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藍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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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調教協定(1)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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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56《H調教協定》志藍

序幕
「地址……是這裡沒錯吧?」
他再三核對自己手中的訂單,確認收件人的地址確實和眼前的門牌號碼一模一樣之後,不由得看著建築物「哇」了一聲。
這棟位於市郊別墅區的獨棟豪宅,外觀華麗到看得他連嘴都闔不攏,即使夜晚天色昏暗,屋內仍不時傳出熱鬧的笑語,燈火通明。
儘管如此,他也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
他,陸聖暉,任職於萬事達快遞有限公司第二年。
在這間臥虎藏龍的公司裡,比起個個身懷絕技的前輩們,他是最資淺的菜鳥。
小暉樂觀進取的態度,還有工作時活力十足的衝勁,都是能勝任這份工作的重要特質喔!
比自己小了幾歲,笑容可愛得會令人看到入神的老闆,曾這樣鼓勵他。
為了回報老闆對自己的信任,他毅然接下這件有點詭異的委託案。
委託人不但匿名,還特別指名由他送件,但最奇怪的,還是對方要求他送達的物品。
不過,萬事達快遞公司的宗旨就是「能送的全都會送」,不管多怪異的委託內容他都必須達成,不然就無法繼續留在這間待遇極佳的公司裡。
更何況,完成這件委託案,也算是幫委託人完成一樁好事。
「好!」大喊一聲之後,陸聖暉拍拍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按下豪宅大門的電鈴。
電鈴響沒幾聲,裡面立即傳出「來了、來了」的興奮尖叫和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然後門便大大敞開來。
「哇!是個年輕的帥哥呢!」
像是早就預料到他的到來,女孩們一湧而出,雀躍的圍著他。
「個子好高喔!身材也很好,真是找對人了。」
「快點進來吧!不過你太早到了喔!我們得改變一下計劃了。」
「咦?我早到了嗎?」疑惑的陸聖暉迷迷糊糊地被女孩們簇擁著拉進門裡。
他明明是照著指定的時間到達送件地點啊,而且這次他難得沒有迷路耶。
雖然很難以啟齒,不過他是個大路痴。
任職於快遞公司,卻是路痴,任誰都會覺得匪夷所思,就連公司的前輩們都會拿他迷路的時間開賭盤。只能說他運氣不錯,儘管常常迷路,刻意提早出門的他,總是能驚險的在時間內送達物件。
「快點啦!快進來!」
在女孩們迫不及待的引導下,陸聖暉走進這棟豪宅,才發現內部比外觀更不得了。
奢華的庭院裡不只有別致的花圃,還有涼亭,和在夜晚的燈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游泳池。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住家出現游泳池。
見陸聖暉兩眼發直,女孩們笑著說他「好可愛」,還有人伸手摸他剪得短短的頭髮,甚至爭先恐後的在他結實寬闊的肩上、背上亂摸。
「怎麼會派這麼可口的男生來啊?真叫人口水直流。」
「好好喔!真羨慕薇薇……」
「讓她趁這次的派對好好玩一玩吧!下個月她就變成人妻了呢!」
玩一玩?聽見女孩們的對話,陸聖暉開始覺得不對勁,而且他的送件對象也不叫作「薇薇」啊!
這時,一個女孩大膽勾住他的手,將豐滿的胸部貼上他的臂膀,即使旁邊的女生嚷著「好奸詐」也不鬆手,窘得他滿臉通紅。
「那個……可以請妳放開我嗎?」
「你害羞啦?真有趣耶!沒想到你們店裡水準這麼高,下次我也要去光顧,我可以指名你嗎?」
「指名我……送件嗎?」
「送件?討厭!這是你們的術語嗎?你們店裡允許的尺度到哪裡啊?」
「尺度?」
陸聖暉越聽越迷糊,但沒想到這位小姐接下來的宣言卻更加勁爆。
「我聽說有些來表演的男孩子連碰都不能碰呢!可是有的還能帶上床……」
「上、上床?!」吃驚到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陸聖暉面紅耳赤的掙脫她的糾纏,死命搖手解釋,「不是啦!我是快遞公司的員工,我是來找一位紀培英小姐的。」
「快遞公司?!」
不只是纏著他的那位小姐,就連其他女孩也露出錯愕的表情,但不知為何,下一刻又全都爆笑出聲。
「你要找的是……紀培英……小姐嗎?」女孩邊笑邊確認。
看她們笑到眼淚都流出來,陸聖暉有些畏怯的點點頭。
「抱歉,是我們搞錯了,還以為你是我們請來表演猛男秀的……」
「蛤?」因為他的身材,雖然不是第一次被冠上這種稱號,可是被當面稱作猛男,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而且他跟女生講話有時會緊張得結巴,學生時代和女生交往的時候,被嫌笨拙而先被甩的人總是他,更因容易害羞的個性被公司的前輩們嘲笑他「表裡不一」。
正當他還在思考是否該請對方別這樣叫他時,那位小姐已經朝屋內大喊。
「喂!小英,快點出來!找你的啦!」
「別再拖拖拉拉的了,快點!是個很可愛的猛男喔!」
女孩們妳一言我一語的叫嚷,陸聖暉根本無法阻止她們繼續用這個丟臉的稱呼喊他。
「來了,催什麼催啊!」終於,屋內傳來懶洋洋的回應,只不過聲音有些低沉,語氣也挺粗魯的。
陸聖暉望著從屋內走向庭院的修長身影,那人裹著合身牛仔褲的腳步從容優雅,名牌襯衫解開了幾顆釦子,露出一條銀色項鍊墜飾,但那片胸膛卻意外的一片平坦……
怎麼看,對方都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這個衝擊性的事實,讓他連怎麼轉動舌頭說話都忘了。
「你……你就是……紀培英……小姐?」
「你看我哪裡像小姐?」紀培英抬手撥開略長的劉海,沒好氣的瞪著他。
陸聖暉趕緊道歉,這才明白為何自己說出收件者的時候,女孩們會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即使對方身材較一般男性細瘦,輪廓優美的五官也可以稱得上是精雕細琢,但這位「紀培英」是位男性,卻是不爭的事實。
男子那擁有雙眼皮的深邃眼睛正蓄滿電力般直視著他,看得他不知所措起來,只好低頭移開視線。
可是陸聖暉越想越奇怪。沒錯,訂單上只寫了收件人的名字,是他擅自以為對方是女性,但既然收件人是男性,委託人又為何要求他送「那東西」?
「這傢伙打哪來的啊?」紀培英面露不悅的挑起眉。
「他是快遞公司的人。」另一個女孩搶先替陸聖暉回答。
「快遞公司?你想幹麼?」
和秀麗的外表截然不同,紀培英質問的口氣極差,抱在雙臂上的指尖不耐煩的敲打著。
「啊……我是……」陸聖暉沒料到情況會變成這樣,腦袋裡一片混亂。
「你到底來做什麼啊?」
再一次被催促後,陸聖暉就像個被責備的孩子,縮了縮健碩的肩膀。
但他隨即想起自己不是早已下定決心要回報老闆的信任了嗎?就算對方是男人,他也該好好完成任務,畢竟這是委託人的願望,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於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他咬咬牙,「咚」的一聲就在紀培英面前單膝跪下。
四周頓時掀起一片高分貝的驚呼。
陸聖暉從口袋中取出這次的委託物品,一個精緻的絨布盒子,當打開的盒內現出銀色戒指的瞬間,他聽到不絕於耳的尖叫聲,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那個……紀培英……先生。」
好不容易才將稱謂從「小姐」轉換過來,陸聖暉高高舉起手中的戒指,捧到紀培英面前,而對方那張細緻美麗的臉蛋,不知是因錯愕、驚嚇,還是難以置信,總之表情已歪斜到損害美貌的地步。
儘管如此,他仍以真摯的眼光凝視著他,深情款款的開了口,「我愛你,請和我共度一生吧!」
第一章
「啊哈、啊哈……我的天啊!哈哈……啊哈哈哈……」
「薇薇,妳笑得太誇張了。」
紀培英無奈的瞥了好友一眼,這個女人一開始還死命捂住嘴巴,最後乾脆放聲大笑。
在氣氛高雅的咖啡店裡,身價非凡的千金大小姐竟然不顧形象笑到前俯後仰,他只能搖頭嘆息。
「拜託妳克制一下好嗎?是白眼挨習慣了喔!」
「我控制不住嘛……哎喲!一想到就想笑……有那麼可愛的猛男向你求婚,你為什麼要拒絕人家啊?」
「妳會接受來路不明的人求婚嗎?」
「當然不會啊!」
「那妳這不是廢話嗎!」
「可是他長得很帥耶!真可惜,要不是你們交代我晚點到,我就能直擊那命運的瞬間了,結果你竟然在我面前把人家攆出去。」
「什麼命運的瞬間啊!我管他是猛男還是大猩猩,反正只是快遞公司的人,聽命行事罷了。」
聽到紀培英不悅的咕噥,呂薇薇拭去眼角流出的淚水,仍滿臉笑意。
「就算如此,你還是有個匿名的愛慕者為你精心策劃了這場秀啊!比你們替我安排的那個猛男秀有趣多啦!」
「是喔,那真是抱歉,不過我只負責出場地,活動內容不是我決定的。」
「啊啊……真是的,明明是我的告別單身派對,風頭竟然都被你搶走了!我會考慮婚禮時直接將捧花扔給你算了。」
「白痴啊妳!」忍無可忍的紀培英出手戳戳她的腦袋,「就算我是同性戀,依現在的法律也不能結婚好嗎?」
「哎呀!我是衷心希望你能找到共度一生的人耶!誰叫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呢?而且你穿西裝、捧著花的樣子一定帥呆了。」呂薇薇親暱的勾住他的脖子挨過去。
「是啊、是啊。」紀培英敷衍了兩聲,空虛的情緒在心底擴大。
「我結婚以後,說不定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跟你混在一起了。要是你來搶婚,我一定會跟你走。」
「妳想太多了!像我這種同性戀只會拐走新郎而已。」
「嘿嘿嘿,那倒是喔!」
看著好友毫無防備的笑靨,紀培英的微笑出現了幾絲苦澀。這位從大學結識的女性好友,不只一次對他說過,「如果你不是同性戀,我絕對會搶著跟你結婚。」
而現實是,他是一個無法愛女人的男人。
為什麼你不是女人呢?
