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長夜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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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愛禁區(2)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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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22《獵愛禁區》長夜

第四章
那一天後,李誰接送陳唯上下班就成了一種習慣,或者說,更像是一種約定,一個祕密。
每天早上八點,陳唯準時下樓,在路邊等上個三五分鐘,李誰的車子就會準時出現,而隨著車子一起出現的,還有一份熱騰騰的早餐。早餐的種類繁多,每天都會換新花樣,有時候是豆漿和油條,有時候是牛奶和麵包,有時候又是雞蛋和饅頭。
一開始,陳唯還會感到不好意思,推辭說自己吃過了。可李誰卻是明顯不相信的樣子,硬是把早餐塞進他手裏,幾次下來,陳唯上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打開袋子,看看今天又有什麼新花樣。
到了大樓,一出電梯口,兩人就會極有默契地分開走,一前一後進公司。中午,大多數時間陳唯還是自己叫外賣,極少數的時候,李誰對他千篇一律的便當實在是看不過去了,就會幫他帶吃的回來,還因此被Lorry打趣他真是對下屬關懷備至。對此,李誰只當沒聽到,陳唯起先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見他如此,才坦然了不少。
每天下班後,陳唯總是會比公司裏的其他人晚走,當他跨出大樓大門的時候,銀灰色的Mazda 6總是會慢慢滑到他的身邊停下。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會一起吃晚飯。有時候,是在附近的小飯館裏打包後帶到陳唯的屋子裏去吃,有時候,是李誰開著車在市區繞,帶陳唯去形形色色的餐廳品嚐所謂的特色美食。
兩個人,一個表面冰冷,看似沉默,一個看似輕佻,實則內心封閉,就算是日日同行同吃,每天的對話也往往不會超過五句,兩人就這麼莫名地保持著朋友不像朋友、同事不僅僅是同事的奇怪關係。
大半個月就這樣過去了,陳唯的腳畢竟還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休養了這麼久也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腳踝處還擦著藥酒,裹著一層薄薄的紗布,走路還有些蹣跚外,其實已沒有什麼大礙了。
下班時間一到,陳唯依著老規矩,裝出一副忙亂還來不及閃人的樣子。三三兩兩的同事打著招呼說拜拜走過他的身邊,打卡出門,他也不時報以微笑或是揮手再見。
突然「叮」的一聲,有簡訊。
發信人:李誰 內容:正在和Peter談案子,抱歉今晚不能送你。
陳唯看完,很快按了刪除鍵,不再在維修室裏磨蹭,三兩下把工具收拾完畢便打卡下班。
計程車還是那麼難叫,紅燈比任何時候都多,回家的路格外的塞,小飯館的上菜速度特別慢,平時喜歡吃的菜,今天一點都不合口味……
陳唯皺著眉,扔下筷子。
明明一個人下班、回家、吃飯是早已習慣了的生活,為什麼今天會感到如此地不自在?甚至事事都看不順眼,事事都不順心?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習慣身邊有人陪著回家,習慣了吃飯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到桌子對面的那張臉?
陳唯很困惑,真的很困惑。這種感覺,在他二十七年的生涯裏從不曾遇到,就算是蘇婉或前幾任女友也都沒有。從小,為了讓自己不成為別人討厭的人,不成為他人的累贅,他早就學會將內心層層包裹起來,帶著笑和疏離遠離任何人。
夜幕逐漸降臨,天黑了,霓虹燈光從窗口照射進來。陳唯沒有開燈,保持著坐姿,在黑暗裏苦苦思索著。
「咚咚」,這時,沒有預警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今天的案子談得很順利,客戶很好說話也很豪爽,桌上的菜很豐富,酒也不錯,大家的情緒都很好。但是,這些都不是重點,李誰的心就是莫名其妙的感到不安。
他怎麼回家的?吃飯了嗎?吃什麼?現在在幹麼?李誰發現自己的心已經完全被一種名叫「陳唯」的生物給占據了。
「怎麼會這樣?」長嘆口氣,他終於對自己內心的渴望舉手投降,早早藉口不適從酒桌上退了下來,沿著這十多天來早已熟悉了的路線行駛。
到了陳唯家樓下,一看錶,已經超過十點了。正想著這個時間突然跑到別人家會不會不太禮貌,是否該先打個電話試探一下時,他突然呼吸一窒,因為他看到陳唯走了出來,但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他上次曾在河邊見過的那個女人。
李誰看到兩人如散步般慢慢走出門,在路邊停下,陳唯表情溫柔地說著什麼,還用手拂起女人的一縷髮絲,為她理到身後,繼而揮手送別。而那個女人本來一副準備要離開的樣子,突然像是不捨似的又猛一轉身撲進陳唯的懷裏,陳唯的表情更溫柔了,一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一邊輕柔地拍著她的背。
李誰不知道那女人是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陳唯什麼時候上樓,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只發現自己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了手心。
抬頭,那扇熟悉的窗戶緊閉,燈早已熄了,四周一片黑暗。
 
 
第二天一早,李誰一如既往來到陳唯住處的時候,和往常一樣,陳唯已站在路旁等他。但李誰只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今天的陳唯與平時的很不一樣。
那灰暗的眼圈,略帶青紫的臉色,疲憊的神情,數次欲言又止的態度,無一不是在昭示著他有心事,而且,這心事一定與他的女朋友有關。李誰很快在心裏下了判斷。
同樣是沒有多餘的交談,陳唯心不在焉地吃著李誰帶來的早點,渾然不覺車內的氣氛比平時沉悶許多。
出了電梯,陳唯終於出聲喊住正準備大步走到前面的李誰。「那個……李經理,這一段時間來真是謝謝你了。」
李誰倏地站住,轉身,靜靜等待著下文,明白他此時要說的話絕不只是感謝那麼簡單。
「我的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以後,就不用再麻煩你了。」說這話時,陳唯的臉色不再青紫,而是略顯蒼白。
李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彷彿要看穿他似的。陳唯在那深邃目光的注視下,突然感到渾身不自在起來,不自覺地後退了一小步,竟然起了把原本思索了一個晚上的說詞收回去的念頭。正猶豫地絞著手時,對面的男人突然收回目光,沉著而冷靜地應了一個字。
「好。」說罷,便頭也不回的大步往辦公室走去。
陳唯看著遠去的人挺直的背影,吐出口氣,心頭卻又堆積起失落和難過,久久無法平息。
 
聽到陳唯的話,李誰其實沒有多驚訝,從昨天晚上看到那個女人起,他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為了她吧?還把對他的稱呼都改回去了,可真的有必要這麼疏遠嗎?其實,自己什麼都不會說,也什麼都不會做,只希望能在對方需要的時候陪伴一下而已,就這麼簡單的願望,終究也實現不了嗎?還是,這樣也太過貪心了?想著,李誰的臉上浮起苦笑。
 
隔著玻璃,陳唯手裏拿著工具,思緒卻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明明解決了一切令人不安的問題,明明是回復到已習慣了數十年的孤單狀態,為什麼,心裏會有不甘和不捨呢?
昨晚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陳唯。」
「嗯?」
「我有話要問你。」
「說吧。」
「你……愛我嗎?」
「……」
「好,那我換種問法。你喜歡我嗎?」
「喜歡。」這次,他沒有猶豫。
「我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做為一個女人,也不算小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他聲音低低的,有著愧疚,有些顫抖。
「那……分手和結婚,你選一樣。」
「……」
「我明白了,那我走了。」
蘇婉的神情有些淒慘,白著臉轉身欲走,陳唯看了很是不忍,他本就是善良之人,即使傷害了旁人也純屬無意。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蘇婉驚訝地轉過身,眼睛又亮了起來。
「我……」本欲出口挽留的話在喉嚨打了個轉又嚥了下去,對上蘇婉期盼的眼神,他退縮了。「我送妳。」
「……好。」原本閃亮的目光再次黯淡了下來,蘇婉盡量平靜地答道。
兩人沉默地下樓來到路旁,滿是愧疚的陳唯比平時更加溫柔多情,他一邊用手拈起吹落在蘇婉額前的長髮,一邊說著一些「妳是個好女人,是我不好,我配不上妳,相信妳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幸福」之類的場面話。本已揮手道別了,可蘇婉突然間又哭了起來,倒在他的懷裏,在他耳邊喃喃低語道:「我喜歡你,陳唯,我是真的喜歡你啊。」
他又是難過又是內疚,只得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好不容易,蘇婉的情緒才平靜了下來,擦乾眼淚走了。在看著她盡量挺直腰慢慢離去的時候,他的心裏充滿了莫名的敬意,這一剎那,甚至覺得自己是有些愛上了這個人。
 
下了班,躺在床上,陳唯想著昨天和今天的事,奇怪的是,蘇婉很快被他拋在腦後,心中反反覆覆掛念著的是另一個人,一個男人!
只是一個認識了不到兩個月的人而已,只是一個普通的上司而已,只是一個生命中的過客而已,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夜裏擾亂他的思緒,影響他的心境?陳唯越想越惶恐。
很多年來,他都習慣一個人生活,習慣避開人類的一切感情,不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只為了不再受傷害,不再有一天因為再次被自己所在乎的人拋棄憎惡而難過。可如今,這樣的牽掛算什麼?這種異樣的感情又算什麼?
因為想不出答案,他能做的只是像已無數次做過的那樣,遠遠地躲開,躲開所有可能的傷害。
輾轉一夜,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刻意把稱呼改為疏遠的「李經理」,刻意表現出客氣的禮貌,刻意拒絕了對方的好意,明明知道這樣是對自己最好的,為什麼,在對上男人那彷彿受了傷害似的目光時,心會痛,會後悔,會想要收回已出口的話?為什麼,當對方平靜而沉著地答了一個「好」字後,心又更痛,更後悔,會想要出聲留住他?
他是不是太過於貪心,總想要擁有不可能的溫暖呢?
 
