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蕎楚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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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夫玉媳.卷一(4)蕎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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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1-1~4《商戶人家之 金夫玉媳》全4冊   蕎楚

第十章 舊主情誼 
隔天早上沈書君親送衛連舟上船,再三囑咐了,不管衛策尋著尋不著,要回去路過淮陽一定要再來一趟,要是能把衛策一起帶來就更好了,這樣的人物,沈書君也很想見見。衛連舟自然一口答應,不過能不能帶上衛策就真的不好說了。 
送走衛連舟,再過幾天就過年了,江氏和沈書嫻早早準備妥當。今年沒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了,沈家四老爺再次來請沈書君回去祭祀,沈書君理都沒理他,很直接說自己打算建祠堂,當成沈家全新一支。 
沈四老爺當時就慌了,剛想再說別的,沈書君卻不耐煩了,直接讓管事送沈四老爺出去。東西都準備好,馬上就要去祭祀了,他沒空聽人囉唆,不讓他當族長,那就啥都別說了。 
沈四老爺聽得臉都垮了下來,被兩個小廝推出門。本來沈氏一族就靠長房,可現在長房的沈書禮就是個敗家子,沒想到沈書君卻發起來了,本以為有便宜好佔,哪裏知道沈書君竟如此難纏,要是真讓他另開一支,那還不如沈家換人當族長。 
「族長更替不是小事,總要跟族裏長老們商議妥當了。」沈四老爺回頭嚷道。 
沈書君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道:「年後我就要動工建自家祠堂,隨你們商議去。」 
這些個老傢伙,不打著罵著就不會辦事。其實就是他當了沈家宗族的族長,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當年沈書禮趕他們出門,現在他擠下他的族長之位,一想到沈書禮的臉色和心情,沈書君十分愉悅,他就是想要這種報復的快感。 
打發走沈四老爺,江氏正房那邊也準備妥當。家裏人口簡單,也不是回族裏祭祀,事情相對來說容易許多。林姨娘和吳姨娘在外頭伺候,至於紹晚詞,沈書君根本就沒讓她來,她自個兒以賤妾自居,那麼想當丫頭那就當好了。 
沈書嫻也跟著進入正堂祭祀,人口少,也就無所謂女兒家不能祭拜這回事了。 
擺上菜品果蔬,沈書君點香祝禱,生意做成這樣,他已經不怎麼大求,現在唯一遺憾的是年將三十卻沒個孩子,如今家中有一妻三妾,不管誰生的,只求一子。 
祭拜完後,便是入席吃團圓飯,沈書君和江氏在上首坐下,沈書嫻坐左上首,吳姨娘和吳惠姐坐右邊,林姨娘末席。紹晚詞站著,這回江氏讓她入席的話都沒說。沈書君回來這些天,去林姨娘那裏多點,吳姨娘那裏也去了,連丫頭都召來伺候了,唯獨沒上紹晚詞那裏去。 
也不知道是沈書君現在就厭煩了,還是想冷她幾天,總之她如今很不受寵。江氏對於家裏的丫頭姨娘本來就不喜歡,這時候雖然不會去踩一腳,但也不會表現得多熱絡,隨她去就好,哪天要是沈書君真不喜歡了,就憑紹晚詞這長相,好歹還能賣上點銀子。 
吃完酒席,吳姨娘帶著沈家上下、媳婦丫頭連帶著婆子,又給沈書君、江氏、沈書嫻磕頭拜年,江氏早就備下封賞,吳姨娘和林姨娘起身接過來,派發下去。到此時祭祀算是結束,各自回房守歲。 
除夕夜,沈書君自是歇在江氏房中,沈書嫻席上喝了兩杯,回去後洗了手臉就想歇著,倒是春分道—— 
「怎麼不見周嬤嬤?」 
立夏也道:「這幾日我總覺得周嬤嬤怪怪的,偶爾還看到她偷偷抹淚,又聽小丫頭們說周嬤嬤常去紹姨娘屋裏,這時候不在,只怕是去了那裏。」 
沈書嫻聽了有幾分驚訝,轉念一想也猜到幾分,便對立夏吩咐道:「妳到紹姨娘院裏看看,悄悄的去也不說是我打發的,看周嬤嬤是不是在屋裏,要是在,就去屋子後頭聽聽裏頭說什麼。」 
紹晚詞的院落雖然是跟江氏正房挨著的,但也有一處角門可以過去,就是已經關了,立夏想進去也容易得很。紹晚詞是新來的,又如此不得寵,下面的丫頭婆子斷不會因為她而得罪自己,即使被發現了,難道紹晚詞還敢找她的麻煩? 
立夏聽令當即去了。 
 
周嬤嬤確實在紹晚詞屋裏,這也是機緣巧合,周嬤嬤原本就是在紹府服侍過的,雖然沒有伺候過紹晚詞,但周嬤嬤念著紹家寬厚,現在紹晚詞落難,她看在眼裏也十分難受。 
早幾日她就來看過紹晚詞,想著今晚除夕,她一個人難捱,沈書嫻那裏也沒事,便悄悄過來想與紹晚詞作伴,也是想勸勸她。 
現在全府上下都知道新來的紹姨娘雖然很漂亮,但並不得寵,又是勾欄出身,大戶人家的丫頭婆子哪個是好相與的,平常說人閒話給人穿小鞋不說,就說家裏這幾個姨娘,再加上個吳惠姐,都是對紹晚詞虎視眈眈。 
江氏更不是好糊弄的,紹晚詞還跟吳姨娘和林姨娘不同,她們都是正經抬進門的侍妾,紹晚詞這種則屬於賣身契捏在主母手裏,真是讓妳死就死,讓妳活就活,別說犯錯了,就只是主人家不喜就會發賣。 
這點跟京城高門大族還不同,高門大族裏只要男主子睡過了,正式抬了姨娘後,就是再不討喜,只要不犯大錯,最多晾著妳,任由下人欺負,但不會無故發賣。要是紹晚詞想著「反正我進門了,也就這樣了」,那結果淪落到送人或者發賣也不令人意外了。 
「我的好姑娘,我知道妳心裏的苦,紹家那樣的人家怎麼就……」說到舊主,周嬤嬤眼淚掉了下來,拉著紹晚詞的手道:「千苦萬難都是為了活著,只要有這口氣在,就得想著以後將來,這樣的年齡就灰了心,日子可要怎麼過?」 
紹晚詞仍然一臉死灰的模樣,「過一天少一天,我已經不去想了。」從繡樓裏被官兵拖出來,先是進監牢,後來進勾欄,最後賣給一個商戶當婢妾,她還有什麼需要去想的? 