有一天,他愛了十年、也糾纏了十年的男人如此低喃著。
當時他不懂為何對方突然這麼說,但幾天後,他懂了,因為那個男人告訴他,他即將和上司的女兒結婚。
他撲上去毆打對方,分不清自己沙啞的喉嚨到底是在吼叫還是痛哭。
從高中開始,談了這麼多年的戀愛,兩人分分合合好幾次,他也曾因為心灰意冷而試著和其他人交往,但每次還是會在那個男人的苦苦哀求下,回到他身邊。
不過這一次,他徹底崩潰了,尤其是他知道對方結婚的對象,好死不死是他熟識多年的女性……正是他身邊這位對真相渾然不知的摯友。
「對了,建霖回來那天,你要陪我一起去接機嗎?」
從呂薇薇口中聽到那個令人心痛的名字,紀培英忍住動搖的情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不了,我才不想打擾你們小別勝新婚的氣氛。」
「什麼嘛!我們還沒結婚好嗎?要等他從國外出差回來才會開始規劃婚禮啦!」
呂薇薇反覆看著自己的手指,似乎正在想像套上婚戒的那一刻,就連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都讓紀培英胸口一陣翻攪。
他和薇薇一樣擁有雄厚的家世背景,儘管他早已跟家裡坦承自己的性向,但寵愛他這個老么的父母不但沒有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家庭倫理悲劇戲碼,還祝福他早日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郎,甚至給了他幾棟價值不菲的房子,讓他光靠租金就能過得逍遙自在。
有家人的支持、不愁吃穿、也找了自己有興趣的兼職工作打發時間,儘管最近工作遇到嚴重瓶頸,有這樣的生活,他應該要心滿意足了。
然而,他唯一想要的東西,卻怎麼也得不到手,只因為他和薇薇有著決定性的不同——他是個男人。
我和她結婚只是為了前途著想,你也希望我的事業能平步青雲吧?但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還是沒有改變,我會找時間和你見面,我捨不得你……
那個男人在耳邊呢喃無數次的「我愛你」,宛如咒語般糾纏著他。
一夕之間,他變成欺瞞好友的背叛者,明明自己才是和程建霖交往最久的人,只因為他是男人,就是不容於世的第三者。
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一定會找機會補償你的,我保證。
無論他說了幾次不可能,程建霖還是堅持不肯分手,甚至在到國外出差前,還承諾要給他一個驚喜。
因此他很清楚,策劃了這場低俗求婚秀的人是誰。
「話說回來,不管那個愛慕者是誰,你幹麼不肯收下戒指啊?」呂薇薇似乎感到可惜的噘起嘴,「雖然只有看到一眼,我覺得那個戒指挺漂亮的呢!」
「我才不要那種娘娘腔的東西。」
喝下一大口涼掉的咖啡,紀培英才發現自己忘了加糖,滋味苦得令人咋舌。
那枚戒指他當然得拒絕,他已下定決心要趁程建霖出國時,好好把心情沉澱下來,斷絕這段孽緣,再衷心祝福身旁的好友。
「這樣快遞公司的小哥很可憐耶!你吼著要他把戒指拿回去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下來了。」
「什麼耳朵和尾巴啊?又不是狗。」
不過仔細一想,那個快遞被他一吼,那雙黑亮的眼睛立刻散發出可憐兮兮的光芒,的確像隻急切想討好主人的大狗。
「他可是忠犬型的高大帥哥喔!不是正合你的喜好嗎?難道你是欲擒故縱,藉故拒絕他,讓他不斷來找你,好趁機和人家熟識?」
「妳真的很愛幻想耶!像他那種呆頭呆腦的傻大個才不是我的菜!而且他還看錯送件日期,比預定的時間早送了十天,兩光到不行。」
「的確是很兩光。」呂薇薇大笑著附和,「不過你剛和男朋友分手,多認識些朋友有什麼關係?而且你這段曲折離奇的經驗,都能寫成一篇『小英的故事』了,有沒有考慮把個人經歷寫進你的遊戲腳本裡啊?說不定能解決你的工作瓶頸。」
「別提了……」
話題被帶到不想談論的事情上,紀培英煩躁的撩起前髮,這也是他最近諸事不順的其中一件。
他兼職的工作,是替某個小型電玩公司撰寫遊戲腳本。
雖說是遊戲的腳本師,實際上他所製作的並非是能堂而皇之公開討論的遊戲,而是俗稱「H Game」的色情遊戲,最重要的是,他接的還不是以男性為主要客群的當紅美少女系,而是以女性為客群的BL系文字遊戲。
「我現在的老闆是個智障!」
「咦?有那麼糟嗎?」
一想到那個只想賺錢,老愛裝懂亂出主意的新老闆,紀培英就頭痛。
接這種小公司的案子,從整個故事的背景、人物設定、詳細對話到選項設定,他都得一手包辦,甚至連遊戲中該呈現的畫面和音效,他也得特別描述並註明,再交給老闆及美術、程式團隊討論可行性,以做最後的修正。
一開始他接這種工作,不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主要是出於寫作的興趣,才由朋友介紹和那間小公司接觸,儘管作品賣得普普通通,還是勉強能維持下去。
不過在原本的老闆退休,將公司交給兒子打理之後,他的惡夢就出現了。
這位對遊戲完全不懂、也不想懂的新老闆,如果真要說和這類產業有什麼關係,大概只有他的腦容量和當紅的卡通人物海×寶寶有得拚這點!
「他嫌我只會寫些『過度強調戀情發展』的校園故事,給我訂了個『上班族』的主題。」
「上班族?聽起來很正常啊!有什麼不好?」
「他的說法是要『比較貼近成人的真實生活』,還交代要我『自然的』結合一堆他自以為是刺激元素的爛點子。」
「啊?成人真實生活的刺激元素是啥?」
「3P也就算了,還說什麼要在戶外做……這不是上班族的故事嗎?不過我是可以理解在辦公室以外的場景玩比較新奇啦!真正的問題是——」紀培英深吸一口氣,好壓抑住鬱積已久的怒火,盡量心平氣和宣佈他的苦難來源,「叫我從哪裡生出個觸手來侵犯主角啊!」
「噗——」呂薇薇將嘴裡的玫瑰果茶噴得滿桌都是,半咳半笑的嚷著,「這也太瞎了吧!」
「簡直瞎得一塌糊塗,這哪裡貼近真實生活了?!我看只有學好萊塢把什麼不能解釋的現象都推給外星人,才能『自然的』結合他的點子。這樣吧!乾脆把遊戲名稱改成『黑洞情人』或『火星夜未眠』之類的怎樣?」
「我覺得很不錯啊!感覺像是得賭命才能談的男男戀……哇哈哈哈……」
與笑到飆淚的好友相反,大發牢騷的紀培英心裡可是煩躁到想掀桌。
遇到這種腦殘老闆,他大可選擇走人,但自尊心卻不允許他半途而廢,至少要把這個亂七八糟的腳本寫完,狠狠甩在新老闆臉上,再瀟灑的大步離開。
不知道他內心想法的呂薇薇,依然興致勃勃的替他構想新故事。
「既然如此,你就大刀闊斧搞下去好了。我看就加入你被求婚的事情怎樣?現在的選項是——『A.接受快遞小哥的戒指』和『B.不接受快遞小哥的戒指』。如果選A,兩人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如果選B,你就會被幽浮捲走慘遭凌虐,不錯吧?」
「是啊!因為快遞小哥的真實身分是7474748號星雲的胡攪蠻纏阿里不達星球的第九十九王子。」一口氣說完又臭又長的頭銜,竟然還沒咬到舌頭,紀培英覺得自己還挺了不起的。
「要是我不肯接受他的戒指,就會被他拖進前往外太空的飛船裡,讓黏答答的外星生物攻擊得欲仙欲死、汁液橫流,直到哭著答應他的求婚為止,是吧?」
「沒錯!你看,這不就解決了?」
「最好是有這麼簡單啦!」
忍住痛罵「妳這個臭女人」的衝動,因為他知道無論他用多下流的措詞,對方也能不為所動。
之前沒向呂薇薇訴苦,就是知道她非但不會寄予同情,還會想盡辦法落井下石,拿他當作消遣的樂子。
可惜,他還沒想到把這位好友拖下水的方法,驟響的手機鈴聲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接起手機的呂薇薇蹙起眉頭,向紀培英說了聲「抱歉」,就朝手機大吼。「搞什麼,我今天休假耶……什麼?我說了要用小狗圓舞曲啊……不行!那首不行啦!沒錯,我就是要用小狗圓舞曲當背景音樂,聽懂了沒……」
強勢的砲轟完對方後,呂薇薇完全不留轉圜餘地的掛斷手機,嘴裡還嫌不夠似的直叨唸。
眼看好友瞬間切換成「狂戰士」模式,紀培英只好壓下自己在工作上的委屈,替她斟滿一杯玫瑰果茶,連同精緻的茶盤遞到她面前。
「小姐,妳還在休假中,別這麼激動好嗎?」這個任職於廣告公司的工作狂,一提到工作的事情就絕不妥協。
「就說了那支廣告一定要用蕭邦的小狗圓舞曲才行,還想給我換掉?可惡,誰敢換我就跟誰拚命!」
「是是是……」他連聲附和,俐落的在好友的茶杯裡加了不少糖,「我對廣告或音樂都是外行啦,不過這首曲子還真奇怪,小狗會跳圓舞曲嗎?」
「小狗當然不會跳圓舞曲啊!應該說……哎呀!你自己聽聽看好了。」喝了口玫瑰果茶的呂薇薇總算平靜下來,拿起手機點選儲存的曲目。
