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魚兒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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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第一繡(3)紫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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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0401-E0402《大宅第一繡》全2冊

第七章:妳不會應了那個詛咒
「夏姑娘,喝茶。」槿姨對她示意。
微眠謝過後,端起杯子。
夜醉山坐在稍遠些的紅木圈椅上,正在把弄個繡件,像是根本沒留意她們兩人。
微眠態度自然的和槿姨聊了些家常,可心裏也明白,今兒個找她來慧廬,不可能是喝茶這麼簡單。
正聊著,眼角餘光瞟著夜醉山站起身,緩步走了過來。
「老爺。」槿姨本是坐著的,此時起身迎上前去,待他坐定了,便站在他身後。
微眠自然也起身候著,直到夜醉山示意她坐下。
「夏姑娘在夜園可住得習慣?」他喝了口茶,略皺了眉道:「涼了。」
「我吩咐人來換。」槿姨轉身要喊丫頭過來。
「妳親自去吧,丫頭掌握不好火候。」夜醉山語氣淡淡的吩咐了句。
槿姨略愣了愣,卻也不耽擱,拿了壺便走出去。
這藉口實在不怎麼樣,想支走她的用意她不會不明白,只怕心裏也不大舒服。微眠暗自思忖。
「做人不可失了本分,即便是阿槿,也是要提醒的。」夜醉山說了句。
微眠在心裏笑了笑,這會兒倒嫌人家站在這兒失本分了,你夜園裏裏外外,哪一項不是靠槿姨打理的?
「可住得慣?」夜醉山重複了方才的問題,語氣很和善。
「很好。」微眠回道。
「嗯,那就好。夏姑娘不是多事之人,夜某看得出。」
「老爺,微眠大概也猜得出您的意思,關於大少爺……」微眠不想繞圈子,打算開門見山的講清楚。
「夜玄的事我明白,犬子的稟性,我這個做父親的自然是清楚的。話又說回來,夜玄還是不錯的,將來我偌大家業也都會交給他,夏姑娘自不必擔心這點。」夜醉山打斷她的話,自顧自的說。
她困惑回問:「老爺,我為什麼要擔心?」
他擺了擺手道:「夏姑娘不是貪圖富貴之人,可若有富貴唾手可得,我想應該沒什麼人會拒絕。夜玄他這幾年在外野慣了,我倒是極想他能收收性子收收心。聽阿槿說,他現在被夏姑娘管得牢牢的,倒也不錯,男人嘛,也該有個女人讓他安定下來。未月雖出身名門,可顯見也沒這個本事。方氏更不必提了,上不了什麼枱面。難得夏姑娘品性、才貌都和他登對,至於家世嘛,倒也無妨。你們成親後,若不想住慧廬,就另建一間屋。夜玄能留下來,我才能放心。」
「夜老爺。」微眠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只覺胸口一陣氣血上湧,「成親一事從何談起?」
「從何談起?夏姑娘,妳既然已經……盡早成親也是好事。」夜醉山沒想到她的反應是如此,不禁微怔了下。
「成親一事,可是大少爺提及的?」微眠追問。
他的神色間有了些不耐煩,「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他為了妳做的還少嗎?居然還想出個什麼禁令,我想自不需再多說什麼了。」
「微眠父母雙亡,沒人可以作主,便只能靠自己,靠自己這雙手。」她站起身來,「老爺,大少爺為微眠做了什麼,旁人自不必、也沒立場多說什麼。至於您說的什麼禁令,微眠並不清楚,想必又是和微眠有關了。可並非微眠不識抬舉,實在是父親亡故未滿一年,不便提及紅事。」
「夏姑娘要守孝一年嗎?可是妳出閣一事恐怕會耽擱下來……」他略顯驚訝。
「謝老爺抬愛,微眠告辭。」微眠並不給他再多問的機會,起身逕自離開。
轉身,關上房門,剛呼出胸中一口悶氣,就見到連以南站在樓梯口,靜靜的看著她。她走了過去,施了禮後便想下樓了。
他卻抬手攔住她,他的「攔」不同於夜玄,並不刻意……微眠搖了搖頭,這樣也能想起夜玄。
「微眠姑娘,可要出去走走?」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出去?這方圓百里,可有談得上『出去』兩字的地方?」她笑問道。
「夜家再大,終究也有不姓夜的所在。」連以南極聰明,自然聽得懂她的意思。
她心裏卻有些不安,可對於那個不姓夜的地方,竟覺得無比嚮往。
「走吧。」連以南微笑著兀自轉身下樓,篤定她不會拒絕。
微眠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也跟了上去。
到了一樓廳裏,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碰到上官未月,她吃吃的對著微眠笑。微眠沒停下腳步,施了禮後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連以南為什麼會站在那裏等自己,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裏,她也不知道。
她肯跟他出來,只為那一句—— 夜家再大,終究也有不姓夜的所在。
坐上馬車出了夜園,仍舊是昆安叔守門,連以南推開車窗問他的風濕可有好些了,昆安叔一直笑著說多謝。「連公子,要去哪兒啊?」昆安叔極好奇,探進頭來,瞧見了微眠,有些訝異,「夏姑娘也在啊。」
微眠點點頭算是招呼,來到夜園後出去的機會有限,見到昆安叔的次數並不多。
「隨便走走。」連以南說完,便提高聲音叫喚車夫出發,接著遞給微眠一個軟墊,她接過墊在腰後,回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
「妳真是個安靜的人。」連以南愣了下,笑笑的說。
「這句話,應該是我送你才對。」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也對。」
馬車逐漸顛簸起來,微眠便從自己這側的窗子朝外看去,外頭是一片黃昏的海景,一路上,她就這樣靜靜的看著窗外,也沒和連以南多交談一句話。馬車終於停下時,入目的是一片海灘。這裏,就是連以南所謂的不屬於夜園的地方嗎?
她屏住呼吸,不得不承認,這片海灘真的很美,平靜的美……
來夜園這麼久了,所見、所感,無不驚心、壓抑,此刻站在沙灘上,感受斜陽漸隱在墨藍的海平面下,聽著浪花的拍擊聲,讓她心情出奇的平靜,這些自然的聲音重重疊疊的響在耳邊,卻不覺單調。
想必這裏是連以南心目中的一片淨土吧?如同夜玄的懸崖。多有趣,兩個不同的男人,喜歡的地方也截然不同。
踩在柔軟的沙灘上,果然不同於懸崖邊黑沙礫的硌腳,是極舒服的。也有海風,也不似懸崖上的凌厲,並不冷。
「小心點走,踩到貝殼會痛。」連以南跟在她後面囑咐著。
「若是踩到才好,撿回去養著。」她有些興奮的回身笑道。
他啞然失笑,「傻丫頭,海浪沖上來的都沒了生氣,多半都碎了,妳要怎麼養?」
「啊?」她有些失望,可惜的看著沙灘,「我還以為……」
「妳若喜歡,可請出海的漁家帶回來,深海裏的漂亮得多。」他安慰著她。
她想了想,卻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不想關著牠們。」
「妳若只想著是關,那就不要養了。」連以南沉聲說:「也許那貝自己也厭倦了飄流在無垠的大海,想靠岸呢……」
她仔細的想著他的話,「連大哥,所以你才留在夜園的嗎?你沒想過離開嗎?」
「離開?去哪裏?」他反問道,唇邊勾起一抹微笑。
微眠不語。
「我還是那句話,妳執念太深,對夜園先有了成見。」
她苦笑了聲,稍有些不悅,「我不知道連大哥帶我出來是要做誰的說客,大少爺,還是老爺?」
「妳並不瞭解夜園。」
「你瞭解嗎?」
連以南沉默了一會兒,苦笑著搖了搖頭。
她也笑了起來,「連大哥,現在夜園的人都以為我會是三姨娘了。」
「那麼妳……」他打斷她的話,認真嚴肅的問:「喜不喜歡夜玄?」
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喜不喜歡不重要,有些事情是注定好的,如果不能逃避,那就只有迎上去面對了。
其實她早就明白這點,既然來到夜園,既然想完成父親的囑咐,自己想順心又怎麼可能?
沒錯,有些事情,她已有了決定。
遠處,馬蹄聲音響起,打破這份沉默。微眠愕然看過去,竟是夜玄,只有苦笑。方圓百里,即便不是夜家的地方,終究還是會被夜家人找到。
「連兄真有雅興。」夜玄騎在馬上,笑著說道。
「大少爺亦是如此。嗯,頌星益發強健了,果然是好馬種。」連以南回應道,走上前抬手欲摸長長的馬鬃,可那馬卻輕嘶一聲,側過了頭,明顯的生人勿近。
頌星?