 
那天以後,李誰和陳唯在公司裏更像陌路人了,除了正常的工作交集,兩人難得說一句多餘的話。
李誰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陳唯也還是常常笑得開心,中午提著五六個袋子上上下下。
只是,有時候陳唯一個人擠公車的時候、吃晚飯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時候,會不時回想起那備受照顧的大半個月,想起坐在他對面默默吃飯的人,那段有人相伴的日子,美好得像夢一般不真實。
幾天後,就是月初發薪水的日子,也是公司每月固定聚餐的時間。
「來來來,大家先乾一杯,祝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在這種情況下,李誰從來都不會主動出聲,而Peter也如同真正的紳士般不會主動勸酒,先挑起戰火的,往往是以Lorry為首的幾名女將。
「Lorry姊,我敬妳一杯,多謝妳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
「哎呀,Jake,你太客氣了。」
公司裏的人共坐了兩桌,Peter、李誰等一些管理人員坐一桌,剩下的如陳唯、Lorry、Sam等自然而然地坐了另一桌。
李誰心不在焉地夾著菜,口裏不時說著「嗯,這個兔肉燒得不錯,又嫩又滑」、「那個雞丁太辣了一點」之類的話應付同桌的人,耳裏注意的卻都是從另一桌傳來的嘻笑聲。
那傢伙,也不知道能不能喝,這麼久也沒看到他吃幾口菜,只顧著和同桌的年輕人拚酒……李誰一邊想,一邊偷偷看向另一桌正端著酒杯站著的身影,沒想到那人剛好回頭,正對上他的目光,而且竟沒有別過臉,而是微微一笑,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李……誰,謝謝你前一段時間對我的照顧和工作上的指點,我敬你一杯。」在「經理」兩字即將脫口而出的一剎那,陳唯及時把它收了回來,舉著酒杯,臉上笑得真誠,心裏卻是波瀾起伏。
難道自己是喜歡這個人嗎?真的嗎?怎麼會?怎麼會?!陳唯心亂如麻,只能盡力維持淡淡的笑容。
「你……太客氣了。」凝視了對方良久,李誰才露出一個輕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陳唯見他乾杯,也連忙仰頭把酒往嘴裏一倒,可能是因為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後,劇烈地咳了起來,而且越咳越兇,一張臉漲得通紅,半彎了腰直喘粗氣。
看見他難受的樣子,李誰比他本人還要緊張,連忙拿過自己的碗,舀了半碗清湯遞到他面前,說:「來,喝點湯。」
陳唯可能正難受得厲害,見面前有碗湯,也沒多想,一手撫著胸口,一手扼住喉嚨,竟然就這樣順勢低頭,就著李誰的手把湯喝了下去。
李誰一時有些不敢相信,平時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人如今卻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有些吃驚地望著他。
陳唯卻像是不在意的樣子,喝完湯,吐出了口氣,抬頭真誠地說:「唉,好多了,真丟人。」
李誰正要含蓄地勸他少喝點,卻聽那桌有人在喊。
「Jake,該你划拳了。」
陳唯忙應了一聲,對李誰似感激又似歉意地一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這頓飯直吃到十點多才散場,好幾個人已有了酒意,偏偏Lorry還唯恐天下不亂的提議去唱歌,立即得到另幾名年輕女子的響應,並且還威脅帶恐嚇地要Sam、Jake等人也隨同前去。
Peter和李誰站在車邊,看著那一群打打鬧鬧說說笑笑的年輕人。Sam和Mary正為各自中意的KTV爭得面紅耳赤,另幾人則聚在一起不知在聊什麼,時而爆發出陣陣笑聲,陳唯則一個人靠著電線杆站著,頭微微仰起,彷彿在思考什麼,臉上有幾分落寞。
Lorry儼然領導者的模樣,先分開Sam和Mary,定下要去的地方,再招呼眾人準備攔車,轉身看到Peter和李誰正看著她們,連忙笑著跑過來。「Peter、Jim,我們還要去唱歌,你們要一起嗎?」
「我不去了,反正今天周五,你們玩得開心點。」Peter微笑著向不遠處的人揮手致意後,朝著自己的車子走去。
「我去。」聽到李誰的回答,Lorry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她的問話本來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客套話。Peter和Jim是從來不會參加同事間的活動的,Peter是擔心自己在場大家會放不開,而Jim生性冷漠,不喜熱鬧,這是公司裏人盡皆知的事情,沒想到他這次居然會答應一起去,難道今晚的月亮是從西邊出來的嗎?Lorry疑惑地抬頭望天。
 