很快的,有如旋轉般輕巧的旋律頓時跳躍而出。
「怎樣?像不像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團團轉的感覺?很可愛吧!」
「的確挺有趣的。」對音樂沒有研究的紀培英只是茫然的點點頭,但聽著聽著,不知為何,他腦中竟浮現出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繞著他轉的畫面。他趕緊甩甩頭,將荒謬的想法從腦海中驅逐。「真是的,還真的把他當成小狗看了……」
那位快遞人員被他狠狠痛罵一頓趕出去後,八成不會再出現了。他很有把握的想。
然而,就在結束了悠閒下午茶時光的幾個小時後,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那個快遞小哥。
「你在這裡幹麼?」
紀培英以戒備的眼光,瞪著搭乘幽浮迫降在自家門口的外星王子……不對,是快遞小哥。
對方在他的瞪視下縮著高大的身軀,表情有些困窘。「那個……我不是可疑的跟蹤狂啦!我是萬事達快遞有限公司的員工,昨天有到這裡送件給您,這是我的名片。」
塞到他手上的名片印著「陸聖暉」這個名字,紀培英當然記得這個人,這傻大個就是害他成為好友們茶餘飯後話題的罪魁禍首。
想到這裡,他還真想當場把名片撕爛,扔到那張討喜的俊臉上,卻因為看見陸聖暉像小狗般低垂著腦袋的模樣,一時心軟而收下了。
不是他自誇,他看任何號稱感人肺腑的電影、小說、連續劇,連一滴眼淚都不會流,是標準的沒血沒淚、冷酷無情,偏偏唯一的罩門就是老人、小孩,以及動物。
「昨天真的很抱歉,是我把送件的日期搞錯了,害您當眾出糗。」
「我沒有覺得糗。」儘管是實情,紀培英仍嘴硬的不肯承認,並且冷冷補上一句,「但戒指我是絕對不會收的,你請回吧!」
「等等!」
眼看對方轉頭離開,陸聖暉情急之下,急忙上前攫住紀培英的手,力道之大,讓他不禁喊疼。發現弄痛了對方,他隨即鬆開手,「對不起,我又太粗魯了。」
「無所謂,只要你快點離開我的視線。」
紀培英迅速掏出鑰匙開門,但人才踏進門口,身後的大個子也跟著擠了進來。
「你到底想怎樣?要我叫警察來嗎?!」
「請您聽我解釋,只要幾分鐘就好,拜託您……」
被糾纏得煩了,紀培英的口氣變得更差,「我說了不收就是不收,你聽不懂嗎?」
「這是委託人的一番美意,如果是因為我太早送,讓您感到不悅才不肯收下的話……那我……」
「去你的美意!」長期累積下來的憤怒瞬間全數爆發,即使明白這人只是不小心踩到他的地雷,自己該發怒的對象也不是他,但紀培英卻無法停止怒吼。
「你懂個屁啊!問題根本不在你什麼時候送件,不管你哪一天送,只要是那個人的東西,我都不會收的!」
「咦?難道您知道誰是委託人嗎?」
這傢伙沒神經嗎?竟然還天真的反問他這種問題?紀培英一股氣梗在胸口,這下怎麼也吐不出來了,但多虧這白目的一問,他也冷靜了下來。
「我當然知道是誰,被蒙在鼓裡的只有你吧!」
「這個……我的確是不知道……」
「那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委託人和我、和你一樣,都是個男人,這樣你懂了嗎?」
見對方瞪大了雙眼,紀培英心中泛起近乎勝利的感覺,卻沒有維持多久。
「抱歉,我還以為送您戒指的是女性,只不過是她反過來追求您而已,完全沒想到……」陸聖暉的口氣沒有紀培英想像中的吃驚,還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般嘀咕著,「問題是,男人怎麼會送男人戒指,還下跪求婚呢?這麼說來,我等於是在幫那位委託人戲弄您嗎?」
「這不是戲弄!他是真的想送我戒指,好挽回我的心。」
一聽到他在無意間否定了讓自己泥足深陷的感情,紀培英再也管不住嘴巴的把事情一古腦地講出來。
看到陸聖暉因此面露詫異,一心想把這個纏人的快遞人員趕走的他決定乘勝追擊。
「意思就是……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同性戀喔!你要是再對我糾纏不休,小心我偷襲你!」
「咦?!」在他的恐嚇下,陸聖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看到他的動作,紀培英的心情卻又突然複雜起來。
打從求學階段,察覺到他性向的同學都會嘲笑他、諷刺他,甚至嚷著「你該不會想對我怎樣吧」,即使他根本沒有那種意思,同學們還是不願讓他靠近,就因為學生時期的男生都很幼稚,他也因此有一段慘澹的學生歲月。
「那個……紀培英先生。」
但這招似乎對固執的快遞人員無效,只見剛才遭受驚嚇的陸聖暉仍然挺起胸膛,一副鼓起勇氣的模樣走到他面前。
「我想,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應該不是對誰出手都可以的。」他認真的說。
「嗯?」
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紀培英本還有些複雜的情緒消退,沒來由的起了戲弄人的想法。耍耍這個純真的大個子,應該挺有趣的。
陸聖暉渾然不覺自己將要面臨什麼危機,仍正經八百的述說自己的想法,「喜歡一個人,不光是考慮性別而已,還得受到對方吸引才對。」
「喔?然後呢?」嘴角勾起迷人的弧線,紀培英刻意逼到他面前,拉近彼此的距離。
或許是被他突然主動接近的態度嚇到,陸聖暉高大的身軀再度往後退了一步。
「所、所以說,我不認為您是同性戀,就會隨便偷襲我。」
「那你就說到重點了。」紀培英瞇起細長的雙眼,展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將手環上陸聖暉的頸項,「有件事情,我想你還不知道……你正是我最喜歡的那型喔。」
「啊?!」陸聖暉立刻僵住。
感覺他渾身僵硬,紀培英又刻意抬手撫過他有稜有角的臉部線條,再沿著頸部滑過肩膀和手臂。
「濃眉大眼、身材壯碩,怎麼看都很合我的胃口。」
「等、等一下……」陸聖暉緊張得差點咬到舌頭。
忍住爆笑的衝動,紀培英湊近他耳邊,將呢噥般的低語,連同溫熱的氣息噴入他的耳中。
「吶,要不要我教你怎麼品嚐男人的味道?」
「味、味道?!」這般曖昧的詞彙讓陸聖暉身子一顫,開始想擺脫身前人的觸碰。
但紀培英壓根不理會他的掙扎,反而抓住他的手放上自己平坦的胸口摩挲,那寬大的掌心只是觸碰到襯衫就激烈顫抖。
「你知道嗎?雖然沒有豐滿的胸部,可是男人的這裡受到刺激,也是會有感覺的……」
「請、請、請、請您……放開我……」
「除此之外……」帶領著大手從胸前下滑至腰際,最後他索性握住陸聖暉的手,直接按上自己引以為傲的臀部。
「這裡的緊度和女人完全不同喔!說不定你會一試上癮。」
「呃啊……」陸聖暉觸電般抽回自己的手,喉間擠出奇怪的聲音,「不……我……這、這……」
「你不用這麼緊張啊,明明是讓兩個人都很舒服的事情。」
玩上癮的紀培英輕咬了下陸聖暉的耳垂,趁他只顧著捂住耳朵躲避時,更大膽的將手直接探向他腿間。
「你長得這麼高大,下面也肯定很有看頭吧?這樣好了,要不要先讓我嚐嚐你的味道?」
「哇啊!」發出忍無可忍的慘叫,陸聖暉猛地將他推開,奪門而出。
「好痛!」被推得撞上大門,紀培英痛得眼冒金星,好一陣子才恢復,可一見到那個有如逃亡般跌跌撞撞的高大背影,就忍不住大笑出聲。
「哈哈!知道厲害了吧!看你還敢不敢再來。」
雖然被白吃了豆腐,但紀培英對自己終於擺脫這個纏人的小鬼,感到相當有成就感。
不過,他也明白為何「前男友」特別指名這個清純的小朋友來送件了,壯碩的身軀、自然帥氣的臉龐,和年輕時的程建霖有幾分相似……
「有夠不要臉的男人,他的身材比你好一百倍!」
咒罵著那個人遠在國外卻還想操控他的男人,他有種獲勝的爽快,覺得自己似乎終於擺脫了那人對自己的影響。
記得大學畢業前,呂薇薇曾向他告白過,但被他以「我是同性戀」的理由直接拒絕,當時她就嚷著要看他的男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但程建霖自從和他交往開始,就堅持不讓第三者知道他們的關係,他也順著他的意隱瞞至今。
不知不覺中,他的戀情就在見不得光的狀況下過了十年,而後,迎來了悲痛的結果。
現在想想,如果當時豁出去,把那男人以「男朋友」的身分介紹給薇薇,是不是就不會演變成如今這種局面?
有時看到好友幸福洋溢的模樣,他就有股衝動想把這醜陋的一切都揭穿開來。
但薇薇是無辜的,她不知道他和程建霖的關係,最可恨的,反而是他愛了這麼久的男人,那個明知三個人之間的糾葛,還硬要他成為共犯的男人。
我是真的愛你啊!只是我沒辦法在眾人面前介紹你的存在,無法宣示自己屬於你,你能了解嗎?
