬤嬤就提聲問道:「四太太剛才是否逼迫六小姐去要請帖?」
那幾個丫鬟婆子看了一眼四太太,然後面面相覷,沒有說話,只有一個年級稍大的婆子說道:「四太太向來刀子嘴豆腐心,剛才也是一時情急……」
「妳們好大的膽子,老太太面前也敢糊弄?主子犯錯,妳們不知規勸,反而慫恿縱容,我看四太太定然是被妳們挑唆的。」周嬤嬤毫不含糊道:「來人,請家法!」
「撲通」幾聲,那幾個丫鬟婆子慌忙跪在地上,點頭如搗蒜,「我們不敢糊弄老太太,四太太的確是為了請帖而來。」
「那四太太是不是說過要賣了六小姐?」周嬤嬤盯著她們,厲聲道:「妳們可要一五一十的回答,但凡有哪個膽敢撒謊,打上五十大板,直接賣出去!」
「我們說、我們說,四太太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顧老夫人聽完,目光如炬地看著四太太,「黃氏,妳可知錯?」
四太太目露凶光地看了顧婉容一眼,好半晌才從嘴巴裏面擠出一句話來,「老太太,您莫要被她騙了,她這副樣子都是故意裝出來的。」
顧婉容也不辯解,只低著頭不說話。
孰是孰非,顯而易見。
顧老夫人的耐心被四太太耗光了,卻還在極力忍耐,「黃氏,我再問妳最後一遍,妳可知錯?」
「老太太,容姐兒是四房的姑娘,我難道教訓不得她?」四太太梗著脖子道。
四太太向來如此,你讓她說話,她偏偏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你要是說什麼,她就死命的反駁你。但這反駁卻毫無憑據可言,可見這不讀書、不知禮的壞處。
顧老夫人沒有想到,事到如今,四太太居然百般抵賴拒不認錯。她揉了揉眉心,一副十分疲倦的樣子,對周嬤嬤說道:「讓管家派人去一趟黃家,讓黃家來接黃氏回去。」
四太太一聽,登時面如死灰,她不敢置信地望著顧老夫人,然後又望了望周圍站著的人。
其他人跟她一樣不敢置信,有的表現在臉上,而有的人只暗自驚心。
顧老夫人的意思很明顯,是要休掉四太太。
四太太不知是怕還是氣,渾身直哆嗦,她嘴唇顫抖著問道:「老太太,我有什麼錯?您憑什麼要休掉我?」
四太太的話剛落音,就聽見門口有人說道:「四老爺來了,七小姐來了!」
第十八章 生辰宴上的意外之人
顧季梁皺著眉頭走在前面,他身後緊緊跟著面色緊張的顧婉明,看得出來這兩個人非常著急。
顧婉容的正房以及院子裏面都站滿了人。
「母親,黃氏犯了錯,讓母親生氣了。」顧季梁拱手作揖道:「兒子代她認錯。」
顧老夫人聽說兒子來了就很不高興,這是內宅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外面的爺們插手了?但見顧季梁沒有偏袒維護四太太的意思,便點了點頭。
是啊,老四跟黃氏感情疏離,根本不可能為了黃氏忤逆她這個做母親的,老四來的這麼快,八成是明姐兒去搬的救兵。
「周嬤嬤,妳跟老四講講吧。」
「是。」周嬤嬤聽令,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顧季梁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他沒有想到黃氏居然能說出要把顧婉容賣了的話,也沒有想到母親居然要休掉黃氏,事情有些棘手。
他還沒有說話,就感覺衣袖一緊,顧婉明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帶著懇求急切地說道:「父親,您千萬不能讓母親回我外祖家去啊!」
「大人說話,哪有妳小孩子插嘴的分。」顧老夫人想到顧婉明把顧季梁叫了過來,就相當的不滿,「你看看,這就是黃氏教出來的女兒,這麼大的人了,還跟父親拉拉扯扯像個什麼樣子?從進門到現在,她一不行禮,二不叫人,哪有一絲大家小姐的樣子!」
被這麼一頓喝罵,顧婉明嚇了一大跳,連忙躲到顧季梁身後。
顧季梁安撫地道:「妳放心,妳母親不會回去的。快出來給老太太行禮,給妳姊姊行禮,妳是大姑娘了,這樣躲著,會讓別人笑話妳的。」
顧婉明得到了顧季梁的保證,心中大定,這才扭扭捏捏出來給顧老夫人行了禮,然後十分敷衍地衝顧婉容拱了拱手。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果然是黃氏生出來的女兒,那股小家子氣跟黃氏簡直如出一轍!
顧老夫人越看心中越氣,罵道:「一個是你女兒,一個是你的妻子,我這個做母親的,本該是享清福的年紀,結果還要處理你的家務事,這就是你的孝順嗎?」
「是,兒子不孝,令母親憂心了。」顧季梁連忙說道:「今天的事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明姐兒都已經這麼大了,為了今天的事情把黃氏休棄,免不了要鬧得人盡皆知,於顧家並無好處。只是這件事情,說到底還是黃氏有錯,不能這麼輕輕揭過。依我看來,就讓黃氏禁足一個月,令她好好思過。母親,您看這樣行嗎?」
顧季梁斟酌著開了口,沒有想到顧老夫人非常好說話,「我老了,也不知道還能管幾年。這是你院子裏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就成了。只是你要記住,你的閨女除了明姐兒,還有一個容姐兒,你莫要太過偏頗。」
「是,母親教訓的是。」顧季梁連連點頭,「容姐兒已然沒了母親,兒子想著,總不能讓明姐兒也失了母親吧。」
顧老夫人沒有想到顧季梁居然是這麼想的,不由想起前事,便歎了一口氣,口中卻仍然說著,「就是怕黃氏把明姐兒教歪了,所以今日才小懲大誡。今天的事情,滿屋子的人都看著,結果她還是抵死不認,之前咱們沒有看著的時候,還不知道她怎麼刻薄容姐兒呢!可憐容姐兒,現在養到了我的膝下,黃氏還是前來挑釁,這讓我如何不生氣?」
當著滿屋子的人,顧老夫人如此直白地數落四太太的不是,指責她苛待顧婉容,四太太的顏面可以說是喪失殆盡。就算這一次顧季梁不休四太太,四太太在顧家也難以立足了,想來這才是顧老夫人的根本目的。
想清楚後,顧婉容心頭一鬆,四太太再也不是她的威脅了。
顧老夫人溫言安慰了顧婉容幾句,就帶著人回去。
顧季梁命令丫鬟扶四太太離開,然後緊隨其後而去,不僅一句話都沒有跟顧婉容說,甚至根本沒有看她一眼。
顧婉容見狀卻毫不在意,因為她此刻心情非常不錯。能讓四太太吃癟,她很開心。
「別傻站著了,妳們把這裏收拾一下,然後都散了吧。」
「六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顧婉容輕輕一笑道:「我今天根本沒有吃虧啊,老太太不是幫我做主了嗎?妳們不用擔心我。」
冬雪與秋棠她們還以為顧婉容一定會很傷心,沒有想到此刻的顧婉容居然如此雲淡風輕,她們愣了一下,但隨即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
去而復返的顧婉明回來的時候,正看到顧婉容神色輕鬆地跟丫鬟們說話,想到自己母女被老太太訓斥,母親還被禁足一個月,而始作俑者卻毫髮無傷,她不由緊緊握起雙拳。
顧婉明站在門口,面色陰冷地望著屋內,讓冬雪嚇了一跳,「七小姐,您怎麼在這裏站著?」
顧婉明並未理會她,而是衝著屋內道:「顧婉容,我以前只覺得妳蠢笨,沒有想到,妳居然如此惡毒!」
聽見這話,顧婉容從屋內走出來,緩緩地道:「是嗎?究竟是誰惡毒,我想世人都有眼睛。」
「妳今天是故意的!妳為什麼要陷害我母親?就算我與妳不和,我母親之前對妳也算非常不錯,若不是我母親,妳在顧家還有立足之地嗎?現在攀上了老太太,就把我母親往死裏踩,妳怎麼能恩將仇報?妳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
「恩將仇報?」顧婉容覺得自己簡直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我是顧家堂堂正正嫡出的小姐,跟妳母親有什麼關係?我吃的、用的全是顧家的,並未用妳母親一分一毫,妳母親對我何曾有恩?」
顧婉容上前一步,逼問道:「我在自己院中並未出門,是妳母親跑到我院中大鬧,明明是她來找我麻煩,怎麼變成了我故意陷害她?顧婉明,妳這顛倒黑白、不問是非的本事跟妳母親真真是有得一拚了!」
「看來,妳是下定主意要跟我爭了。」顧婉明臉色鐵青道:「我以後不會再留情了。」
「顧婉明,妳什麼時候對我留情過?」顧婉容的臉色也十分不好看,「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妳們母女三番兩次前來挑釁,這便是妳給我留的情嗎?」
顧婉明冷冷一笑,「妳能有今天,不過是仗著老太太而已。」說著,她上前一步,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妳難道沒有想過,老太太為什麼從前對妳不管不問?妳以為妳真是顧家嫡出的小姐嗎?妳根本不是在顧家出生的,老太太就是妳的殺母仇人!妳真是可憐!」
「哦?」顧婉容不以為意地道:「就憑妳幾句話就想挑撥離間?顧婉明,妳太高看自己了!」
聞言,顧婉明後退一步,嘲諷地看了顧婉容一眼,「是真是假自然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有朝一日,妳自會知曉。」說完,就玩味地看著顧婉容,等著她說話。
顧婉容心跳如雷,過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道:「妳說得對,有朝一日我會知道,就不勞妳多費口舌了!」
「冥頑不靈。」說完這句話,顧婉明便一聲嗤笑,轉身而去。
顧婉容在廊廡下站了很久,顧婉明的話一直在她的腦海中迴蕩——
老太太就是妳的殺母仇人,是妳的殺母仇人……
這句話讓無異於驚濤駭浪,幾乎要把她淹沒,剛才在顧婉明面前的從容淡定,此刻消失殆盡,她心中疑團越來越多。她只知道自己母親姓張,名諱依稀是「英娘」二字,至於其他的,她一無所知。
從下人的反應,四太太的表現中,她知道顧老夫人十分不喜歡自己親生母親,不僅如此,母親更是家中的一個禁忌。
只是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不是在顧家出生的!那麼她是在哪裏出生的?她是從外面抱回來的嗎?