KTV的大包廂裏,Sam緊抓著搶到手的麥克風盡情嚎叫著,Mary和Lisa在爭奪最後一支麥克風的所有權,Lorry忙著拉陳唯擲骰子拚酒,只有李誰坐在一邊,無語地看著眾人,正確地說,是在看陳唯一個人。
看他輸得越來越慘,酒喝得越來越多,李誰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三個四。」
「五個四。」
「五個六。」
「六個六。」
「六個六?開!」Lorry揭開自己和陳唯的骰盅,數道:「哈哈,你又輸了,喝!」她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著,一邊把半杯酒推到陳唯面前。
陳唯看著酒,臉上露出一絲難色,慢慢地伸出手,李誰看在眼裏,悄悄挪到他身邊坐下,伸手按住他正欲舉杯的手腕,輕聲說了句,「我來。」
陳唯有些詫異,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Lorry跳了起來,往自己的杯子裏斟了半杯酒,笑嘻嘻地說:「好,Jim喝也行,有人喝就行,來,別說姊姊欺負你,我陪你喝一杯。」說罷,也不等兩人回答,自顧自地舉杯一飲而盡,喝完後,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李誰手上的杯子,含糊不清地說:「該你了……」話還沒說完,人突然倒在沙發上。
陳唯、李誰驚詫地面面相覷,良久才反應過來,不禁相視而笑。
看看周圍自顧不暇的眾人,李誰把手裏的酒杯放下,在陳唯耳邊低聲說:「走吧,我送你。」
陳唯看了他一眼,會意地點點頭,兩人隨即站起身,悄悄向外走去。
現在已是夏末時節,晚風裏微微帶了點涼意,乍然走出喧鬧嘈雜的KTV,來到街上,被冷風一吹,酒意便在陳唯的胸口翻滾起來。
他有些懊惱地一手扶著額頭,一手撐在路邊的行道樹上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乾嘔了一陣,可是除了一些清水,什麼都吐不出來。
李誰站在他身旁,猶豫良久,終究還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從上方望去,只見陳唯的臉上許是因酒意上湧的緣故,泛起一大片不正常的緋紅,長長的眼睫毛不住微顫著,還在喘息的嘴唇一開一闔,因劇烈的乾嘔而激出來的眼淚從緊閉著的眼角流了出來。
看著他與平時大相徑庭的不設防模樣,李誰心又被揪緊了,手也不自覺加大了力道,直到陳唯微微一蹙眉,輕呼了一聲痛,這才醒悟過來。
李誰略帶羞愧地停了手,極力平靜了下情緒,問道:「覺得好點了嗎?能走嗎?」
陳唯輕點了點頭,倚靠著李誰,慢慢邁開腳步。李誰見他使不上力氣,只得伸出手摟住他的腰,扶著他往前走。
這短短的幾十公尺路程對李誰來說,就像數十年那麼漫長。前一刻,他希望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後一秒,又覺得這種看得到摸得到但卻吃不到的感覺分明是一種折磨,還不如早早結束的好。可任憑他再怎麼胡思亂想,畢竟只有數十公尺的距離,很快就到了。
開了車門,李誰將已有些神智不清的陳唯小心地扶到副駕駛座坐好,繫上安全帶,這才坐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朝陳唯的住處駛去。
到達目的地,照例停好車,他熟門熟路地扶著陳唯上樓,到了公寓門前,才用力推了推靠在他身上,彷彿已睡死過去的人。「陳唯,陳唯,鑰匙呢?」
陳唯用盡力氣才半睜開雙眼,像是一時沒弄清狀況似的抬起頭,迷濛的目光在李誰的臉上停了許久,才嘿嘿傻笑了兩聲,含糊地悶聲說:「鑰匙,褲子口袋裏……」話還沒說完,立刻又閉上眼睡了。
李誰無奈地搖搖頭,「不會喝就不要喝嘛。」伸手往陳唯的褲子口袋裏翻找。
口袋很深,李誰一時沒摸到鑰匙,只得彎腰更往下掏去。因為正值夏季,陳唯穿的衣褲都很薄,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手掌下那細膩火熱的肌膚,一時之間,他根本忘了鑰匙的事,不自覺地將手掌貼上陳唯的大腿,細細摩挲著。
摟著自己好不容易有感覺的人,禁慾過久的身體再也克制不住本能情慾的爆發。李誰將陳唯摟得更緊了些,喘息著摸出鑰匙,迅速開了門,把陳唯半扶半抱的拖進臥室,放在床上,隨即壓了上去。
受到重壓,沉睡的陳唯只是輕皺了皺眉,發出兩聲不耐的呻吟聲。李誰怕他不舒服,忙用雙手撐在陳唯的兩邊,將上半身支了起來,只留下半身與陳唯的緊緊貼合,隔著衣物,不住磨蹭著。
隨著慾望逐漸脹大,他的喘息也越來越重,猛然間,他停下了動作,低頭朝著渴望已久的紅唇吻去。此時的吻與他平時的為人作風大不相同,如野獸般的啃噬,下口毫不容情。漸漸的,從嘴唇移到喉結,到胸膛,到小腹,最終終於停留在陳唯最隱祕的私處。
經過剛才那一番磨蹭,雖然隔著衣物,李誰仍然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陳唯的慾望也已經勃發。他近乎虔誠地在上面印下一吻,隔著褲子用唇細細描畫著它的形狀,一遍又一遍,雙眼貪婪地注視著眼前沉睡的人,最後才嘆口氣,戀戀不捨地站起身,走進浴室。
將自己火熱的身體緊貼上冰冷的牆壁,仰起頭,口中發出雜亂無章的低沉呻吟,手中緊握住自己的慾望,一下快過一下地捋動著。沒多久,早已興奮的身體就到了極限,隨著濁液噴射而出,李誰終於吐出了口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和身體放鬆了下來,靠著牆慢慢滑落在地。
熱水淋上身體的時候,李誰感到自己好多了,輕鬆多了。草草沖洗了事,擦乾了身子,他回到臥室套上衣褲,又替陳唯蓋了條毛巾被。
摸出手機一看,已過了午夜,他本來想要離開,卻又擔心陳唯喝多了酒,半夜會吐、會要喝水,躊躇良久,終於在床的另一邊合衣躺下,只是不敢去脫陳唯的衣服,也不敢離陳唯太近,只是遠遠地蜷縮在角落裏。
剛開始時,李誰還極力保持清醒,不敢睡得太沉,怕陳唯難受時自己聽不到,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再加上他晚上也多少喝了點酒,終於也沉沉地進入夢鄉。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支起身子,李誰偏頭一看,陳唯已坐在床邊,正沮喪地揉著自己的額頭。
聽到動靜,陳唯側過身,笑道:「醒了?昨晚多謝你送我回來,委屈你在這擠了一夜。」
李誰有些心虛,不敢對上那雙眼睛,支吾了兩聲,一低頭卻發現自己的驕傲已挺立了起來,正極力想衝破衣物的束縛,不由得嚇了一大跳。雖然知道這是男人在清晨正常的反應,仍是瞬間羞得面紅耳赤,倏地站起身,丟了句「我去洗把臉」便慌忙走進浴室。
其實陳唯此刻的心比李誰的還要慌亂!
對昨晚的事他確實是沒有印象了,可當今早他一睜開眼睛,看到蜷縮在一旁的李誰後,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掀開蓋住自己的被子,查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還在。當看到自己的衣物雖然有些凌亂,但還是規規矩矩地穿在自己的身上,連釦子都沒有鬆開一顆時才鬆了口氣,接著,又覺得自己很可笑。
這算什麼反應?自己又不是懷春少女,兩個男人在一起擠一晚,還能有什麼事發生?就算自己喜歡李誰,可是李誰呢?再說,自己連自己的那份喜歡都還不確定呢!
想到這,他的神色不由得有些黯然。
梳洗完後,李誰原本激盪的心情平復了許多,重新以一貫的冷靜和沉著回到房間,恰好看到陳唯黯然失色的模樣,不由得一怔,聲音也溫柔許多。「怎麼了,頭還會痛嗎?」李誰一邊關切地問,一邊急忙走近些,伸出一隻手要撫上陳唯的額頭,不料陳唯出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本能,下意識地一偏頭,李誰的手頓時尷尬地停在空中。
心隨著停留在空中的手重重一沉。還是……不行嗎?不管怎麼做,都還是靠近不了這個人,進入不了他的心嗎?李誰苦澀地想著,手盡量自然地放下,拉了下自己的襯衫下襬,臉上極力擠出一絲淡定從容的笑,只是,有些落寞。
陳唯其實並不討厭李誰的觸碰和關懷,只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拒絕旁人的好意和碰觸罷了。但一看到李誰那尷尬的表情和受傷的笑容,他的心中就開始後悔了。暗嘆口氣,他站起身,誇張地伸個懶腰,用活潑的口吻轉移李誰的注意力。「好餓啊,走走走,吃東西去。」
兩人來到不遠的一家早餐店,要了兩碗豆漿、一籠蒸餃和包子。
「李誰。」
「嗯?」李誰心中忍不住暗暗高興,對方終於又開始叫他的名字了,這算不算是個好兆頭?
「那個……我昨晚喝醉時是不是摔了好幾跤?」陳唯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問,畢竟別人是好心把自己送回來,難道還要讓別人誤以為自己是在責怪他沒把自己照顧好?
「為什麼會這麼問?」李誰一挑眉。
「我……我今早起來,發現身上有很多青紅的印記,像這樣,又不像是蚊子咬的,難道是昨晚喝醉後撞到了?」放下碗,陳唯解開襯衫上方的兩顆鈕釦,露出誘人的鎖骨和大半個白皙的胸膛,指著身上的點點紅痕,偏著頭疑惑地看著對面的人。
李誰還沉浸在那一聲呼喚中,乍見他的動作和說詞,含在嘴裏的一口豆漿差點「噗」的噴了出來,幸好極力忍住了,硬是嚥了下去,結果豆漿又正好嗆到了氣管,李誰顧不得回答,就撫著胸口劇烈地咳了起來。
看著咳得驚天動地、滿臉通紅的他,陳唯心裏不禁懊悔起來,忙扣上衣釦解釋,「哎,那個,李誰,我不是怪你,只是隨便問問,真的,不怪你。」
李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沉著臉注視著對面的人,直到確定他說的是真心話,是實實在在的不知實情,這才一笑,一邊繼續端起豆漿碗,一邊輕聲嘀咕,「沒關係,下次我會讓你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你說什麼?」陳唯疑惑地盯著他。
「沒什麼。」伸過筷子,李誰敲敲他的碗,好心情的轉移話題。「我說豆漿要冷了。」
「噢。」陳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連忙將剩下的小半碗豆漿喝了,意猶未盡的咂嘴回味,「味道不錯。」
放下了碗,李誰目光複雜地望著對面的人,久久才輕聲回答,「味道……確實不錯。」
 