就因為了解,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詛咒自己身為男性的命運。
不過他也很清楚,就算沒有薇薇,那個滿腦子只想往上爬的男人,還是會想辦法攀上另一個女人。
如果他是女人,就能帶給對方平步青雲的日子,這無力改變的既定事實,讓他苦不堪言。
但他對這種不斷自我厭惡、自我否定的日子,已經厭倦了……
「是不是到了尋找新戀情的時候了?」伸展修長的四肢,紀培英仰頭望向晴朗的天空。
但是,如果他真能斷得如同藍天般乾淨澄澈的話,胸口就不會這麼痛,腦袋裡纏繞的各種想法也不會如此惱人了。
在一片紊亂的思緒中,他有些恍惚的想著,自己剛才用來調戲年輕快遞人員的情節,是不是能夠依照好友的建議,寫進遊戲腳本裡……
當然,主角可不是外星王子的身分。
第二章
「嗚……嗯……呃……」
蜷曲在辦公桌前,陸聖暉苦惱的抱住自己的頭。他為某件事已經煩惱了好一陣子,卻怎麼也想不出解決之道。
「嗯……嗚……」
「小暉,拜託你不要發出那種便祕的聲音好嗎?」難得出現在公司的前輩區宗靖,以一貫的粗魯口吻責備他。
陸聖暉抬起泛著淚光的雙眼,仰望這位和他一樣塊頭驚人的前輩。
儘管前輩長相精悍帥氣,還曾經任職於國安機構,可惜品味極差的穿衣風格讓他看起來像個市井流氓。雖然最近基於某些原因,穿著打扮已稍微收斂了些,但過於隨性的態度,無論被他們的Boss唸了多少次,還是依然故我。
不過現在他連抱怨對方說話低級的心情都沒了,因為他正面臨身為男人的重大危機。
「靖……」
「嗯?」區宗靖沒禮貌的將一雙長腿蹺在辦公桌上,從鼻腔哼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我問你喔!」
「到底怎樣?」
「男人的屁股真的比較緊嗎?」
「砰」一聲巨響傳來,區宗靖狼狽的從椅子上滾下,顯然是驚嚇過度。
「你、你這小子!」
熊一般龐大的身軀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他就上前揪住陸聖暉的領口,衝著他大吼,「你幹麼問我這種問題啊?!」
「我想你有經驗嘛!」
一向喜好女色又毫無節操可言的區宗靖,不久前被一個小男生迷得神魂顛倒,在公司裡早就是公開的祕密了,他不只為了戀人戒菸、戒酒,連打扮都變得正常許多,還不時在工作之餘擠出時間約會,可見他用情之深。
因此陸聖暉一臉無辜,不懂前輩為何如此惱怒,「我是想說,既然你和亞亞正在交往,應該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誰、誰說我在和他交往的?」
瞬間,辦公室裡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彷彿正無言的回答他: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
他的臉色頓時由青轉白,最後通紅一片,惱羞成怒的嚷著,「好啦!是又怎樣嘛!你想要我建議什麼?我可不會告訴你他的敏感帶喔!」
「呃……我不想知道那種事情……」
「靖、小暉,請你們小聲點好嗎?」
另外一位也難得在辦公室現身的同事柏慕堯,不耐煩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正專注聆聽錄音檔案的他,儘管用了個「請」字,語氣卻是不容反抗的強硬。
「要是害我錯失重要線索,請你們負責賠償我的損失。」
「抱歉……」
相對於老實道歉的陸聖暉,一旁的區宗靖只是不屑的啐了一聲,嘴裡唸著「死要錢的吸血鬼」。
耳尖的柏慕堯當然聽到了他的咒罵,冷漠的側臉不見一絲怒意,只是淡淡開了口。
「小暉,你問靖是沒用的,因為他的亞亞還『只』是個小男生,不能算男人。」
「喂!吸血鬼,你亂說什麼啊?」
無視於急著居中協調的陸聖暉,區宗靖憤而走向柏慕堯,「我告訴你,他去年八月就已經成年了好嗎!」
「即使如此,也無法掩蓋你曾經摧殘國家幼苗的惡行。」
「媽的!那你搞上人民保母就比較好嗎?」
一旦有人提起擔任警察的戀人,一向冷靜的柏慕堯就會瞬間變臉,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他猛地站起身來,和區宗靖以眼神對峙。
眼看情況不對勁,陸聖暉再次卡進同屬武鬥派的兩人中間,阻止他們繼續隔空開火,以免下一秒就演變成動手開打的局面。
「好好好!都怪我不對,是我問了怪問題,你們不要生氣嘛!」
「生氣?我才不會跟粗俗的流氓一般見識。」
高挺的鼻子冷哼了一聲,柏慕堯恢復以往的鎮定,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埋首於工作中。
只剩自己一人、無法發飆的區宗靖只能撂下幾句髒話,扶起剛才翻倒的椅子坐回去,危機才就此解除,但陸聖暉已緊張得滿頭大汗。
其實就在不久前,這兩位工作能力超群的優秀前輩,不約而同有了同性戀人。
發現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對身邊有人喜歡上同性感到驚訝,可在明白前輩們有多認真看待這段感情時,反而深受感動,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只是現在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比想像中更令他震驚。
他所震驚的,不是男人喜歡上男人這件事情,而是……
「小暉。」區宗靖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沉思,「你給我從實招來,幹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這、這個嘛……」支支吾吾好半晌,他才不好意思的搔搔頭坦言,「昨天有人說……說要讓我嚐嚐男人的滋味……」
「什麼?!」這話讓他險些又從椅子上跌下來,區宗靖趕緊抓緊椅背穩住身體,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真的假的?你只是想炫耀自己很受歡迎吧?」
「我才不是在炫耀,是真的啦!」
「是委託人嗎?」
「不是,是收件人。」
陸聖暉沮喪的敘述自己按照委託人的指示上門求婚,收件人卻拒絕收件,還將他趕了出去,因而發現自己提早了十天送件的他為了補救失誤,只好上門拜託對方接受戒指,沒想到竟遭到調戲的事。
在他述說辛酸史的期間,不只區宗靖聽得一愣一愣,就連本來專注於工作的柏慕堯也忍不住側耳傾聽。
「你說他誘惑你,然後呢?」
「我把他推開,跑掉了。」一提到自己當時的反應,陸聖暉就陷入懊惱中,「很奇怪,他明明是男人,可是我覺得他看起來超誘人的……我是不是怪怪的?」
在耳邊軟語呢喃的嗓音不若女性溫柔甜美,卻有令聽者酥麻陶醉的磁性。
——要不要我教你怎麼品嚐男人的味道?