難道說,母親是外室嗎?不對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顧家嫡出的小姐,如果母親是外室,她怎麼會是嫡出的?
院子裏被夜色籠上了黑紗,迴廊裏掛著紅彤彤的燈籠,顧婉容只覺得自己就像被夜色矇住了一般,什麼都看不清楚。
如果真如顧婉明所說,顧老夫人是她的殺母仇人,那麼她將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

四太太本是平江伯偏支遠房所出,只因為其母與已故的永平侯府太夫人有故交,才能嫁到顧家來。
而太夫人當初要抬四太太進門,還有另外一層原因,就是四太太生得十分美豔。
已故的太夫人性格剛毅好強,自然喜歡性格剛強之人,所以兒媳周氏,就是現在的顧老夫人也一樣是剛強的性格。
顧老夫人性子剛強,又是定國公嫡出的小姐,太夫人與她交鋒幾次均落下乘。而太夫人娘家的侄女與永平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太夫人一直想讓侯爺納其為妾,沒想到顧老夫人百般不從,不僅如此,還趁她不知道的時候設了個圈套,把她娘家侄女嫁給外地的一個富商。
太夫人十分生氣,但木已成舟,也沒有辦法。誰知道不過半年,她娘家侄女就香消玉殞了。從那之後,太夫人就與顧老夫人十分不對盤,奈何兒媳做事滴水不漏,她根本無從下手,四個孫子、一個孫女的婚事她只能乾瞪眼。
直到顧婉容的母親與父親和離,太夫人終於找到了藉口,把四太太抬了進門。
四太太生得細眉長眼、下巴尖尖,說話時語氣柔軟,嗓音輕柔且綿細,雖然是北方人,卻有著南方女子的婉約,好像隨風搖曳的百合花一樣,弱不禁風,楚楚動人。
太夫人在剛強的顧老夫人手中吃了虧,便覺得性子剛強的女子不好相處。她看中了黃氏的軟弱,覺得這樣的人性子溫婉、聽話,才是媳婦的樣子。
四太太嫁到顧家多年,但保養得當,此刻她坐在椅子上,輕聲地抽泣垂淚,「……殺人不過頭點地,就是死也要做個明白鬼。夫妻本是一體,老爺一句話都不幫妾身說,不過是聽了老太太的話,就定了我的罪,妾身心裏實在是不服……」
羊角宮燈散發著溫暖的光,四太太眉頭微蹙,目中含淚,好像受了委屈卻又強自忍耐一樣,又好像愁腸百結的丁香花,令人心疼不已。
顧季梁看著就長歎一聲,「母親不是無事生非之人,妳若沒有做錯,她絕對不會責罰妳,更何況那麼多人看著,母親絕對不會冤枉妳。」
四太太一聽,眼淚流得更凶了,低頭質問道:「老爺,我為你生養女兒,你怎麼對我這麼無情?」
聽見這話,顧季梁就覺得十分不耐煩。
他的結髮妻子是張氏,是那個像君子蘭一般淡泊高雅、幽靜簡約的女子。飽讀詩書、書畫雙絕,絲毫不遜色於任何一個男子,不論遇到什麼困難,她總是不言放棄,如梅花一樣凌霜綻顏,若是英娘還在,她絕對不會這般哭哭啼啼的讓人生厭。
黃氏這般纖細柔弱,就像是菟絲花一般,沒有脊骨,必須要依附著別人才能生存下去,可是他的心已經全部給了英娘,承受不了黃氏的依賴。
「成婚之前我就跟妳說過,讓妳不要答應婚事。新婚之夜我也跟妳講明,我只能給妳夫妻的名分,是妳自己不聽,這些年來,我們家也算待妳不薄了。」
「是,你們顧家是待我不薄。」四太太倏然抬頭,恨恨地說道:「供我吃穿,接濟我娘家。可是老爺你忘了,我是一個女人,我是你的妻子,你對我何其不公!」
新婚當晚,她跪著求他,若是他不碰她,那元帕無法解釋,她若是被攆回了黃家,只有死路一條。她的眼淚打動了他,於是就有了那一夜,他們之間也僅有那一次。她清楚地記得,在最動情的時候,他口中念念不忘的,是一個叫「英娘」的女子。
「妳若是真覺得委屈,那就依母親所言,和離也可以。妳還年輕,大歸之後,還能夠嫁個不錯的……」
「顧季梁,你好狠!」四太太面色如灰,淚雨滂沱,不再是小聲的抽泣,而是帶了幾分歇斯底里的控訴,「你好狠,好狠……」
看著四太太哭倒,顧季梁只覺得十分棘手,「罷了罷了,隨妳吧。」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轉身就走。
顧季梁離開之後,顧婉明才走進來,她自然知道父親冷落母親,讓母親受盡委屈,「母親……」
「明姐兒,我的兒啊……」四太太心痛如絞,抱著顧婉明淚流滿面,「我只有妳了,我現在只有妳了……妳一定要爭氣,一定要好好讀書,風頭蓋過那個小賤人。我已經輸了,我只能指望妳了。」
顧婉明也滿臉是淚,「母親,妳放心,我一定爭氣,一定比顧婉容強百倍千倍。」


轉眼便到了九月二十六,顧家的四個女孩子早早起床,穿了簇新的衣裳準備去安吉侯府,臨行前四個小姊妹去給顧老夫人辭別。
顧老夫人見四個孫女上身都穿著粉紅小立領的中衣,下面都穿著月白色大朵簇錦團花芍藥紋錦裙,外面罩著同樣繡百蝶穿花的比甲,唯一不同的,是比甲的顏色。
顧婉芝年歲最大,穿著水藍色的比甲,淡紫撒花緞面束腰,顯得文靜又大方,已經有了幾分少女的娉婷之姿。
顧婉晴身穿鵝黃色的比甲,深橘色繡金線束腰,滿面笑容,可以看出來她很高興。
顧婉慧穿著茜粉色的比甲,藕荷色的束腰,她生得纖弱,這樣一穿,襯得她氣色非常好。
顧婉容穿著粉紫色的比甲,蔥綠色的束腰,在幾個人裏面,她年歲最小,卻生得最好看,讓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顧老夫人十分滿意地點頭,「好好好,妳們是頭一次以顧家小姐的名義出去,等到了安吉侯府之後,妳們大伯母是不與妳們一處的。所以妳們一定要處處留心,切不可貪玩惹事,丟了顧家的顏面。」
「是。」姊妹幾個乖乖受教了。
顧老夫人複又點頭,讓她們出去,最後又交代了大夫人幾句,一行人才登上馬車出門。
趙妙儀早就等的不耐煩了,聽聞顧家的馬車已經到了,急忙跑到二門處等待。
還沒有等顧婉容說話,她就向前跑了幾步,「六姊姊,妳總算是來了。」
她穿著洋紅色的立領中衣,外面套著大紅色的半臂衫,下面穿著大紅色的長裙,頭上插滿了各色赤金首飾。今天她打扮的花團錦簇,喜氣洋洋,讓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今天的壽星。
趙妙儀給大夫人施了禮,在顧婉容的介紹下,跟顧家的幾個小姊妹私見了,然後就拉著顧婉容嘀嘀咕咕起來,「妳給我帶了什麼禮物來?」
顧婉容微微一笑,湊到她耳邊說:「妳急什麼呀?待會自然會告訴妳。」
「我怎麼能不著急?妳不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嗎?妳真是的,這樣吊人胃口。」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麼多天都等著了,怎麼這一會便等不及了?」
兩個人落後一步,只顧說話。
大夫人含笑回頭,贊同地衝顧婉容點了點頭。
而顧家其他幾個人也沒有想到顧婉容跟趙妙儀竟然如此熟稔,簡直比顧家幾個姊妹更要好。
有人引了大夫人去另外一個院子,趙妙儀就帶著顧家姊妹去了專門招待小姐們的花廳。
見趙妙儀沒有要走的意思,顧婉容就提醒道:「妳是壽星,怎麼能跟著我們坐在這裏?快快去招呼客人,我這邊不用妳招呼。」
趙妙儀身邊的丫鬟凝碧也讓趙妙儀走,趙妙儀無奈,氣呼呼地跺了跺腳,這才不情願地離開。
顧家姊妹就坐在花廳的一個小亭子裏面喝茶,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趙妙儀就腳下生風地回來了。
顧婉容一臉訝異地問:「怎麼這麼快?」
趙妙儀耍賴說:「我的腳好酸,想坐著歇一歇,我讓凝碧幫我迎著呢。」
顧婉容就勸道:「九妹妹,妳還是趕緊去招呼其他人吧,總不好老在我們這裏坐著。」
趙妙儀說道:「哎,別提了。今天來的小姐們大部分年歲都比較大,與我年歲相當本來就沒有幾個。明面上說是我的生辰,實際上啊——」她輕輕一笑,壓低了聲音,「根本就是個相親大會,除了我族裏幾個哥哥之外,還有好幾個夫人都帶了少爺小姐們來,其實都是為了來相看的。」
她的話剛落音,就看到大夫人身邊的丫鬟來叫顧婉芝過去。