「小眠,回去吧。」夜玄看向微眠,朝她伸出手。
她怔怔的看著夜玄的手,這雙手要帶她回去的地方,卻是她本以為能全身而退,如今反而逐漸讓她陷向更深處的泥沼。
夜玄沒有催促,就那樣一臉平淡的等著她。連以南也沒說什麼,安安靜靜的當他的旁觀者,也許,還帶了幾分好奇吧。
方才還靜謐的氣氛已變了樣,微眠嘆了口氣,終究握住夜玄的手,「走吧。」
夜玄俯下身來,用力拉她上馬,不再耽擱,調轉馬頭朝山上小路而去。「妳肯上馬,我很高興。」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好像和我說過,這馬叫玄。」她卻回他這個。
「這馬叫頌星。」
「騙我幹麼?」她沒好氣的道。
「喜歡聽妳叫玄這個字,好聽。」
「好聽也是叫馬,又不是叫你。」
「無妨,只要是妳叫的,都好。」
微眠沉默了,跟他爭這個,自己先氣死比較快。
夜玄也沉默下來,這倒是難得。
輾轉的山路,只有馬蹄聲,不疾不徐。
快到夜園時,微眠仰頭望著,又有些恍惚了,昆安叔瞧見他們,過來開了門,目送著兩人共騎一馬而入,混濁的眼底閃著異樣的光彩,慧廬朱紅色的木樓隱約可見,五樓的窗口處好像有個人在遠望。
「那是誰?二夫人嗎?」微眠忍不住回頭問夜玄。
夜玄掃了眼,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她站在那裏看什麼?」
他微皺起眉,不說話的注視著微眠。
微眠迎上他的視線,「夜園的祕密太多了,我不喜歡。」
「她在看……夜園什麼時候會消失吧。」好半晌後,他才輕聲說道,忽然低下頭,趁她發愣時親吻了她的嘴唇—— 準確的說不是吻,是咬,唇角一痛,她詫異的閃躲開來。
「以後不許隨便和男人出去,尤其是連以南。」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讓微眠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轉回身,她沒再多問了,沉默著,也沒有反抗。五樓的那個身影深深刻在腦海裏,今後,自己也許會變成另一個她—— 季櫻桐。
槿姨就站在慧廬的門口,自然將兩人親密的舉動盡收眼底。
下了馬,夜玄不容分說拉起微眠的手,走向槿姨,命令的道:「槿姨,培廬太小,讓小眠搬到慧廬來,可還有空房?」
「這……」槿姨略有遲疑,看向微眠。
夜玄握緊她的手,似乎在警告她—— 不許反對。
微眠避開槿姨的視線,研究起那有眼無珠的石獅。
「好吧,既然是大少爺吩咐的,房間自然有,不過還是得老爺點頭才好。」槿姨圓融的道:「明天吧,今兒晚了,夏姑娘也累了。」
夜玄沒說什麼,點點頭,便又拉著微眠走,不進慧廬,回培廬。
進了園子,微眠的手被他扯得有些痛了,便掙扎了幾下。他不高興的瞪了她一眼,「才牽一會兒而已,往後妳要習慣。」
「夜玄,你確定你要這樣?」微眠問他。她問的當然不單是牽手,還有要她住進慧廬的事。
他沒回答,臉色陰沉得可怕,腳步也停了下來。「我以為妳走了。」他看著她,眉間鎖得更緊了,以往不經意就會流露出的嘻笑神色一掃而光,此時嚴肅得可怕。「妳還不是夜園的人,隨時可以走,我去培廬找不到妳,以為妳走了。」
微眠啞然失笑,「你既然去了培廬,應該看到我的東西都還在,我怎麼會走了?」
「那些東西都還在又怎樣?我知道妳根本不會在意什麼東西,妳若想走,那些東西不要也罷,攔得住妳嗎?」他哼嗤說道,臉上神奇的出現一抹紅暈。
「如果我……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會怎麼樣?」她笑問他,心裏忽然緊張起來。
「沒有如果。」夜玄冷冷的答。
「我是說萬一。」
「我記得我說過,若妳跑了,我就追妳回來,然後用鏈子把妳鎖起來。」
微眠明白他的話不全是笑話,便移開視線,不想再說了。
也許她的態度刺激到夜玄,他竟扳過她的下巴,狐疑的看了半天,然後又命令的道:「反正,不許妳走!」
「你要我跟你回來,我就回來了,你要我搬進慧廬,我說不字了嗎?」
「不許妳和連以南勾勾搭搭。」
她瞪著他,「夜玄,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樣好色嗎?」
「妳不明白!」
他的眼神益發的深沉,微眠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竟帶了幾分……恐懼?「我不明白什麼?」她追問道。
「夜家人愛上的女人都不會屬於自己……都會背叛……」夜玄顫聲說,雙手撫著她的臉頰,「我若沒愛上妳該有多好,就不會怕那個詛咒了。」
「怎麼會有這種詛咒?」微眠的心驀地收緊。
「一個可怕的女人,是祖先傳下的故事。」他冷聲說道:「我本來也不信,可是二夫人……她也背叛了爹。」
「那愛上夜家人的女人呢?得到的是什麼,不也是背叛嗎?」微眠一針見血的說:「夜玄,這個詛咒不過是你們用來自我安慰的藉口吧?所以夜老爺在有了你母親之後,還會有季氏,你更過分,從上官氏到方氏,現在又想要我。若這樣看來,是不也有一個可怕的男人在詛咒夜家的女人,愛上了就會被背叛?」
夜玄驚訝的盯著她,撫著她臉頰的手冰涼了,他表情變得好陌生,陌生得讓微眠以為他會丟下她轉身就走,忽然,他卻將她擁進懷裏,用力的抱著,低下頭吻著她的眼睛,直至嘴唇,輾轉的吮吸著,如同一個魔鬼,試圖吸乾她的靈魂。
可悲又可笑的是,她習慣了他的突然襲擊,習慣了他的自作安排,習慣了他的佔有慾,被他吻著,她的怒氣消逝,最可怕的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唇霸道的攻城略地,她被壓迫得幾乎透不過氣了……
「小眠。」夜玄輕聲呢喃,聲音裏帶了幾分沮喪,「我完了,我竟想著……是不是能靠自己的身體留住妳了……我完了……」
微眠愣愣的看著面前的他,園子裏高掛的燈籠,映照出他略帶羞澀的面孔。
這是他嗎?那個初見時一臉嘲弄笑意的夜玄、那個滿不在乎的用銀子砸人的夜玄、那個跳到湖裏,也不忘戲弄人的夜玄、那個半夜爬繩索,絲毫不以為恥的夜玄、那個不請自來,佔便宜的夜玄嗎?
「夜玄。」微眠認真的說。
他期待的看著她。
「兩個字,報應。」說完,她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的笑了出來,直到笑得直不起腰。
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他現在的樣子太好笑了……
可事實證明,報應這兩個字,還是不能隨便說的。
她逞一時之樂,脫口而出的報應,結果應在自己身上—— 她被夜玄扛回培廬,在安嫂和小石頭快暈倒的目光中,被扛上二樓的房間,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被他打了屁股……


明天就要搬進慧廬了,微眠點起蠟燭,坐在繡架前,撫摸著已初見端倪的夜園繡圖,心裏說不出是喜是悲。
如果夜玄知道,她本來就希望能住進慧廬,因為住進那裏才有機會拿到她想要的東西,會恨得牙癢癢的吧?!
安嫂已幫著她把行李收拾好,東西本來就不多,只一個衣箱而已。朝廷的賞金換了銀票,薄薄的一張。微眠心想,難怪夜玄會怕她走了。
若真的想走,其實是多簡單的一件事。
床榻上略顯零亂,是夜玄做的好事,他膩了半天才肯離開。其實也沒幹什麼,非拉著她躺下說話而已,他故意的,就是不想讓她自在。
他問微眠,夜醉山找她做什麼?
她如實回答,包括自己拒絕的答案。
他沉默半天,在她以為他是不是睡著的時候,忽然翻身壓住她,拚命的親她的脖子,弄得她頸脖間出現大小不一深紫的吻痕。
「一年守孝……我不許。」
「我不需要你的允許。」她坦然的回答。
他愣了片刻,抿著唇,一臉不高興的起身離開了,還大力的摔上門。呵,原來男人也可以這麼小氣。
天亮後,微眠起身剛吃過早飯,慧廬便派來下人幫她拿東西。槿姨吩咐安嫂繼續伺候微眠,不過她是繼續住在培廬。安嫂自是情願的,她說她看得出來,微眠是富貴之人,多子多福,言下之意已把微眠當作是夜家人了。微眠懶得多說,沒這個必要。
路過園子時,看到整隊的護院家丁在操習,夜玄卻沒在其中。想起他昨晚說過,今天會和夜醉山去船廠辦事,夜氏新造了艘海船,頗具規模。
微眠慢吞吞的到了慧廬,槿姨已在大廳等她了。見她進來,臉上的笑容立即暖融融的,「夏姑娘,妳的東西已經送上樓了。」
「多謝槿姨,我住哪間房?」她施禮後問道。
「二樓,大少爺隔壁。夏姑娘,可好?」槿姨問,話中有話。
她心中苦笑,能說不好嗎?「槿姨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這可不是我安排的,是大少爺吩咐的。」槿姨親切的拉著她的手,話家常般的道:「要說夏姑娘可是好福氣,人美又有本事,前些日子妳繡的百鳥朝鳳,大大滅了琉國使者的氣焰,連老爺都讚不絕口,直說姑娘有勇有謀呢。如今大少爺安排姑娘住在慧廬,想必……」
她頓了頓,臉上笑開花似的又說:「總之,先給姑娘道喜了。唉,在夜家這麼多年,難得看到大少爺這麼體諒誰,昨晚上他還和老爺說了,要等姑娘守孝一年。」
微眠沒作聲,臉上笑得和槿姨一樣開心,隨她上了二樓。
二樓還是老樣子,微眠心裏竟有幾分嘲笑自己,從前,來慧廬是為了給夜家人量身做衣,自己還被槿姨叫來訓話,拐彎抹角的勸她不要試圖擾了大少爺的心思。
如今,她的身分雖還是繡師,實際上的變化卻和當初天壤之別。
槿姨今日的表現,究竟有幾分情願,天知地知她自己知。
「少爺今天不在,夏姑娘需要什麼,只管和我說。」槿姨領著她,推開一道虛掩著的房門。
房間自是比培廬的大了許多,朱紅的木格子窗敞開著,雪白的幔帳隨著門的開啟而迎風飄揚,窗外,遠遠可以看到蔚藍色的大海。她像受到魅惑的走了進來,驚訝的看著那片海,本已習慣於它的墨黑,卻忘記它本來的顏色,是如此的美麗。
雕花床置於房間右側,半掩在紗幔之中,房內該有的擺設一應俱全,珠簾後方,竟有小小的書房,書案之上擱著面小小的繡屏,只一眼,微眠便認了出來—— 
那面繡屏,是她親手完成的百鳥朝鳳。
快步掀了珠簾走過去,她高興又意外的拿起那面繡屏,「不是說被宗尚書拿回朝廷了嗎?」她問著跟著她走過來的槿姨,聲音有些發顫了。
「大少爺重金收了回來,說這繡屏是姑娘的心血,自然要還給姑娘。」槿姨笑著答道。
微眠愛不釋手的撫摸著這繡屏,實在沒想到這繡屏的主人是自己。
「大少奶奶。」槿姨忽然喚了聲。
微眠轉身看過去,就見上官未月和七巧站在門口。
既然住進了慧廬,自然會多出許多事,她早有心理準備。
「大少奶奶,有事找我嗎?我們出去說話。」槿姨不慌不忙的道。
上官未月的表情,離奇的帶了幾分輕鬆,乾瘦的臉頰上掃了胭脂似的,有些嬌豔,對槿姨明顯的舉動也不氣,細著嗓子笑說:「槿姨呀,妳對大少爺的吩咐還真是盡職盡責。我沒事,只是過來瞧瞧,瞧瞧我們未來的三姨娘住得可好、吃得可慣。」
「這些自然有下人會安排好,大少奶奶不需操心的。」槿姨輕描淡寫的道。
「大少奶奶。」微眠把繡屏擱在書案上,走過來施了禮。
槿姨說:「夏姑娘,少爺吩咐過的,妳喜歡靜,不喜歡別人來吵妳。」這話已經算是挑明了說了。
上官未月抿著嘴笑著,也不理會槿姨,自顧自的繞過她,掀了珠簾進了書房,拿起那繡屏翻來覆去的看著,「果然不錯呢。」
「小玩意,不值一提。」
「哪裏是小玩意,這可是鎖住了我們大少爺的心呢。」上官未月似笑非笑,面有得意之色的說。
她會陰陽怪氣的說話,微眠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在得意什麼。
「好了,我只是過來看看,妳休息吧。」上官未月來得突然,走得也快,珠簾一掀,領著七巧就要走了。
槿姨目送她出了房門,回過頭來看著微眠時,只淡淡說了句,「如此也是好的,姑娘總算安穩了些。」
「安穩?」
「大少奶奶也不容易,她自然是希望大少爺能在夜園留下。」
原來,只要能日夜見到夫君,上官未月已經不計較他是因為什麼留下了,哪怕夫君日夜相對的是另一個女人,總好過幾年不見面……
「夏姑娘,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這隔壁妳自然也知道住的是誰,無妨,相處慣了就好。更何況,她不敢怎樣的,大少爺下了令。」槿姨笑著又說。
「他下了關於我的禁令?」微眠問。
「不然姑娘這些日子怎麼會這麼安穩?有些女人啊,就是喜歡惹出些事情。不過,夜家從來就不是由著女人性子的地方。」槿姨慢條斯理的說,也不知指的是方畹華,還是在警告微眠。
微眠點頭,送她出門。
房裏安靜下來,想了想,她也出了門,走到隔壁房。
隔壁房門沒關,站在門口望進去,同樣看得到海。
方畹華正靠在窗旁,臉朝著窗外,玲瓏的身材比初到夜園時稍豐滿了些,頭髮不像往日盤得雲鬢妖嬈,披散在肩上,隨風揚起。
她沒注意到微眠來了,微眠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看她的背影,微眠竟想收住步子了。
此時的方氏,和五樓那個二夫人又有什麼區別?