 
醉酒事件之後,陳唯和李誰的關係無形中又親近了一步,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生疏了。
中午,他們往往會在下樓電梯裏「巧遇」,剛好一起吃飯;下班後,當陳唯拖著疲倦的腳步走出大樓大門,躊躇著該去擠公車還是奢侈地搭計程車,李誰也會「碰巧」開著車過來,陳唯便能搭順風車回家,而且,往往這樣一來,兩人也就更順便地一起把晚飯吃了,如果陳唯心情不錯,李誰還能在送他到家門口後,得到對方的邀請,上樓喝一杯茶。
但是,李誰小心翼翼地把握著巧遇和順便的次數,不讓它超出陳唯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外,不讓他感到自己時刻被人糾纏掌控著,而陳唯也逐漸習慣了李誰在生活中的出現,不再如以往那麼抗拒和逃避。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儘管陳唯沒主動提,李誰也看出來他和他的女朋友怕是沒戲唱了。陳唯的生活極有規律,下班就回家,哪裏有熱戀的樣子?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沒對自己的感情抱多大的信心。
衝破世俗倫理,展開一段驚世駭俗的戀情,哪裏是像說起來那麼容易的?生活畢竟不同於小說。自從讀書時知道了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取向後,他就明白了,這一輩子,他恐怕都要生活在黑暗裏。
第五章
九月中旬,全國的IT界迎來一件大事,由美國INFOCOMME公司主辦的視訊產品博覽會在上海召開,各大中小型IT公司都十分重視。SIS華北分公司更是派出了以李誰為首,共有七名銷售和技術人員參加的豪華陣容,陳唯也名列其中。
博覽會在靠近龍華的一個展覽中心裏舉行,幾千坪的空間裏容納了數百家的參展商,裏面人來人往,好似過節一般熱鬧。
李誰等人兵分兩路,一路由李誰帶隊,主要由銷售人員組成,奔走在不同的廠商之間,進行聯絡溝通工作,另一路主要以陳唯、Sam等技術人員為主,重點主要放在對新產品的熟悉瞭解上。
陳唯隨Sam、老譚等人穿梭在熱鬧的展場裏,好像鄉下人進城一般新奇。此次展覽彙集了行業內最新開發的產品,預示了至少兩年內行業動態和產品走向,樣樣都讓陳唯感到目不暇接。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了。下午五點,他們這組人員與李誰等人在展場的大門口會合後,前往飯店。今夜,由SIS華東分公司做東,宴請SIS各分公司人員。
這次博覽會,SIS的五大分公司即華北、華南、華東、華中和西南分公司都參加了,總人數差不多接近五十人,熱熱鬧鬧地坐了五張桌子。
陳唯等人是第一次和其他分公司的人見面,彼此之間還很生疏,禮貌性地敬了一圈酒後就沒啥事了,只是安靜地吃飯,時而與其他分公司的人攀談兩句。
可李誰就沒這麼好命了,做為華北分公司的產品經理,本就與各分公司的老總和銷售精英熟稔,這次機會難得,大家齊聚一堂,自然誰都不會放過。整個大廳,就數李誰這桌聲音最大,喝得最熱鬧。
陳唯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喝這麼多的酒,嘴上雖然不好說什麼,心裏卻開始暗暗擔憂。這一個多月來,不知不覺中,李誰已成為了他心中不同於上司、同事甚至朋友的特殊存在,這是他想極力逃避,卻怎麼也否認不了的事實。
他又站起來了,又舉杯,又喝了下去。陳唯的心越揪越緊,眼看著李誰連乾四五杯卻連口菜也沒吃,心裏益發著急,臉上卻又不能顯露出來。正不知如何是好,華東分公司的老總總算出了聲。
「大家再乾一杯就解散吧,明天還要早起,不要鬧得太過分了。」
四十多人齊聲叫好,同時舉杯站了起來,陳唯這才稍微放心,乾了手上的酒,正抬頭焦急地找尋著李誰的身影,便看見他和同桌的幾人一一握手道別,朝自己這桌走了過來,腳步還算平穩。看到他眼裏掩飾不住的擔憂和關心,李誰微微一笑,朝他輕點了點頭,陳唯的心這才真的平靜了下來。
自然而然的,陳唯緊跟在李誰身後上了同一部車,車子甫一發動,李誰立刻呻吟一聲,往陳唯的肩上靠去,陳唯被嚇了一跳,忙問道:「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是剛才吹了風,難受。」李誰把臉埋在手心中,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忍一下,待會就到了。」猶豫了一下,陳唯伸出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嗯。」李誰悶悶地應答。
可是陳唯很快就知道自己太高估交通狀況,他們足足花了四十多分鐘才到達下榻之處,共花了好幾百塊車錢。
可能是車輛顛簸的原因,李誰的臉色很不好,一下車就乾嘔了幾聲。陳唯見他像是要吐,急忙把他扶到路邊,李誰卻只是皺著眉嘔了兩口清水出來,隨即站起身,有些虛弱地說:「我沒事,走吧。」
兩人剛走到飯店門口,李誰突然輕笑了一聲,說:「我覺得歷史重演了。」
陳唯立刻回想起自己上次喝得酩酊大醉,被李誰送回家的情形,也不禁笑了。
來到飯店櫃台,發現Sam他們已安排好了房間。他們此行共七人,有一個人在上海有親戚,去親戚家住了,剩下六個人剛好住三間套房。晚進來的陳唯和李誰自然被安排到同一間房。陳唯知道出差在外,與他人同住一間房是避免不了的,接過Sam遞過來的鑰匙,倒也不甚在意,但李誰心裏卻是忐忑不安,繃緊了身子。
進了門,他直喊頭痛,直接撲倒在靠牆的床上,陳唯見狀又好氣又好笑,覺得這樣有人味的李誰好親近多了,過去推了推他,說:「起來,這麼熱的天,至少洗個澡再睡吧。」
李誰喝多了酒本就容易衝動,此時和陳唯共處一室,哪裏還敢亂說亂動,只得把頭深埋在枕頭裏當鴕鳥,嘴裏含糊回應,「不洗了,頭痛,讓我睡。」
陳唯不禁笑出聲來,一手搭上李誰的肩膀,把他扳過身來,一邊叨唸,「誰叫你喝那麼多的?至少把衣服脫了再睡吧。」
李誰慌忙伸出手擋住他欲幫自己解衣釦的手,掩飾道:「我口渴,幫我倒杯水。」
陳唯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朝牆角的水瓶走去。李誰暗吐出了口氣,迅速褪去衣褲,鑽進被子裏。
陳唯把杯子遞給他,說:「喝了就快休息吧。」便拿著自己的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李誰口裏喝著水,兩眼緊盯著陳唯的背影,直到浴室裏傳來水流的聲音,才嘆口氣,關了自己這邊的床頭燈,躺了下來。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陳唯看到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李誰的床前,打量著露出恬靜睡顏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是什麼心情。
李誰的床頭燈已經熄滅了,靠窗那張床的床頭燈卻還亮著,光明與黑暗交織在李誰的臉上,使得他看起來更難捉摸。陳唯像是受了蠱惑似的,伸出食指,沿著李誰臉龐的曲線慢慢描畫起來,從上至下,從微蹙的眉間,到緊閉的雙眼,從挺直的鼻梁,再到紅潤的雙唇……
猛然間,他像是清醒了過來,輕啊了一聲,手像是被火燙著了似的收了回來,接著,三兩步跳上自己的床,關了燈,鑽進被子裏。
他一定是瘋了,瘋了!居然會覺得李誰好誘人,想要去……親他?!把被子拉到頭頂,陳唯面紅耳赤地在心裏罵自己。
另一張床上的人,在黑暗中,悄悄伸出一隻手,輕撫自己的臉,嘴角慢慢挑起一抹微笑。
在上海與陳唯同房的第一個夜晚,李誰失眠了。
 