襯衫領口透出的鎖骨,細緻得宛如藝術品,綴飾其間的項鍊閃爍著銀色光芒,有著說不出的煽情。
尤其是掌心觸碰到對方的襯衫,還可以感覺到隱藏在衣料下的肌肉曲線,隨著心跳和呼吸起伏。
——男人的這裡受到刺激,也是會有感覺的……
正因為同是男人,他很清楚那小小的突起遭受刺激時,身體會產生電流般的快感,如果那張比一般男性精緻秀麗的臉龐被挑起情慾,一定性感到不行,因此他無可避免的想像起將指尖按上那副軀體,引起強烈變化的景象。
更恐怖的是,他的掌心還殘留著對方臀部的觸感。
——這裡的緊度和女人完全不同喔!說不定你會一試上癮。
不對,當時他不只摸了那個美貌男人的屁股,好像還順著對方的引導,直接捏了下去……
「嗚哇哇!」彷彿手上沾染了什麼邪惡的東西,因回憶而混亂的陸聖暉高舉雙手哀嚎,不是出於噁心或是害怕,而是一種想逃離墮落的本能反應。
眼看他發狂似的跳上跳下,區宗靖抓住他的肩膀強迫他鎮定下來,「小暉,拜託你冷靜點。」
「那可是男人的屁股啊!就算摸起來感覺很好又怎樣?那還是男人的屁股啊!我到底想做什麼?我想對男人做什麼?我明明交過女朋友的說……」
「小暉,冷靜點……」
「他有的我也有不是嗎?我一定哪裡生病了,或是腦袋出問題……不然怎麼會被男人挑逗到慌了手腳?對,我的腦袋出問題了!我該去看醫生對不對?嗚哇!我的腦袋啊!」
陸聖暉不斷的慘叫,絲毫沒有察覺依他的標準而言也算是「腦袋出問題」的兩人,正向他投來殺人的目光。
「怎麼辦啦!我的人生完蛋了啊啊啊!」
「笨蛋!喜歡男人不行喔!」區宗靖忍無可忍的怒吼,「而且你想太多了吧!那個傢伙明顯是想把你嚇跑,才會故意戲弄你——」
「我倒不這麼認為。」始終保持沉默的柏慕堯突然插話,平靜的嗓音立刻讓陸聖暉停止哭叫。
「說不定他是對你有興趣,才故意拒絕你,好引起你的注意。」
「咦?不會吧?!」
在陸聖暉和區宗靖的異口同聲下,柏慕堯回了聲「誰知道」,不負責任的聳聳肩,「所以我才說『說不定』啊!也說不定他的確是像靖所說的,為了嚇跑你才對你動手動腳。但也有可能是在試探你,好決定要不要接受那枚戒指,卻發現你跟其他人一樣拘泥於世俗眼光,甚至推開他,那人心裡八成很受傷。」
「我、我不是故意要推開他的!」
遭到柏慕堯義正辭嚴的教訓,陸聖暉抓亂了一頭短髮,不由得責備起自己不該以有色眼光看待這件事情。
只是他這二十四年來所相信的事物,一下子全被推翻了,才會忍不住慌了手腳。
「總之任何可能性都有。」
一向只顧著賺錢,對誰都惜字如金的柏慕堯破例說了不少話,就連老愛和他抬槓的區宗靖也閉上嘴,靜觀其變。
「無論如何,你應該試著去了解他的心情。你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為何同性也會相吸吧?」
「確實不懂……」
「既然你什麼都不懂,怎麼能明白他是真的拒絕收件或其實是想勾引你呢?又怎麼能對症下藥、讓他接受戒指?只因為摸了男人的屁股,就嚇得魂飛魄散,我覺得這不是工作應有的態度。」
最後一句話嚴厲的直擊心臟,讓陸聖暉頓時啞口無言。
沒錯,既然要在萬事達工作,他怎麼能為了這點小試煉失去原本的信念?他根本沒有嘗試去了解收件人的心情,被拒絕也是合理的。
他必須了解同性相吸的原因、明白這種感情從何而來,又是如何發展,才能徹底掌握對方的心理,順利把戒指送出去。
「慕堯……」陸聖暉感激涕零的望著柏慕堯,只差沒握住他的手,「多謝你點醒我,不然我到現在還是執迷不悟。」
「我也覺得慕堯說的沒錯。」出乎意料的,區宗靖也出聲附和,「你要有同理心,最好試著想像自己也受到男人吸引,才能明白箇中滋味,為收件人設身處地著想。」
「收到!」他受教的用力點頭,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準備再次出發執行任務。「我決定再去試一次!感謝兩位前輩的指導,我會繼續努力不懈,直到任務達成為止!」
行了個舉手禮,陸聖暉飛也似的衝出公司,直奔紀培英的住處,因此,他當然不會知道在自己離開後,柏慕堯和區宗靖正大開賭盤,賭他何時也會淪為「腦袋出問題的人」。
 
 
迷了一小段路,陸聖暉終於到達第三次造訪的大門前,在前輩們鼓勵下而沸騰的滿腔熱血,完全沒有冷卻。
他精神抖擻的按下電鈴,屋內立刻回以鳥鳴般的鈴聲,但過了好半晌,仍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又按了幾下門鈴,依然沒有人前來應門,但門內卻傳出細微的聲響。
為了聽清楚門後的動靜,他將耳朵貼上門板,但沒關緊的門,竟然就這樣被他推開了。
「哇!也太不小心了吧?」還在思考該不該就這樣擅闖民宅時,他忽然聽見一聲慘叫。
儘管才見過幾次面,陸聖暉還是一聽就知道那是紀培英的聲音,於是再也顧不得什麼禮貌,直接推開大門衝了進去。
「紀培英先生!你沒事吧?!」
大聲呼喚著,他著急的四處張望,終於在游泳池畔發現那纖瘦的身影,只見紀培英正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水柱襲擊,慌得抬手護住臉部。
「水、水龍頭……快關上啊!」
在對方的吼叫聲中回過神來的陸聖暉,發現這場水難來自於花圃旁的水龍頭,失控的它宛如噴泉般不斷迸射出水花。
「我來了!很快就會沒事。」
保護自己的眼睛避開水柱,陸聖暉抓住水龍頭的手柄,但不管他怎麼扭,水柱絲毫沒有變小的跡象。
情急之下,他用力一擰,沒想到手柄竟整個掉下來,水流也以更兇暴的方式從缺口狂噴而出,他頓時錯愕的愣在原地。
「你在搞什麼鬼啊!」
陸聖暉在紀培英的怒罵聲中驚醒,乾脆脫下自己的上衣,裹上壞掉的水龍頭,奮力纏了個死緊,才好不容易緩和水勢,但水還是從溼透的衣物裡不斷湧出。
「總開關在哪?」稍微恢復冷靜,他轉頭望向紀培英問道。見屋主仍一臉困惑且呆立在原地,他捺著性子重複了一遍,「這座水龍頭的水源總開關在哪?直接把它關掉,水就不會流了。」
紀培英這才明白過來,立刻衝進屋內,沒多久又衝了出來。
「怎樣?」他問。
陸聖暉搖搖頭,表示情況沒有改變,紀培英只好又回到屋內,卻怎麼也找不到正確的開關,只能拚命在家裡跑來跑去,最後還使喚陸聖暉一起找。
經過十多分鐘的疲於奔命,當兩人看見包得亂七八糟的水龍頭終於不再漏水,不禁仰頭歡呼。
「累死我了!」
很少運動的紀培英,幾乎是筋疲力盡的跌坐在游泳池畔,大口大口喘著氣,就連早就習慣體力勞動的陸聖暉,也由於緊繃的心情鬆懈下來,同樣跟著渾身脫力的在他身旁坐下。
只是屁股才剛碰到磁磚,就聽到紀培英無情的拋來一句「你又來幹麼」。
「我不是說了不會收那枚戒指嗎?你還來做什麼?」
「這……」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質問,陸聖暉現在很想跟兩個前輩說,可以刪除「收件人對你有意思」的選項了,這個人一點也不像對他有興趣。
他轉動不靈光的腦袋,正想搬出之前預想的說詞時,又聽到身旁飄來嘆息。
「算了,看在你幫了我的份上,就讓你在這裡休息一下。可是我累得要死,請你暫時別開口說話。」
「咦?可是……」
「閉嘴!」
被吼了一句,陸聖暉識相的噤聲不語,小心窺探著紀培英的動靜。
或許是累癱了吧?只見他豪邁的向後一仰,就這樣躺在溼漉漉的磁磚上,望著天空若有所思。
好奇他究竟看什麼看得出了神,陸聖暉也跟著躺下,抬頭仰望晴朗的藍天。
初春的陽光不像夏天那般熱辣,而是溫暖地灑落在全身,彷彿能將身上的水氣全數蒸發。
不過,這當然只是他的錯覺。
他不只犧牲了上衣,就連下半身的牛仔褲如今也溼得一塌糊塗。才要哀嘆自己八成連內褲都溼了,他才突然想起身旁的人應該也同樣狼狽,於是不自覺的轉過頭去。
只見紀培英之前給人柔順印象的髮梢溼答答的黏在面頰上,但無損那無瑕側臉的美貌,或者應該說,變得更迷人了。
濃密的長睫毛上點綴著細小水珠,就連薄薄的雙唇也蒙上一層豐盈水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一瞬間,陸聖暉竟覺得這個人虛幻得不真實,令人忍不住想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以免他隨時會隨著逝去的陽光消失。
怎麼會有這麼美的男人呢?
他不是沒有見過充滿魅力的同性,像同樣任職於萬事達的混血帥哥王子恆,就擁有連女性都稱羨的白皙膚色和優美輪廓,不說話時簡直像古典畫作裡的貴族。
但是,他卻不曾在面對同事的時候,心跳得像現在這麼快。
不知為何,那迷人的臉龐竟然越看越寂寥,彷彿渴望著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的天空……
「你在看什麼?」察覺到身邊人過分專注的視線,紀培英有些不快的開口。
他責難的語氣中止了陸聖暉內心的小會議,想要開口解釋,又記起對方警告他「暫時別開口」而猶豫了。
察覺他的遲疑,紀培英似笑非笑的坐起身來,「我已經休息夠了,所以你可以說話了。」
「沒什麼……我只是漸漸能夠了解,為什麼有些男人會迷上男人。我覺得你真的很有魅力,那位委託人想送你戒指,藉此將你套牢,我也可以理解。」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因為你的讚美而收下戒指,我已經過了會被甜言蜜語迷惑的年齡。」紀培英嗤笑了聲。
「不是啦!我只是想告訴你而已……」對方應該只比自己年長幾歲吧?怎麼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
頓了下,他繼續說:「而且我公司的前輩們說,你不願意接受戒指,可能是因為我一開始對你的態度就錯了,我不該因為害怕就把你推開……你沒受傷吧?」
「你管我有沒有受傷!」紀培英煩躁的瞪他,「你的神經也太大條了,你可是被調戲的人喔!」
「說的也是……可是,我很清楚你不是對我有興趣才誘惑我的,或許你只是想嚇跑我,或許是在試探我,但無論哪個原因,我都不該落荒而逃。」
紀培英翻了翻白眼,這傻大個煩不煩啊?「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不想收那個人的東西。」
「話是沒錯,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陸聖暉歪頭沉吟著,提醒自己應該從對方的角度出發,「對了,你說過那個人是為了『挽回』你才送戒指的,這就表示……你們正在交往中?」
看到原本還老大不高興的人突然沉默了下來,還擰起眉頭、臉上交織著複雜神色,陸聖暉知道自己猜對了,看來前輩們的建議果然有效。
「那個……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為什麼要拒絕他送你的戒指?如果是戀人送的,應該會很高興吧?」
「我沒必要告訴你。」回過神,紀培英的口氣又回到以往的冷然,「你這個送快遞的也太多管閒事了吧。」
「我的確常被人家說多管閒事……但我覺得,他是認真的想讓你回心轉意,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定也有你的苦衷才選擇和他分開,因為你提起他的時候……表情好像還有留戀。」
「這不關你的事!」紀培英低吼,痛苦的神情在俊美的臉上一閃而逝。
陸聖暉知道自己失言,眼看被激怒的對方打算起身就走,他沒有多想就拽住他的手腕,但立刻遭到激烈的抵抗。
「放開我!你要幹麼?!」
「對不起,我……」他從以前就被別人數落動作比腦袋動得快,現在也一樣不懂自己為何要拉住對方,「這……怎麼說呢?在現今的社會裡,男人和男人談戀愛應該比一般情侶更辛苦吧?」
「什麼?!我就是喜歡男人不行嗎?就算辛苦又能怎樣?就算殺了我,我也無法改愛女人!」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原本我是抱著不管怎樣都要勸你收下戒指的決心來的,但現在我更想知道的是,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最後不得不放棄對方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定讓你很難過吧!」
「你……你……」
不知為何,他明明已經傾盡全力表達想要為對方設想的誠意,紀培英的臉色卻比以往更難看,簡直可以用……
對,就是用「暴怒」這兩個字來形容。
「你這傢伙!」
從未想過如此粗暴的怒吼會從紀培英唇線優美的嘴裡吐出,下一刻,陸聖暉就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推入身後的游泳池,沁涼的水頓時將他淹沒。
「嗚哇!」死命擺動身體浮出水面,他緊緊攀附在游泳池邊,拚命將新鮮空氣吸入肺部,頭頂則又傳來紀培英破口大罵的聲音。
「混蛋!你以為亂踩我的傷口,我就會傻傻的回頭接受那個男人嗎?少作白日夢了!」
「我沒有要……踩……你……噗啊!」
陸聖暉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盛怒的男人用腳踩他的肩膀,再一次將他踹進水裡。
同樣的狀況重複了好幾次,直到他趁隙爬上池畔,制止對方繼續用腳踩他為止。
只不過他制止的方法,令紀培英更火冒三丈。
「你壓在我身上幹麼?重死人了,快給我滾開!」
「你聽我說嘛!我是真的很想了解你的心情,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也沒有要強迫你回頭的意思,我只是……很擔心你。」
「啊?」紀培英扭曲了美麗的五官,困惑的表情彷彿在問「你腦袋有問題嗎」?