「我的好姑娘,妳可不能這樣。」周嬤嬤就怕紹晚詞這樣想,她在沈家也有幾年了,對於沈書君的脾氣相當清楚。「沈大爺倒不是惡人,對屋裏人也十分和氣……」 
「他不是惡人?」紹晚詞眼淚掉了下來,只是個有錢的商人而已,使了銀子就領她走,那麼直接的摸黑上床,她的清白就這樣無故丟了。那樣屈辱的失了身、成了姨娘,這全都是沈書君的錯。 
周嬤嬤聽她怪起沈書君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紹晚詞的委屈可以想像,畢竟沈書君從來都是被人捧著的,絕不會去討好女人。想了想她才道:「姑娘如此說……但當日姑娘在勾欄裏,要不是沈大爺出大錢把妳贖出來,只怕那日子更是活不下去。」 
像紹晚詞這樣有才有貌,又是原本官宦人家的小姐,向來都是妓院的搖錢樹。周嬤嬤雖然不知道沈書君到底花了多少錢,但肯定是筆很驚人的數字。也就沈書君這種找爽快的暴發戶才會花這樣的錢,他做的是對是錯先不說,紹晚詞終究是脫離了勾欄那種地方,儘管與人為妾也不是什麼好事,總比為妓強。 
「但要不是他,也許……就會有親友,或者……」紹晚詞哭泣著卻是再也說不下去,她在勾欄裏待了那麼長的日子,親友該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周嬤嬤看她哭得泣不成聲,也跟著掉眼淚,「姑娘,這都是命,都是命。」要是紹家不被抄家,紹晚詞自然還是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無奈抄家是皇帝的旨意,到此時此刻,要麼去死,要麼就認命。 
「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舊主僕兩人在屋裏哭得昏天黑地,立夏在窗戶外聽得清清楚楚,聽得差不多後,想著外頭天寒地凍便打算回去,臨走前又叮囑紹姨娘屋裏的丫頭婆子都把嘴巴閉緊了,別說她來過。其實,就是閉不緊也沒什麼關係,自家姑娘行事連江氏都不敢多管,更何況一個姨娘。 
立夏回到屋裏,把周嬤嬤和紹晚詞的話原封不動的轉給沈書嫻知道,又道:「我真沒見過像紹姨娘如此糊塗的人,怎麼就能怪上大爺了?」最該怪的是皇帝,但這種話是想都不能想的,要怪也該怪紹家的親友們,為什麼不去贖她,怪沈書君贖了她反而沒理,妓院賣人,他也就是個買主而已。 
沈書嫻聽得也有幾分感嘆,她本以為紹晚詞如此,要麼是沒摸清沈書君的脾氣,要麼就是想著家人的慘狀。千金小姐都沒入奴籍,男丁們應該也死得差不多,父兄慘死,無心裝扮也是有的,哪裏想到她竟然是在怨恨沈書君,幸好沈書君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弄不好就直接把她送回原處,那時候她就知道沈家的好了。 
「那周嬤嬤……」立夏不知道說什麼好,像周嬤嬤這樣,說她吃裏扒外好像也不對,但姑娘的人偷偷的往姨娘屋裏跑也不大好,江氏知道了只怕會不高興。 
沈書嫻笑道:「周嬤嬤也是難得有良心,紹家敗落了,她還能想著舊主。」周嬤嬤只是去勸勸紹姨娘好好過日子,不能說她有錯,真要是看到舊主淪落至此,卻是不聞不問,那才是沒良心。 
守完歲,丫頭們伺候著吹燈睡下,天不亮丫頭就起,新年肯定要起得早,新衣服新頭面早就準備好,兩個丫頭為她裝扮,新年第一天,肯定要收拾得漂漂亮亮,看著才喜慶。 
新年頭一件事就是祭祀,沈書嫻帶著丫頭們過去,程序跟昨天差不多,祭祀完畢是家宴,紹晚詞照舊站著。 
沈書嫻留心看去,新年頭一天她倒是裝扮了,一身紫衫,估計是吳姨娘送的那兩套之一,頭上首飾有頭一天進門時戴的,還有兩件是江氏以前戴過的,她臉上的神情雖然不像林姨娘那樣笑得樂開花,但好歹也有點笑臉了,不至於讓人覺得晦氣。 
吳姨娘領著姨娘、丫頭媳婦們拜了年,家宴算是完畢了,然後忙碌的時候就來了,初一肯定有親友來往拜年,能打發婆子去的江氏都安排好了,估摸著哪家要去,也備好了賀禮,等著出門拜年時送禮。 
沈書嫻去年就跟著江氏應酬過,今年肯定也要跟著,倒是吳姨娘病著,江氏想想讓她在屋裏歇著,就不露面了,帶上林姨娘。至於紹晚詞,江氏猶豫一下,最後還是沈書君發話「把她帶上吧」。想想紹晚詞今天打扮得還不錯,臉上也有點笑臉了,這樣的長相帶出去還是挺長臉的,江氏雖然不是很高興,但也沒說什麼,對丈夫點了點頭。 
前頭後頭戲臺都搭起來,今天初一只是相互拜年問候,倒不用準備席面。前頭沈書君招呼男客,江氏帶著沈書嫻及兩位姨娘招呼女客。 
紹姨娘一亮相,立即被女客們包圍了,當即就有相熟的太太道:「好俊俏的人兒,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都不知道?」沈家前頭兩個姨娘都是正式擺酒抬進門的,這個紹姨娘比那兩個都俊俏,反而沒動靜了。 
江氏笑道:「年前大爺上京,在京城買的一個丫頭,爺說擺酒太費事,敬碗茶就算了。」 
林姨娘也在旁邊接話道:「勾欄裏的清倌人,也就我們奶奶這樣賢慧。」 
江氏眉頭皺了皺,雖然說商戶人家沒那麼多講究,但侍妾是勾欄出身,說出去總不是多體面的事。她輕聲對林姨娘道:「妳也少說一句吧。」 
林姨娘這才低頭不吭聲。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來,江氏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把沈書嫻和紹晚詞留在家裏,可能還會有親友來,讓她們招呼就好,自己則帶上林姨娘出門。有些人家打發婆子去就好,有些則要親自過去。 
一個上午過去,直到快午飯時間客人才慢慢少了,沈書嫻笑得臉都有點僵了。姨娘不算正經主子,再加上林姨娘又多嘴說了紹晚詞是勾欄裏出身,沈書嫻如何敢讓她招呼來客,只讓她旁邊站著,算是湊個人場。 
林姨娘會那樣說,也有她的考量,家裏有個勾欄裏出來的侍妾,丟人也是正妻丟人,與她無關,相反的,要眾所周知紹姨娘的出身,只怕以後江氏就是想帶著紹姨娘出門應酬,也得考慮一下。 
如今吳姨娘病病殃殃,出身不錯又健康的姨娘只有她了,姨娘也是需要社會地位的,尤其是商戶人家的姨娘,寵妾滅妻把侍妾扶正,在商戶裏頭也不是沒有,把其他兩個姨娘踩下去了,她才有機會。 
「都這個鐘點了,怕是沒客過來,姑娘先歇歇喝口茶吧。」紹晚詞走過來對沈書嫻恭敬的說著。 
沈書嫻微微一愣,要不是昨天立夏聽到了紹姨娘和周嬤嬤的對話,她會覺得理所當然,畢竟連江氏對她都是客客氣氣,姨娘討好她都不為過。只是紹姨娘對沈書君是怨恨著的,突然來討好她,真是應了那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心裏這樣想,她臉上仍然一臉笑,道:「姨娘也辛苦了,也坐下歇歇吧。」 
紹晚詞卻是不坐,轉身為沈書嫻倒了杯茶端上來。 
沈書嫻接過來卻是沒喝,放在旁邊桌子上笑著道:「姨娘怎麼這般客氣,可有什麼事?」 
紹晚詞忙笑道:「姑娘說的哪裏話,只是給姑娘端杯茶而已,哪裏就有什麼事了。」 
沈書嫻正要開口,就有婆子過來傳話,前頭沈書君那裏散了,江氏帶著林姨娘也回來了,馬上就要擺席吃中飯。 
「走,我們也過去吧。」沈書嫻笑著說。 