夜玄說,夜家的男人會得到背叛,那夜家的女人呢?是永遠的守望吧……
心痛得猛地收緊,但她還是逼著自己開口喚了聲,「二姨娘。」
方畹華倏地回頭,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了然一笑,笑裏帶了自嘲,「原來是妳。怎麼,來示威?」
微眠硬著頭皮走進來,假裝四下打量房間,「從前不覺得,這會兒看起來,好像妳這間比隔壁那間還要寬敞些。」
方畹華仍舊笑著,嘴唇卻有了些不自然的顫抖,「那又如何?如果看上了,找大少爺要啊。」
「那倒不用麻煩,開口要來的多無趣,是吧,二姨娘。」微眠語氣淡淡的說了句,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回房。
要進門時,聽到一聲脆響,聲音自隔壁傳來,應該是方氏砸了什麼東西吧。
苦笑一聲,關上自己的房門,頹然躺到床榻上,她的心情還是難以平復。沒錯,她是故意找麻煩的,方氏,對不起了。
晚上,夜玄和夜醉山回來時,微眠正在繡圖。
聽到他們父子上樓的聲音,她有些恍惚,不小心刺了手指,紅紅的血珠冒了出來。皺了皺眉,她按在帕子上。沒什麼的,從前還不是經常受傷,只是這幾年熟練了少受點皮肉痛而已。
過了一會兒,房門從外被推開,夜玄幾乎可說是衝了進來。「小眠。」他直接朝她走過來,一眼就看到她帕子上的血跡,眉間皺了起來,「怎麼了?」
「沒事。」微眠露出個勉強的笑容,起身倒了杯茶給他,便自顧自的走到窗前,發呆似的看著遠方的海。
身後,夜玄猶豫的問:「小眠,妳不高興?」
她沉默著。
「畹華她……不會有下次了,她可傷到妳了?有沒有砸到妳?」
她一怔,沒想到他會誤會,不過……也好。她微笑著轉身,雙手環上他的腰際,頭埋進他的懷裏,「沒事。」
夜玄的身體忽然變僵,彷彿是驚訝於她的主動。
「夜玄,我不要住在這裏。」她輕聲說。
他擁住了她,勸慰道:「只是暫時的,明天我便吩咐人另建一棟樓,若妳還是不喜歡,我就和妳搬出夜園。」
「另建需要時間,我住慧廬不要緊,可我不要住這層,尤其不要住在你和二姨娘的隔壁。」
「小眠,再忍一忍好不好?我答應妳,從今晚開始就住書房。其他層……並不合適……」他為難的道。
「我要住五樓。」她乾脆直截了當的要求道。
夜玄沉默了會,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最後好似下定了決心,揚起一個笑容,吻了吻她的額頭,「既然妳喜歡,又有什麼難的。」
當日,他賠她蘭草繡的時候說了句,既然答應了妳,又有什麼難的。
如今,他說既然妳喜歡,又有什麼難的。
微眠看著他,回應給他最燦爛的笑容,順便藏起心裏最深的疼……

可即便是她喜歡,完成起來卻有難度,首先要過的,就是夜醉山那關。
夜玄搬出方畹華的房,住進二樓一間稍小些的客房。方畹華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夜玄還在慧廬的時候倒還好,不在的時候,她就以自己的方式來折磨微眠,和她自己。
她會整日的彈琴唱曲,唱些如噪音一樣的曲調。微眠本來有中午小睡的習慣,承她所賜,改了。
方畹華本就是歌妓,擁有一副好嗓音,可再好的嗓音按她杜鵑啼血似的唱法,也無法入耳了。一開始的時候,微眠還能心如止水的聽著,時間久了,聽出她的嗓子啞了、乾了,曲子也越來越悲的時候,有個聲音就會在心裏鑽出來,對著微眠說:夏微眠,這是妳造成的,是夜玄造成的。
於是,每每方畹華在隔壁唱曲,微眠便在房裏刺繡,她唱多久,微眠便繡多久。方畹華唱到嗓子沒聲了,她繡得眼睛充血痠脹。
偶爾,樓上的上官未月會瘋了一樣,下樓來罵方畹華,罵的話任何人聽了,都很難想像是出於一個名門閨秀的口裏。
微眠明白,上官未月不是為了幫她,而是為了她自己。她怕微眠受不了要離開,萬一自己帶走了夜玄,那她又有多少個五年可以等待?
白天,男人們都出去之後,慧廬便是女人的天下,槿姨恪守夜玄的吩咐,由著大少奶奶和二姨娘在自己房裏鬧騰,可若是她們兩個走到微眠門前,槿姨會像個幽靈似的出現阻擋。
晚上,夜玄總是疲憊的回來。他最近忙於船廠的事,聽說夜家新建的船剛出海便遇上海匪,損失了一大批貨物,雖不至於傷筋動骨,卻失了夜家的面子。夜玄說,他終有一天要會一會那個白隱。
至於微眠要搬到五樓住的事,夜醉山自然是不同意。五樓可說是慧廬的禁地,除了二夫人,還有夜家祖先的靈位宗祠。
不過微眠不需催促夜玄,因為她日漸憔悴的臉色,就是最好的懇求。
每天臨睡之前,夜玄都會到她房裏來,摟著她看海、說話。
他會問她小時候的事,她便講給他聽,講她從能拿東西開始,就開始學刺繡、學畫。講父親對她的嚴厲苛責。講她繡成的第一樣作品,父親如何的喜愛。
她滔滔不絕的說,好像停不住。他只是微笑的聽,偶爾問上一句。她說累了,就趴在他懷裏睡,他會把她抱到床榻上,親她的額頭、唇,然後戀戀不捨的離開。
他以為她睡著了,其實等他走了之後,她會開始覺得冷,然後蜷縮在床上,一夜無眠。
至於連以南,微眠很少再看見他了,聽說他在幫夜玄查繡裏乾坤的帳,陸展騰被他查得焦頭爛額,虧空的數目龐大,一向縱容陸展騰的夜醉山也震怒了。
微眠對陸展騰並無什麼好感,再說繡裏乾坤的事也與她無關,她的生活圈子只限於慧廬和園子而已。
日子就這樣過去,好像沒什麼變化,直到有一天,方畹華沙啞的唱曲時,曲調變成乾嘔,一聲又一聲,像是要嘔出了心、嘔出了胃。
微眠聽見槿姨跑來問,沒多久後大夫前來診治,最後夜醉山和夜玄也急忙的趕回來,微眠還聽見夜醉山舒心的大笑。
她心裏明白,應該是方畹華有喜了。她有喜了,多及時、多準確。
那晚,微眠沒等到夜玄來就破天荒的睡著了,矇矇矓矓間,感到嘴上有了熟悉的柔軟碰觸。
她睜開眼睛,疲憊的笑道:「今晚還來,不怕她生氣?」
他沒回答,躺上床,鑽進被子緊摟著她,「又一身的汗,小眠,明兒也請大夫來給妳看看。」
「我沒事,我很好。」黑暗中,她看著他的眼睛,卻是看不清。
「小丫頭嘴硬。」他輕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哄一個孩子,「若妳生氣,就打我好了,反正妳力氣小,打我也不痛。」
「你有了孩子,我為什麼要氣,反倒要說恭喜了。」
「小眠,是在認識妳之前……」
微眠打斷他,輕聲說:「夜玄,門口的石獅子,為什麼會沒有眼睛?」
「呃?」他略有些驚訝她改變了話題,但這樣也好。沉默了片刻,他解釋道:「那是用來驅邪的,海平的風俗是以有眼無珠的石獅子鎮宅,別怕,不過就是個擺設。」
「我明白,應該又是和那個可怕的詛咒有關吧?這石獅子曾經鎮住了邪氣,現在……鎮得是二夫人嗎?」
「不是,別胡思亂想,她只是喜歡靜,怕被別人打擾而已。」夜玄淡淡的道。
「那為什麼我想住五樓,老爺會那麼反對?我不是多事之人,我不會打擾她。」微眠輕聲懇求著,「講講那個詛咒吧,我想知道。」
他沒有拒絕她,開始講起一個長長的故事。
許多年前,夜玄的爺爺的爺爺夜易城,行商,路過一片沙漠之時,無意中救下被邊關官兵綁縛在茫茫大漠裏,快曬成人肉乾的一個姑娘,她名叫紀飛絮,兩個年輕人一碰面就注定一生的糾纏,他們相愛了,私定終身,而且,飛絮珠胎暗結。
只是好景不長,紀飛絮被偶然來夜園私訪的當朝太子看到。
太子對她一見鍾情,便對夜家提出,想帶紀飛絮進宮的要求。
夜易城本來有機會對太子說明兩人相愛的事,也有機會帶飛絮私奔。
可他沒有,即便他答應要給飛絮一生一世,他最後還是食言了。
太子要接飛絮進宮的那晚,飛絮自盡,一屍兩命。臨終前,她哭出了血淚,一字一字的說:從今以後,夜家的男人永生永世不會得到心愛的女人,除了背叛,就是死亡。
易城飛絮,那樣糾纏的兩個名字,卻是那麼悲慘的一個故事。飛絮臨終前的詛咒卻應驗了,夜家之後的女人們,幾乎都會紅杏出牆,或是在青春之年早逝。
聽著故事,微眠心裏發酸,繼而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夜玄已經離開了。她知道,因為他臨走前,還俯在她耳旁,說了一句話—— 
「妳不會應了那個詛咒,小眠,妳不會。」
第八章:坡上的紅眠字
方畹華一有喜,馬上變成了功臣。
微眠倒也輕鬆了幾分,至少不用聽她再彈琴唱曲了,可慧廬並沒有安靜多少,因為夜玄一大早便張羅著收拾出五樓的客房,讓她搬上去。
夜醉山悖然大怒,隔著兩層樓都隱約聽得到他的吼聲。
槿姨下樓來,言語間對微眠頗多埋怨,微眠充耳不聞,自顧自的繡著夜園圖。她不知道夜玄是如何對夜醉山說的,反正最終結果是,在他們父子兩人冷戰三天之後的現在,槿姨最後說,要她準備一下,晚上搬到五樓。
微眠謝過槿姨,上樓的時候,看到方畹華倚門瞧著她,目光裏極盡嘲諷。微眠很想對她說一句,「妳恨錯人了。」可終究沒開口,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五樓,這個微眠來到夜園的目的,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上來的。