陸聖暉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問題是,擔心對方不知何時會消失的心情確實存在著,他也是第一次對一個只見過兩、三次面的人,產生這種放不下的念頭。
「那個……我不太會說話,老是讓別人誤解我的意思,可是你要相信我,比起想辦法讓你收下戒指,現在的我更希望了解你,明白你心中的痛苦。」
天啊!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台詞啊?就算是真心話也很噁……陸聖暉自己都雞皮疙瘩掉滿地了,暗自思考以後是不是該稍微修飾一下再開口。
但原本還死命反抗的人此時聽到這段話竟停止了掙扎,還睜圓顏色偏淡的棕色瞳孔,愣愣的望著他。
「你說……什麼?」
「那個……我……」被那雙玻璃珠般晶瑩的眼睛盯著看,陸聖暉不禁吞了口口水,怎麼也說不出同樣噁心的話,即使他覺得對方仰望他的眼神並非想要責備他,反倒像在讚賞什麼似的。
「喂!再說一次啊!」
「那……那個……我……想明白你心中的……」
「不對、不對!連前面那段也要說,從『我不太會說話』那裡開始。」
在身下人的催促下,陸聖暉忍著頭皮發麻的感覺,硬是結結巴巴的重複了一遍那段肉麻話語,卻被嚴格要求再好好說一次,直到他完整重現為止。
「沒錯,這一段可以這樣寫……」
聽到紀培英喃喃自語著這樣的話,陸聖暉好奇的問:「請問……您是小說家嗎?」
「類似啦,不全是……」
「這樣啊!突然有靈感了嗎?」
「安靜點,別吵!」
被斥責後,陸聖暉只好乖乖閉上嘴。聽說這些藝文創作者往往性格古怪,只要靈感一來,絕不允許任何人干擾。
問題是,紀培英咕噥的話越來越難以理解了……
「要是場景設在游泳池,就能解決戶外Play的問題,對象就設定給追到家裡來的年輕下屬,至於畫面……」
紀培英用雙手拇指和食指框出類似照相的手勢,在陸聖暉的面前比劃著,還一臉不滿意地皺起眉,大喊一聲「姿勢不對」,嚇得陸聖暉差點跳起來。
「不行,真要做的時候,體位應該改變成……」
陸聖暉立即低頭聞聞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味道,還來不及追問「什麼體味」,前一刻被他壓倒在地的人,突然撐起上半身。
眼看對方飽滿的額頭就要撞上自己,他下意識的向後躲避,結果變成他被順勢推倒在地的場面。
「沒錯,要以這樣的姿勢收尾,才符合主角高傲的個性。」紀培英的嘴角泛起淺笑。
他異常冶豔的笑容,看得陸聖暉目瞪口呆,而最讓他感到錯愕的事實,是他正被這渾身散發魔性的男人騎在下面……不對,應該說對方正大剌剌地跨坐在他身上,曾摸過的翹臀就這樣壓在他的腿間。
「紀、紀培英先生?您這是……」
「你不要老是用這麼拘謹的稱呼,也別再『您』啊『您』的喊,我耳朵都快長繭了。」困擾已久的工作出現了一絲曙光,紀培英突然起了個念頭,打算看能不能從這個人身上得到更多靈感,因此態度瞬間和善了起來。
「那我該稱呼您……你……」面對他態度詭異的轉變,陸聖暉更加不知所措。
「你可以像我朋友一樣叫我小英啊!」
「小、小、小……」不曉得說了幾個「小」字,陸聖暉才在身上人目露凶光的恐嚇下,停止自己像卡帶的老舊錄音機一般猛跳針的行為,勉強喊了聲「小英先生」。
「差強人意……不過已經有進步了。快遞小哥,跟你打個商量吧!」紀培英撫摸著陸聖暉僵硬的臉龐,安撫他的緊張。
「我會試著聽聽你的解釋,不再叫你閉嘴,也允許你繼續勸我接受戒指。相對的,你要依我的指示做動作,我叫你說什麼就說什麼,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陸聖暉呆呆看著說完話的男人按了按他的唇,彷彿在提醒他一般,再將修長的指頭放上自己的。
從潔白齒列間探出的舌舔舐著剛觸碰過他的指尖,再沿著唇線滑動,微啟的唇瓣頓時染上豔麗光澤,流洩著淫靡的氣息……
不對、不對!這樣哪裡淫靡了?分明只是普通的潤唇動作而已,不應該胡思亂想的!
儘管陸聖暉這樣告誡自己,視線仍不由自主的亂飄,不敢直視身上那人的雙唇,卻不巧看見對方溼透的襯衫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半透明的布料隱約透出淡淡膚色。
「嗚!」
一股熱氣直衝鼻腔,陸聖暉差點沒噴出鼻血,無處發洩的熱氣現實的往下腹湧去。
「小英先生……拜託你……先下來好嗎?」
「不行。」紀培英以異常認真的表情,堅決否定他的要求,「不是這個姿勢就沒有意義了。」
「等等,我還沒答應要配合吧!」
「你要拒絕我的提議嗎?」
被狠狠一瞪,陸聖暉頓時噤聲,連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沒救了……那完全是工作狂熱者的眼神,他曾經在徹夜加班的前輩柏慕堯眼中見過相似的異樣光芒。
其實他只要稍微一使力,就能推開對方比自己纖細許多的身軀,但他卻徹底被對方的氣勢壓倒,無法反抗。
見陸聖暉沒有提出意見,但也沒有其他反應,紀培英強勢的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拉,「快點,脫我的衣服。」
「什麼?!」
「快脫啊!還有,接下來你要說……」
一聽完紀培英要他講的台詞,陸聖暉窘得面頰發燙,「這……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少囉唆!快說啊!還有手別忘了動。」
「我……我……」他的遲疑馬上換來不耐煩的責備。
「搞什麼!你連顆釦子都解不開嗎?」
「我已經在試了嘛!」
成功解開第一顆鈕釦,後續的動作就順暢多了。
在陸聖暉萬般艱辛的解開三顆鈕釦之後,紀培英的襯衫已敞開到肩側,不只是性感的鎖骨,就連胸口也袒露了一大半,還殘留著些許水光。
陸聖暉覺得喉嚨變得異常乾渴,雙手也不由自主的發抖,好幾次,指節不小心觸碰到對方白淨的肌膚,這些不經意的細小摩擦,往往令紀培英跟著輕顫,喉嚨彷彿隨時會迸出呻吟。
或許是為了抑制自己的聲音,他不時扭動身體,反而讓肩上的襯衫更往下滑,繃起的小巧乳尖也在溼透的布料下挺立。
「媽……媽呀……」
光這個畫面就足以令人血脈僨張,陸聖暉不敢幻想對方完全裸裎時的景象。
他從未想過男人平平的胸部也能如此煽情,更別提兩人在動作間時而互相磨蹭的下身,若有似無的刺激,害他只差沒哭喊「請你別再動了」。
「吶,你還要脫多久啊?」見陸聖暉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紀培英垂下頭,用帶點沙啞卻更顯撩人的嗓音在他耳畔低語,「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快把我的衣服脫掉!我已經等不及了……」
在耳垂被咬住的同時,陸聖暉繃緊的情緒也宣告斷裂。
失控只在一瞬間,豁出去的他雙手一扯,迸飛的襯衫鈕釦立即打上他的面頰。
不帶一絲贅肉的纖瘦軀體就這樣暴露在陽光下,翹挺的蓓蕾當然沒有想像中的馬賽克覆蓋,誘人的形狀彷彿在等待人摘取,情色得叫人眼睛不知該往哪看。
這頗具衝擊性的場面,不只陸聖暉怔住了,就連一直慫恿他動手的紀培英,也愕然的半張著嘴。
「你……你毀了我的襯衫?!」
「是你說……」陸聖暉的視線飄來飄去,就是不敢直視半裸的男人,「不管我用什麼方法都行的啊!」
「我可沒說你能毀了我的衣服呀!這件可是限量版的,現在已經買不到了,就連鈕釦都是獨一無二的!」
「咦咦?!」陸聖暉赫然發現事態的嚴重性,趕緊抓起滑落在地的襯衫,一邊摸索四散的鈕釦。
「對不起!我會負責幫你縫好的。」
「不用你縫!」紀培英想從他手中奪回襯衫,卻怎麼也搶不過他。「不准你再碰我的衣服,放手啦!」
「拜託你,給我個機會補償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說不是故意的……我叫你放手!」
「我真的不是……對不起啦!讓我幫你嘛!」
一拉一扯間,布帛撕裂的聲音驟然響起,清脆得令陸聖暉背脊一冷。
更令人冷汗直流的是,有什麼東西沉入水中的「撲通」聲也跟著傳來。
原本和他對峙不休的紀培英,在拉扯失衡的剎那間,自他眼前失去了蹤影。
「不會吧……」
看了看手中的襯衫殘骸,陸聖暉急忙朝游泳池裡張望,而他害怕的那個「不會吧」,果然成真了。
剛才還跨坐在他身上的魔性之男,此刻正連同另一半破碎的襯衫,在波光澄澈的游泳池裡掙扎不休。
第三章
熬夜一個晚上會讓腦細胞死掉多少?