顧婉芝臉色一紅,跟眾人道了歉,然後跟著那丫鬟去了。
趙妙儀見狀,這才反應過來,顧婉芝應該也是來相看的?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六姊姊,我剛才不是有意的,三小姐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知道妳有口無心,不是針對她。妳放心,我三姊姊不是那小氣的人,她不會生氣的。」
「那就好。」趙妙儀鬆了一口氣,「走,我帶妳們去見我祖母。」
趙妙儀的祖母是安慶大長公主,顧婉容姊妹幾個是晚輩,自然是要去拜見的,本還想著不知道該怎麼去,現在有了趙妙儀引路,那就更好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去了安慶大長公主的院子。
「咦,那不是鐘夫人嗎?她身邊的女孩子是誰?」趙妙儀驚訝地說了一句。
顧婉容姊妹幾個聞聲抬頭,正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貴婦,她皮膚白皙,穿著淡紫色的圓領褙子、月白色的湘裙,顯得氣度高雅、儀容出眾。
她身邊站著的女孩子不是旁人,正是顧家的七小姐顧婉明,她穿的衣服跟顧家姊妹差不多,只不過比甲的顏色是大紅色的。
三姊妹對於能在這個地方看見顧婉明都有些驚訝。
顧婉明也看到了她們,她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顧家姊妹,然後跟著氣度高雅的鐘夫人進了屋子。
這情形讓三姊妹不由得面面相覷。
顧婉晴向來心直口快,「明姐兒也太無禮了,見到我們居然連話也不說一句。她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不過是做了鐘夫人的學生就這般目無下塵,簡直可惡!」
顧婉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說話。
趙妙儀就問顧婉容,「那個女孩子妳們認識?」
「嗯。」顧婉容點點頭,「她是我們顧家的七小姐顧婉明。」
顧婉容稱呼其他人都是姊姊妹妹,稱呼顧婉明卻說是七小姐。趙妙儀並不是笨人,立馬聽出了弦外之音。
「怪不得妳們不願意跟她一起,光看她穿的衣服便知道她是多麼驕橫了。」趙妙儀笑道。
今天是趙妙儀的生辰,她是壽星,她為了顯示喜慶,定然會穿大紅的衣裳,一般客人為了不跟主人爭風頭,都會選擇其他的顏色,而顧婉明卻毫無顧忌。
雖然沒有規定說客人不能穿紅,但客人不穿紅卻是大戶之間不成文的約定,顧婉明這樣的確是有些失禮。
「九妹妹,妳莫生氣……」
「六姊姊,這麼小的事情我豈會生氣?」趙妙儀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走,咱們去見祖母吧。」
第十九章 偷聽女孩悄悄話
平江伯姓黃,平江伯世子夫人的娘家姓鐘,按理來說,人們一般會以夫姓稱呼女子,但是鐘夫人不同。
鐘夫人娘家是山東望族,詩書禮儀之家,她是紅袖女子學院培養出來且才貌雙全的女子,不僅如此,她還是第一位走上金鑾殿與皇帝論辯、被皇帝稱讚的女子,是當之無愧的才女!這些經歷是發生在她尚未成親之前,那時她是人人稱頌的鐘才女,成親後則成了鐘夫人。
這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會被人高看幾分,更何況安慶大長公主自己也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彼此惺惺相惜,所以鐘夫人便成了安慶大長公主家中的座上客。
趙妙儀去的時候,安慶大長公主面帶微笑地跟鐘夫人說話,「……從前就說,若是妳有女兒,定然又是一個才女,誰知道妳卻接連生了兩個小子。前一段時間聽說妳收了一個女弟子,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入妳的眼,今天見了果然非同凡響,不正是應了那一句名師出高徒嗎?」
「公主過譽。」鐘夫人面上含笑跟安慶大長公主寒暄,「明姐兒這孩子比一般孩子都聰慧,我看著就喜歡。」
「永平侯府的老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是咱們那一輩人中的翹楚,她們家出來的女孩子沒有差的。」安慶大長公主笑著說道:「不光是妳,我看著她也覺得討喜呢。」
「祖母。」趙妙儀走了進來,笑嘻嘻道:「祖母您別光看旁人,我今天也穿的很討喜呢!」
「妳這猴兒……」安慶大長公主一見趙妙儀,便笑得慈眉善目,聽了她的話,眼睛在她身上一打轉,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然後迅速舒展開了。
今天是趙妙儀的生辰,趙妙儀理應穿著一身紅,可顧婉明也穿了一身紅……安慶大長公主看了一眼顧婉明,沒有說話,心裏卻猜測著,不知道她穿這一身衣裳是誰的主意。
「祖母,我上次不是跟您說我交了好姊妹嗎?您看,我把人帶來了。」
顧婉容、顧婉慧與顧婉晴這才上前一步跟安慶大長公主行禮。
三個女孩子都是如花一般的年歲,都穿著相同款式的衣裳,關鍵是行禮時的動作一致,說話也是異口同聲。
安吉侯府孩子少,這讓安慶大長公主遺憾,她向來喜歡漂亮伶俐的小姑娘,突然間出現了三個,她只覺得非常稀罕。
「這是誰家的小姐,怎麼一個賽一個的標緻?連穿的衣裳都是一樣的,若不是年歲不同,個子高矮不一,我幾乎要以為是一胞生三子了。」
「回公主的話,我們祖父是永平侯。」顧婉容微微一福身說道。
在場的顧家三個姑娘,顧婉晴年紀最長,卻坦率毫無心機,而顧婉慧帶著些許怯懦,因此出門的時候,顧老夫人就叮囑她們,有事讓顧婉容應對。
「原來是顧家的小姐們。」安慶大長公主就對她們擺擺手,「我與妳們祖母也是相熟的,快上來讓我看看。」
三姊妹應聲上前,安慶大長公主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越看越覺得好,就轉過頭對趙妙儀說道:「可把妳給比下去了。」
趙妙儀不以為意,只笑嘻嘻地拉著顧婉容的手道:「這便是我的好姊妹,她長得漂亮,性格也好,我就猜到祖母會喜歡她。」語氣中,滿是一副獻寶的樣子。
此時有丫鬟過來換茶,鐘夫人就趁機告辭,說是出去轉轉。
安慶大長公主聽了就說道:「今天中午我這院子裏也擺了酒席,專門招待這些年歲尚小的小姐們,等一下妳讓明姐兒到我這裏來吧。」
鐘夫人點頭道是。
等她們走了之後,安慶大長公主才轉過頭問道:「我記得明姐兒也是妳們家的?」
「是的,明姐兒是我們的七妹妹。」
「哦,怪不得妳們都穿一樣的衣裳。」安慶大長公主點點頭,然後問道:「她是跟妳們一起來的嗎?」
「回公主的話,除了我們三個,還有我們家三姊姊,她現在跟著大伯母在外面。我們家只有五張帖子,七妹妹她年歲小,排在最後,所以祖母沒有讓她來。我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家中,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安慶大長公主這才明白了,顧婉明不是從顧家出來的。鐘氏年輕,又是才女,不關注這些俗禮也是有的。
得知顧婉容排行行六,安慶大長公主便拉著她的手,說道:「妳很好,不愧是張氏的女兒,張家一門男子忠君、女子貞烈,咱們做女子的,就應該像妳母親那樣,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顧婉容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也知道這是安慶大長公主對於自己的母親的稱讚。
然而聽了這番話,顧婉容對自己的母親更加好奇了。第一,母親與父親是和離的——是什麼原因才能使她拋棄女兒與丈夫,和離歸家呢?第二,她又是怎麼死的?