沈書嫻先回屋換了衣服才去江氏的正房,換衣服的時候,她心裏忍不住嘀咕著,難道昨天晚上周嬤嬤勸紹姨娘的話她聽進去了?還是紹姨娘真恨上了哥哥,打算先得寵再害他?想想紹姨娘那腦子,哥哥都花大把銀子把她從勾欄裏贖出來,結果還被她恨上,也不是全無可能性。 
中午一起吃了飯,下午相對來說就沒那麼忙了。不過明天是初二,女兒回娘家的時候,江氏自是不必說,林姨娘也有娘家的,就是吳姨娘雖然說父母亡故,但還有一個叔叔,明天也要過去一趟,唯獨紹晚詞,去無可去,江氏留她在家裏。 
「大姑奶奶帶著硯哥兒到門口了。」婆子進門來報。 
沈書君眉頭皺了一下,他不喜沈書貞,但現在她帶著兒子上門,也不好趕她出去,便起身對江氏道:「只說我不在家,妳招呼她兩句就是。」 
江氏點頭,沈書君自去了吳姨娘院裏。吳姨娘身子不好,早上磕頭拜年之後就回屋歇著了,沈書君並沒讓她出來。 
沒多久沈書貞領著兒子滿臉笑容的進來,進門先讓方硯給江氏磕頭。江氏早包了壓歲錢讓冬至拿過去,方硯又磕個頭,江氏這才讓坐。 
沈書貞拉著方硯坐下來,先問候了幾句,這才問:「怎麼不見弟弟在家?」 
「出門喝酒去了,怕要晚上才能回來。」江氏說著。 
沈書貞一臉惋惜的模樣,「年前就知道弟弟從京中回來,想著家中事多,就沒敢來打擾,本想著明天初二過來,只怕弟妹也要回家去,就今天來了,沒想到還是如此不巧,硯哥兒過繼過來,還沒正式拜見過舅舅呢。」 
江氏淡然笑著,「明天初二大姑奶奶該去沈大爺家裏才是,如何想著來我們這裏。」 
沈書貞忙揮手道:「弟妹快別如此說,直到此時我要是還看不透,就真白長了這雙眼。我那兄長天天在外頭眠花宿柳,何時管過我這個妹妹的死活,上回的官司要不是弟妹給我出頭,哪裏有現在的日子。我要是再不知道知恩圖報,真是豬狗不如了。」 
想跟沈書君親近,那就必須跟沈書禮斷了聯繫,她又不是傻的,自然知道選哪一個。那樣的哥哥,斷了關係也好,省得以後真敗了家產還上她家門來討錢。 
這麼一番話江氏聽得比較舒服,沈大姑奶奶主動來投誠,也算是好事一件。跟沈大爺的關係是沒辦法了,像沈大姑奶奶這樣的至親能維持就維持,全部走斷路了也未必是好事。 
姑嫂閒話,江氏又讓紹晚詞過來拜見,沈書貞早得了消息,知道沈書君納了個勾欄裏的清倌人為妾。現在細細打量,果然漂亮,當然她不會當著江氏的面誇姨娘,只是誇江氏,「弟妹果然是賢慧,我那弟弟不知道幾世修來的福氣,才得妳這麼一個賢妻。」 
江氏聽了只是笑。 
沈書貞突然又道:「前幾日我好像聽誰說半年前江家小爺在外喝酒時,惹了什麼人物被狠打一頓,一直在家養傷卻不見好,年前時聽說變嚴重了。」 
這江家小爺就是江氏同父異母的弟弟,今年十七歲,江二老爺三十幾歲時才有這麼一個兒子,未免過於嬌養疼惜,學業上讀不出來,跟著一幫混混在外頭喝酒逛妓院。前年江二老爺去世,江小爺就更是如脫韁野馬,再也管不住。 
自從江二老爺過世之後,江氏更少與家中來往,對於此事一概不知,聽到沈書貞如此說,不免愣了一下,「竟有此事?」 
沈書貞見江氏還不知道,忙道:「弟妹竟然還不知道此事,聽說江小爺病得實在厲害,只怕撐不到年下,現在都忙碌著過年,我也沒著人仔細打聽,也不知是死是活。」 
江氏神情淡然,心裏已有計較,嘴上卻是道:「理他做什麼?原本是念著父親在世,多少還有點來往行走。現在父親去世,那賤妾胡氏當家,對外說什麼侍妾扶正,反正我是不認她當太太的。」 
沈書貞順著江氏的話往下說:「就是,那胡氏本來就是一個侍妾,只因生了兒子就上了臉,現在倒好,兒子命危,看她以後還拿什麼臉出門。」 
江氏聽了只是淡淡笑著,道:「不管這些,我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平常都沒什麼來往,更何況現在,管他們去死去活。」 
「是啊。」沈書貞笑道,江氏是嫁出去的女兒,這事確實不好理會,不過就江家情況來看,只要江小爺斷氣,江家大老爺就能把胡氏生吞活剝了。 
又說幾句閒話,江氏打發走沈書貞,隨即把張財家的喚來,吩咐道:「妳去打聽打聽,我那弟弟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張財家的原就是江氏的貼身丫頭,對江家的事也所知甚多,聽江氏如此說,便笑著道:「果然是報應,胡姨娘心思歹毒,當年差點坑害了姑娘,這時候讓她死了兒子,也是天理輪迴。」 
江氏卻是微微嘆了口氣,她心裏是恨極了胡氏,但想想江家這一房也就這麼一個兒子,真要是死了,這房就要絕戶。不過就是不絕戶,她不認胡氏為太太,江小爺也不認她當姊姊,兩家一樣老死不相往來。 
張財家的下半午就回來了,果然如沈書貞所說,江家現在連棺材都準備好了,江小爺雖然還有一口氣在,估計離死也不遠了。江家今年連年都沒過,胡氏天天在家裏守著兒子,大門不出一步。 
張財家的又悄聲道:「我過去的時候,正好遇上江大太太身邊的李婆子,看到是我,客氣得不得了,還說過幾日江大太太要來找奶奶說話。」 
江氏已經猜到大伯一家的想法,道:「那我等她就是了。」 
今兒個忙了大半天,江氏也累了,明日初二她要去大舅舅家裏去,要帶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還有林姨娘和吳姨娘回娘家要帶上的東西,也一併交代婆子們準備好。沈書君在吳姨娘那裏沒回來,江氏正好在屋裏歇歇,也理理頭緒。 
沈家親戚關係不好,江家也不比沈家好多少。江氏是江家二老爺原配鄭氏所出,正經嫡長女。胡氏是江二老爺的侍妾,非常得寵,鄭氏就因為她才早亡。後來胡氏生下江小爺,江父就把胡氏扶正當了正室。 
江氏與胡氏關係一直以來都非常惡劣,扶正之後更差了,江氏因此還被江二老爺打過。胡氏對江氏的不敬也是懷恨在心,竟使計在外頭找了潑皮流氓想引誘江氏,想壞了江氏的名聲,幸好江氏機伶躲到大舅舅家裏,把事情原由講給鄭大舅聽。 
鄭大舅自然為外甥女出頭,鄭家本來就對胡氏十分不滿,鄭江兩家因此大鬧過一場,胡氏卻撇得乾乾淨淨,直說與她無關,江二老爺袒護胡氏,最後江氏只得在舅舅家住下。 
江氏當時已經十五歲,正該出嫁的年齡,沈江兩家婚事是早就定下了,不過那時候沈書君被沈大爺趕出門去,胡氏就以此為由,讓江二老爺去退婚,話說得很好聽,沈書君母子都被趕出來了,總不能把女兒嫁過去過苦日子,其實胡氏心裏盤算著,讓江氏跟沈書君退了親後,要把江氏嫁給自己的傻姪子。 
對於退親這事江二老爺覺得有理,但鄭大舅不同意,江氏也堅決不同意,鄭大舅覺得做人應該誠信,尤其是兒女親事,沈書君跟沈書禮分家之事本來就是沈書禮欺負幼弟,要是江家在這時候退了親,豈不是跟沈書禮一樣,也會壞了江氏的名聲。 
兩家因此又鬧騰起來,鄭大舅力挺外甥女,他是老娘舅,現在外甥女沒了娘,他說話很頂用,不然江氏若自己想嫁沈書君,只有私奔這一條路。娶為妻,奔為妾,江氏只能為妾,不能為妻。 
鄭大舅聯繫上沈書君母子,原本就有婚約,江氏於是在鄭家發嫁。當年鄭氏嫁到江家時,是有一份嫁妝的,鄭大舅想著已經鬧成這樣,就想討回來給江氏當嫁妝,結果江二老爺竟不給,鄭大舅也無法。當時鄭家已經十分敗落,鄭大舅也無力給江氏再置辦嫁妝,沈書君母子則更是無所謂,他們也是一貧如洗,江氏就這麼嫁了過來。 
剛嫁過來那幾年,沈家窮困,胡氏有次找上門想辱侮江氏,正好沈書君在家。他豈是能受氣的人,直接把胡氏打出門去。 