如果熬夜一個晚上,再加上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呢?對了,還要加上名牌限量襯衫被撕裂、整個人被推下水的國仇家恨……
在半夢半醒之間,紀培英聆聽著肚皮打鼓的聲音,一邊思考這些無意義的問題。其實也不能算是無意義,畢竟這正是他面臨的磨難。
瞥了書桌上的電子鐘一眼,再對照窗外過於燦爛刺眼的陽光,他知道自己又過了無眠的一夜,但至少,電腦螢幕上的Word文件呈現出許久未見的榮景,密密麻麻的文字代表了他奮鬥的成果。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敢伸懶腰或趴在桌上,生怕一這麼做,他會馬上失去意識。
不過,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總算完成一件事情」的充實感,此刻正盈滿他心裡。
「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那個傻大個嗎?」
用手揉了揉眼皮,紀培英覺得自己出現幻覺,昨天意外落水時發生的一切,彷彿歷歷在目——
「滾、出、去!」
那時,當他好不容易從游泳池的水面探出頭來,顧不得自己看起來像隻落湯雞,便立即朝陸聖暉揮拳怒罵。
「你馬上給我滾出去!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下次只要我看到你,就馬上報警,聽到了沒?」
還記得對方像隻被主人趕走的狗兒,縮著寬大的背脊走出他家大門,那連上衣都沒穿的落魄模樣,竟然讓他產生一絲罪惡感。
雖然最後,他還是把人家借他綁住水龍頭的溼衣服直接扔進垃圾桶裡。
「什麼嘛!明明就是那個粗手粗腳的傢伙不對,我幹麼要有罪惡感?」
儘管事實上,他們在游泳池翻滾、糾纏的回憶,確實令他停了很久的遊戲腳本進度有如神助般前進了不少。
一從游泳池爬出來,他就拋下一文不值的罪惡感,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弄乾、換裝,坐在電腦前狂敲猛打。
為了符合腦殘老闆的要求,之前他就把主角設定為任職於某公司的課長,外貌出色又擁有優秀工作能力,屬於心高氣傲的美人類型。除此之外,還包括個性踏實認真的年輕下屬A、擅於耍弄權勢的惡劣上司B,以及背景及性情都深不可測的有錢客戶C,主線劇情暫定由這三個人圍繞著主角展開。
每條主線必須由好幾個事件構成,有時不同的主線甚至必須彼此交錯。
而目前寫作最為順利的部分,就是慘遭主角勾引玩弄的下屬A,也是整個遊戲裡最好攻略的角色。
剛進入公司服務的A,血氣方剛而且相當單純,由於體格高大壯碩,一下就被主角看上,成為性愛遊戲的目標,常藉故要求他幫忙,或趁著加班的時候引誘他上床,但遲鈍的A始終沒有察覺主角的意圖,因此遲遲未成功。
之前他寫到這裡的時候就卡住了,但由於陸聖暉激情演出帶來的刺激,加上他奮鬥了一晚的結果,終於完成了主角在自家游泳池畔靠著溼身秀,成功引誘下屬A的事件,讓兩人在光天化日下直接上演激烈的肉搏戰,勉強算是符合了「上班族戶外Play」的要求。
不過,試煉才剛開始而已。
他必須鋪陳更多事件和選項,才能合理導向最終結局,而結局必須具有衝擊性,才能吸引玩家。
同時,他還有另一個不安因素,就是那位比形同虛設還糟的腦殘老闆。
他早就把人物設定及劇情大要提交給他了,沒想到對方竟只拋了一句「你直接把寫好的東西交來就行」,根本不想花時間跟他溝通,氣得他真想寄電腦病毒過去,讓對方的電腦螢幕被跟他腦容量相同的海綿×寶寶佔據。
「不……應該是派×星比較適合……」
紀培英迷迷糊糊地衡量著那兩位卡通人物的腦容量,一邊擔心著要是最後老闆覺得人物設定或劇情發展不合他的意,一定又會改得亂七八糟。
難道非要到那個時候才叫他大肆修改嗎?真是想到就胃痛……正確來說,他現在是餓到胃痛。
「啊……好想吃東西……可是沒力氣……」
搓搓冒出些許鬍碴的下巴,雖然他的鬍子本來就比一般男性生長緩慢,可在接連的壓力和疲憊折磨下,還是難免冒出頭來。
不過見識過他熬夜慘狀的呂薇薇,曾經很有義氣的讚美他超級性感。
「拜託薇薇送補給品來好了……不對,她今天要上班,一定不會理我的。」
心想與其等那個狠心的工作狂把他們的友情和自己的事業放在天平上秤,然後看著友情那一方高高翹起,而後狠心放任他自生自滅,他還不如先上床補眠兼止飢。
正當他搖搖晃晃起身,準備朝柔軟的床墊撲去,惱人的電鈴聲卻在此刻不識相的響起。
「誰啊?一大早的……」
雖說九點多已經不算早了,但對通宵熬夜的他而言,在這種時候造訪無疑是種找碴的行為。
儘管他努力假裝沒聽見,但斷斷續續的電鈴聲還是讓他疲倦的身軀飽受折磨。
低聲咒罵了幾句難聽的話,紀培英走出兼當工作室的臥室,以僅存的力氣喊了聲「來了」。
想不到,保全系統螢幕顯示的影像,竟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天吶!這個傢伙……」
紀培英的嘴角不自覺的歪斜,他這一生可以稱得上是「第一次」的經驗早就所剩無幾了,但沒想到第一次報警的初體驗又即將奉獻給這位完全不像罪犯的快遞小弟。
「小英先生,請你開門。」按完電鈴仍沒有反應,門外的陸聖暉改向對講機出聲呼喚,「你不想看到我沒關係,但請別報警,我只想告訴你我很抱歉。」
再多的抱歉也換不回那件襯衫。紀培英不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冷漠,卻也無法狠下心回房睡覺。
「那個……我買了Bagel House的早餐,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您收下。」
一聽到最愛的早餐店名,美味餐點的味道迅速在記憶中復甦,紀培英嚥了一口唾沫,覺得自己肚皮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響亮。
沒有察覺自己像等待空投物資的難民,他逐步朝門口前進。
「不行!我不能再沉淪下去了,這樣是不對的……」
嘴裡喃喃唸著,紀培英提醒自己不能忘記限量襯衫是如何壯烈犧牲,最後變成兩片破布的。
就算那間早餐店每次都要排上大半個鐘頭才買得到食物,他也不能動搖;就算那家的炒蛋特別金黃鬆軟、煎得恰到好處的法式吐司總是瀰漫著格外濃郁的香氣,再淋上別處吃不到的招牌奶油醬……
「還有……真的很對不起。」門外的陸聖暉口氣委屈得好像他才是淪為落水狗的人,「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想要對人家好,每次卻都適得其反……」
夠了!不要再加重他的罪惡感……和飢餓感了。紀培英渾噩的想。
「對了,聽說你很喜歡那家的炒蛋和法式吐司,我沒有忘記提醒他們要加上特製奶油醬喔!那麼……我就放在門口,你可以等我走了再出來拿。」
紀培英好想捂住耳朵不去聽,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空氣中似乎隱約飄來一絲懷念的香味,不斷挑逗他的味蕾,還有轉為雷鳴的肚皮。
「我該不會吃了你的早餐,就送醫院急診吧?」
猛地打開大門,紀培英無視陸聖暉的錯愕,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紙袋,捧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食物的香氣連同能量一同汲取到身體內部。
陸聖暉毫不掩飾驚喜的表情,不斷強調「早餐絕對是安全的」。
也罷,就算要跟這隻大笨狗賭氣,也沒必要放棄美味的早餐。紀培英死抱著懷中的早餐,雖然想轉身關上門,但都已經收了人家的早餐,不請他進來又太奇怪了,尤其是陸聖暉還眼巴巴的望著他,就像隻哀求主人讓牠進門睡覺的巨犬。
最後,他也不曉得自己哪根筋不對,可能是飢餓和疲憊奪去了他的理性,不久之後,他就和昨天害他摔進游泳池裡的凶手一同坐在餐桌前享用早餐。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Bagel House的早餐?」狼吞虎嚥嗑掉兩片吐司後,紀培英終於有力氣開口和陸聖暉閒聊。
有些害羞的抓抓頭,他小聲回了一句,「薇薇小姐告訴我的。」
「薇薇?!你怎麼會認識她?」
「她老闆是我們公司的老主顧,最近我常去她們公司送件,一開始也是她先發現我的。」
「她一定是大喊說『原來你真的不是外賣猛男啊!』之類的話吧?」