 
第二天的行程與前一天差不多,陳唯照樣是如同劉姥姥逛大觀園一般,在會場內看得眼花撩亂,興奮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晚餐。
這晚是由INFOCUS的廠商代表做東,宴請來參展的幾家總代理,人不多,共二十幾人。
開場白照例是由INFOCUS的廠商代表對各商家的支持表示感謝,接著各商家之間便開始敬酒,除了互相吹捧,就是說些場面話,才九點多,就散場了。
雖然飯桌上的氣氛不怎麼樣,可一看到李誰不用喝那麼多酒,陳唯的心情遠比前一天來得好。
回到飯店,陳唯早把前一晚的插曲忘掉了,看到李誰坐在床上聚精會神地看著財經新聞,便哼著歌進了浴室。
九月中旬的上海還有點熱,在人群裏擠了一天,陳唯早已是汗流浹背。熱水淋到身上的時候,陳唯覺得身上每個毛孔都張開了,皮膚彷彿會呼吸一般舒暢。洗完頭,沖了澡,全身上下輕鬆了許多,等用毛巾擦乾身體,他才發現自己忘了拿換洗衣物進來。
本想叫李誰幫他把衣服遞進來的,拉開門一看,只見李誰不知道換了個什麼頻道,看得正專心,所以他又把話吞了下去,拿起浴巾看了看,也沒多加考慮,草草往腰上一圍,便走了出去。
李誰聽到聲音,一邊轉過頭去,一邊微笑著說:「陳唯,快來看,這節目可真是……」話還沒說完,他就呆住了。
陳唯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從髮梢一路淌下,滴落在胸膛上,又沿著胸膛一路向小腹流去。他胸前的兩點是淡淡的粉色,看上去柔柔小小的,分外可愛。浴巾不大,只是勉強在腰上圍了一圈,兩條長腿若隱若現,隨著陳唯的走動,甚至連大腿根部的恥毛都能看見。
李誰不由得呆了。
陳唯則是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他的異常,聽到他的話後,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電視上,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擦著頭說:「咦,這什麼節目?真是搞笑。」
李誰呆呆地看著那兩條赤裸的雙腿離自己越來越近,直至在自己的面前停住,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不能了,頭腦也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看到陳唯盯著電視笑得前俯後仰的樣子,他的心中不斷有個聲音在叫囂。不行,不行,他再也忍不下去了!陳唯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誘人!
正在此時,陳唯突然向後退了一步,坐到了自己的床上,李誰紛亂的心才稍微回復些許理智,正要吐出口氣,卻又看到陳唯解開了自己腰上唯一的遮蔽物,把浴巾丟到了一邊!
剎時,李誰正要吐出的一口氣再次梗在喉嚨裏,他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和驚訝。
陳唯仍是渾然不覺,不疾不徐地從床上的行李裏拿出乾淨的內褲,不疾不徐地穿上,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把褲子提起。一個抬頭,總算發現了李誰異常的表情和目光,不禁也有些訝然,「你怎麼了?」
李誰這才回過神,正要回答,突然感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緩緩流出,連忙一手捂住,心中暗叫糟糕,這下丟人丟大了!他半側過身,胡亂抓了幾件衣物,難得慌張地朝浴室跑去,一邊含糊其辭地掩飾道:「沒……沒什麼,很熱,我去洗澡!」
陳唯一直等到看完了搞笑的電視節目,打了第N個哈欠,準備睡覺的時候,李誰都還沒從浴室出來。他有些擔心,便走過去敲敲浴室的門,「李誰,怎麼洗這麼久?你沒事吧?」
「……沒事,你先睡吧。」
聽到他的聲音明顯有氣無力,雖然還是擔心,但陳唯還是順從的睡覺去了。
李誰趴到門上,聽到陳唯離開的聲音才吐出一口氣。剛剛他藉著水流聲的掩護,在浴室裏提心弔膽地打手槍,閉上眼回味剛剛看到的裸體,沒幾下就很快地洩了,可心裏那團火卻根本撲滅不了。不得已,他又開始了第二輪,再次攀上慾望高峰的時候,他頭腦一片空白,忍不住呻吟出聲,等到白濁滴盡,理智回歸的時候,才想起陳唯就在屋內,不由得又是羞愧又是害怕。
沖洗過身子,他仍遲遲不敢出去,生怕陳唯聽見了什麼,懷疑什麼,正胡思亂想著,就聽到陳唯敲門和問話的聲音。聽到他的話語裏除了關心,沒有其他異狀,他才略放了心,但仍躲在浴室裏好一陣子,直到覺得陳唯應該已經睡著了,才打開門,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
房間內的燈光調得很暗很矇矓,陳唯果然已經睡著了,幸好他的睡姿很好,被子蓋得好好的,才沒讓李誰再次失血。
站在陳唯的床邊凝視良久,他突然俯下身,嘴唇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觸,這才回到自己的床上,關燈躺了下來。
在上海與陳唯同房的第二個夜晚,苦命的李誰依然一夜無眠。
 