樓梯斜對著大大的佛堂,季櫻桐背對門口,跪於佛像之前,空氣裏瀰漫著香火的味道,帶給人一種安寧的氛圍。安嫂引著她朝走廊右側走,來到要給她的房間。
「等等。」微眠拉住安嫂,轉身走向佛堂,卻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輕聲說道:「二夫人,我是夏微眠,今天搬上五樓,打擾了。」
季櫻桐回頭看了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又轉了回去。
如此清麗女子,在這佛堂之內靜待年華老去,微眠忍不住在心裏輕嘆一聲,和安嫂來到自己的房間。
進門前,她瞧向走廊最深處那間房,門緊鎖著,她知道那是夜家的祖先祠堂,供奉歷代以來的靈位。


「夏姑娘、夏姑娘!」安嫂一聲聲的拍著門,微眠急忙下床,前去開門。
「安嫂,小聲些,別吵到二夫人了。」微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二夫人好像和她一樣,有午睡的習慣。
「哎呀夏姑娘,出大事了,快和我走……」
「怎麼了?」微眠被安嫂拉著,邊走邊問。
「去了就知道了……」安嫂顧不得和她多解釋,腳步更是加快了幾分。
一路上,微眠看到許多平時沒見過的下人丫鬟,全都朝著園子方向走,還一臉的興奮。沒想到夜園竟有這麼多人,她心下愕然。
過了石橋,她驚訝的發現,連上官未月和方畹華都站在草坪上,朝南坡看著,她倆見到她,兩人的眼神都直視過來,上官未月笑著,笑裏藏也藏不住的興奮,似乎唯恐天下不亂,方畹華則臉色鐵青,眼裏的恨意濃如潑墨,恨不得要吃了微眠一樣。
該不會這陣仗和她有關?微眠感到煩悶,仔細的瞧向南坡。
她這才發覺,濃密的森林裏間或有號角聲響起,樹枝搖晃得厲害。
這是怎麼了……微眠奇怪極了,小聲的問安嫂。
安嫂解釋,「大少爺帶了人在山坡上移樹,移那個夜字。」
「移樹?移成什麼?」
「移成妳的眠字!」方畹華的聲音乍然響起。
腦袋「嗡」的一聲,微眠詫異的看向她,「妳胡說什麼?!」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在胡說!夏微眠,妳厲害,妳的手段比我這個青樓出身的還高明。見我有孕,妳不甘心是不是?妳逼著玄向妳表明心跡對不對?別得意,我肚子裏的孩子健康得很,等生下來就是夜家的長孫!妳有什麼?不過就是秋天時才會露出的眠字!」方畹華一字一字的說,手捂著小腹,面孔由於激動而扭曲著,哪裏還有平日的妖嬈。
「阿槿,派人送二姨娘回房!」夜醉山嚴厲的聲音冷不防在石橋上響起,身後跟著一干家僕和槿姨。
槿姨應了聲,便有丫頭下橋來攙方畹華離開,她本還想抗拒著留下,可見到夜醉山那樣冷厲的神色,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順從了,臨走前朝微眠丟了個刀子般的眼神。
「你們去把大少爺給我帶下來!」夜醉山高聲命令,家僕們應聲,跑向南坡。
槿姨小聲勸著他,「老爺,大少爺他年少……」
「年少?孩子都有了!我不能再這麼縱容他了,逆子!逆子!為了個女人!」夜醉山怒氣沖沖的道,那暴怒的神態微眠前所未見。
為了個女人!豈不就是在說她?微眠愕然的看著夜醉山看著自己鄙視的眼光,心裏叫苦不迭,此刻站於草坪之上,猶如腳踩針氈。
半炷香的工夫,家僕們又跑回來,為難的回話道:「老爺,少爺說……說他忙完了再下來,這會兒不方便……」
夜醉山氣得身體顫了下,惡狠狠的盯著微眠,口裏卻吩咐著那群下人,「你們再去拉,告訴那個逆子,若他不下來,我就以家法重責他的女人!」
重責他的女人?家法?這會兒微眠反倒不怕了,坦然的迎上夜醉山的目光。
夜醉山稍怔了下,這女人果然大膽,冷哼了聲便轉開頭,直盯著通向南坡的路。
這次很快就見夜玄從南坡跑下來,視線在草坪上梭巡到微眠,粲然的笑了笑。
下午的陽光刺眼,微眠迎上他的笑容,千句埋怨、萬句多事,卻在這一剎那消失殆盡。
夜醉山見到兒子還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怒火更熾,指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拂袖而去。夜玄倒也乖覺,緊跟著他而去。
微眠看著他的背影,冷不防他轉過身來,以口型無聲的朝她說了句,「沒事」。
沒事?才怪。
「這下好看了,哈哈哈……」上官未月不知何時站到微眠身後,幸災樂禍的說。
微眠明白以自己此時的身份,在夜醉山面前根本說不上半句話,想了想,瞥了眼上官未月,這女人比起她,多多少少對夜家會瞭解更深些吧,雖不情願,她也只好問道:「他會怎麼樣?」
「他會被家法處置,那個夜字是老爺的寶貝呢。這下他慘了,會被打得很慘……」上官未月卻說得一派輕鬆,聲音裏聽不出有任何替夜玄擔心的意味。
微眠的心驀地收緊,腦海裏不受控制的浮現夜玄渾身血肉模糊的樣子,抿了抿唇,也不理會上官未月,提起裙襬便朝著慧廬跑去。
一樓大廳沒人,二樓三樓靜悄悄的,走上四樓便聽到夜醉山訓話的聲音,是從五樓傳出來的,她趕緊又上了一層樓。
若是要執行家法,想必應該是在祖先靈位前了。她握緊了拳頭,便想走到走廊的最深處。
有個下人擋住她,「夏姑娘,老爺吩咐,執行家法時外人不得在場。」
「和你們老爺說,不關大少爺的事,是我的主意。」微眠冷聲說,明知道這樣說或許也沒用,可就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上官未月竟也跟著上來,嗤聲道:「是妳的主意,也得他肯做。」
微眠不理她,猶豫的看著祠堂,不知該不該過去。
「妳猜他會怎麼打玄?唔,不好說,他已經打跑了一個兒子,會不會對這一個格外開恩?」上官未月慢慢的說,眼神怪異的瞅著微眠。
夜醉山捨不得打的,他只剩這一個兒子了……微眠咬住唇,暗自對自己說,嘆了口氣,終究是沒有任何動作。上官未月冷哼了聲,下了樓。
不知站了多久,總之等夜醉山和槿姨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腿像是不會走路了一樣。
「妳跟我下來。」夜醉山嚴厲的盯著她,扔下這句話逕自下樓。
槿姨眼神難解的看了她一眼,微眠跟在他們身後來到四樓,進了夜醉山房裏,槿姨卻沒跟進去,只在等她進房後,將門關上。
微眠看著門被關嚴了,無奈的回過頭來,硬著頭皮走進去,來到夜醉山面前。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夜醉山坐在紅木圈椅上,手裏把玩著一個小繡件。微眠也不發一言,偷偷抬眼瞧過去,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睛緊閉著,眉頭緊皺。
他在想什麼?想怎麼懲罰她嗎?沙漏細細的聲音響著,是這房內唯一的聲音,單調而毫無生氣。
「妳—— 」夜醉山毫無預警的開了口,目光炯炯的看著她。
「是我的錯,任老爺責罰。」微眠搶先道。如果受責罰就能進夜家祠堂,她心甘情願被罰。
「哼,妳和那個逆子倒是說一樣的話……」夜醉山長嘆一聲,嚴厲化為斬釘截鐵的命令,一字一字的說,像是要鑿進微眠心裏,「從今天開始,妳便是夜家的人,我不管妳什麼守孝不守孝,夜玄要妳的時候,妳就要嫁。若妳還裝腔作態,計較什麼名分,就休怪我不客氣,我會讓妳後悔來到夜園,甚至後悔來到這個世上。出去吧。」
微眠握緊了拳頭,想反駁,卻說不出一句話,話悶在心裏,割得她好難受。


夜玄一直被鎖在祠堂裏,門口安排了四個下人守著。
微眠在房裏坐立不安,她沒聽到什麼打板子的聲音,他應該沒事吧?
可萬一所謂的家法不是板子呢?她不禁把從古至今的酷刑想了個遍,越想越怕、越想越擔心。
入夜後,她忍不住出了房門,去拿了些吃食再回來,對那四個下人動之以情的說:「我不為難你們,只請你們容我給大少爺送些吃的。」
四人異口同聲的搖頭說不敢。
「老爺心裏是疼大少爺的,給他點吃的,他不會多說什麼的。你們這會兒為難我,當心回頭大少爺出來怨了你們,再說餓到了少爺,老爺也會怨你們。」微眠心裏雖氣,還是一臉和顏悅色的和他們講道理。
「夏姑娘,我們不會說話,可老爺的吩咐,誰也不敢不從。」
「我保證,老爺他不會生氣的……」
「夏姑娘,您回房吧。」一名較年長的下人板起了臉,打斷了她的話。
「玄的事,都是妳害的!」方畹華的聲音忽地在背後響起。
微眠轉身看去,她和丫鬟不知什麼時候上樓的。
「大少爺可挨打了?」方畹華慢慢的走過來問道。
「二姨娘,我們不知道。」下人之一回話。
「玄,你可有事?」她乾脆朝裏頭大聲喊問道。
微眠有些驚訝,卻不得不承認這是最直接的辦法,這木樓隔音不大好,若夜玄在裏面,應該是聽得到的。
「二姨娘,您這樣讓小的為難了。」下人慌了,想攔又不敢,總不能去捂住主子的嘴吧。
「夜玄。」方畹華不理他們,自顧自的又喊了聲。
可裏頭仍舊靜悄悄的,難道被打暈了?