大長公主說她貞烈,可顧婉明卻說是顧老夫人殺死了她,到底是為什麼?
貞烈,貞烈……顧婉容心頭一跳,顧老夫人不許下人提起母親,大長公主卻讚母親貞烈。貞烈是形容女子的,只是在這個時代,能跟貞烈沾上關係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升起,難道是她母親名節有損,顧老夫人為了顧家的名聲逼她和離,母親為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不惜以死明志?
顧婉容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大,她非常想知道,她母親究竟是誰,她身上又有什麼樣的故事。
但此時安慶大長公主的話卻打斷了她的思緒,「……等一下妳們都來我這裏。」
趙妙儀說道:「那是當然,我們先出去了,祖母您也好接待別的夫人小姐們,我們總在這裏,別人也不好進來。」
辭別公主,幾個人又回到了花廳談天。

這一次來的小姐們不多也不少,安慶大長公主的正廳裏面擺了三桌,安慶大長公主與趙妙儀坐了一桌,剩下的世家小姐們坐了兩桌。
安慶大長公主今天興致很高,可是一眾小姐們有很多都是初次見面並不熟悉,因此場面並不熱絡,有小姐眼明手快,想討安慶大長公主歡心,就提議大家行酒令。
安慶大長公主欣然同意,就有人拿著雕刻著流雲百蝠紅木籤筒,裏面放的是黃楊木的籤,籤上刻著各式各樣的花。
這酒令也簡單,就是各家小姐抽籤,抽到之後要吟一句跟籤上的話有關的詩句。
趙妙儀作為東道主,自然是頭一個,她站起來說道:「這酒令太過簡單了,我們不妨訂個要求。」
安慶大長公主聽著有趣,就笑問道:「妳這猴兒,還訂什麼要求,仔細把自己饒了進去了。」
「祖母放心,我這個壽星定然不會給您丟人的。」趙妙儀衝著眾人說道:「每人說一句相關的詩句,這詩句裏頭定然要有花的名字才行。」
如此一來,難度就加大了許多。不過顧婉容倒不怕,這些日子,跟著先生也學了不少唐詩、宋詞,再不濟,還有顧婉晴與顧婉慧相幫,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出醜的。
這一行令,飯桌上就熱鬧了許多。
安慶大長公主很高興,也跟著抽了花籤,吟詠了幾句。
顧婉容表現很是平常,既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也沒有丟臉,顧婉慧與顧婉晴顯然是跟她約好了,也是表現平平。
有幾個表現好的小姑娘很討公主歡心,顧婉明表現的也十分出色,不僅說出花的詩句,還能旁徵博引,顯得非常博學多才,引得其他小姐們對她好一番羨慕。自然,也有小姐對顧婉明這樣大出風頭的表現十分不屑,甚至在臉上表現了出來。
顧婉明自然也看到了,卻絲毫不把那些人放在眼裏,只對著安慶大長公主笑。
安慶大長公主把顧婉明誇了又誇,還賞了她一對狼毫筆。
酒席散了之後,一眾小姐們就被請到花廳裏面說話,經過剛才一番遊戲,小姐們都拋去了原來的矜持與陌生,開始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說話。
趙妙儀見狀,就拉著顧婉容的手,示意她到外面去。
顧婉容卻擔心自己走了顧婉晴與顧婉慧乾坐著著急,一抬頭卻看見顧婉晴正跟幾個年歲相當的小姑娘聊得開心,顧婉慧坐在她身邊,時不時地點頭微笑。
顧婉容這才衝趙妙儀點了點頭,兩個人手拉著手朝外面走去。
她們站在門口,本想避開旁人說幾句體己話,誰知道避開了客人卻避不開來來往往添茶送水的丫鬟婆子。
她站在這裏,那些丫鬟婆子見到了就要跟她行禮,偏偏趙妙儀今天穿著大紅的衣裳,十分顯眼,想避都避不開。
顧婉容覺得好玩,就抿著嘴笑。
趙妙儀氣惱地跺了跺腳,道:「一時半刻都安生不了,六姊姊,妳跟我來。」
「到哪裏去?」
「這院子後面有個小書房,平常沒有人去,我們到那裏說話去。」
顧婉容一聽,就對身邊的丫鬟說道:「冬雪跟我一起去,秋棠妳留在這裏,去跟四小姐、五小姐說一聲,就說我跟趙小姐去了別的地方,讓她們不要擔心。要好生服侍四小姐、五小姐,有什麼事情就去隔壁院子找大夫人,明白嗎?」
秋棠點了點頭,「六小姐放心,我省得的。」

小書房果然很小,只有三間屋子,屋子中間並沒有砌牆隔斷,而是在明堂的左右兩邊各擺了一個梅蘭竹菊四君子折屏屏風,以此隔開。
明堂的長案上,擺著青花梅枝花觚,裏面插著幾枝正怒放的桂花,暗香浮動讓人很是舒心。
顧婉容不由點了點頭,這書房雖然不大,卻佈置的十分雅致。
因為丫鬟都被叫到前院去招待客人了,所以小書房裏面沒有人來往,非常安靜。
趙妙儀拉著顧婉容訴苦,「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成日裏被拘在家中做針線。」說著,她伸出雙手舉到顧婉容眼前,「這雙手分明是用來提筆寫字的,怎麼能天天捏著繡花針?妳看看,手指上都是針眼。」
一雙手白皙瑩潤,哪有什麼針眼?顧婉容一看就知道,她不過是藉機向自己抱怨罷了。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哪有人天生就會繡花?在我看來,這繡花跟寫字是一樣的,都是熟能生巧的事。」
「這麼說來,妳於繡花是頗有心得囉?」趙妙儀眼睛一亮,「既然如此,妳不就可以教我做針線了?那我以後就可以經常去顧府找妳玩了。」
顧婉容失笑,原來趙妙儀根本不是想跟自己學針線,而是惦記著出門去玩。
「恐怕要讓妳失望了,我的針線活一點都不好。」顧婉容無奈地一攤手,「論寫字,我不如妳,若論做針線,我恐怕還是不如妳。」
「這怎麼可能?」趙妙儀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我現在只能繡荷包,其他的什麼都繡不了。」
「能做荷包已經很了不起了,妳是不知道,我除了做綾襪,什麼都不會。」顧婉容想起了自己那拙劣的繡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我上個月給老太太做了一個松鶴延年的荷包,費了好大的功夫。結果卻被老太太說成是白鵝上吊,說什麼也不願意要。」
趙妙儀聽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六姊姊,我真是服了妳了。」
顧婉容見她樂不可支,想起顧老夫人嫌棄的眼神,自己也跟著笑倒了。
笑了好一會兒,半晌後,趙妙儀苦著臉道:「那該怎麼辦?這樣我豈不是沒有出門的機會了?」
「妳別急啊,下個月我大哥哥要娶嫂嫂,到時候我下帖子請妳去玩。」
「真的?」趙妙儀眉開眼笑,「下個月什麼時候?我現在就準備。」
顧婉容哭笑不得地道:「沒有那麼快,是下個月底。」
「啊?」趙妙儀小臉一垮,「還要等那麼久啊?」
「妳呀!」顧婉容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實在太貪心了。」
「唉,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趙妙儀長長歎了一口氣,「妳家中姊姊妹妹好幾個,時時處在一起玩,連出門做客都一道,自然不曉得一個人的時間是多麼難挨。」
趙妙儀不過十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偏偏要被拘在家中,身邊又沒有年歲相當的小夥伴,自然是覺得無聊。
顧婉容微微一笑,「我知道妳一個人寂寞,所以我給妳帶了禮物來,這東西可有趣了,正好給妳解悶。」
一聽見這話,趙妙儀興奮地道:「是什麼,快拿出來。」
顧婉容就讓冬雪從包袱裏面拿出一個小匣子交給趙妙儀。