胡氏當街大鬧,指控說江氏和沈書君不孝,還要告官,最後是里長出面,把胡氏說了一通。 
江鄭兩家幾次大鬧,街坊鄰居都看得明明白白,確實是胡氏虐待了前妻之女,還佔了人家原配的嫁妝,江氏如今在親娘舅家裏出嫁,一文嫁妝沒帶走,胡氏還要找上門來鬧。天下間的事,再爭爭不過一個理字,如此行事就欺人太甚,受不住輿論,胡氏至此才算收斂了。 
後來沈家發家了,胡氏再次上門,這回倒不是來辱侮江氏的,是想著來擺母親的款兒佔便宜的。 
可江氏豈是軟柿子,兩人直接罵了起來,江氏並不承認胡氏扶正的身分,只說她是侍妾,胡氏氣得滿臉通紅,回家找江二老爺哭訴。 
江二老爺聽信胡氏之言,過來找江氏麻煩,江氏也機伶,忙叫人找來鄭大舅,吵嚷一番後,胡氏仍然沒有佔到便宜,再加上沈書君那樣的脾氣,胡氏這才又消停許多。 
前年江二老爺去世,不管如何不和,親爹死了,江氏和沈書君肯定得去。胡氏言語間仍然對江氏多抱怨,江氏卻是直言胡氏是侍妾,沒資格以正室身分自居,江小爺護著母親,幾人又要吵起來,後來還是鄭大舅勸下江氏,說不管以往多少恩怨,今天是死了爹,鬧得如此難看大家臉上都過不去。 
不過也因為這一場鬧,江氏再不跟江家來往,只認鄭大舅為娘家,江小爺也不認江氏為姊姊。 
「大姑奶奶回去了?」沈書君掀簾子進來裏屋,見江氏倚著大靠枕躺著,道:「這幾天妳也太辛苦了,該不會是累著了。」 
江氏起身笑著道:「哪裏就這麼嬌氣了,只是剛才大姑奶奶過來說了件事,我一時間想得走了神,就進來躺躺。」接著三言兩語便把江小爺重病的事說了。 
「果然是報應不爽,活該那賤婦死兒子。」沈書君聽得直拍手,看看江氏神情有幾分感嘆,便直言道:「像江小爺那樣,有那種弟弟真是早死早乾淨,倒是妳大伯家裏兒子多,有看著不錯的,過繼來繼承二房倒是可行。」江小爺根本就不跟江氏親近,真不如過繼個從弟,江氏好歹還能有個娘家。 
江氏聽得感慨,卻也是點點頭,她的母親是怎麼被胡氏那賤婦氣死的,她一直都記得,這個仇,她肯定要報。 
第十一章 初二初三見親戚 
初二,江氏去鄭大舅家,沈書君也跟著一起去,連帶著把沈書嫻一起帶上。 
沈書君一直很敬重鄭大舅,雖然鄭大舅沒多大本事,但有品行,淮陽城內不管誰說起鄭大舅來,都得說聲好。 
鄭江兩家鬧成那樣,江氏能在鄭家發嫁,要不是鄭大舅一直以來的人品行事在那裏擺著,江氏也不好出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不點頭,舅舅作主,總有種名不正的感覺。 
鄭家離沈家並不遠,淮陽城本來就不大,就這麼兩三條大街,江氏帶著沈書嫻坐車,沈書君騎馬。鄭家的房舍已經是相當舊了,還是幾十年前鄭大舅的父親在世時修的,三進的院落倒是不小。 
想當年鄭家也是淮陽城內數得上名的人家,販生絲販布匹,但很不幸鄭老太爺在外頭走商時去世,留下幾個兒子還年幼,鄭大舅雖然人品不錯,卻不是做生意的料。後來用賣掉店鋪的錢買了地,按年收地租,日子倒也過得去。 
鄭太太早就準備好席面,鄭大舅家中一子兩女,大女兒鄭氏比江氏小兩歲,早已出嫁,嫁得也不遠,北街顧家,做買賣的人家,家境非常富有。兒子鄭克今年十七,還未娶親,么女鄭蘭草今年十四歲,還沒說好人家。 
沈家三口到的時候,鄭氏已經帶著兒子在屋裏坐著,鄭氏比江氏出嫁晚,孩子卻是生得早,兒子佑哥兒今年七歲了。 
鄭克迎沈家三口進門,鄭太太也沒分男女兩席,眾人都一處坐著。 
鄭大舅見沈書君把妹妹都帶來了,心裏十分高興。讓鄭大舅說,沈書君算是難得有情有義的,平常鄭家有事自是不必說,這時候親戚行走也能跟著過來,比他顧家那個女婿強多了。 
「前些時候我好像聽人說著,妹夫在外頭又尋了個什麼人,寵得不得了。」江氏抱著佑哥兒在懷裏,問著鄭氏道。顧家這幾年錢財也多了,顧大爺早就有侍妾,再添一房也不奇怪,但年前來往的幾個婦人都說顧大爺偏愛新寵,那就不是好事了。 
提到這個鄭氏就想掉淚,勉強忍住了,道:「誰知道哪裏尋來的,前頭嫁過一回,他就偏偏喜歡,如珠似寶的寵著,家裏那兩房侍妾委屈得不得了,天天在我面前說這說那,我又有什麼辦法?腿長在他身上,他想進誰的門還不是依著他自己。」 
江氏聽出表妹的委屈,想勸也不知道如何勸才好。 
倒是鄭氏拉住江氏的手道:「說起來還是姊姊有福氣,這些年來姊夫都是如此待妳,我就是生了兒子又能怎麼樣?照樣不看一眼。」說到這,鄭氏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妹妹快別這麼說。」江氏忙給鄭氏擦眼淚。 
沈書君本來正跟鄭大舅說話,看到鄭氏掉淚,就知道她委屈不輕,便道:「妹夫是個明白人,豈能不體諒妹妹持家的辛苦,得了新寵一時間忘形也是有的,待明日我見了他再好好勸勸他。」 
鄭氏聽了只是嘆氣搖頭,道:「沒用的,也不知道被什麼東西迷了魂。」 
江氏和鄭太太又勸了勸鄭氏,鄭氏也知道有點失態了,忙把眼淚擦了,「難得我們姊妹一處坐,我盡說這些煩心事。前幾日我聽說江家小爺身體不大好了?」 
鄭大舅愣了一下,他並不知道此事。雖然鄭江兩家鬧到如此地步,但他仍然算是江小爺的舅舅,不由得道:「不大好了?沒聽江家送消息過來。」 
江氏應道:「當年父親在世時,那賤婦就挑唆著父親不認這邊親戚,父親去世後更加不來往,那賤婦只以為守著兒子就能過一輩子,哪裏會想到送信過來。」 
「好歹也是個長輩,妳也別賤婦賤婦的叫她。」鄭大舅蹙眉道:「江家二房就這麼一個兒子,不與這邊送信,她是想如何?」兒子死了就要絕戶,接下來就是過繼一系列手續,肯定要娘家有人。 
「大舅舅,別怪外甥女今天衝撞你,我是不認那賤婦為太太的,侍妾扶正雖然不少見,但禮節規矩總要齊全。家裏長輩同意、宗族同意,還要舅舅你同意才能作數,可我祖父母去世早就算了,江家宗族無人同意,還有舅舅你,父親把那賤婦扶正時,可是一聲都沒吭。」 
江氏停了一下又道:「我母親的嫁妝一直都在江家,不曾帶走,江鄭兩家正經姻親並不曾斷路。扶正大事,要是沒有舅舅寫下文書,誰會認她這個。」 
鄭大舅聽出江氏的意思,江氏這是要把胡氏一棍子打死,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否認她扶正後的身分,讓她從正室變成侍妾。正室死了丈夫和兒子之後,還能想著在宗族中過繼個兒子承繼家業,侍妾的話,那就只剩下被發賣的分。 
誠如江氏所說,胡氏的扶正手續確實不齊全,要是江氏之母去世之後鄭家把嫁妝討回來,姻親關係淡了許多,胡氏扶正不跟鄭家招呼一聲還能說得過去,可江母的嫁妝一直在江家,江家得了鄭家女兒的嫁妝,就必須把鄭家當正經姻親對待。 
鄭太太聽了神情也有幾分為難,胡氏確實可惡,不過真要把她從正室打成侍妾,胡氏的下場就太淒慘了,不由得道:「要是這樣的話……」 
江氏看出大舅母的猶疑,立即道:「當日胡氏扶正,確實沒有舅舅的文書,這是眾所周知的,難道舅舅還能改了口,說當時是同意此事的?」 
「肯定不會。」鄭大舅道,他不會無故去冤屈胡氏,但是胡氏扶正當日江家根本就沒請他,更無文書,他肯定不會說這個謊。 
沈書君笑著道:「這就是了,大舅舅是實誠人,只要據實說就好。」其他的事情他們自會說動江家大老爺去辦,讓鄭大舅說謊太難為人,讓他說實話就行。 
鄭大舅看一眼沈書君,想想還是問:「姑爺這是打算……」聽沈書君這口氣,肯定是要告官分辯,但出嫁的女兒女婿告官,只怕被人說貪岳家錢財,名聲也不好。 