 
第三天,也就是展覽會的最後一天,展場內的人明顯比前兩天少了許多,不少廠商從中午起就開始做撤場的準備,李誰等人也不再分組行動,在館內四處轉了轉也就離開了。
因為這天已是星期四,李誰便做主不急著回公司,統一買了周日下午的機票,剩下的三天時間讓大家自由活動,反正公司本來就有支薪年假的福利,就當是提前預支了。這個英明偉大的決定立刻得到全體同仁的一致擁護,大家對未來的三天充滿期盼,商量著去蘇杭遊玩一番。
陳唯外熱內冷,不想去湊熱鬧,便藉口以前去過了拒絕同事的邀約。而李誰在同事面前本就不苟言笑,不愛和人打交道,這次見陳唯不去,更不願走,便也回絕了。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就這脾氣,倒也沒人起疑。
幾個人說走就走,下午就退了房,坐上開往蘇州的大巴士。
李誰連著兩晚都沒休息好,吃過午飯便窩在飯店補眠。陳唯一個人在附近亂晃一陣,就覺得無聊了,索性回房間,把從會場帶回來的資料拿出來細細研究。
當李誰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日落西山,夕陽餘輝從窗簾縫隙裏射進來,照在地上,拉出長長一道光線。陳唯正抱著腳坐在窗邊,就著那縷光,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上的資料,背著光的那半邊臉模糊不清,而正被陽光照射的半邊臉上,連稀少的寒毛和微翹的眼睫都清晰可見,看著近在眼前、觸手可及的人,他登時忘了呼吸,忘了一切。
也許是感受到李誰灼人的目光,陳唯突然轉過頭,展顏一笑。「醒了?」
李誰驚醒過來,立即站起身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開窗簾,責備道:「這麼暗的光線,怎麼不開燈也不把窗簾拉開?不怕眼睛瞎掉?」
「你不是在睡覺嘛。」聽到他雖然語氣不善,但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陳唯心裏迅速湧起一股說不清也道不明的幸福感。
「你……」是在關心我嗎?李誰聽到陳唯的回答,同樣欣喜若狂,話語幾乎脫口而出。
「什麼?」抬起臉,陳唯直視著面前的人,雙眼茫然地眨了一下。
見他這樣,李誰知道他並沒有別的意思,不禁洩了氣,囁嚅道:「那個,我……想問你,你……餓了嗎?」
「哦。」陳唯拿起手機看了看。「才五點多,我還不餓呢。」
李誰有些鬱悶又有些鄙視自己,便沒再答腔。
陳唯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突然神色黯淡的人,小心翼翼地問:「難道你餓了?那我們出去吃東西吧?」
李誰抬起頭直盯著面前的人,直到陳唯都被他看得不自在起來,這才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起身向外走去。
兩人出了飯店,沒走多遠,就在一條小街旁發現一家川菜館,李誰這時已恢復正常,轉頭對身後的人說:「沒想到這裏也有川菜館,就在這吃吧?」
陳唯點點頭,兩人便走了進去。落坐之後,李誰饒有興趣地點了好幾道著名的川菜,菜端上來之後,賣相還不錯,等吃到嘴裏,他才叫苦連天。
原來為了迎合當地人的口味,這裏所賣的川菜早已改得面目全非了。比如回鍋肉,正統的做法應該是用蒜苗和青椒做為配料,加豆瓣和豆豉,是又香又辣的一道菜,可這裏的這道菜是用捲心菜做配料暫且不說,裏面不但沒放一點豆瓣,反倒加了不少糖,吃進嘴裏甜膩膩的,而且不止是回鍋肉,他點的每道菜裏,甚至包括炒青菜,都帶著一股甜味。
他只吃了兩口就沮喪地放下筷子,陳唯卻好像沒什麼感覺似的,居然一個人把大部分的菜都吃完了。
「你吃得慣?」李誰奇怪地挑了挑眉。
「怎麼,你不是看過我的履歷嗎?」陳唯笑咪咪地回答,「我南方人啊,就是這附近的。」
「哦。」李誰恍然大悟。「你是在我們那裏唸大學和研究所吧?那畢了業怎麼沒回老家發展呢?」其實他並不是個喜歡打探別人隱私的人,不過對象是陳唯就不一樣了,他渴望知道他的一切,瞭解他的全部。
「啊,吃得好飽。」陳唯臉上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就恢復正常,像是沒聽到李誰的問話似的,反問:「你怎麼辦,要再吃什麼嗎?不然,請老闆煮碗麵吧?」
「算了。」李誰趕緊搖頭,他算是怕了這家店裏的食物了。「我還是等會回飯店吃泡麵吧。」
回到飯店,李誰果然買了碗來一客,正泡著,瞥見陳唯往浴室走,連忙喊道:「你要洗澡了?別忘了拿換洗衣物。」
「差點就忘了。」陳唯一拍腦門,果然折了回來,朝李誰感激地笑笑,「多謝你提醒,差點又忘了。」說完,拿好衣服又往浴室走,只是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了下來,轉身對李誰認真地說:「我發現,其實你是一個既細心又熱心的人呢!」
李誰哭笑不得,他哪裏是什麼細心又熱心的人了?只是不想自己因失血過多而英年早逝而已。
可能是睡了一個下午的緣故,這天晚上,李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在靜謐的黑暗裏,聽覺、視覺和嗅覺益發敏銳起來,陳唯淺淺的呼吸聲、身影、氣息充斥在他的周圍,層層疊疊地把他包裹起來,他覺得自己就如同被蜘蛛網黏到的昆蟲般,無法擺脫。
嘆著氣,他胡思亂想著,直到過了午夜才睡去。
在上海與陳唯同房的第三個夜晚,李誰總算睡著了,雖然只有小半個夜晚。
第二天兩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陳唯是因為無事可做,不如睡覺,李誰則是因為半夜才睡著,自然不可能早起。
吃了早午餐,看看外面街道上豔陽高照的樣子,饒是兩人都喜靜不喜動,也都不想待在飯店了,於是,兩人決定去上海最繁華的地段逛逛。
南京路、城隍廟與任何一個大城市的繁華地段沒有任何不同,擁擠的人潮、外表豪華的商場、琳琅滿目的商品、吆喝聲、笑聲、嘈雜的人聲,李誰和陳唯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夕陽西沉,李誰的肚子又開始抗議了,雖然城隍廟裏有不少賣上海小吃的,可經過昨晚的教訓,他實在是對甜膩膩的上海菜心生恐懼,正盤算著是不是早點回飯店,再買泡麵充饑,陳唯彷彿看出來似的,硬把他拉進一家位於九曲橋旁的小吃店。
「吃吧,我請,我還欠你一頓飯呢。」陳唯笑咪咪地拿起筷子,指了指擺了滿滿一桌的大小碗及蒸籠。
李誰很想拒絕,卻不能不給陳唯面子,只能在心裏嘀咕,難道他欠他的真的就只有一頓飯嗎?一邊想,一邊戰戰兢兢地拿起筷子,視死如歸的伸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蒸籠。
那裏面是類似餃子的東西,但比北方的餃子小得多,而且看起來晶瑩剔透,十分可愛。他夾了一個,閉上眼睛丟進嘴裏,剛剛咀嚼了一下,立即「咦」了一聲,詫異地睜開雙眼,咬了幾下便吞下去,迫不及待地又夾了一個吃了起來。
陳唯在一旁看著,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就見李誰完全顧不得形象,一雙筷子左夾右夾,沒多久就把桌上的小吃消滅了一大半。
這時李誰才放慢了速度,看了眼對面笑得開心的陳唯,有些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吃?」
陳唯拿起筷子,隨意夾了幾樣慢慢吃著。「我還不太餓,如何?我推薦的東西還合你的口味吧?」
「好吃好吃!」李誰微笑著連連點頭。現在在陳唯面前,他總是不自覺的流露出自己最真實原本的模樣。「對了,這些是什麼?」
陳唯笑著舉起筷子,一邊指著一邊說:「這是蝦仁水晶餃,這是灌湯包,這個是蟹黃包,這是海鮮餛飩,我知道你是在海濱城市長大的人,應該會喜歡吃海鮮。」
聞言,李誰有些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原來,他並不是毫不在乎自己,毫不注意自己,一點都不關心他的,這,真好……
兩人出了小吃店,正準備回飯店,陳唯突然被路邊攤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用玻璃製成的東方明珠模型,插了電,正一閃一閃地發著光,看起來璀璨晶瑩。
看到那個會發光的模型,他好似又看見了童年的自己,逕自沉浸在回憶中。
李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那個模型,問道:「你喜歡?我買給你。」說著便朝小攤子走去。
可才走一步,衣服的下襬就被拉住,李誰奇怪地回頭,只見陳唯臉上有著說不出的落寞,搖搖頭道:「不用了,走吧。」
氣氛莫名地沉悶起來,李誰不解的皺起眉。陳唯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可他懂得拿捏分寸,在這個時候,並沒有不知進退地繼續追問,只是默默地陪在陳唯身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出了城隍廟,走沒多遠,就是著名的外灘。
這時天已是半黑,江對岸的東方明珠閃爍著光芒,兩道七彩燈光直射空中,不停旋轉著。江這邊沿岸的樹木上掛滿了彩燈,和造型各異的燈柱相映成趣。
陳唯漸漸放慢了腳步,斜倚在江邊的欄杆上,目光迷離地望著對岸,良久,才輕聲開口。「想聽故事嗎?很無聊的。」
李誰沒有回答,只是慢慢伸出手,把陳唯的一隻手輕柔但堅決地握在手中。
陳唯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掙脫,但沒有成功,便不再掙扎,一時也沒有說話,只是,原本冰冷的手漸漸有了暖意。
第六章
「一對年輕的男女,他們把衝動當做愛情,草率地結了婚,婚後不久,兩人漸漸發現對方並不適合自己,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後悔,就有了孩子,一個男孩。」
良久,陳唯沒有感情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
「這個意料之外的孩子完全打亂了兩人的生活,但並沒能挽救他們瀕臨破裂的感情,為了孩子的撫養問題,為了生活瑣事,他們不斷地爭吵、打罵,終於有了離婚的念頭。可是因為孩子還小,雙方的家長都堅決反對,他們只好勉強繼續生活在一起,只是,吵架的重點轉移到了無辜的孩子身上。
「孩子從小就很懂事很聽話,學著做家務,學會照顧自己,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討好父母。他不敢奢望能得到父母的疼愛,只希望他們不再厭惡自己,偶爾還能對他笑一笑就好。真的,當時那個孩子,只要能偶爾看見父母的笑容就滿足了。
「孩子從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像別的孩子一樣伸手要零食和玩具,不管他的成績有多好,拿了多少個第一名。有一次,他很難得的和父母一起逛百貨公司,在街道邊的大櫥窗裏看到一個會發光的玩具模型,孩子把整個身子都貼上了玻璃,痴痴地望著,再也挪不開腳步。
「那是一個冬天,孩子哈出去的氣使得玻璃蒙上了一層水氣,可他並不覺得冷。他的父母走過了兩條街,才發現孩子不見了,找到他時,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想要那個玩具的要求,可他得到的,只有因為找他耽誤了時間而憤怒的父親的巴掌和母親的痛罵。在這件事情的觀點和處理方式上,那兩個向來不和,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倒是難得的一致。」
說到這裏,陳唯暫時停了下來,微側過頭,悄悄擦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淚。
李誰越聽越難過,知道他其實是在回憶自己不幸的童年,正想安慰,剛張嘴說了一個字,「陳——」
陳唯立刻回過頭來,帶著笑打斷了他的話。「不要緊,只是一個故事,不是嗎?」
於是他不再說什麼,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陳唯繼續講述。「在孩子八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很平常的一天,那兩個人又當著孩子的面肆無忌憚地吵了起來,孩子嚇得躲在牆角偷偷哭泣,等孩子哭累了,他鼓起勇氣走上前去哀求父母不要再吵了,可他的父母卻說,都是因為他,他們才互相容忍了這麼多年。
「孩子不明白他們都這樣對自己了,為什麼還叫為了他,他不想讓自己再成為他們的累贅,於是他說,他們不用為了他再為難自己,想分開就分開吧,可氣急敗壞的母親又說他沒良心,父親則罵他是小兔崽子,問他怎麼不去死。
「接著,兩人不再理睬孩子,繼續他們之間的戰爭。絕望的孩子於是想,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存在,只有他離開,父母才能幸福,於是,他從自己家四樓的陽台上,跳了下去……」
「天哪!」雖然明知道陳唯現在好好地站在自己身邊,李誰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擔心和焦急驚呼出聲。
陳唯卻像沒聽到似的,自顧自繼續說:「不知道是孩子命太好還是命太硬,他被三樓的遮雨棚和二樓的晾衣繩擋了兩下,墜地後除了全身擦傷和挫傷,居然連骨折都沒有。可生命無憂的孩子從此得了自閉症,整天呆呆傻傻的,也不說話。
「這件事,終於引起了社會和雙方長輩的重視,備受指責的父母從此再也不敢在孩子面前公開吵鬧,並且把他送進了專門機構治療。一年後,孩子的自閉症痊癒了,不但如此,他對人還越來越熱情,見到誰都是笑臉,好像生活得很幸福似的。」
吐了口氣,轉身看著一臉深思狀的人,陳唯笑道:「怎麼樣,這個故事的確很無聊吧?」
這些陳年往事,對他的影響是巨大的,正因為對婚姻生活的恐懼,對家庭的恐懼,對被親人、被所愛的人嫌棄厭惡的恐懼,才使得他一直不敢敞開心扉去戀愛,不敢在感情中陷入,不敢輕易讓他人進入自己的生活。
但他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對李誰講起這些,本以為這些事會一直在他的心底,直到他死的那天為止,可沒想到今天居然全部說了出來,頓時有鬆了口氣的輕鬆之感。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告訴李誰?是因為信任,還是別的?
李誰深深地看他一眼,問道:「後來呢?那對男女怎麼了?」
「後來?」陳唯無所謂地一笑。「早離婚了。孩子一滿十六歲,上了住宿制的高中後就離了,然後,雙方都很快有了新家庭。他們按照一人一半的約定,每個月準時把生活費、學費存入孩子的銀行帳號,但是從來沒去看過他,兩個人都沒有,連他考上了哪所大學,後來又讀了研究所的事情,都不知道。」
聽見這話,李誰的心絞得更痛了。怪不得,怪不得他總在人前笑得開心,卻又不動聲色的與所有人劃清界線。可憐的陳唯,從八歲到現在,究竟背負了多少痛苦?流了多少眼淚?
再也顧不得四周來來往往的擁擠人群,他猛地把陳唯擁入懷中,既心疼又不捨的地說:「別害怕,別傷心,你還有我,我不會拋棄你,我不會討厭你,我……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
雖然陳唯沒有說話,可是李誰清楚感覺到懷中人的驚訝和顫抖,他不禁有一些害怕,怕自己的表白太唐突了,會嚇到他。但,對自己喜歡的人表白,正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所以他絕不後悔!
陳唯楞了一會,才輕輕地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好似沒有聽到剛剛那句話似的,笑道:「太晚了,回飯店吧。」
李誰看得出來他笑得很勉強,不過隨便一個正常人,特別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遇到同性表白,沒有破口大罵或者乾脆揮上一拳已經算是極有教養了,陳唯居然連瞪他一眼獨自離開的舉動都沒有,他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也深知這個時候不能再糾纏不休,得留給他足夠的時間來考慮,便不發一語地跟在陳唯身後向前走去。
在上海與陳唯同房的第四個夜晚,李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而其實,另一個人也一樣。
 