趙妙儀打開匣子只看見一個長長、圓圓似小孩胳膊粗的筒狀物品。
「這是什麼?」她拿起來,翻來覆去的看,也沒有看出什麼花樣來。
「不是這樣看的,玄機在這筒子裏面,妳用一隻眼睛看。」
趙妙儀半信半疑把眼睛湊到萬花筒上,她剛剛看了一眼,立馬驚奇地叫了出來,「六姊姊,這裏面有花,有很多色彩斑斕的花。」
趙妙儀的反應跟顧婉容想的一樣,她放下心來,說道:「還不止這些呢,妳把筒子轉轉看。」
「哇!」趙妙儀異常興奮,嘴裏讚歎不已,「花會開,會變化、會動,好多花,好漂亮啊!」
「那妳喜歡嗎?」
趙妙儀連連點頭道:「喜歡喜歡。再沒有比這個更喜歡的了,六姊姊,妳真是個好人。」說著,她高興地抱住了顧婉容,「六姊姊,妳這寶貝哪裏來的?真是太漂亮了。」
「我告訴了妳,妳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好,六姊姊,妳說,我答應妳便是。」
「這東西叫萬花筒,是我自己做的。」
「萬花筒,萬花筒……」趙妙儀喃喃地說了幾遍,越說越覺得這名字貼切,「真是好名字,這可不就是個萬花筒嗎?六姊姊,妳可真厲害,居然能做出這麼好玩的東西來。」
「妳要答應我,如果別人問起來,妳就說是旁人送的,萬萬不可說出我的名字,好嗎?」
趙妙儀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是見顧婉容如此鄭重,就點頭答應,「妳放心,我心裏有數的。」
「嗯。」顧婉容點點頭,然後對冬雪交代,「冬雪,妳到門口站著,把門關上,若是有人來了,立刻通報。」
等冬雪出去之後,顧婉容才鄭重地說道:「九妹妹,我有一件事情,希望妳能幫我。」
趙妙儀見顧婉容屏退旁人,連冬雪都瞞著,直覺告訴她,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由得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問:「什麼事?」
「我想知道我的母親是誰。」
趙妙儀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顧婉容點頭道:「妳可能不知道我家的情況,我父親在顧府排行第四,如今的四太太是我父親的續弦,並不是我親生母親。我聽別人說,我親生母親是父親先頭的太太,我只知道她姓張,與我父親和離了,現在已經不在人世,其他的我卻是一無所知。」
顧婉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作為人女,居然不知母親是何人?我不想繼續這樣下去,我想知道我的親生母親是誰。可是我祖母十分不喜我母親,家中無人敢提起我母親的事情,而我又不甘心這樣一直被蒙在鼓裏,這種感覺妳能明白嗎?」
此時此刻,顧婉容把心中的疑惑悉數說給趙妙儀聽,她把趙妙儀當做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趙妙儀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麼才能安慰顧婉容,只一邊重重地點頭,一邊緊緊握著顧婉容的手。
顧婉容繼續說道:「在顧家,我是無從下手,所以我只能拜託妳了。我聽安慶大長公主說我母親貞烈,是天下女子的榜樣,想來她應該是聽說過我母親的,那麼我母親的事情外面應該有人知道。我想讓妳幫我打聽我母親的事情,越詳細越好。」
趙妙儀長這麼大,頭一次有人這麼正經八百地拜託她做事情,而且這個人還是她的好朋友,她心頭便生出了一種使命感,「六姊姊,妳放心吧,我定然好好打探消息。」
顧婉容反握住她的手,「好妹妹,我先謝謝妳了。」說完這句話,她就輕輕咳嗽了一聲,鬆開了趙妙儀的手,親自去把門打開。
冬雪看見門開了,正欲進去,就看見顧婉容跟趙妙儀並肩走了出來。
顧婉容對她說道:「咱們出來也有好一會時間了,不知道前面散了沒有?我這生辰禮物也送到了,咱們回去吧,免得四姊姊、五姊姊等急了。」
顧婉容自以為今天這一番話沒有別人知道,卻沒有想到她們說話的時候,趙時正蹲在屏風後面的書櫃旁邊找書,由於是蹲著的,所以她們並沒有看見。
等她們走了之後,趙時才緩緩站起來,用力跺了跺早已蹲得發麻的雙足。

趙時不過是到書房找一本棋譜要送給朋友,結果剛剛蹲下就聽見有人進來了。
這是內院小書房,一般不會有賓客,誰知道今天偏偏就有人過來。
他聽到趙妙儀的聲音時就想站起來,如果來的女眷是跟妹妹一起的,他現在碰上了也不算唐突。正欲動作,卻聽到另一個聲音,這聲音清脆若銀鈴震動,嬌軟若山泉叮咚,聽在耳中,悅在心中,只聽過一次他就再也忘不掉。
是顧家的六小姐。
頭一次在龍池泉,他沒有見到她的人,只聽到聲音悅耳動聽,卻膽子極大,居然敢在龍池泉戲水玩耍。他那個時候就想,這女孩子要麼不諳世事極為天真,要麼驕橫野蠻、無所顧忌。
後來春梅撞倒了她,卻不見她生氣,反而規勸丫鬟,這更令他吃驚,心中便生出了一個念頭,他必定要見到她不可!
再後來兩次,她都極為規矩有禮,除了容貌出眾些,氣度平和些,與尋常閨秀並無不同。
直到上一次,他碰到了她的婢女來送信,見到了她的字,便覺得那樣一個清秀美麗的女孩子,怎麼寫出來的字比幾歲大的孩子差不了多少。妹妹向來心高,與一般的女孩子玩不到一處去,為何會對她青眼有加?
顧家的六小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這是他第一次對女孩子感興趣。
這個念頭一起,他就不願意站起來了。他屏住呼吸,靜靜地蹲在那裏,側著耳朵傾聽她們的談話,時而微笑,時而皺眉。
等她們走了,他才發現自己的雙足如有千萬隻螞蟻啃噬一般,由下而上的傳來陣陣刺麻感。
趙時回過神來,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有些紅,正所謂非禮勿聽,可自己居然幹起了偷聽別人說話的勾當。
若是從前有別人跟他說,他會偷聽小姑娘說悄悄話,他打死也不會相信。然而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他,人是不能把話說得太滿的。
想起剛才顧家六小姐說的話,他不禁微微笑了。
剛開始不過是女孩子之間的對話,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只是同樣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就格外好聽,讓他聽得津津有味。
趙時只覺得她聲音真是美妙極了,古人說過,聲音若新鶯出谷、乳燕歸巢。他還從未聽過那是什麼樣的聲音,若真有那樣的聲音,也必定是如顧家六小姐這樣才可以吧。
她說她字寫得不好、繡花也不好,雖然嘴上如此說,卻不見她有任何自卑之處,也不覺得不會繡花是非常難堪的事情。
想到這,那個「白鵝上吊」的典故,幾乎要讓他笑出來了,接著,自然而然地想起六小姐送給妹妹的生辰禮物。
不知道那個萬花筒是什麼東西,竟引得妹妹如此高興,真的會開花嗎?連他都覺得十分好奇了。
趙時越想,越是對顧婉容感興趣,這個六小姐字寫得不好,針線活也不會,真不知道這個姑娘以前都在做什麼,可一想到這裏,他不由得一頓。
她生母早亡,現有繼母,繼母又生一女,她在顧家的日子恐怕不是那麼好過。要不,她怎麼會連打聽自己母親的事情都要偷偷摸摸?不僅如此,居然還要拜託外人幫忙,足見她平日裏的小心謹慎可見一斑了。
她不過是個十歲的女孩子,跟妹妹差不了多少,卻要經歷這麼多,身在逆境卻從容以對,面對苦難並不氣餒,顧家的六小姐與一般的小姑娘真的很不一樣啊。
第二十章 有另一個穿越者?