微眠咬了咬唇,要自己不要瞎操心,老爺他無論如何不會對兒子下重手,可又一想想「他」曾經遇過的事……不,那是有可能的,她越想越擔心。
正胡思亂想時,「啪」的一聲,左臉頰瞬間一陣火辣辣的痛,微眠愕然的看著動手的方畹華。
「妳不許喊,不許吵。」方畹華湊近她道,眼中閃著一抹惡意,聲音壓得極低,「我就打妳了,如何?妳敢碰我一下,我就去和老爺說,妳想讓我肚子裏的孩子不保!夏微眠,玄寵妳,可他現在裏面,他看不到!他在裏面是妳害的!妳害的!」
說罷,又是一巴掌揮過來,微眠本能的抬手抓住她的手腕,生氣的冷聲回嗆,「方才那一巴掌我不跟妳計較,這巴掌卻絕對不會再讓妳打下來,妳二姨娘的聲威別在我面前擺,我不吃妳這一套。」
「哼,嫌我身分低是嗎?妳嫁過來還不如我呢,三姨娘。」方畹華啐道,掙脫她的手轉身便下了樓,丫鬟趕緊追上去扶著。
微眠撫了臉頰,奇怪的是並不覺得痛,心裏也不氣,只是木然,她木然的站在原地,身子抖個不停。佛堂的門不知什麼時候打開了,季櫻桐站在門口看著她,不知她看了多久,看到了什麼……
微眠對著季櫻桐施了禮,轉身回房。
晚飯是安嫂送到微眠房裏來的,她吃不下,就擱在那兒。
沙漏裏的沙漏盡了,已是子時了。
「你們下去吧。」房外走廊總算有了聲音,是槿姨。
「槿姨,老爺吩咐……」
「老爺吩咐的是白天,現在到了午夜,你們都是男子,不可留在五樓。」槿姨語氣多了份不容置疑,「怎麼,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沒聽見下人們回話的聲音,接下來傳來咚咚下樓的腳步聲。微眠屏住呼吸走到門口,耳朵都快貼在門上了。
「二夫人,請您鎖嚴了五樓,我下去了,明早再過來。」槿姨說完後,過了一會兒又傳來她下樓的聲響。
微眠把房門略開了條縫,不一會兒,隱約有燭光閃動,又傳來鐵鏈嘩啦啦的聲響,應該是季櫻桐鎖上五樓的鐵門。微眠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時間,開了門,果然瞧見一身白袍的季櫻桐,手拿著蠟燭,一臉清清冷冷的表情上樓來。
見到微眠,季櫻桐也不驚訝,更沒有停下的意思,逕自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微眠和她的房間,中間隔著那偌大的佛堂。
「二夫人……」微眠開口,輕聲叫住她。
季櫻桐聞聲站定,轉身看著她。
「二夫人,我想……我想借夫人祠堂的鑰匙一用,不知……」她結結巴巴的問。
季櫻桐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微眠心裏極忐忑,深吸了口氣又開口道:「呃……微眠也是聽說您有鑰匙,平時的燈油都是您親自添的……」
她邊說邊小心翼翼的走近,生怕哪句話說不對了,氣跑了季櫻桐。「二夫人,大少爺關在裏頭這麼久了,也沒吃過東西,二姨娘喊過他,也沒聽到回應,我怕……」
季櫻桐沒換過表情,眼睛就那樣看著微眠,目光中透出的清冷,讓微眠益發沒了勇氣。沒錯,她憑什麼以為季櫻桐會幫忙?
「妳喜歡他,妳是他的妻子。」季櫻桐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來夜園這麼久,這是微眠第一次聽到季櫻桐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很好聽,可就是透著股空靈。「我不是他妻子。」她搖了搖頭。
「妻子……」季櫻桐好像沒聽見她的話,輕聲喃唸著這兩個字,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笑容,在燭光的映襯下,美得讓人心顫,「給妳。」
說完,從脖子上拿下一條銀鏈,小小的鏈墜是銅質,泛著暗紅光澤。
微眠驚訝的接過那鏈子,仔細看了看,鏈子沒什麼特殊,只是那墜子有些奇怪,小小的花朵形狀,花形滿複雜的,還伸出一截短短的花梗,長度約有食指的一半。「這是什麼?」
「妳不是要進去嗎?」季櫻桐反而一臉她很奇怪的模樣。
「是,可是……」微眠不太敢相信。這麼簡單?
「若夜家不許妳進,又怎會容妳住在五樓,若妳想進去,我為什麼要攔著?」季櫻桐說完後,也不再理她,轉身回房。
「謝謝。」微眠喃喃的說了句,不知對方有沒有聽到,不過即使她沒聽到,應該也不會介意這些。
關於季櫻桐究竟有什麼樣的故事,她並不知道,「他」沒提過。
握緊鏈子,她輕手輕腳走到祠堂門前。
祠堂的門用一條鏈子鎖著,她看不出這條鏈子是什麼材質,光澤有些泛白,可明顯的不是銀。鏈子的一端上了鎖,她扳起鎖的下端,是個花形的孔洞。
她小心翼翼的把鏈墜塞進去轉了幾圈,鎖開了。
欣喜的摘下鏈子,她輕輕推開祠堂的門。
裏頭光線很暗,點著幾支白燭,空氣中瀰漫著香火的味道,卻不嗆人,淡淡的。空間不算大,垂著暗黃的紗幔,遮擋住部分視線,不過仍能看到堂上層層供奉了夜氏一脈的先祖靈位。下方的供桌上,擺了長明燈及海平時興的糖果蜜供,靈位正中的神龕裏,安放的即是夜氏先祖,地上則放有三個蒲團。
微眠握緊了拳頭,看得專注,竟忘了自己進來的目的,應該是夜玄……
「小眠,妳是進來看我,還是來看牌位的?」
腰際一緊,微眠已被夜玄攬入懷中。
早習慣了他的突然襲擊,她沒有驚呼,推開他後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一無血污、二無狼狽,想必沒事,心下便有些惱了。「你既然沒事,怎麼二姨娘在門外喚你,你也不應一聲?」
「我若應了,妳怎麼會想法子進來看我?」夜玄說得一臉理所當然,倒嫌微眠多此一問了。
「你……很好……」微眠倒氣得笑了,擔心化為流水,不知是不是要捶他幾下。「可吃過東西了?我房裏有,我拿給你。」像是想轉移注意力,她轉身就想出去。
「吃過了,別瞎忙。」夜玄笑道。嘴上說別瞎忙,眼裏全是高興。
「老爺不是說,不給送吃的進來?」
「那麼多供果,不吃放著幹麼?!」他聳聳肩道。
「你……」她忍俊不禁,他這無賴樣,讓人想氣也氣不起來。
「真想妳。」他刻意搖頭長嘆,拉著她走到供桌旁,扯過兩個蒲團,便一人一個坐下。
「沒打你?」微眠仍有些懷疑的問他。
「想打,沒打成。」
「為什麼?」
「妳這丫頭!」他不滿的輕拍了拍她的額頭,「聽妳這口氣,難不成還希望我挨打?」
她撥開他的手,「我以為老爺會剝了你一層皮。」
「不會的,這種事他不會再做了……」他淡淡笑了笑,神情極罕見的有了幾分落寞,瞬間又皺起眉,不滿的盯著她道:「坐那麼遠幹什麼?我抱著妳坐好了。」
「不要!」她好氣又好笑,都什麼時候了,這男人還不忘佔便宜。
「不要就是要!」夜玄果然是自說自話的能人,不等她再拒絕,直接扯過她,將她抱進懷裏,「聽話,不然有妳好看。」
「夜玄,在那邊的可都是你的祖先。」
「他們在那裏也無趣,就讓他們看吧。」他抱緊她,瞥了祖先牌位一眼。
「沒見過有人像你這樣的。」微眠知道自己掙不開他,越掙扎,他越黏人。
「祖先們早晚要認識妳,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接著他竟對牌位說:「祖先們,這是夏微眠,我的女人。」
微眠白了他一眼,卻也不由自主的看著那些牌位,一個個的認著。
「左邊的是科舉出仕的宗親及家眷,右邊是武舉出仕和經商的宗親及家眷。」夜玄在她耳邊解釋,「將來我們兩個也會擺上去,妳想擺在哪個位置?」
微眠心中乍然感到一陣寒意,沒來由的煩了起來。「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麼?」
「生老病死是正常的。」
「那我問你,這祠堂可擺了偏房的牌位?夜玄,等你百年之時,陪著你的,應該會是上官未月。」
「規矩是人定的,妳嫁我,我不會讓妳只當偏房,我給妳的會比正室夫人還要多。」夜玄沉聲說,聲音裏帶有些不悅,似是不滿她口氣中的嘲弄。
「規矩是人定的沒錯,可你也打破不了它,最多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她苦笑道。
「我只問妳……妳可喜歡我?」夜玄沉默了片刻,看她想開口,又連忙阻止的說:「小眠,妳想好再答,要不先不要答了,我不急……」
「你大費周章移了那個夜字,弄出這麼大陣仗,就只是要問我這一句話嗎?」她輕聲的說。
「是妳說過的。」他看著她,「妳在懸崖上說,說不喜歡我們夜家的自以為是,連山坡上的樹都弄出個夜字,所以我換成妳的眠字。」
「只為討我喜歡?」
「就為討妳喜歡。」夜玄坦然的說,理所當然的表情,「我想過了,秋天的時候,樹葉會變紅,妳在園子裏散步,抬眼就能瞧見大大的眠字,心裏……會感動了吧……」
秋天……夜玄,秋天是很遙遠的季節,那時候,她還會在夜園嗎?她無聲的笑了起來,轉頭看向那些牌位,「夜玄,這個時候應該說點什麼,什麼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之類的,這才美啊,說那些做什麼呢?我才不會感動,才不會……」笑著笑著,眼角竟潮濕了,溫熱的兩行淚滑落臉頰。
「小眠……」他聲音藏著隱忍的情緒,「我只想記住,妳說喜歡就好,其他的,是要用做的。反正,妳笑也好哭也罷,我都不想去猜測了,總之我做的,就是我想的。」
微眠不再反駁,第一次主動靠近他,偎在他懷裏。他以溫暖回應,握著她的手是那樣的用力。她靜靜的聽著他的心跳聲,嗅著他身上熟悉的青草氣息,心裏慢慢的痛了起來,這氣氛越安寧,她越覺得絕望。
死生契闊,可你我並沒有經歷生死離合。
與子成說,可我並沒有和你說過我的過去、我的未來;我們之間,說好的事都不會有實現的一天。
夜玄,你懂嗎?執子之手,卻早就注定了不會與你偕老。
這就是我們一定無法完成的故事,夜玄,終有一天,你會忘了我的……
蠟炬燃盡之時,夜玄沉沉睡去。微眠起身,拖著酸麻的雙腿,走近那些牌位。
這才是她來夜園的目的,她,就要達成了嗎?