直到凌晨時分,李誰才迷糊睡去,當他在滿室陽光中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裏已沒有了陳唯的氣息。
去了趟浴室後,他知道自己的直覺和判斷是正確的,回到床邊,他才發現床頭櫃上留有一張字條。
我去看一個同學,晚點回來。
沒有抬頭和落款,但李誰清楚地知道,這是陳唯留給自己的。他已經很給自己面子了,用這麼委婉的方式來躲避自己啊,李誰苦笑著想。
是啊,透過他平時的觀察和昨晚陳唯的說法,他已經很清楚的知道,陳唯沒什麼朋友和親人,也許他確實有同學在上海工作,可他,真的會專程去找他們嗎?這,只是一個避免與他單獨接觸的藉口而已吧。
其實,他真的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自己並不會逼他作什麼決定,給什麼答覆。只是希望他知道,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會在乎他、關心他、喜歡他。自己的付出,是心甘情願的,並沒有奢求回報。
難道他還是不應該說出來嗎?
洗漱完畢,李誰本想出去找人,可跨出門的那一剎那,他又猶豫了。
找到了能怎樣?找不到又如何?
嘆了口氣,強自按捺下不安和焦急的心情,他在床上坐了下來,打開電視,周華健正在唱一首憂傷的歌。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
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捨的愛過的人
往往有緣沒有份
誰把誰真的當真
誰為誰心疼
誰是唯一誰的人
傷痕累累的天真的靈魂
早已不承認還有什麼神
美麗的人生
善良的人
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來來往往的你我與他
相識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忘憂草忘了就好
夢裏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個小島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擁抱
青青河畔草
靜靜等天荒地老……
 
歌聲越來越小,終至消失,歌詞和旋律卻反覆地在李誰的耳邊迴盪。
 
 
其實,聽到李誰表白的話語,陳唯又高興又吃驚,也有些擔心。
畢竟,從小沒得到過家庭溫暖,渴望被別人呵護的人,真的聽到別人對自己說喜歡,說要一輩子陪在自己身邊,不動容是不可能的。只是,他真的沒想到,那個人會是李誰,會是向來冷心冷面,少言寡語高高在上的李誰!
至於性別問題,他到現在還真的沒在意過,更在意的是,許諾要一輩子陪著自己的人,到底能陪自己多久,會不會是一時衝動?尤其是在他才講完那個極易獲得別人同情的故事之後。
他從小就學會把心事埋在心底,用嘻笑的外表來掩飾,孑然一身的他,並不在乎世俗的目光和別人的指點,更在乎的是,會不會在自以為擁有了全世界之後,再一次被最親的人拋棄傷害,這才是他不敢面對,一心想要迴避的。
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他從南京路到城隍廟,從城隍廟再到外灘,一直走到華燈初上,夜色深沉,仍然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仍然是心亂如麻。
特別是來到昨天李誰對他告白的地方後,心中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人昨晚說過的話。
我……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
望著黑漆漆的江水,他呆站了半晌,終於長嘆口氣,朝飯店的方向走去。
 
在上海與陳唯同房的第五個夜晚,李誰依然幾乎徹夜難眠,直到過了子夜才睡去,可因為擔心陳唯又如前一天一般早早出門避開他,所以他即使睡著也只是淺眠而已,天剛亮就醒了,醒來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連忙撐起身朝陳唯的床上看去,一見陳唯臉朝著他這邊,睡得正熟,懸著的心才放下來,手一鬆,又倒在床上。
李誰側過身,望著那張明明再普通不過,卻偏偏讓他魂牽夢縈的臉,再也轉不開目光。
雖然他有著可與冰山媲美的外表,可他的心和感情卻是一投入便火熱衝動的。年少時,他就因為堅持自己的性取向,毅然決然地和家裏斷絕了一切關係,義無反顧的為了他的初戀到國外去,不管後來環境多麼險惡,生活多麼困苦,甚至是初戀情人的背叛,他都從未後悔過自己當初的決定和選擇。這麼多年過去,他也曾經心灰意冷,以為終此一生再找不到真愛,找不到值得鍾情的對象了,沒想到,陰錯陽差間,四十元造就了他和陳唯之間的緣份。
凝視著那張不設防的睡顏,他情不自禁地低聲呢喃,「我究竟該拿你怎麼辦?」
 
陳唯前一天晚上本就沒睡好,昨天又在外面走了一天,確實累了,所以這一晚睡得實在香甜,可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怎麼回事,幾乎在李誰醒的同時,他也醒了過來。
尚未睜開眼,憑直覺他便感到兩道熱切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連忙發出均勻悠長的呼吸聲,保持著熟睡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自然也清楚聽到李誰那聲雖然短促卻清晰的低語,心中不由一震。
昨天想了一天的問題沒找到答案,今天一醒來就以這種方式提醒他它的存在,實在是讓人頭疼。
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李誰的感覺和感情都不太一樣,與丁丁那種好友不同,也有別於過去的蘇婉。他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了李誰,卻沒想到竟然會先從對方的嘴裏聽到那樣的表白,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做出了逃避的舉動,可冷靜下來以後,他想的卻是,他到底還有沒有追求幸福的權利,要不要試一試有人疼愛的滋味?
上海之行,終於在兩人的相對無言中,渡過了最後一天。
 