宴席散了之後,陸陸續續有人告辭離去,大夫人就派了丫鬟去找顧婉明,問她要不要一起回顧家。
沒想到顧婉明卻冷冷一哼,甚是傲慢無禮,「來的時候怎麼沒有人問我要不要來?現在都已經結束了還裝什麼好心?恐怕顧家的馬車上沒有我的位子吧,我就不沾旁人的光了。」
那丫鬟是大夫人身邊貼身服侍的,聽了這話,面上紋絲不動,依舊保持著謙恭與和氣,等回來之後便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大夫人聽。
當著外人的面,顧婉明居然這樣跟顧家人說話,這讓大夫人很是生氣,可她臉上也絲毫不顯,聽了丫鬟的回話只是笑了笑,好像並不計較。
這兩個人真不愧是主僕,做事的風格都這麼相似。顧婉容內心暗忖著。
等到顧婉容要走的時候,趙妙儀十分不捨,她拉著顧婉容的手,一直把顧婉容送到二門,等顧婉容上了轎子,她還再三叮囑,「千萬不要忘了給我下帖子,我在家裏等著妳,千萬別忘了呀。」
趙妙儀在顧婉容的再三保證之下,這才鬆了手。
見狀,安吉侯夫人哭笑不得地說道:「瞧妳那難分難捨的樣子,莫不是想跟著去顧家?」
趙妙儀卻一轉頭,認真地問道:「母親,您真的讓我去嗎?」
安吉侯夫人一愣,哈哈一笑,「妳這孩子呀!」
出了安吉侯府,在大門口換馬車的時候,顧婉容一行人再一次遇到了顧婉明,就見她正扶著鐘夫人上馬車。
等鐘夫人上了馬車之後,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親自扶了顧婉明上去,「明妹妹,小心腳下。」
顧婉明衝他甜甜一笑,「楨哥哥,你也上來。」
那個少年卻擺了擺手,「不了不了,我要跟哥哥一起騎馬。」說著,他指了指旁邊的少年。
那少年十二三歲的模樣,手中握著長鞭,並不說話,只含笑看著顧婉明。
「哼!」顧婉晴冷哼一聲,放下車簾,「明明是個偏支,卻成天跟別人說自己外祖家是平江伯府,顧婉明真是沒有骨氣,再不濟也是永平侯府的小姐,就知道巴結鐘夫人與平江伯家的公子,咱們永平侯府的臉面都被她丟盡了。」
顧婉慧勸道:「算了吧,大伯母都不說話,妳氣也沒有用。再說了,她也不算是巴結,鐘夫人是她的老師,尊敬師長本沒有錯。至於平江伯府上的兩個公子,就更談不上巴結了,依我看,明姐兒不僅沒有巴結他們,他們反而很喜歡明姐兒,倒像是把明姐兒當做親妹妹來看待。」
「顧婉明給妳灌了什麼迷魂藥,妳這樣替她說話?」顧婉晴不高興地譏諷道:「容姐兒與明姐兒同出一房,容姐兒都不說話,妳何必如此?可惜她並不在這裏,妳就是替她說話也沒有用!」
「妳……」顧婉慧抿了抿嘴唇,有些難堪地道:「四姊姊說得對,我本不該多嘴。」
看見顧婉慧大受委屈的樣子,顧婉晴也是一陣後悔,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卻又拉不下臉跟顧婉慧道歉。
小姊妹之間拌嘴,之前也出現過。往常這個時候,顧婉芝這個做姊姊的早就跳出來調解了,沒有想到顧婉芝今天卻一反常態。
她眼睛中帶著喜悅與驚慌,俏麗的臉頰上堆著兩朵紅雲,比塗了胭脂還紅。她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心情裏,根本沒有注意姊妹們的爭執。
顧婉容想到她今天來的目的,便猜測她八成是見到了什麼青年才俊,動了芳心。既然這個三姊姊指望不上,只能靠她自己了,否則場面這樣僵下去也不是辦法。
「其實剛才五姊姊說的很有道理,平江伯府的兩位公子的確像是把明姐兒當做親妹妹來看,否則也不會親自扶她上馬車。我們家的哥哥們,可沒有扶我上過馬車。」
顧婉慧聽了臉色稍緩,衝顧婉容感激一笑。
顧婉容複又說道:「四姊姊說的也沒錯,不管怎麼說,明姐兒都是顧家的人,平江伯府畢竟不是她親外祖家,她這樣親近的確有些過了。」
顧婉晴就嘟著嘴道:「對呀,容姐兒是她親姊姊,連容姐兒都這麼說,可見我沒有冤枉她。」
「妳們都沒有錯,不過是因為關心明姐兒罷了,一個是氣她愛慕虛榮,對外撒謊說自己外祖家是平江伯府,一個是覺得她有情可原,妳們都是好意。」顧婉容拉了兩個人說道:「可是妳們的好意明姐兒根本不知道,不僅如此,妳們還傷了彼此的和氣,這真是得不償失。四姊姊,不管怎麼說,妳剛才對五姊姊說的那些話有些過了。」
顧婉晴聞言低著頭,對顧婉慧道:「五妹妹,六妹妹說得有道理,剛才我在氣頭上,說話太衝了些,不是故意針對妳的,妳莫生我的氣。」
本來就沒有多大的仇,不過是幾句話的口角,顧婉慧只是一時生氣罷了,現在顧婉晴道了歉,她也很快就釋懷,「我們都是姊妹,四姊姊是姊姊,教訓我也是應該,若是這點小事就生氣,豈不是生分了?」
顧婉容把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道:「對呀,明姐兒不跟我們玩,三姊姊又要出門子了,以後就咱們三個了,可要同心合意才是。」
「呀!」顧婉晴望了一眼滿臉春風的顧婉芝,先是呵呵一笑,接著便捂上了嘴巴,用手指捅了捅顧婉芝,「三姊姊,妳今天見到未來三姊夫了嗎?」
「三姊夫?什麼三姊夫?」顧婉芝先是一愣,接著便如夢初醒,又羞又急地推了顧婉晴一把,「好妳個晴姐兒,越發沒個正形了!」
然而顧婉芝卻忘了這是在車裏,她這一推,顧婉晴就歪倒在顧婉容身上,車子顛簸,顧婉容也沒有坐穩,又向前一撲,抱住了對面顧婉慧的雙腿。
顧婉慧也沒有坐穩,姊妹三個就一起倒了。
顧婉芝怕她們摔著了,連忙去拉她們起來。
顧婉晴卻一把拉住她,「推倒了我,妳也別想好。」說著,順勢將顧婉芝也拉倒在車裏,雙手撓她的胳肢窩。
幾個姊妹笑鬧著,在車裏面滾成一團。
玩了好一會兒,馬車停了下來,顧婉容以為已經到了,掀開簾子一看,才發現馬車停在了胡同口。
見顧婉容出來,跟車的小廝立馬小跑過來,「六小姐,前面停了好幾輛馬車,把路堵住了,大夫人已經派人去查看情況了。」
聞言,顧婉容幾人互看了幾眼,前面只有顧府一家,不知道今天來了什麼客人。
過了一會,大夫人身邊的嬤嬤過來傳話,「家中來了客人,馬車一時轉不開,大夫人說,一直堵在門口也不像樣,與其這樣乾等著,不如小姐們自己走回去,反正已經到了家門口,也不會有外人唐突。」
「那我們要戴帷帽嗎?」顧婉晴伸出頭來問道。
那嬤嬤微微一笑,「大夫人說了,這是在自己家門口,戴不戴帷帽不妨事的。」
顧婉晴聽了這話,回頭對車廂內一笑,當先一步下了馬車,她站在馬車下面,伸著手要扶顧婉容。
「有勞四姊姊。」顧婉容虛扶了一下,提著裙裾,踩著車凳,也下了馬車。
顧婉慧與顧婉芝也陸續下車。
姊妹四個手拉著手、側著身子穿過馬車,她們模樣俊俏,穿著錦衣華服,打扮得非常靚麗,身後又跟著各自的婢女,胡同裏面立馬像春天到了一樣,被她們點綴得姹紫嫣紅。
果然,顧家的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馬車裏面擺的滿滿的,門口站了好些個小廝在卸箱籠,丫鬟、婆子有的在清點東西,有的在指揮,其中有幾個婆子看著十分眼生,不僅不像顧家人,連服裝打扮都與時下僕役的打扮不大一樣。
不像拜客,倒像是搬家,姊妹們面面相覷,這麼大的陣仗,是誰來了?