在那一個個雕刻精美的牌位最右側,有一個普通的盒子,隨意的擺著,盒子前沒有任何的牌位。
她將那個盒子拿起細看,上頭刻了些簡單的蘭花,頓時,她大顆大顆的淚滑落,輕輕地打開盒子,看著裏面淡灰色的粉末,終於笑了,無聲的說:「蘭姑姑,我會帶妳回家。」
這是蘭姑姑的骨灰,爹臨終前再三吩咐,要她無論如何都要從夜家取回。
根據「他」說的話,她知道骨灰擺在祠堂,所以進慧廬是第一步,再來就是到五樓,她才有機會。
蘭姑姑,爹這一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沐蘭。
爹的前半生用來愛她,後半生用來懷念她,而微眠娘親在生下她之後,便撒手西去,她不知道,娘在爹心中佔著什麼樣的地位,她曾猜測過,最多,就是幫他生兒育女的女人吧。
公平嗎?對娘親來說很不公平,對爹來說,同樣不公平。
從微眠懂事開始,爹每天必做的事之一,便是對她講述蘭姑姑和夜家的故事。
爹說,蘭姑姑溫柔可人、冰清玉潔,一手繡藝全天印無人能及。
爹說,蘭姑姑與他青梅竹馬,從小便結了娃娃親。
爹說,夜醉山出外辦繡,偶然之間遇到了蘭姑姑,耍了手段佔了蘭姑姑的身子,之後又把她拋在九霄雲外,置之不理。
蘭姑姑未婚懷了孩子,她的家族以為可以靠這孩子巴結上夜家,便迫不及待的退掉了爹的提親。
可直到那孩子出生,夜家卻回了話,說蘭姑姑要進夜家可以,但沒有名分,夜家不會承認一個不檢點的女人,當姨娘都不行,只能當個通房。而那孩子是夜家的骨血,絕不能流落在外。
蘭姑姑家裏竟同意了夜家的條件,把孩子先抱給夜家,之後又逼著蘭姑姑去當夜醉山的通房。
蘭姑姑悲至極、恨至極,留了封信便自盡身亡。爹知道消息後趕去,只想求沐家把蘭姑姑的遺體交給他,他會以原配夫人之禮下葬,沒想到夜家竟是不許,說既是夜家的女人,自然死也是夜家的鬼,便給了沐家些錢財,將屍首燒了,化成骨灰也不能入夜家的祖墳,擱在祠堂裏,好沾些夜家香火,算是對她仁至義盡。
當時,夜家出面辦這些事情的,正是夜醉山的正室譚明慧,也就是夜玄的母親。
然而,微眠直到今天才發現,說是放在祠堂,可居然連個牌位都沒給蘭姑姑設。
爹當年氣不過,把夜家告到府衙,卻落得個無事生是非,重罰三十大板的下場。他不甘心,又去夜家理論,夜家的人怒了,派人壞了爹所有生意,害得他幾乎賠上全部家產,最後不得不隱姓埋名,流落華城,經營一家小繡莊維持生計。
她原本應該姓白,白微眠。
爹一個人把她拉拔長大,他去世之前,囑咐她,要拿回蘭姑姑的骨灰與他合葬,要去夜家報仇,為白家討回公道。
她於是義無反顧的來了,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來錯了,接下來,又該怎麼做……
拿回蘭姑姑的骨灰與爹合葬,那麼娘呢?娘在生前,沒得到過爹的半分垂愛,死後還要和蘭姑姑分享一個墓穴嗎?
爹說夜醉山無情無義,但對於娘來說,爹和夜醉山何嘗不是同樣的人?!
爹說要為白家討回公道,討什麼公道呢?自己又能從夜家拿回什麼呢?銀子嗎?她只有一個人,根本不需要。
她對夜園所有的恨,全部來源於爹的耳提面命,爹說她要恨,她便告訴自己要去恨。
可是……恨什麼啊?若不是為了要恨,她又何必把自己搭進夜園,而既然打定主意要恨了,又如何能和夜玄有一輩子?
微眠在心裏默唸著:爹,我總算為你拿回蘭姑姑的骨灰了……
從懷裏摸出預先準備好的絲帕,小心翼翼的把盒子裏的骨粉倒進去,包好,再把盒子放回去。
轉身看著夜玄,他頭枕著蒲團,依舊睡得很熟。
微眠走出祠堂,回房放好那包骨灰,再拿了床錦被回去,給夜玄蓋上。他一直沒醒,她亦不再停留,出了祠堂,鎖上鏈子,將鑰匙掛在季櫻桐的房門。
既然不能留下,那就是要走了……
第九章:出海之日
夜玄只被關了一夜,第二天便放了出來,對微眠自然又是少不得一番糾纏,拉著她到南坡上去看他的「傑作」。微眠只好由著他,不過畢竟季節不對,根本看不出什麼,只有滿林的狼籍,也難怪夜醉山會生那麼大的氣。
至於蘭姑姑的骨灰,微眠藏在衣箱底部,即便被發現了,恐怕也沒人知道這包灰是什麼。而祠堂裏那個空盒子,她想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搬上五樓不能說容易,但她終究做到了,現在,想離開夜園卻比之更難。微眠和夜玄說,想去繡裏乾坤多多走動,夜玄聞言挺高興的,夜醉山也沒反對,想必是懶得管了。
若老天也幫忙,她應該是能找到機會離開。
不久之後,琉國內部發生內戰,兵部內府大將軍叛變,不承認琉國現在的皇帝,說他在多年前朝聖天印之時,弄丟了傳國玉璽。這可是一大笑話,皇帝沒了玉璽,可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順。雖說天印臣民樂得看到琉國內亂,可琉國許多士兵被裁,變成流匪,再和天印的海匪勾結,行事益發猖獗,禍及天印以及沿海。
另一方面,天印宮廷也不太平,儲位之爭一直沒個明確的輸贏,依舊是明槍暗鬥沒完沒了。這樣一來,朝廷對付海匪的精力便分散了大半。離琉國最近的海平,便只能自保,採取被動防禦戰略,除了衛所之外,更召集散兵游勇訓練,以備不時之需。
好消息是,夜家的海上貿易進行得十分順利,遠洋船隊準備完畢,即將出航,而這次率隊的,是夜玄。
對於此事,夜園上下反應都不同。
上官未月心慌意亂,總覺得夜玄會一去不復返,她來到五樓的次數越來越多,來了也不做什麼,沒夜玄的話,她不敢進微眠的房間,就是死守著在走廊上,盯著微眠門口,最後還是槿姨來了。說起來,槿姨也是厲害的,她也不勸,就只跟上官未月說,二姨娘有了身孕,動也動不得,大少爺能丟下她不回來嗎?上官未月大概是覺得有道理,總算是不盯微眠了,卻改盯方氏,讓人哭笑不得。
而微眠和季櫻桐似乎有了些默契,對騷擾的人視若無睹的默契,雖然還是不知季櫻桐背後的故事,但對她卻多了些同仇敵愾的感覺。
方氏害喜倒不嚴重,就是對夜玄搬到書房的舉動快崩潰了。安嫂觀察得很仔細,說方氏臉上長出些淡淡的斑,按說看起來也不覺有什麼,可她痛苦得簡直和被毀容差不多了,請了許多出名的大夫來看,但是懷著孩子,大夫自然是不敢開什麼藥,便只勸慰著,說孩子生下來便好。她哪裏肯信,覺得自己變醜了,不安感作祟下,非要和夜玄一同出海。
這要求不只夜玄不同意,夜醉山都不許,說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要出海,相當於謀殺他的孫子。於是,她砸東西成了家常便飯,好在夜家有得是銀子讓她去砸。微眠忍不住想,如果她沒有出現,夜玄還會和方氏繼續恩愛下去吧,不管,這恩愛是真心還是假意……
夜玄此次出海,夜醉山也很擔心,這相當於他把夜園這房的大權交給夜玄。
聽夜玄說,這次出海路線頗為複雜,從海平出發,途經占城國、安羅國、木束國,轉航南龍國、刺加國,最後返回天印。船隊上的貨物種類繁多,包括瓷器、絲綢、茶葉、漆器、繡品,其中不乏珍品,價值非凡,若有閃失,對夜家會是個重創。
如此具規模的船隊,莫說夜氏,整個天印商賈中都是少有了,本來航程目的地裏還包括琉國,可為了避免和海匪起衝突,便決定繞路而行。
晚上,夜玄會在微眠房間裏,拿著航海圖或船隻佈陣圖反覆研究,要不然就是寫些她沒見過的東西,他說是在計算最精準的路線。她不懂這些,便只坐在一旁刺繡,可說不會被影響是騙人的,不時繡著繡著,就不由自主的瞟他幾眼。
「這是什麼?」她實在忍不住好奇的問了。
「星象圖。」夜玄頭也不抬的回答,眉頭緊鎖,表情專注認真。
「這是要做什麼的?」
「過洋牽星術,遠航必須要用的。」他以毛筆勾勒著,看起來一點規律也沒有。
「牽星要計算的嗎?不是用眼睛看就行了?」她把針插好,湊近仔細看著那些線條,密密麻麻的覺得好像有點意思。
「傻瓜。」夜玄忍俊不禁,笑話她道。
她臉上微熱,「你才是傻瓜,你懂繡嗎?不懂吧,術業有專攻,我又沒說你是傻瓜。」
「小氣的丫頭,又惱了?」
「才不理你,你下樓去算吧,在這裏浪費我的蠟燭。」她推了推他,下逐客令。
「怎麼是妳的蠟燭,這不是我拿給妳的?」
「給了我,便是我的。」
「連妳都是我的。」夜玄放下毛筆,扯過她,讓她坐在他腿上,假裝嚴厲的道:「夫君做事的時候,當妻子的不可以搗蛋,要紅袖添香、要溫存體貼,知不知道?」
「哦……如何才叫作紅袖添香、溫存體貼?」她故作不解的問。