沈書君聽出鄭大舅的意思,笑著道:「岳母去世得早,膝下無兒祭祀香火,眼看著江家二房就要絕戶,肯定要從江家宗族中過繼一個到岳母名下以繼香火。」沈家的錢已經夠多了,江家的錢他還看不進眼裏。當年胡氏欺上門來,這口惡氣他肯定要討,還有岳母之仇,妻子也肯定要報。 
鄭大舅嘆口氣,卻也點點頭。江母是他親姊,要不是胡氏也不會早早亡故,後來江二老爺把胡氏扶正,鄭大舅就十分不願意。胡氏又害自家外甥女,要是江氏當年笨一點,只怕早死無葬身之地了。現在江氏翻過身來要弄死她,這也是因果報應,不怪誰。 
鄭氏也在旁邊道:「那胡氏心思這般歹毒,氣死主母,又害前頭女兒,跟江家幾個妯娌也是不和,總說別人看不起她,行事乖張,凡事做絕,怨不得誰。」 
 
中午筵席擺開,胡氏的話題就這麼揭過去,只要鄭大舅實話實說,其他事情沈書君自會安排。這事也不著急,畢竟江小爺還沒斷氣,再者今天才初二,總要出了正月再料理胡氏。 
鄭大舅、沈書君、鄭克三人一席,女眷們另坐一席,都擺在正房廳裏,倒也熱鬧暖和。 
飯吃到一半,就見鄭克起身給沈書君倒酒,笑著道:「說起來我年齡也不小了,一直閒在家中無所事事,看姊夫經商很是羨慕,姊夫要是不嫌我笨,年後我想跟著姊夫出去跑跑,一是想著見見世面、長些見識,二也是想學著點,以後自己開間鋪子,好維持家中生計。」 
鄭克早跟父母商議過,鄭大舅和鄭太太也覺得這樣不錯,鄭家雖然還有些田地,但家境也就這麼回事,兒子要是肯發憤,鄭家家業或許還能興起來,且也不是跟著旁人胡混,跟著沈書君,沒什麼好不放心的。 
江氏聽得喜出望外,她一直拿鄭克當親弟弟,要是鄭克有出息了,她看著也高興。 
沈書君點頭讚許道:「弟弟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好,等過了十五元宵節,你只管到家裏來,以後我帶你出門行走。」 
鄭克連忙作揖道謝,「多謝姊夫。」 
「都是一家人,不用這樣客氣。」沈書君笑道,以前還沒發達的時候,鄭大舅沒少幫他,現在他富貴了,肯定要報答。又問鄭克,「你想做什麼生意?」 
鄭克心裏也沒主意,只是笑著道:「我沒怎麼出過門,哪裏知道外頭世道?我想先跟著姊夫在外頭跑兩年,知道行情,再來談自己開鋪。」 
沈書君聽了更高興,道:「弟弟肯吃這份苦,以後定能成事。」 
眾人看鄭克如此上進都十分歡喜,唯獨鄭氏先是欣慰,復又悲傷起來。她是鄭克的親姊姊,嫁入顧家為媳,顧家也是經商人家,丈夫更是經商的一把好手,結果鄭克想學著做生意,卻找沈書君帶他而不找顧家,只因她與顧思明夫妻情薄,顧思明待鄭克未必有沈書君待他親厚。 
飯畢,鄭大舅跟沈書君說話,鄭克也跟在旁邊,話中盡繞著年後行商之事,女眷們聽著實在無趣。鄭家雖然房舍舊了,院子卻是不少,後院還有一座大園子,見今天天氣不錯,鄭太太便笑著道:「他們爺兒們在這裏說話,我們後院玩去,院裏幾棵紅梅開得正好。」 
沈書嫻也跟著眾人起身到了後院,穿越過來之後,她只來過鄭家一趟,跟鄭家人也不相熟。也因為不熟,她只聽不說,省得出錯。 
到了後院庭中,丫頭早拿了坐墊來,石桌上也擺上果子,就聽鄭蘭草笑著道—— 
「往常嫻姊姊過來總是有說有笑,今天來怎麼都不吭聲了?」 
沈書嫻正想著如何說,鄭太太就笑著道:「妳嫻姊姊今年十五歲,都是大姑娘了,哪還能跟小時候似的。妳也真是的,眼看著就要說婆家,還是這樣不穩重,幸好沒有外人在,不然還不得讓人笑話死。」 
「娘……」鄭蘭草對鄭太太撒起嬌來,又道:「也是,這個月十五就是嫻姊姊的及笄禮了。」 
江氏笑著道:「這個月十五就是姑娘的及笄禮,到時候舅母帶著二妹妹來,大妹也要過來,大家好好熱鬧一下。」沈書嫻正月十五生日,每回都操辦得熱熱鬧鬧,今年又是十五歲大生日,肯定要大擺筵席。 
「我是肯定要去的。」鄭氏笑著說,又對江氏道:「聽說沈家跟傅家婚事退了,退了也好,就傅守信那樣的人品,姑娘嫁過去也是要吃虧的。」 
江氏只是笑,婚是退了,氣也算出了,只是沈家花出去的銀子也找不回來了,從金錢上來說還是有點虧。「是啊,婚姻是大事,總不能讓姑娘吃虧。大爺說了,情願慢慢挑,也定要給姑娘挑個好的。」 
「嫂子……」沈書嫻臉上有幾分不好意思。 
「都是自家人說話,這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鄭氏笑著道:「難得沈大爺那樣通融,婚姻大事妹妹能自己作主,不管貧富,最要緊的就是能挑個合心意的最好。」說到這裏,鄭氏忍不住一嘆,嫁了人之後才深刻體會夫妻若離心,日子有多難過。 
幾人閒話著沈書嫻的婚事,鄭太太一直沒吭聲,前幾天鄭克說了一件事,讓她和鄭大舅覺得有點為難。原來,鄭克早就喜歡上沈書嫻了,不過以前沈書嫻跟傅守信有婚約,鄭克就是有想法也不能冒出來,只能死死壓著這念頭。 
後來沈傅兩家退了親,鄭克覺得機會來了,把自己的一番心思跟父母和盤托出。 
要說娶沈書嫻當兒媳婦,鄭太太是十分滿意的,沈書嫻樣貌好,人品性情也都是知道的,又是親上加親,關鍵是鄭家願意,沈家就未必願意了。如今鄭家說是大戶人家都有點勉強,鄭克各方面也還說不上出色,以沈書君現在的身家,加上對唯一的妹妹向來十分疼惜,肯定不會讓她低嫁受苦。 
求親的話不好說出口,就怕江氏為難,最後還是鄭大舅說,要是鄭克真有這個想法,現在這樣是肯定不行,至少得有點成就再說,想娶人家嬌花似的妹妹,必得拿出本事來,這樣空口白牙的去提親,鄭家是開不了這個口。 
於是鄭克這才想著要跟著沈書君做生意,一是想著以後自己開鋪多掙錢,二是想著在沈書君面前多多表現。眼下是沒錢,但他有潛力,把妹妹嫁給他定能依靠得住的。 
在鄭家坐到下午,眼看著天色轉陰,沈家三口、鄭氏帶著兒子也都要各自回去。分手走的時候,鄭氏還是一臉不情不願,她真不想回家去,如今顧思明是不進她房的,三個侍妾又經常這樣那樣的鬥,看著都覺得煩心。 
江氏看鄭氏滿臉無奈,忍不住拉著她的手道:「大過年的,妹妹也把心放寬些,妳有兒子,佑哥兒可是顧家正經嫡長子,妹夫再怎麼樣也不會不管不顧。」有兒子總有個指望,顧大爺侍妾再多,生下兒子也不過是庶子,再怎麼樣也越不過佑哥兒去。過幾年佑哥兒大了,成家理事,鄭氏也就熬出來了。 
鄭氏聽了卻低頭掉淚,搖著頭道:「妳是不知道……」 
佑哥兒突然道:「娘,妳別哭,以後我長大了給妳出氣。」 
江氏和鄭氏聽到這話不由得笑了,鄭氏摸著佑哥兒的臉,有幾分欣慰的道:「我哪有這麼多的委屈,回到家裏千萬別再說這樣的話。」 
 
 
初三是上墳祭祀的日子,也是沈書君跟沈書禮掐架的日子,當年沈書禮把沈書君母子趕出家宅,還不讓他們過年回去祭祀,但祖墳並不在沈家老宅裏,沈書禮再怎麼樣也不能攔著沈書君給父親上墳燒紙。 
後來沈書君母親安氏過世,由於安氏是填房正室,所以沈老爺的墳在中間,沈書禮母親的墳在左邊,安氏的墳則在右邊。沈書君在給母親修墳的時候,特意把沈老爺的墳也重新修了,結果就是沈老爺和安氏的墳非常大非常漂亮,沈書禮母親的墳頭相對之下就顯得小了。 
沈書禮因此大吵大鬧過,但沈書君話說得好,他給自己爹娘修墳哪裏有錯?沈書禮嫌自己娘的墳小,那就自己去修好了,他又沒攔著不讓修。你有本事修得更高更大,把安氏的墳也顯得小了那就是本事,親娘的墳當兒子的都不修,那指望著誰來修? 