看見顧婉容姊妹一行回來了,顧家的下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給她們請安。那幾個眼生的婆子也連忙走上前來福身。
幾個姊妹並不說話,只微笑著點頭。
她們手拉手進了內院,徑直來到顧老夫人的院子,沒想到在顧老夫人的院子門口卻被婆子攔了下來。
「老太太房中有客,小姐們不用去了,老太太吩咐了,讓小姐們先回去換身衣裳,然後再過來拜見客人。」
顧婉芝問道:「妳可知道來的是哪家客人,都有誰?」
「回三小姐話,來的是陶家舅太太與表小姐、表少爺。」
「真的嗎?」顧婉晴聽了十分驚喜,「我大舅母是什麼時候到的?」
顧家二太太姓陶,陶家舅太太定然是顧婉晴的舅母了,難怪她這麼高興。
「來的不是陶家大舅太太,是二舅太太。」
「啊?」顧婉晴有些興趣缺缺,「原來是二舅母啊,那我先回去了……」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顧婉芝見她前後表現不一,就問她,「二舅太太怎麼得罪妳了,妳怎麼好像並不喜歡她?」
顧婉晴解釋道:「哎!我二舅母……人還可以,就是吃不得虧,又十分護短。我之前跟母親去外祖家的時候跟熙表妹打過架,她比我小三歲,自然打不過我,二舅母就慫恿表哥打我。
「誰知道表哥不僅沒有聽她的話,還一轉身告訴了我外婆……呃,就是我外祖母,外祖母狠狠地訓斥了二舅母,從那以後,二舅母就不大喜歡我。我後來也沒再去過外祖家,不過想起二舅母看我的眼神就覺得怕怕的。」
顧婉芝點點頭,總結道:「哦,那妳表哥人還不錯。」
「管他呢!」顧婉晴吐了吐舌頭,「反正只要二舅舅家的人,我都不喜歡。」
回到院子,顧婉容就問喜鵲知不知道陶家二舅太太來家中做什麼。
喜鵲答道:「說是代表二太太的娘家來慶賀大少爺成親的。」
聞言,顧婉容點了點頭,心底卻覺得有些奇怪,離大哥成親還有一個月,怎麼來的這麼早?
顧婉容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換上了見客的衣裳,重新梳頭洗臉,收拾得當之後對冬雪、秋棠說道:「今天讓喜鵲跟我出去吧,妳們兩個累了好半天,下午歇一歇。」
「使不得。」冬雪連忙阻止道:「我們跟小姐一起出去,哪有小姐們沒歇,我們反倒先歇的道理?」
「妳們跟我不一樣,我不過是坐著說說話、聊聊天,妳們可比我辛苦多了。我們坐著妳們站著,我們吃著妳們看著,又要端茶又要倒水,還要拿東西跑腿。」顧婉容按著她們坐下,「妳們就聽我的安排吧,好好歇著,等我從老太太那裏回來了,還需要妳們服侍我呢。」
秋棠與冬雪無奈,兩人對視一眼,便感激地應了,「謝六小姐體恤。」
到了顧老夫人的院門口時,顧婉容抬眼一看,就見裏面坐滿了人,顧婉芝、顧婉慧都已經到了,大夫人也到了,連不經常露面的二太太也在。
顧老夫人滿面含笑坐在主座上,與她迎面而坐的是一個三十左右的婦人,此刻她正面帶笑容與顧老夫人說話,她下首坐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跟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這便是陶家二舅太太跟她的一雙兒女了吧?
顧婉容環視一圈,唯獨沒有見到顧婉晴的影子,便猜測她定然是躲了。
顧婉容走進屋內,上前向顧老夫人請了安,然後在顧老夫人的介紹下給二舅太太問了好,見過了表小姐陶熙與表少爺陶孜,便安靜地退坐一邊聽他們說話。
這才曉得,原來二舅太太此次上京不僅僅是為了給顧家大少爺送賀禮,最重要的原因是,二舅老爺馬上就要任滿,年底要回京述職,加上他們已經提前運作,因此這一次極有可能留在京城,所以二舅太太便提前來京城打點,準備屋舍奴僕之類的東西,打算一應都要採買齊全。
而二舅老爺三年前去了甘肅,因三年前一雙兒女還小,一來,陶熙身子弱,受不了甘肅的苦寒;二來,陶孜當時已經進學了,怕去了甘肅沒有好的老師,耽誤了陶孜,所以二舅太太帶著一雙兒女留在會稽縣老家。
現在二舅老爺即將要到京城來,所以她就提前過來等著與夫君團聚,一方面是想與京中的親戚走動,另外一方面是給陶孜找一個好的書院讀書。
顧老夫人十分熱心,讓二舅太太沒有買到房子之前儘管在家中住著,同時安排陶孜跟著顧珍、顧瓊一起到官學讀書。
隨即又安排給陶家母子三人接風,等到快開席的時候,顧婉晴才姍姍來遲。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又過去了十幾天,這十幾天來,陶孜每天上午跟著顧珍、顧瓊去上學,本來年歲就相差無幾,很快就混熟了。
陶熙年歲小,性子有些直,人也很嬌氣,但因為她是客人,年歲比顧婉明還小,所以大家都讓著她,而她也每天跟著顧婉容姊妹一起聽戴先生講課,倒也相安無事。
這一天顧婉容從學堂回來,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十分華麗的匣子,黃楊木匣子上塗滿了紅漆,匣子向上的那一面深雕著牡丹花開,左右兩面雕刻著鏤空的雙飛蝴蝶。
這盒子樣式十分新穎,顧婉容只看一眼就知道這盒子不是自己屋中的。
見顧婉容盯著盒子瞧,秋棠就說:「是表少爺送來的,說是送給姊妹們作為見面禮的,家中的小姐們個個都有。」說著她自己也笑了,「這見面禮,送得太遲了些。」
喜鵲聽了,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用手輕輕撫摸盒子,「這盒子真是漂亮,光這個盒子恐怕就花了不少錢了吧,真不知道這裏頭裝的是什麼寶貝。」說著,她抬起頭來,興致勃勃地問顧婉容,「小姐,您想不想看看?」
喜鵲的表情取悅了顧婉容,她覺得這屋子裏的丫鬟一個個都是老成持重的,只有喜鵲還保留著童心,所以顧婉容對她格外寬容,並不刻意用規矩約束她。
「好。」顧婉容說著打開了匣子。
就見一個圓圓的、長長的筒狀東西躺在大紅色軟布裏面,顧婉容頓時心頭一跳,面色刷白,手中的匣子就掉到了地上,筒狀的東西摔了出來後,骨碌碌滾了老遠。
秋棠見顧婉容臉色有些不對,連忙上前握了顧婉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發涼,十分擔心地問:「六小姐,您不要緊吧?」
見顧婉容不說話,她忙催促身邊發愣的喜鵲,「還愣著幹什麼?去叫冬雪姊姊來,打發人去跟老太太說,趕緊請太醫來。」
顧婉容這個樣子也嚇了喜鵲一跳,被秋棠這一呵斥,她才反應過來,拔腿就朝外走。
「等一下。」秋棠叫住她,「這東西嚇到六小姐了,還不快丟出去?」
「是、是。」喜鵲如夢初醒一般,撿起東西就要扔。
「喜鵲,東西不要扔,拿過來我看看。」
見顧婉容開口說話了,秋棠與喜鵲都鬆了好大一口氣。
秋棠有些擔心,就溫言跟顧婉容商量道:「六小姐,既然妳怕,這東西不要也罷,還是丟了吧。」
「我沒事。」顧婉容拍了拍秋棠的手,「跟這東西無關,是我剛才想起了一些事情,妳不要擔心。」
喜鵲站著不動,只拿眼睛詢問秋棠。
顧婉容再次說道:「妳是知道我的,我並不是那種膽小之人,這個東西不咬人不傷人,怎麼能嚇到我呢?」
「真的無礙?」秋棠還是不放心。
「真的無礙。」顧婉容強調。
秋棠這才點點頭,示意喜鵲把東西交給自己。她還是不大放心,決定親自檢查一番,確認無礙後才給顧婉容。
秋棠把東西拿到手裏上上下下檢查之後,不由驚訝道:「六小姐,這不是……」
顧婉容卻從她手中拿過那東西,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現在妳放心了吧?」
這個圓圓的筒狀物,正是萬花筒!
當時顧婉容做萬花筒的時候,只有冬雪、秋棠兩人知道,連喜鵲都沒有告知。
顧婉容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就是因為她並不曉得這世上是否只有她一個穿越者。若是沒有,自然最好。如果這世上除了她,還有其他人與她來自同一個地方的話,她也不希望那人知道她,她覺得只有保密,自己才會更安全。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送給趙妙儀一個萬花筒,現在別人又送給她一個。
而眼前這一個並不是顧婉容給趙妙儀做的那一個,這一個比她之前做的那個更精緻、更漂亮。
顧婉容的確被嚇了一大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陶孜跟她來自同一個地方不成?