「比如,我坐在這裏,妳就要為我捶捶背,我來了這麼久了,妳也沒倒杯茶給我喝。還有,妳應該時不時的就過來親親我。」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哦,明白了。」微眠用力的點點頭。
「明白了?那妳要不要照做?」他一臉壞笑。
「我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是好字?」他馬上說。
「是呸!」她站起身,扠著腰,輕聲卻又清晰的重複了次,「呸!」
「呸」字的結果,夜玄惱羞成怒,然後做了一番糾纏的動作,讓微眠也惱羞成怒……
好在到了子時,不論夜玄如何纏人,都會準時下樓回他的書房,因為季櫻桐會如同幽靈似的,在外頭輕拍兩下門,也不說話。
她這兩下,比什麼都管用。
不是不好奇,可微眠警告自己,不該自己操心的事情,就任它去。
夜玄走後,看著桌案上他畫過的圖、寫過的字等等,她一張張摺好放進箱子裏,竟捨不得丟掉,明知道無用,卻仍像寶貝一樣。爹生前常對著蘭姑姑的繡品發呆,她此時才明白,什麼叫作睹物思人,可是,她明明還沒走,明明還在夜園……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之後,一切準備就緒。
不只出海的事情,還包括微眠自己的。
藉著去繡莊的機會,微眠暗自查好了離開海平的船期,不打算回華城,原本和「他」的約定有了變化,既然等不到他來接,那就只有自己先走了。她準備先去古里城,再想辦法和「他」會合。
微眠聽說,夜玄出海的時候,會帶走夜園一半以上的守衛,再加上他對自己並無任何防備,她只要等夜玄離開就好。一旦他去了海上,就和夜園失了聯繫,等他遠洋回來,自己已在千里之外。
如意算盤的確打得好,只等夜玄出發了。
終於,到了早已挑好的出海良辰吉日,早晨的陽光很刺眼,夜玄站在甲板上,指揮著船工忙上忙下。
難怪他要做那麼多準備,親眼所見才知道這次航行規模這麼大。而碼頭上,不只夜家人來送行,海平官府也派了人來。微眠瞧著那些官家老爺對夜玄必恭必敬的樣子,心裏忍不住嘆道,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官僚作派微眠不感興趣,便轉頭四下張望著。她不懂航海,可眼下也看得出,恐怕沒有哪股海匪可以輕易傷到這船隊。難怪「他」說過,夜家的遠洋船隊人數眾多、組織嚴密,堅不可破。
自己既精於繡,自然也對尺寸很有概念。審視著這艘主船,長四十幾丈,闊近二十丈。船有三層,船上九桅可掛十二張帆,錨看起來至少有幾千斤。想起之前聽夜玄說過,這船上足可容納數百人。
除了主船之外,旁邊還停泊另兩艘商船、兩艘戰船,各長二十丈左右,寬足有七丈。商船自然是載貨,配了夜家的老船主。兩艘戰船一前一後的跟著主船,五隻船千餘人,氣勢非凡,相信沒幾個人惹得起。
主船上人聲鼎沸,船工忙著起錨、起帆前的準備,碼頭上湧水一般的船工家眷,也朝著船上揮手、告別,這一別,也許就是兩三個月,再回來的時候就入秋了。
船工的家眷不許上船,可做為主人,自然可以。
除微眠之外,夜醉山、槿姨、上官未月、方畹華也上了船。夜玄顧不上和他們說話,這個時候他是最忙的。
微眠似乎是第一次以平常的心態去打量他,竟看得收不回視線。
他仍穿著慣穿的黑衣,上面有她親手完成的隱繡,自然不是狗熊圖案,是竹。頭髮用同色絲帶束起,絲帶也是她做的—— 在他的逼迫之下。他說,遠洋的男人貼身的東西,都要由他最親近的女人親手完成。
微眠不知道他話中的真假,可若她不做,他就會纏過來親。
陽光毫不吝嗇的灑在他身上,極為耀眼,她第一次心甘情願的承認,他是那麼的英俊。可他終究要出海了,也代表著自己……要離開夜園。
離別的場面應該哭泣對嗎?她卻沒有眼淚,她瞧著夜家人一個個上前囑咐著什麼話,而自己只是站在原地,腳步挪不動半分。
能說什麼?說我等你回來?那是假話。
微眠看著夜玄,卻又不敢真的看,眼痛、心也痛,眼光掠過他停在桅桿上。
吉時已到,官府的人先行下船,碼頭上燃起送行的鞭炮,震耳欲聾,沒有人哭,不吉利,眾人自然懂得這點。
終於要起錨了,夜醉山拍了拍夜玄的肩,先走下船,一干女人跟在他身後,微眠巴不得快些下船,可腳步卻不自覺的慢了下來。夜玄他……竟沒有一句半句的話要跟自己說嗎?心裏忍不住一陣酸楚,自憐又生氣,垂著頭,跟在其他人後面,也不再多看夜玄一眼。
「大少爺,航海圖找不到了。」不遠處,船工大聲問道。
「去我的艙裏拿。」夜玄不耐煩的回道。
「去過了,可是大少爺您的箱子我打不開。」船工為難道。
微眠聽到這一句,心下不禁點頭贊同。昨晚夜玄畫了三張航海圖,擱在一個極漂亮的木雕箱子裏,她瞧那箱子精緻,把玩了半天,那鎖也奇怪,像九曲連環一樣,夜玄打賭她打不開,不知她小時候也玩過這類的連環套,只搬弄了一會兒就開了。
她那時很得意,還諷刺夜玄,幾張破圖還鎖得這麼嚴實。
此時想起來,昨晚的事情而已,竟也就是回憶了。
「你把箱子拿過來不就行了。」身後,夜玄的聲音提高了,越來越不耐。
「可是那箱子鎖了鏈子,搬不了。」
夜醉山等人已開始下船,微眠跟在最後,一隻腳剛踩上舷梯,就被夜玄喊住了—— 
「小眠等等,去幫我把箱子打開,把圖拿來。」
整整一個早上,這是夜玄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她轉身看著他,就見他吩咐完了又忙活別的事情,也沒理會她的反應。
「妳怎麼會開那箱子?」方畹華轉過身子,尖著聲質問她。
「莫耽擱吉時開船,少爺讓妳去便快一些。」槿姨打斷方畹華的話,催促著微眠。
微眠心裏發悶,卻也不好再拖延,低下頭讓個船工帶去夜玄的艙裏開箱子,忍不住暗暗腹誹,他人都要走了,還不忘折騰自己。
夜玄的船艙在最上層,微眠扶著木梯上去的時候,瞧見夜醉山他們已下了舷梯,在碼頭上等了。她著急起來,動作加快了些,拉著裙襬幾乎是用跑的進艙
那船工一指內室,果然擱著那箱子,鏈在旁邊的床榻上。
接過鑰匙,她氣鼓鼓的去開那九曲連環鎖,繞了幾道之後,聽見「啪」的一聲,卻並不是這鎖發出來的,而是身後的艙門。
她一驚,連忙回頭看,就見艙內只有她一個人,船工不見了。
愣了一下,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扔下箱子跑向艙門……果然被鎖住了!
「夜玄!」她脫口而出喊了聲,但外面因為開船十分吵鬧,哪裏會有人聽得到她的呼喊聲,即便聽到了,又有誰會理會?!
跑到舷窗旁,倒是可以推開,可竟安裝了鐵框,人根本鑽不出去。她見狀再也按捺不住地恨得牙癢癢,船起錨的聲音、船工們的喊聲,和船破水的聲響接連震耳欲聾,然後船身輕晃了下,真的開船了!
「夜玄!」她拍著艙門,憤怒至極的大喊了一聲又一聲,聲音毫不意外的淹沒在外頭的聲浪中。瞧著岸邊碼頭上,人如螞蟻黑壓壓的一片,想必現在不只她怒氣沖天,夜園那一大家子女眷……
微眠哭笑不得,自己所有的東西、蘭姑姑的骨灰,全都在夜園,這一趟出海,至少就是兩三個月,如果在這期間有人發現蘭姑姑的骨灰盒子是空的……
終於明白方畹華為什麼喜歡砸東西。
原來人在無計可施,又極不甘心的時候,砸東西是本能的,根本不受理智控制。看著這豪華寬敞的艙房、那西洋鋼架白紗帳床,氣血湧上頭,她幾乎是拿什麼扔什麼,扔到滿室狼籍、渾身乏力,才頹然的坐在窗邊的木椅上,看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直到海平城都看不見了。
正午,海水湛藍。
發洩之後,微眠暫時恢復平靜,透過舷窗可以看到船工們有條不紊的忙著各自的事情,沒人到三樓來,因為這裏是夜玄的天下。艙門外終於有了聲音,慢慢的,門開了,探進顆小頭顱,怯生生的眼神瞅著她,對她笑了。
微眠本以為來人是夜玄,手裏緊握著的茶杯已經準備扔過去了,沒想到竟不是,來人是個她認識的小姑娘—— 小香,那個她第一次去繡裏乾坤的時候,被管事的桃姑用針刺的小繡娘。前些日子自個常去繡莊,這才和她熟稔了些。「小香?」
「眠姊姊。」她怯生生的走進船艙,「大少爺說請您去外頭。」
「小香,妳怎麼會在船上?」微眠詫異的問。
「大少爺前兩天安排的,說讓我跟著來伺候您的。」小香笑著回道:「眠姊姊,我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海平城呢,海船倒是來過,我不會暈船,爹娘說我天生就是海上漂的命呢。」
微眠咬牙切齒的思忖著:前兩天安排的?原來這傢伙早有預謀,難怪昨晚上他怎麼都不嫌麻煩的把箱子抬到樓上,又裝模作樣的叫自己開鎖!