沈家長輩們也跟著囉唆,沈書君哪裏會理會,他出生的時候沈書禮的娘早死了,就像沈書禮說的,安氏嫁過來時他已經成人,沒有受過安氏的照拂之恩,自然也就不用供養終老。如今沈書君也是如此,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他不否認沈書禮母親的正室地位,祭祀時也會上炷香,但其他事諸如花錢修墳之類的他肯定不會幹。 
兄弟倆本來就不和,又出了這麼一件事,每到初三上墳便是吵架的時候,沈書君這幾年上墳時會將家裏管事小廝全部帶上不說,有時候連鋪裏的夥計都叫上,就是不打架也顯得非常有氣勢。 
今年沈書君更是張揚,早在年前就讓江氏定下幾個戲班,到了初三當天,除了祭祀燒紙、和尚念經外,還要唱上一天戲。儘管沒有下帖,但沈書君做事向來十分張揚,相熟的親友也都知道,早早送了帖來。 
沈書君照例騎馬,江氏和沈書嫻兩頂大轎,後頭林姨娘、吳姨娘、紹晚詞各一頂小轎,早有管事把捲棚戲臺搭好,十二個和尚盤腿念經,沈書君領著眾人祭祀完畢,那邊戲文也就唱起來了。 
沈書君這邊熱熱鬧鬧的唱大戲,沈書禮那裏就越發顯得冷清,沈書禮看著十分不是滋味,口中一直罵罵咧咧,不過他一個人的聲音就是再大,也不可能比戲臺上的戲子聲音大。 
倒是沈書禮的長子沈文義道:「父親還是少說一句吧,與三叔本來是至親骨肉,何必鬧到如此田地。」 
沈文義輩分雖然小,年齡卻是不小了,他年紀比沈書君還大,早就成家立業。以前父親跟這個三叔分家產時他沒有勸過,自己父親多得家業,以後總是要傳給他的。 
可後來沈書君發了家,沈文義就轉了心思,沈書君有錢有勢了,何必跟他過不去,早點服了軟、緩和了關係,他們大房這邊好歹也能佔點便宜,像現在這樣跟烏眼雞似的鬥不停,偏大房又鬥不過人家,白白丟人難看。 
沈書禮卻是聽不得這話,指著沈文義就要罵,沈大太太在旁邊,本來就是一肚子火,此時看丈夫又要罵兒子,不耐煩地道:「你也消停一會,祭完我們就走,省得在這裏丟人現眼。」 
沈書禮嘟囔幾句,也不再說什麼,趕緊祭完,收拾東西就走。 
沈文義很有心,父母先上車走了,他卻是慢了一步,等到車駕走遠了,他快步走到捲棚處,跪下給沈書君磕頭道:「給三叔、三嬸,小姑姑請安,叔叔嬸嬸安好。」 
沈書君正跟江氏說著話,沈文義突然過來,倒讓他有幾分意外,隨即笑了起來,「你父親從來不拿我當兄弟,你倒是過來叫我叔叔,不怕回家之後你父親打你?」 
沈文義跪著回道:「三叔是姪兒的親叔叔,這是打不斷的血親。我一直勸父親,不該跟兄弟如此,待我再勸勸他,定會改了心思。」 
沈書君聽了這話只是笑,當年分家的時候沈文義也成年了,卻不見他說一句話,現在見自己有錢了,便過來磕頭叫叔叔,他心裏十分看不上,不過看沈文義這麼跪著,倒是覺得十分痛快,道:「你也不用勸他,已經分了家本就無瓜葛,何必讓你們父子失和。」 
沈文義又磕頭道:「三叔勿要說這樣的話,都是一家人,我父親有時候行事不妥,還請三叔念在過世爺爺的分上,勿要兄弟離心。」 
「話說得真好,還把老爺子搬出來,只是你那父親從來不念這個,我何必去念?」沈書君哼道,隨即又說:「還不快滾!再晚一步我就讓小廝打你了。」 
沈文義羞得滿臉通紅,只得起身走了。 
等到沈文義走遠,旁邊沈四老爺忍不住道:「三姪子,莫不是叔叔說你,姪孫過來磕頭請安,你好好跟他說……」 
「有什麼好說的?」沈書君沉著臉看向沈四老爺,「過了十五我就要動工建祠堂,以後我就算是另外一支,雖然也姓沈,但跟這邊宗族無關,還哪來的叔叔姪子?」 
沈四老爺一聽這話頓時驚了,道:「三姪子,此事萬萬不可為,這都是嫡親親族怎麼能另算一支呢?旁人看著笑話,於三姪子名聲也有礙。」 
「名聲是我自己的,我說無礙就無礙。」沈書君一步不讓,又道:「就是血緣至親,出了五服也就不親了,淮陽城內沈家同宗親族多了,並不差我一家。我早就說過,既然族裏欺我孤兒寡母,我又何必顧念這些,再是血緣親屬,彼此不認還不如就此不相干了。」 
沈四老爺聽得心裏更是焦急,知道沈書君說的是族長之事,連忙道:「三姪子莫要著急,總要過了十五宗族長輩們合計了才好說,大姪子那是長房,又無大錯……」 
「趕繼母幼弟出門那也是無錯?照四老爺這麼說,沈大爺該把我們孤兒寡母殺了打了那才是有錯?」沈書君說著氣就來了。 
沈四老爺當即訕訕的不敢吭聲。 
倒是旁邊江氏拉拉沈書君,小聲道:「此時在墳上,何必爭吵。」爹娘墳前,吵起來沈書君臉上也不好看。 
沈書君這才收了聲,戲臺上鑼鼓喧天,戲臺下卻是一片默然無聲。 
第十二章 自請收留 
上墳忙碌了大半天,下半午才回家,中午飯都是在捲棚裏吃的。沈書嫻還好,她是姑娘家,不用怎麼應酬,江氏和沈書君才是真累,送往迎來的,一刻不得閒。 
回屋洗了手臉換了衣服,剛坐著歇了一會,丫頭就來報,江氏那邊傳晚飯。要是平常累一天了,肯定各屋自己吃飯,可現在是過年時間,還要一處吃飯。 
沈書嫻帶著丫頭過去,江氏和沈書君上首坐著,林姨娘和吳姨娘下面陪坐,吳惠姐和紹晚詞則是帶著丫頭們準備飯桌。 
林姨娘和吳姨娘看到沈書嫻進屋,連忙站起身來,林姨娘神情熱絡的道:「姑娘快坐,今天姑娘也辛苦了。」 
沈書嫻只是淡然笑笑,卻是看向江氏道:「總是嫂子更辛苦些。」 
江氏會心一笑。 
席面擺好,沈書君領著眾人入席,吳姨娘和林姨娘是直接坐下的,紹晚詞和吳惠姐則是忙碌著擺碗筷,為眾人盛飯佈菜,直到沈書君讓她們也坐下,兩人這才坐下吃飯。 
江氏不置一言,只是低頭吃飯。沈書嫻卻不由得多看一眼吳惠姐,雖然她是吳姨娘的妹妹,但在沈家不算是什麼主子,勉強來說算是客人,過年吃飯時,吳惠姐也是跟著吳姨娘坐,並不用像紹姨娘這樣伺候主子,現在突然這樣行事,這是啥意思? 