 
最近幾天,公司裏的人都沒了上班的興致和心情,就算人還坐在辦公室裏,心裏想的、口裏談論的大都是「有什麼好的旅遊行程」之類的話題。
一來慶祝連假,二來提前發了薪水,Peter早就提前飛回新加坡與妻兒團聚,李誰做主把下個月的聚餐提前到這個月底,當然,他是絕不會承認其實他是想在連假前再創造一次和陳唯相聚的機會。
因為人多,店裏為李誰一行人拼了兩張大桌子。做為目前SIS華北分公司的最高領導人,李誰毫無異議地坐在長桌的一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陳唯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李誰看了便有些鬱悶。
畢竟老闆不在,再加上今天吃的是火鍋,比較隨意,氣氛比往常融洽了許多,拚酒也越演越烈。
不知道是不是逗弄公司裏的年輕小夥子逗弄膩了,Lorry今天居然聯合一幫女將,把目標鎖定在千年冰山身上。
李誰的心情本就不太好,從兩天前開始,「陳唯,這次的假期有什麼安排嗎?」這句話就一直在嘴邊打轉,卻遲遲沒能說出口。今天,一看位子分佈,再看陳唯和周圍的男女同事都有說有笑,就是沒朝自己多瞧上一眼,心裏就更悶了。
一個人已喝了不少,Lorry等女同事又輪流來敬酒,他也來者不拒,統統喝了下去。
看見平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萬年冰山今天如此有興致,又如此給面子,技術維修部和銷售部的男人們自然也義無反顧地輪番上陣。
可憐深受失戀打擊的李誰連菜都沒吃上兩口,就已經喝得七葷八素,他一手支在桌上撐著額頭,半閉了眼正喘息著,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直到眼前停下,睜開眼一看,面前又多出了一雙手和一杯酒,不禁皺眉,「我不……」一抬頭,看見站在面前的人是陳唯,「不能再喝了」幾個字便再也說不出口。
陳唯今天坐到李誰對面真的不是有意的,純粹碰巧而已。他看見Lorry等人輪著灌李誰,便暗自擔心,又不好表現出來,偏偏這人還跟沒事人一般,一杯接著一杯地喝,看也不看他一眼,讓他又氣又急。
眼看同部門的人都敬了李誰,他也不好繼續坐著,只得同樣端著杯子走了過來。
「李誰,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和工作上的指點,我敬你一杯。」他一邊把酒杯遞到李誰的手裏,一邊說。
「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李誰望著他,眼裏有一絲只有陳唯看得到的黯然,「就不能說點其他的嗎?」
陳唯有一瞬間的慌亂和不知所措,但隨即恢復正常,自顧自的舉起杯子搖了搖,一飲而盡。
嘆口氣,李誰低頭看了眼滿滿一杯黃澄澄的液體,心一橫,眼一閉,口一張,整杯倒了進去。
等液體流進喉嚨,李誰才覺得不對勁,這哪裏是啤酒,分明是一杯醒酒茶!他連忙睜開眼,只看到陳唯笑咪咪地望著自己,他也笑了,低聲道:「謝謝。」
只是雖然有茶醒酒,等到曲終人散的時候,李誰還是光榮地倒下了。
站在火鍋店大門口,Lorry極力掩飾想看好戲的表情,假惺惺地勸李誰不要開車,搭計程車回去,但李誰卻口齒不清的堅持自己能開車,甚至大聲唸出過往車輛的車牌號碼,證明自己眼沒花頭不暈,神智很清醒。
兩人正爭執不下,只聽見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這樣吧,我開Jim的車送他回去好了。」
Lorry轉頭一看說話的是陳唯,臉上頓時笑得像開了花似的。「太好了!有Jake送我就放心了。Jake,要是太晚你也不用回去了,Jim的房子很大,你就住在那裏好了。」
陳唯不明白為什麼他提出送李誰回家的辦法時,Lorry會笑得那麼賊。不過他也沒多想,就聽到李誰說:「陳……唯,你送我?你會開車嗎?」
他一時又好氣又好笑,想也不想的用手敲了下他的頭,「你真的喝多了!忘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李誰這才恍然大悟,想起那一直沒還的四十元,揉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Lorry一聽,一副求知慾極強的模樣,急切地問:「啊,我就知道!你們在來公司之前就認識了,快說,是怎麼認識的,第一印象如何?」
李誰咕噥了一句,「白痴。」
陳唯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Lorry卻是笑得高深莫測,臉上分明寫著幾個大字:有姦情啊有姦情。
 
上了車,李誰怎麼也不讓陳唯送他回去,說是太晚了,不放心他一個人搭車,非得要陳唯先開車回他的家。
其實,他打的如意算盤是,陳唯到家後,肯定不放心他獨自開車,會邀請他擠一晚,到時候,他就可以半推半就、將計就計、欲拒還迎、勉為其難、順水推舟……
自己真的是一遇上愛情,就會個性丕變的人哪。他意識有些模糊的想。
車開到了陳唯家樓下,兩人下了車,李誰走到駕駛座的位子,作勢拉開車門。「你到了,那……我……我走了。」說完,眼巴巴地看著陳唯,希望他挽留。
陳唯明顯猶豫了一下。「你還好吧?」
很想說他一點都不好,可卻只能有氣無力地哼兩聲,說:「還……可以吧。」
又猶豫了一下,陳唯總算開口,「要不然……你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兒將就一晚吧。」
李誰欣喜若狂,但仍強捺住喜悅,故意皺眉說:「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上次我喝多了,你不也是在這裏睡過一晚?」
見目的達成,他順勢答應了,跟在陳唯身後走上樓去,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平心而論,也不能說誰完全是在裝醉,今晚他確實喝了不少,而且又是空腹喝酒,在車裏顛簸一陣,再被冷風一吹,酒的後勁一下子就翻騰上來,頭也開始發暈,腳步跟著踉蹌了起來。
看見他的樣子,陳唯心中暗嘆一聲,連忙伸出一隻手把人扶上樓,進了房間,直接把他放倒在床上,轉身去了浴室。
李誰矇矓中知道自己如願以償地躺上陳唯的床,正想極力睜開痠澀的雙眼,找尋那夢寐以求的身影,一條冷毛巾就在自己的臉上細細地擦拭起來。他打了一個冷顫,猛然伸出右手,「啪」的一下緊抓住陳唯的手腕,口中喃喃道:「小唯,我喜歡你,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好嗎?」
陳唯一動也不動,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良久,突然輕聲回答了一個字。
「好。」就放縱自己一次,試試真正的愛情滋味吧,哪怕結局依然是被別人厭惡嫌棄,哪怕最後依然只剩下獨自一人孤零零地生活,至少,他是愛過的。
李誰也不知道到底是聽清楚了沒,下一秒便毫無預警地把手一鬆,頭一歪眼一閉,就昏睡了過去。
陳唯靜靜地望著他,半晌才噗哧一笑,接著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自言自語道:「一輩子,真的嗎?」
 
 
李誰一夜好眠,醒來的時候,除了頭還有點痛,一切無恙。睜開眼睛,他知道陳唯不在,屋內已經沒有了他的氣息。慢慢地撐起身體,如他所料,在床頭櫃上又有一張紙條。
李誰慢慢露出一抹苦笑。難道自己又嚇住那個人了,他又開始躲避了嗎?
我今天有要事,你好好休息。
這算什麼?躲他躲得連自己家都不敢待了嗎?李誰想笑又想哭,無語嘆息一聲,草草梳洗後便出了門。
回到自己家中,他仍是心神不定,回想著前一晚的陳唯,他的手、他的臉、他的笑。明明決定默默守著他的,明明決定把一切都深埋在心底的,為什麼,為什麼又再一次說了出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不自禁?這下,大概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吧。
自嘲一笑,李誰把臉埋在手中,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
不對!他忽然又抬起頭。
為什麼他好像聽見陳唯應了一聲「好」呢?難道是幻覺?可是那麼清楚的聲音,又怎麼會是幻覺?但是,如果是真的,他今早為什麼又消失不見?是後悔,還是害羞了?
好吧,反正丟臉的話也說過不止一次了,索性就弄個明白!
主意打定,李誰突然間勇氣頓生,抓起車鑰匙就衝下樓。
 
其實,今天早上,陳唯又何嘗捨得離開李誰?可今天是丁丁的大喜之日,他是伴郎,一早就得陪新郎上門迎親。寫紙條的時候,他其實很想在後面加上「等我」兩字,可左思右想了一番,這麼肉麻的話還是不好意思寫出來。
一整天,他都恍恍惚惚的跟在丁丁身後,不知道犯了多少錯誤,不是把剛收到的紅包當成喜糖遞出去,就是在該敬酒的時候給新郎倒飲料,氣得丁丁鐵青了一張臉,狠狠瞪了他好幾次。
好不容易送走最後一批鬧洞房的損友,他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隨便找了個藉口告辭回家。剛走到社區門口,就迫不及待地仰起頭伸長脖子,往自己住的方向望去,見到一片漆黑,原本興高采烈的心頓時冷了下來。
可當他走近,才發現自己的公寓門口停了輛熟悉的車子。
彎下腰,透過車窗玻璃看進去,只見李誰坐在駕駛座上,歪著頭靠在車門上,已經睡著了。陳唯好笑地敲了敲車窗,李誰一下子驚醒,連忙打開門,從車裏鑽了出來。
打量著他通紅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陳唯奇怪地問:「你不在屋裏待著,跑到車上睡覺幹麼?」
一反平時的酷樣,李誰低下頭,眼睛望著自己的腳尖,吞吞吐吐地說:「你……我……」
「什麼?」
他抬頭很快地瞟他一眼,鼓起勇氣問:「我想問你,你……昨晚說的……是不是……真的?」等說到最後幾個字,已聲如蚊蚋。
陳唯先是沒有弄懂他的意思,待聽到昨晚,再略一回想便明白了大概,輕笑著答,「你是說那個『好』字?是真的。」
此話一出,李誰雙眼一亮,驚喜地說:「陳唯,我喜歡你!」
「好。」
「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
「一輩子……」
「好。」
「……你喝酒了?你一大早把我一個人扔在屋子裏,就為了跑去喝酒?」
「今天是我一個好朋友結婚,我去當伴郎……」
「哦。」
「李誰……」
「嗯?」
「我們就一直站在這兒嗎?」
「我不冷。」
「……我冷。」
「哦,那怎麼辦,要不然……我讓你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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