這個念頭一起,顧婉容只覺得心緒起伏得厲害。要不動聲色裝作不知道,但是也不能一點防備都沒有,如果這個陶孜真的是穿越大軍中的一員,那以後自己面對他的時候一定要更小心。
「喜鵲,我記得妳有一個嬸子是四少爺屋裏的管事嬤嬤,對嗎?」
「是的,六小姐,您說的沒錯。」喜鵲點了點頭,「六小姐,您的記性真好,如果您學管帳,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師傅。」
「別打岔,我有事情要讓妳去做。」顧婉容說道:「這個萬花筒十分好看,跟以往的玩具都不大一樣。不知道珂哥兒那邊得了沒有,妳拿著萬花筒去珂哥兒的院子,先找妳嬸子問問,若是珂哥兒那邊已經得了那就罷了,若是沒有,妳就把這個萬花筒拿去給他。」
「好的,六小姐。」喜鵲微微一笑道:「這萬花筒這麼漂亮,任誰看了都愛不釋手,我以為您會讓我放起來呢,沒想到您不過玩了一會就要送給四少爺,您真是個好姊姊。」
「就妳嘴甜,其實是妳自己想把萬花筒留下來玩罷了,若是六小姐送了人,妳恐怕就玩不成了吧。」秋棠催促道:「快去吧。」
見秋棠拆穿了自己的想法,喜鵲也不惱,笑嘻嘻說了一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然後就拿著萬花筒出去了。
她去了很久才回來,顧珂的確沒有萬花筒,喜鵲就把萬花筒交給了顧珂。
顧珂才四歲,正是對一切都好奇的年紀,長得又冰雪可愛,喜鵲就陪著他玩了一會,教會他怎麼看萬花筒才回來。
送走了燙手的萬花筒,顧婉容鬆了一口氣,她估計著時間,約莫哥哥們上學快回來的時候,便叫了冬雪,捧上一匣子糕點,去了陶家二舅太太的院子。
「原來是容姐兒來了。」陶太太滿面含笑地將顧婉容迎進了屋,「我們家熙姐兒是個調皮搗蛋的,給妳們姊妹添了不少的麻煩吧!」
陶熙站在一旁,一聽見這話就很不高興地噘起了嘴。
「二舅太太說哪兒的話,熙表妹活潑可愛,我們都很喜歡她。」顧婉容自然知道陶太太這是謙虛之詞。
幾人分賓主坐定,丫鬟上了茶,顧婉容才說明來意,「……今天早上在學堂,見熙表妹很喜歡吃糕點,就送了一些過來。」
「原來是這樣。」陶太太笑著接了過來,「難為妳有心了。」
陶太太複又說道:「我們熙姐兒嘴饞,為了一塊糕點,還麻煩妳親自過來一趟,她真是不懂事,請妳多擔待。」
不待顧婉容回答,她又神色十分不快地責備著陶熙,「我之前是怎麼教妳的,妳都忘了不成?妳眼皮子怎麼這樣淺,吃嘴吃到跟人家要東西吃,我都替妳臊得慌!」這話說得很重。
「娘,我沒有……」陶熙十分委屈,卻不怕陶太太發火,而是非常不滿地拉下臉。
看著陶太太鄭重的樣子,顧婉容立馬就知道自己這一趟是走錯了。
「二舅太太,您快別這樣說,熙表妹人很好,我是當親妹妹來看她的,這糕點並不是熙表妹要我送過來,而是我覺得糕點好吃,其他姊妹們也喜歡,便想著女孩兒家口味都差不多,便私自忖度熙表妹可能也喜歡吃,就拿著糕點送來了。」
顧婉容見陶太太面色稍緩,就繼續說道:「是我思慮不周,自作主張了,這糕點雖然好吃,卻不一定合熙表妹的胃口,而且也不曉得熙表妹吃東西的禁忌,是我做的不妥當,若有冒昧之處,二舅太太您可千萬擔待。」
聞言,陶太太這才恢復了和顏悅色,「妳這孩子,跟二舅母客氣什麼,妳們小孩子家家也是好心,二舅母豈會怪妳。」
「是,二舅太太大度寬容,我十分感激。」隨即又說道:「那這糕點……」
「糕點妳就留下吧,大老遠地送來,二舅母若是不收,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陶太太笑著道:「我知道妳是好孩子,妳的好意二舅母就收下了,只是以後萬不可這麼魯莽了,知道嗎?」
陶太太擺出了長輩教訓晚輩的架勢,顧婉容連忙站起來,垂手受教,「是,多謝二舅太太教誨。」
過了一會,顧婉容才說:「那我就不打擾二舅母與熙表妹了,熙表妹若是有空,還請到我那邊坐坐。」
陶太太虛留了幾句才放顧婉容出門。

冬雪回頭望了一眼,道:「二舅太太不過是在咱們家做客,今日這般做派太拿大了些。」言語中對陶太太做法非常不贊同。
連冬雪都看出來陶太太的不妥當,顧婉容自然也感覺到了。陶家在會稽縣也是名門望族,陶太太也許是跟人相處時態度驕矜慣了,到了京城才沒有改過來。
不知道對著別人她是否也是如此。
如果她對外也如今天這樣的話,那麼在京城,她吃虧的日子恐怕還在後面。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四姊姊要躲著她了,四姊姊說得對,她果然很護短,生怕熙姐兒嘴饞的名聲傳開了,所以才對我說了那樣一番話,甚至不惜擺出長輩的身分來教訓我。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做母親的總是護崽的,我們也該體諒才是。」
冬雪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瞧您說話這麼老氣橫秋,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多大年紀了呢。」
顧婉容正想說話,就看見陶孜遠遠地走了過來,「六妹妹!」
顧婉容衝他點了點頭,「孜表哥。」
說話的功夫,陶孜已經走到顧婉容身邊。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顧婉容,不禁有些驚喜,眼睛亮晶晶的望著顧婉容,問道:「六妹妹,妳怎麼在這裏站著,是在這裏等我嗎?」
十二三歲的少年,猶如早晨的太陽一般,帶著初生的活力。他出自書香門第,小小年紀,身上就帶著一股儒雅之氣,此刻他正含笑望著自己,臉上帶著少年的純真。
眼前這個少年,真的是個穿越者嗎?
顧婉容不敢肯定,但如果他也是,那麼他可真會偽裝啊,瞧瞧他臉上的表情,簡直再單純不過了。
可是自己不也是很會偽裝嗎?若不是如此,又怎麼能瞞得過顧家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呢?
想到這裏,顧婉容心神一凜,在沒有得到答案之前,她不能掉以輕心。
「我來看熙表妹。」顧婉容微微一笑,「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上孜表哥,真巧。」
「是啊。」陶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是很巧呢!」
他這樣一笑,顧婉容剛才的念頭不由得有些動搖了。怎麼會有人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他應該不是穿越者吧?要不要繼續試探呢?
顧婉容正在猶豫,陶孜卻說道:「六妹妹,我上午派人送去的萬花筒妳見著了嗎?」
沒有想到陶孜會主動提起萬花筒,顧婉容忙收斂心神,「見著了,萬花筒很好玩,多謝孜表哥你記掛著我。」
「嘿嘿,不用謝,六妹妹妳喜歡就好。我就怕妳不喜歡,現在我放心了。」
聞言,顧婉容輕輕一皺眉,「只是——」
顧婉容的表情讓陶孜十分緊張,連忙問道:「只是什麼?」
見到他這麼緊張的模樣,顧婉容的心也跟著一提,難道真是他,所以才這麼擔心被人發現?
心中這樣想著,她面上的表情卻越發自然,「那萬花筒很好,讓人眼花繚亂,不只是我,其他人也很喜歡。我見珂哥兒愛不釋手,就把那萬花筒給了珂哥兒。畢竟是孜表哥送給我的東西,我轉手就送了人,希望孜表哥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張。」
「原來是這樣,是我想的不周到,只想到了姊妹們,倒把珂哥兒給忘了。」陶孜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既然送給妳了,那就是妳的東西,自然任妳處置了。只是這樣一來,六妹妹妳不就沒有了嗎?既然妳很喜歡萬花筒,那我明天再幫妳買一個好了。」
隨即又問道:「妳喜歡什麼樣式的?除了裏頭的樣式差不多之外,萬花筒外面的畫也不一樣,有的畫著梅蘭竹菊,有的畫著牡丹吐蕊,還有百蝶穿花樣式的,這幾樣賣得最好,最受女孩子們歡迎。六妹妹妳是屬什麼的?是屬馬還是屬羊,我幫妳買一個畫著和妳屬相的萬花筒,好不好?」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顧婉容越聽越吃驚。
陶孜的萬花筒居然是從外面買來的!聽他的口氣,萬花筒儼然成了市面上十分流行的玩具了。
怎麼會這樣?
她前一段時間做了一個萬花筒給趙妙儀,市面上就有人做了萬花筒出來賣,而且做的十分精緻典雅,大受歡迎。
僅僅是巧合嗎,還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顧婉容只覺得心頭惴惴的,一種難以排解的不安籠罩在她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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