沈書嫻雖然疑惑,但她也不好問,沒有未出閣的妹妹去管哥哥房裏事的。 
沒多久後飯畢,沈書嫻跟著江氏和沈書君到了暖閣裏坐下,吃了飯總要再說會話才好回去,現在天氣冷,這裏坐一會回去也就要睡了。 
三人剛坐下,林姨娘正要給江氏和沈書嫻遞茶,只見吳惠姐和吳姨娘走進來,兩人對著江氏跪了下來。 
吳惠姐哭泣道:「奴家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只有一個姊姊在這裏,得奶奶不棄讓我留下過年,這幾天奴家思前想後,要是離了這裏出去,奴家實在無立足之地。奴家願意為丫頭伺候奶奶梳頭洗臉,只求奶奶不趕我出去。」 
吳惠姐邊哭邊說,旁邊吳姨娘也掉下淚來,給江氏磕頭道:「父母亡故之後,我就這麼一個妹子,求奶奶可憐收留。」 
江氏聽得眉頭皺了起來,心裏十分不悅。吳惠姐嘴上說得好聽,說要當丫頭,可真讓她賣身進府當丫頭,她肯定不願意。 
扭頭看向沈書君,江氏只聽他的意思,吳家姊妹跪的是她、求的也是她,然而其實真正作主的還是沈書君。 
沈書君也沒想到吳家姊妹會來這麼一手,他是跟吳惠姐有一腿,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正式納她進門,倒不是他玩完不認帳,而是吳惠姐是出了名的「吳一兩」,一兩銀子就能睡一次,雖是良民籍,幹的卻是風月場中的事。 
這跟去妓院是一個道理,銀貨兩訖,沒見過哪個妓女敢跑到家裏來說要讓人負責的,偏偏吳惠姐竟這麼做了。沈書君覺得十分為難,真要納她當姨娘,他是十分不願意,林姨娘雖然是寡婦,也比吳惠姐這個「吳一兩」強,名聲已在外頭傳開,收到房裏來也顯得不雅。 
吳姨娘見沈書君沒發話,就知道他不太願意,忙跪著上前抓住他的腿,哭得更兇,道:「我知道我這妹妹行事欠妥,以後我只讓她守著我,定把以前惡習都改了,不求進門為妾,只求在奶奶跟前伺候梳頭,好歹給她一口飯吃,我們姊妹也就知足了。」 
吳惠姐也一直哭著磕頭道:「求大爺收留,我只求伺候奶奶,再無所求。」 
沈書君見她們姊妹如此,也不禁有幾分心軟。他跟吳惠姐好過一陣子,也挺喜歡吳姨娘的,雖然吳姨娘進門之後多病並沒有給他生下一男半女,但伺候向來周到小心,跟了他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者吳惠姐現在這樣也確實難辦,以吳惠姐的模樣,嫁個一般窮苦人家的子弟並不難,可吳惠姐要是肯受窮,也不會當起「吳一兩」了。 
江氏一直沒吭聲,不過她不說話自有旁人替她出聲,果然,林姨娘首先坐不住了,她跟吳惠姐一向不和,要是吳惠姐進了門,她的日子首先不好過。 
「吳姊姊話說得好聽,但惠姐也是良家子出身,就這麼留在府裏,這算是什麼?要是個賣身為奴的丫頭,主人家收用就收用了,在奶奶跟前伺候梳頭也能說得過去。還是說惠姐真要賣身進府,寫下賣身契?」 
吳姨娘忙道:「惠姐願寫下投身文書,投到沈家來,只憑奶奶差遣。」 
「投身文書又不是賣身契,把一個二八年華的姑娘留在府裏,主不主僕不僕的,外人說起來白惹人笑話,大爺和奶奶臉上也不好看。」林姨娘冷哼了一聲,又道:「我也知道惠姐外頭名聲已是不雅,尋不到什麼好人家,滿心想的是賴上一個算一個,想著誰能把自己這破鞋收了……」 
江氏看林姨娘越說越不像話,再加上沈書君的脾氣向來吃軟不吃硬,話說得太難聽了,萬一惹他犯了脾氣,真把吳惠姐納為姨娘,到時候更難辦。於是她出聲斥責林姨娘道:「妳說的是什麼話?家裏的事大爺在這兒,自有他作主,妳安心坐著吧。」 
林姨娘這才不吭聲。 
江氏如此一說,沈書君更不好發話,且他心裏並不想納吳惠姐,正想開口,吳姨娘哭泣著又道—— 
「林妹妹說得不錯,惠姐以前行事確實錯了,但惠姐現在一心想改過,只想好好與我一起過日子,不求正式進門為妾,只求在奶奶跟前伺候。我這兩年三災八難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去了,我就這麼一個妹子,自然想給她尋個長久的去處。家中奶奶待人自是沒話說,我才敢不顧臉面求奶奶,就是以後哪天我去了,惠姐總有個吃飯的地方。」 
吳姨娘哭得傷心,她確實是如此想的,年前吐的那口血,雖然大夫說是沒事,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日子不長了,她唯一掛心的就是妹妹的將來。父母早亡,雖然也有親戚,總是指望不上,惠姐又愛財,讓她到小門小戶裏受窮肯定不願意,但就是想到大戶人家為妾,又有誰家會願意納了惠姐? 
沈家現是富貴了,惠姐又本就跟大爺有一腿,江氏待人寬厚,大爺行事也算仁義,進了沈家的門,只要不犯大錯,總是有口飯吃,以後她就是死了,也不用再掛心。 
沈書君聽了一嘆,扭頭看一眼江氏。 
江氏知道沈書君這是心軟了,便起身扶吳姨娘起來,道:「妳身子不好,別跪著了,起來說話。」 
吳姨娘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知道這事能成,向江氏道:「謝奶奶憐憫。」 
江氏只是淡然笑著,又看向沈書君道:「大爺怎麼說?」 
「家裏的事一向是妳作主,只聽妳的。」沈書君陪著笑臉道。 
江氏輕輕嘆口氣,拉著吳姨娘的手,又看看跪著的吳惠姐,道:「既然惠姐如此想留下,那就留下吧,也不用來我這裏伺候,只管跟妳姊姊一起住,月銀也跟妳姊姊一樣,以後衣服首飾也做妳一份。至於身分嘛……就按吳姨娘說的,先寫了投身文書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吳惠姐和吳姨娘臉色都有點變了,月銀衣服都是小事,關鍵是名分,結果江氏就如此輕描淡寫的把這一項略過去。這個「以後再說」,以後是什麼時候,就真的不好說了。但話是她們姊妹說出口的,沈書君又說了讓江氏裁奪,江氏如此說了,就是沈書君也不能再改口。 
吳惠姐只得磕頭道:「謝奶奶憐憫。」 
林姨娘旁邊看著,江氏把吳惠姐留下這讓她很氣憤,但又不說名分,依舊是主不主、僕不僕的,這就跟外室有點相似,算是花錢包養。她不禁話中帶著幾分嘲諷的問:「奶奶既留惠姐在家裏,又與我們一樣的例銀,家裏的丫頭僕人要如何稱呼?旁人問起又要如何說?」 
「以前怎麼叫,現在就怎麼叫。」江氏看了一眼林姨娘,「家裏的事,誰還會張揚出去?」 
林姨娘待要再說,江氏又道:「時候也不早了,外頭天黑,讓婆子打好燈籠送姑娘回屋歇著。還有吳姨娘身子弱,惠姐扶她回去歇著。」說著揮揮手道:「都散了吧。」 
林姨娘只得站起身來,吳惠姐起身扶起吳姨娘,沈書嫻身邊的丫頭奶娘也忙著拿衣服、打燈籠。 
往外走的時候,沈書嫻多少有點感嘆,雖然只是旁聽,她也覺得累,當家主母果然不是好當的,既要揣摩著丈夫的意思,按著他的心意說話,還要讓最後結果是有利於自己的。 
林姨娘嘴倒是厲害,但實在也不太懂沈書君。沈書君已經心軟了,吳惠姐肯定要留下,名分就成了關鍵,吳惠姐再是名聲不好,她也是良家子,跟紹晚詞這樣勾欄出身的奴籍有著絕對的區別,她若進門就是貴妾,能跟江氏平敘姊妹情,所以江氏一開始就不說反對的話。 
只是留下歸留下,江氏始終不說名分的事,就當花錢包養個姐兒,當然名聲也不是很好聽,不過暴發戶沒必要在意這個,以後尋了什麼由頭,還能給幾兩銀子發嫁了吳惠姐,若像林姨娘一個勁的反對,真讓沈書君發話,讓吳惠姐當了五姨娘,那就真的打發不走了。 