剛平靜的心又惱了,她繃著一張臉隨小香下了木梯,氣到連手上拿著那個杯子沒放下都沒發覺。
船上的木梯都是朝外的,下梯的時候就能看見甲板,甲板上許多船工正在工作,只有夜玄正拿了個長長的黑筒子千里鏡,倚著欄杆看遠方。
實在是氣不過他這副悠閒的模樣,眼角餘光瞥見手裏的茶杯,想都不想就朝他砸了過去,不過沒敢砸頭,瞄準的是他的背。
距離雖遠了些,可茶杯還是精準的砸在他的背上。許多船工都看到了,漲紅了臉扭過身,裝作沒事一樣,個個表情極不自然,明顯是強忍著笑意。
夜玄擰著眉頭轉過身來,一瞧是微眠,一臉的不可思議的問:「好心好意帶妳出來玩,妳居然這麼對我?」
「好心好意?」這下她氣得夠嗆,快步走近他質問道:「若真是好心好意,還用騙的嗎?明知道我不會同意,卻強擄我上船!」
夜玄沒說話,只是皺著眉撫著腰,好像很痛的樣子。
「眠姊姊……」小香在她身後,輕輕扯了她衣角小聲的說:「好多人在哦……」
「好多人又怎麼樣?!」她一口悶氣實在不發不行,明明自己有機會離開夜園,完成爹爹的遺願,卻又這樣被夜玄拐騙得無計可施,兩個月後,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到那時,不僅怕自己逃不了,更怕的是,她根本不想逃……
「別氣了,過來看那邊。」夜玄賠笑著,拉過她來靠在欄杆上,手裏的千里鏡舉到她眼前,「前面有海市蜃樓。」
她不肯看,故意緊閉起雙眼,淚水卻不爭氣的滑了下來,「夜玄,你不是小孩子了,為什麼總要做些讓我為難的事。好,你是任性地帶我出來了,可將來回去之後呢?要怎麼面對夜家的人?!」
「又哭了……」他輕嘆了聲,湊近她耳邊說:「明知道妳會生氣,我還是要把妳帶在身邊。兩個月不在,我怕妳一個人在夜園會變。」
「怕我會變?說得好聽!明明就是你怕自己會寂寞,非找個人放在身邊欺負!」她哽咽的說,越想越覺得委屈。
「妳會變,在夜園沒有不變的人。若我走了,未月和畹華不會放妳清靜,以妳的性子,自是不屑和她們爭下去。可忍多了,人就會變了。爭也變,不爭也變,索性遠離。」夜玄不管人多眼雜,逕自從她身後環住她,千里鏡放到她眼前,哄道:「往遠處看,心境會開闊得多……」
「話都讓你說盡了,可你不是我,你現在做的事,不也是在逼我嗎?和上官未月、和方畹華又有什麼區別?」微眠推開他,透過淚眼再看他便覺得更模糊了三分,「往遠處看,心境開闊得多……這句話我送還給你!」
「別說這些氣話。」他拍了拍她的額頭,「小眠,妳只需要快快樂樂的跟我出海就好。至於兩個月後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想來只是庸人自擾。若我夜玄護不了妳周全,可真是白白擔了夜氏這個姓!」
「反正你都是有理的。」她推開他,心裏仍舊很悶,對他的話不想再聽,乾脆轉身走向木梯,回艙去。
夜玄沒攔她,但她也知道,依他的厚臉皮,必定不會就此作罷。他只是在等,等她氣消了就好。
沒錯,眼見出航已定,是不可能回頭了,她明白生氣無用,氣是逐漸的消了,可湧上來的擔心卻一波甚於一波。
她住的艙房安排在夜玄隔壁,同樣的大小,同樣的豪華。小香知道她還不高興,也不太敢打擾她,只是安靜的領著她回艙。
沉悶的坐在舷窗旁,看著外頭的海景,無奈又無聊,浪大了些,雖說這船極大又平穩,但她仍有種不真實的暈眩感,胃也有些不舒服。
一小盤話梅遞到眼前,小香機靈的道:「眠姊姊,吃梅子。」
「謝謝。」她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捻了顆含在嘴裏。
「大少爺吩咐準備的,說眠姊姊一開始會不太能適應海船。」小香說了句夜玄的好話,就是希望兩人別再鬧彆扭了。
嘴裏酸酸甜甜的梅子,忽然變了味,又苦又澀。
敲門聲響起,小香連忙前去開門,一個船工站在艙外,手裏端著放了食物的托盤。
「我來吧。」小香接過,謝過那船工。「眠姊姊,吃飯吧。」
微眠瞧著擱在面前几案上的食物,倒很精緻,也都是她平日愛吃的幾樣菜,最特殊的是正中的青瓷小碟裏,攤了張薄薄圓圓的蛋餅,蛋餅以醬汁淋出個圖案,竟是和她那日在培廬一時興起,畫的夜玄狗熊一模一樣,只不過眼前這狗熊哭喪一張臉,顯得極可憐的樣子。
她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眠姊姊,妳在笑什麼?」小香見她忽然笑了,好奇的湊過來問。
她想了想,以筷子捲起那張蛋餅,夾給小香道:「這個給妳吃。」
「不行不行,我一會兒再下去吃。」小香羞澀的擺手推拒。
「不打緊,吃吧。」微眠將蛋餅夾到小香嘴邊,她躲了躲,可聞著又覺得滿香的……畢竟還是小孩子,吞了一口口水也就張嘴咬了一大口。
「好不好吃?」她笑問。
「好吃!」小香咬了一嘴的醬汁,「好香,真好吃!」
「那吃吧,用力嚼才更香。」
小香乾脆用手拿蛋餅,也不客氣,邊吃邊朝微眠點頭。
微眠看著她將那醬汁狗熊消滅,心裏舒服極了。
吃完東西,小丫頭像獻寶似的,打開大大的紅木雕花衣櫥,拿出一件純白色繡裙。
「眠姊姊,妳看,這件衣服真漂亮……」她撫摸著上頭的花樣,喜歡得愛不釋手。
微眠有些倦了,靠在床上懶洋洋的道:「是繡裏乾坤的?」
「是啊,大少爺吩咐最好的繡娘繡的,我們那會兒都在猜,會是誰的。眠姊姊,大少爺真是體貼。」小香樂呵呵的說。
她好笑的看著小香,這小丫頭,也不知夜玄給她灌了什麼米湯,讓她一直說好話,這只能說明一切都是夜玄早有預謀的。忽然,覺得船破水的聲音好像消失一會兒了,發生什麼事了?她下意識的坐起來,走過去開了窗,朝下面張望。
船不知什麼時候停穩了,數十個船工圍在甲板一側,正在扯網,原來他們是停船在捕魚。
正驚訝的看著,艙門開了,夜玄興匆匆的跑進來,嚷嚷道:「快下來,有好東西瞧!」
「不去!」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我們要在海上兩個月,妳準備都這樣在艙裏悶著嗎?」
「不勞大少爺費心。」
「我不費心誰來費心?走,下去。」
「我不去!」微眠站起來,堅決的表態。
可她忘記了,對夜玄說「不」是沒用的。
連拉帶扯、帶哄帶騙的,她終究還是被他帶到甲板上去。
可這次他沒撒謊,果然有好東西。
午後的甲板上,一張碩大的漁網濕淋淋的攤了開來,網裏大堆活蹦亂跳的魚蝦,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鮮亮的光澤。船工們興高采烈的圍著漁網收魚,關注到微眠的人倒不多了,各自沉浸在收穫的喜悅中。
「這麼多……」微眠讚嘆著,瞬間被他們熱烈的氣氛感染了,待在死氣沉沉的夜園,哪能見到這樣生動有朝氣的場景?
網裏什麼魚都有,好多都是前所未見,船工們端著大盆分揀,小隻魚就再放回大海,偶爾有怪異的魚,便招呼大家來看。小香也跟來了,見狀更是驚呼不停,一會兒竄到這兒,一會兒竄到那兒,忙得不亦樂乎。
「這船不是商船嗎,怎麼還會捕魚?」微眠忘記自己還在生夜玄的氣,忍不住回頭好奇的問他。
「是不會捕魚,不過我想,妳大概沒見過這場面,於是吩咐下去,把船停了,反正我們不趕時間。」夜玄低頭看著她的腳,忍不住皺起了眉,「妳鞋子都濕透了,一會兒著涼就不好。要不妳站在樓梯上看,看個熱鬧就好。」
「不要,我要幫他們去撿魚。」她搖頭。
「怎麼,不氣了?還要親自動手?」他取笑道。
「生氣和撿魚有什麼關係?」她猶是嘴硬。
「不許,看起來有趣,真去撿的話,妳的手一定會割傷。」他故作嚴厲的瞪著她,伸手想去拉她,將她帶到樓梯上乾爽的地方。
微眠卻躲避著,不讓他如願。
「大少爺,快瞧這條!」兩個濃眉大眼的中年船工,合「抱」了條足有半人長的魚高聲喊著他,「這還沒到深海就有大魚了,少見啊!」
「好大……」微眠不禁讚嘆連連,那魚果然希罕,赤紅的魚身正拚命掙扎著,被那兩個船工抱在懷裏,竟像是一團火焰了。
「要兩個人抬,估計比妳還要重些。」夜玄好笑的拍了拍她的額頭。
「那是什麼魚啊?」見他只是聳聳肩,八成也不知這魚的名字,她乾脆不理他,直接朝著那兩個船工跑過去。
可是今天,果然不是她出門的黃道吉日。
船板上的海水又腥又滑,漏網的小魚小蝦們四處亂蹦,再加上她只顧著看那條大魚,根本沒留神腳下,也不知踩到啥,腳下一滑,「啊」的一聲,直挺挺的撲倒在地,準確的說是撲倒在魚堆裏。
這樣一來就像炸了窩一樣,耳邊魚蝦噗噗啪啪的聲音四起,還有船工們肆無忌憚的哄笑聲,她趴在那裏,覺得自己真是丟臉丟透了,夜玄跑過來,大笑著把她拉了起來。
她繡裙本來就薄,此時前面已經濕透了,黏在身上,更好笑的是,長髮裏居然還裹上幾隻蝦子,臉頰有些痛,大概是被魚鰭之類的劃到了。看著自己一身狼狽,她忽然間很想哭……
「你們笑什麼笑?!」夜玄高聲吼著那些船工,可他自己也是明顯的強忍笑意,忍到連聲音都顫抖了。
這樣的命令又怎麼有人會聽,船工們本來還有些忌諱,這會兒反倒完全放開了,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微眠惱極了,遷怒似的用力踢了夜玄一腳後,便提起濕裙襬,低頭跑上樓梯,一口氣跑回自己的船艙,臉上燙得可以煮雞蛋了。
衝進船艙後,她便來到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個紅臉關公狀、披頭散髮的女子,前襟裙襬盡濕,髮尾亂七八糟,還散發一股淡淡的腥味……
「叫妳好好站著,就是不聽。」夜玄跟在她身後進艙,也瞧著鏡中的她,仍舊是一副強忍笑意的模樣。
微眠猛地轉身面向他,只覺得胸口像堵了一萬句想罵人的話,「都是你,誰讓你把我拉上船的?這輩子我都沒這麼丟人過!」
又羞又惱,眼角便濕了,一早上就生著的悶氣,此時爆發出來,連帶著他騙自己上船的帳一起清算,「你騙我,捕什麼魚啊,還拉我下去看。嗚嗚嗚……看就看吧,你幹麼不保護我,我都滑倒了……嗚嗚嗚……丟死人了……我再也不下樓了……」
「沒事啦,我擔保他們不記得今天的事。」夜玄哄著她,「誰若是記得,我就轟他上岸,把他丟在雞不生蛋的地方,讓他這輩子回不了天印。」
「你怎麼這麼缺德,人家記得就記得,也怪不了人啊。」
「好,聽妳的,記得就記得,那我再把他接回來便是。」
「那你自己也不許記得,永遠不許提今天的事!」
「呃……今天發生什麼事了?」他望天,故作一臉迷茫。
「沒有,什麼都沒有!」
「對對,什麼都沒有,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夜玄皺著眉,輕捏著她的下巴,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臉,「都劃傷了,去清洗一下,我幫妳上點藥,好在傷口沒太深。」
「你還提!」她氣呼呼的瞪他一眼。
「呃……不提不提,不過不提妳也要先去洗一下。」
微眠覺得臉頰益發的疼了,本就幾個細微的小傷口,被海水淚水這麼一沾,有些火辣辣的疼,心裏就有些發慌了。「夜玄,我是不是毀容了?」
「哪裏有毀容,胡說!」夜玄湊過來壞壞的笑著,「疼嗎?」
「唔。」
「親一下就不疼了。」
「不給親!」
「就親一下……」
「你這個壞蛋!」
「大少爺,我幫眠姊姊提水洗澡!」小香在艙門外竄了進來,高聲說道。
微眠趁機推開他。夜玄看看小香,又看了看微眠,一臉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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