沈書嫻帶著丫頭婆子離開,林姨娘氣哼哼的走了,紹晚詞也跟著退下,吳惠姐和吳姨娘卻稍慢一步,有心還想說兩句,但看江氏和沈書君都無心聽,也只得走了。沈書君卻是沒走,他今晚本想到紹晚詞屋裏歇著,結果鬧了這麼一齣,他肯定要留下。 
江氏等眾人都出去了,輕輕嘆了口氣,看一眼沈書君卻是沒吭聲。 
沈書君被她看得有點心虛,起身向她作揖道:「又讓奶奶為難,都是我的錯。」 
「大爺如何這樣說,家裏的事本來就是我的事,我料理是分內的。」江氏嘴上這樣說著,臉上卻仍然有幾分責備之色,又道:「你也別怪我多嘴,你納吳姨娘時我是大擺大辦,後來你娶林姨娘,雖然前頭就有點不妥,我也好好讓她進門了,紹姨娘是你花錢買的,那就算了,可這吳惠姐……」 
江氏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沈書君連忙道:「我肯定不會納了她的,只是她姊姊哭得可憐,吳家也確實沒什麼人了,我把她留下來,是想著我在外頭行商,遇上合適的人家再把她嫁出去。她是吳姨娘的妹妹,借住家裏也勉強說得過去。」 
這是沈書君的實話,他要是想納吳惠姐早納了,沒納那就是不想納。他行事向來不管別人如何議論,只要他自己覺得好就行。 
江氏等的就是沈書君這麼一句,她是把吳惠姐留下來了,但無論如何她是不會讓吳惠姐當五姨娘。「商戶裏頭多有不計較的,惠姐這樣再怎麼樣也比妓院裏出來的強。她嫌貧,多打聽著尋個富戶就是了,她年輕貌美,當個侍妾並不妨礙,不過吳姨娘那裏……大爺覺得,是我跟她說好,還是你自己跟她說好?吳姨娘可是滿心想著你能納了惠姐。」 
「唉……」沈書君不免嘆口氣,其實他早就暗示過吳姨娘,他不會納吳惠姐,無奈吳姨娘鐵了心要成此事。說起來吳姨娘雖是性格溫柔,但有時候也是極固執的。 
江氏看沈書君這樣,話音一轉便道:「大爺要是覺得十分為難,納了惠姐也不值什麼,前頭三個姨娘我都容下了,也不會容不下她一個。只是你我夫妻,有話你也該好好跟我說,不用這時候哄著我,過幾天再找個藉口把事情辦了,這樣才是下我的臉。」 
沈書君揮揮手道:「我要納早納了,何必等到現在?我們夫妻這麼久,我什麼時候哄過妳?我是想到剛才吳姨娘的話,難免有幾分傷感罷了。這兩年她身子不好,連大夫都說她這病是好不了了,後事用的東西都預備下了。她父母雙亡,就這麼一個妹子,要是我跟她說,她又是哭又是求的,我定是狠不下心來,不如妳去跟她說。也不急於這一時,妳也打聽著,等替惠姐尋到人家了再跟她說。」 
江氏聽了點點頭,她本就想自己解決掉這事,只是不能直接這麼說,得讓沈書君自個兒開口要她辦。「我去跟吳姨娘說不值什麼,但有件事大爺得答應我,惠姐嫁出去之前,你不能到吳姨娘屋裏去,紹姨娘那裏、林姨娘那裏,或者哪個丫頭都隨你意,但就是吳姨娘那裏不行。」 
沈書君聽到這話不由得笑了,道:「怎麼,怕我再改主意?」 
江氏只是笑,「你只管依我就是了。」 
沈書君笑著道:「行,都依妳。」 
江氏確實是怕沈書君改主意,男人本來就很容易被下半身支配,比如她爹,因為一個侍妾氣死髮妻,連親生女兒死活都不管不顧。回想當年她父母也曾恩愛過,後來胡氏進門,母親漸漸心冷,但父親有了新寵,哪裏會管舊人心情。 
江氏那時候就明白了,男人天生便是要找女人,正妻是女人,妾也是女人,身分上是不同,床上翻騰時對男人來說都是一樣的。高門大戶裏,男人若想寵妾滅妻還要想著家族名聲、會不會耽誤前途等等,商戶人家裏頭誰還會計較這個。 
寵妾滅妻的成本太低,當原配人老珠黃時,各色水靈靈的侍妾任君選擇,有多少男人能記得原配是結髮夫妻?至少她爹沒記住,她娘就這麼被胡氏活活氣死,害得自己差一點也萬劫不復。 
所以她才要讓沈書君記住,她是他情分最深的髮妻,不只因為她沒兒子,就是以後有了兒子,她更得讓沈書君記住。兒子要是她自己生的也就算了,若是妻妾多、兒子也多了,當爹的要是偏心,那更有得受了。 
吳惠姐的事商議完,江氏看沈書君沒走的意思,便叫來丫頭伺候梳洗著要睡下。 
江氏想起一事道:「這個月十五就是姑娘十五歲生日,這是整生日,我想著好好唱上幾天戲,把親友們都請了來,又是元宵節,好好熱鬧兩天。」姑娘及笄禮不是小事,雖然不用像高門大族的小姐那樣,還要請來長輩行磕頭大禮,但一般人家的姑娘,家裏有點錢的總要擺上幾天酒。 
沈書君聽得點點頭,「妳安排就好。」江氏辦這些事他從來都很放心。 
江氏想了想又問:「姑娘這都十五歲了,如今跟傅家的親事也退掉了,過年應酬時倒是有幾家太太提起,有說親的意思,但不知道你是什麼想法,我也就沒敢接話茬。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總該跟我說明白了,我也好給姑娘看著。」沈書君雖然說要慢慢挑,但年齡在這裏擺著,總得開始看著了。 
沈書君嘆了口氣,道:「我們家什麼樣妳還不知道,高門大戶搆不上,讓小妹為妾,就是王爺府裏我也是不允的。」 
江氏點點頭,所謂「願嫁窮人妻,不為富人妾」的道理她是知道的,然而依沈家的身分非得攀高門大戶的話,那就只能當侍妾了,商家小姐想要當官太太有誥封,要麼就是讓姑娘當侍妾,生了兒子,兒子非常有出息,官至二品之後可以為生母請封。 
要麼就像沈家資助傅家那樣,對方的確夠優秀、有潛力,更重要的是還得對方有良心,別像他們這樣,在傅家花了那麼多錢,結果遇上這麼一個白眼狼。「淮陽城中富商人家也不少,仔細挑挑也是有好的。」 
「所謂富不過三代,商戶人家要發家也是有快的,就我們自己也不過這幾年就發起來了。再看看沈書禮那一房,這才幾年工夫,偌大的家業已經敗成那樣,所以我倒覺得家庭根基並不要緊,關鍵是本人怎麼樣,要是個有本事的,就是現在一貧如洗,不出幾年也能發跡起來。」沈書君頓了頓,又道:「至於那種自恃門第,總說自己祖上出過高官,明明都窮得吃不起飯了,還講這樣那樣的禮數,嫌人家姑娘出身不好的,這絕對不行,準會惹氣的。」 
「大爺說得是。」江氏也認同這一點,像這種人家會同意結親,多半都是貪圖商戶姑娘的嫁妝,一家人吃姑娘的穿姑娘的,還要拿捏人家姑娘,攤上這樣的人家,那才會活活被噁心死。 
沈書君嘆口氣道:「我原本想的要是小妹能跟衛兄結親,那才是門好親事,偏偏小妹又不喜歡。」 
「衛大爺沒有絲毫表示,姑娘家也不好主動說什麼。」江氏想想又道:「我想著,要是衛大爺那邊同意,也有所表示了,大爺不如好好跟姑娘說說,姑娘也未必會咬死口不同意。」 
衛連舟的條件實在很不錯,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只是長相不太符合沈書嫻的喜好而已,要是沈書君強硬一點答應下這門親事,沈書嫻應該也不會十分反對。 
沈書君覺得有道理,當即也不睡了,對江氏道:「拿筆墨來,我寫封信。」 
江氏先命丫頭取來,又問道:「這麼晚了,大爺寫信給誰?」 
「給衛兄,他去青陽尋弟,估摸著現在也該尋到了,我寫封信過去,只說這個月十五小妹及笄禮,看他來不來。」 
沈書君笑著說,衛連舟沒有任何表示,但他可以試探一下看看,婚姻大事總得要撮合撮合,坐等天上掉下好姻緣來,沒那麼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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