「嗯……差不多啦!」陸聖暉神情困窘的點點頭,「她問我和你的進展如何,我就把昨天的事情說給她聽,她馬上鼓勵我帶早餐來找你,還說你今天應該非常需要這份早餐。」
「這個臭女人……」壓抑已久的咒罵終究衝口而出。還進展咧!是巴不得趕快把他「嫁」出去嗎?不過那女人確實說中了他的需要。
「那個……小英先生……」
「幹麼?」
「這裡……沾到了。」
陸聖暉指指他的嘴角,有如對待什麼易碎物品般,連接近點都心驚膽顫。
反倒是紀培英豪邁的抹去嘴邊殘留的奶油,然後伸出舌頭舔了個一乾二淨,還意猶未盡的吸著手指。
「啊……真好吃……」
當他發出讚嘆聲時,身旁的陸聖暉卻大大顫抖一下,隨即低下頭,讓紀培英對這誇張的態度有些好奇。
「喂!你幹麼臉紅?」
「我、我……這個……」
「你想到哪去了?嗯?」
他故意以慵懶低沉的鼻音詢問,果然,巨犬又緊張到連肩膀都縮了起來,說話也嚴重結巴。
「沒、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吃東西的模樣……怎麼說呢?就是很有魅力……好像被你吃過的東西都很美味,簡直就像在拍廣告一樣,所以不小心看呆了。」
「是嗎?因為你幫我買的早餐確實很美味啊!」心想再這樣逗弄下去,這小弟就太可憐了,紀培英心滿意足的吃掉最後一口炒蛋,才施捨給對方一個豔麗的笑容。「我吃飽了,謝謝你嘍!」
「不用客氣……這麼說,你現在願意原諒我了嗎?」
話題一下回到現實,陸聖暉小心翼翼的態度惹人發噱,紀培英忍不住又想戲弄他,緩緩沉吟著,「這個嘛……很難說……」
「咦?那……那……那我每天都帶早餐來給你吃好嗎?」
「每天?」他不信任的挑起眉。
但陸聖暉表情堅毅的臉上,有如烙上大大的「誠」字,沒有一絲虛假,「沒錯,只要你不嫌我煩,我可以每天都替你買早餐來,請你考慮原諒我好嗎?」
「有沒有必要這麼認真啊?不過是個工作罷了,你只要回報收件人拒收就行了,不會有人怪你的。」
「這是我的工作,我有完成的職責,要是我有依照委託人的要求如期送件,說不定你的心情會跟那天不一樣,就會願意收下他的心意。」
「你這是什麼論點啊?」話真是越說越不投機,紀培英沒好氣的瞟了眼前人一眼,「錯都錯了,時間不可能倒轉,也不可能像電影或小說那樣改寫過去。」
就像他耗費了那麼多年的時間,把情感全都灌注在一個爛男人身上,即使後悔,逝去的時間也怎麼都挽回不來了。
「但是,我想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彌補錯誤……」
「夠了!我很累,不想跟你討論這件事情。」
「可是你說過……如果我照你的話做,你就願意聽聽我的看法。」
「還敢說!你真的有照我的話做嗎?我叫你說的台詞你根本沒說啊!連衣服也沒有用脫的,而是給我用撕的!真是的,又不是叫你演強暴戲。」
「強……強暴?」一聽到過於赤裸裸的兩個字,陸聖暉的臉馬上不自然的漲紅起來,直低頭道歉。
「不是叫你別亂想嗎?你又神遊到哪去了?」
「我沒有亂想啦!抱歉……」
因為他緊張兮兮的馬上道歉,因此紀培英大膽假設他絕對有亂想。
要是他還有精力,應該會再戲弄一下這個容易害羞的傻大個,可惜他顯示食物存貨的能量條雖然滿格了,睡眠補給還是在底線。
「好啦!如果沒事的話,我想回房間休息,你也該回去上班了。」
「我今天沒有接其他的案子。」
紀培英忍住回敬一句「關我屁事」的衝動。這傢伙的確神經大條,連他婉轉的逐客令都聽不懂。
「我的意思是說,我要睡了,你請回吧!」
冷酷的站起身來,他正想來個瀟灑轉身,但過低的血糖指數尚未恢復,害他眼前一片黑,只聽到「砰」的一聲,轉眼間,整個人就趴倒在地上。
他從不知道,原來自家餐廳的木地板這麼冷。
「小英先生!」
頭頂響起陸聖暉幾乎可以稱為「哀痛欲絕」的呼喚,這一瞬間,紀培英有種自己成了戰地英雄的錯覺,尤其被對方滿是肌肉的結實手臂一撈,翻身抱在懷裡的時候。
這片刻的溫暖,令他想起自己有多依戀人的體溫,胸口立刻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騷動。
只可惜,他短暫的悸動沒多久就被打醒了……沒錯,真的是被「打」醒。
「小英先生,你沒事吧?還有意識嗎?」
「有啦!有啦!」他揮開那隻猛拍他面頰的手,「你把我打醒,我要怎麼壯烈成仁啊?這樣工作人員的名單會來不及上。」
「啊?什麼工作人員名單?你怎麼會壯烈成仁?你生病了嗎?」
「你才有病咧!」一把推開緊張兮兮的大臉,紀培英用力眨眨眼,以免自己又昏厥過去,「我沒事啦!」
「還能走嗎?」
「當然可以,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罷了。」
「不行,我還是抱你去吧!你房間在哪?」
「什麼?」鈍重的腦袋還來不及運作,身體就突然離地,眼看可歌可泣的戰爭鉅作即將轉變成低俗的浪漫喜劇,紀培英只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六年,遇到的糗事加起來還不如這樁公主抱事件來得蠢。
但畫面爆笑多於浪漫的芭樂戲碼還沒開演,就在陸聖暉大喊「好重」的情況下停播了。
還以為自己會被對方失手摔在地上,幸好最後一刻,陸聖暉硬是撐住他的身體,讓他穩穩落地,但他早已嚇出一身冷汗。
「你……你其實是想趁機報復我對不對?」
「不是啦!我是真的想幫你嘛!因為你看起來瘦瘦的,好像很輕……」
「怎麼說我也是個身高一七五的男人啊!光骨頭的重量就很驚人了。」
「是沒錯……我剛才只是沒有心理準備,這一次保證沒問題。」
「這一次?你又想……哇啊!」
在整個人完全騰空時,紀培英發出丟臉的慘叫,想掙扎,又怕自己會因此一摔,之後搞不好會比老闆還腦殘,因此動也不敢動,只有在陸聖暉問他臥室在哪時,才老大不爽的開口,暗自祈禱這詭異的狀況趕快結束。
儘管心裡七上八下,所幸陸聖暉這一次確實完成了任務,將他安全抱回臥室的床上。
這個快遞小弟,顯然不適合送一般的貨物,比較適合把人帶上床……
抱著不正經的念頭,紀培英窩在久違的柔軟被窩裡,在即將施展三秒鐘入睡絕招時,濃厚的睡意又被一聲驚呼打散。
「哇噢!這……」
之前過於專注「帶人上床」的任務,陸聖暉沒留心去看這間房間,現在他正瞪大了眼,盯著臥房的另一角。嚴格來說,讓他訝異到連嘴巴都闔不攏的地方,其實是紀培英用來工作的空間。
「實在是……太驚人了……」
望著由書櫃、書櫃、還是書櫃構成的角落,除了一不小心就會遭到書籍淹沒的電腦桌外,就連地上也堆滿各式各樣的書籍、光碟。
彷彿被那像是異次元般的空間吸引,他邁開腳步走了過去。
「喂!你別擅自亂看……」
紀培英很想起身阻止他,可惜沾了床的身體,就跟被男人猙獰的凶器進入時一樣,舒服到只想哭喊著「不要抽走」,徹底失去離開棉被的力量。
因此被好奇心牽引的陸聖暉根本沒聽到他微弱的告誡,只是睜大眼仔細觀察書櫃裡的收藏品。
紀培英只能偷偷倒數著,就在他由三數到二的時候,傳來某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陸聖暉震驚到連聲音都在發抖。「這、這是……」
沒錯,漫畫、小說、光碟、雜誌……紀培英不曉得他看到的是哪一櫃,不過共同點就是,這些書籍的主角全只有一個性別,而且書的封面都貼上了紅色貼紙,警告未滿十八歲的小朋友一眼都不能看,只要看一眼就會變成淫魔。
當然,其中也有直接從國外購買,免於遭受紅字烙印的書。
「你有興趣的話儘管拿去看,不過要記得還我。」
以陸聖暉的純情程度計算年齡,紀培英知道自己做出這種提議簡直是犯罪,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欺負他。
「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陸聖暉可憐兮兮的說。「你、你為什麼有這麼多的……」
「色情書刊嗎?」一語道破對方扭扭捏捏不肯說的話,紀培英語氣平靜的回答:「看那些書也算是我的工作之一啊!我從這些書裡學習、找靈感、掌握潮流,總之好處多多。」
「工作?你是色情小說家嗎?」
「不是告訴過你不算嗎?算了,你看看最裡面那一櫃、最下面的抽屜,那才是我的作品。」
陸聖暉依照指示蹲下身去,比起其他塞爆的櫃子,顯得空盪盪的抽屜非常好找。
紀培英承認,自己並非那種才華洋溢的創作者,只要一出新作馬上就能引起風潮,所幸他早就認清自己的定位,至少還有一些作品苟延殘喘也就滿足了。
當陸聖暉小心翼翼的取出其中一片遊戲光碟後,紀培英告訴他自己工作時使用的另一個名字,好讓他找到列在「腳本」後方的名字。
「哇!你是電玩遊戲的腳本師啊!不過,你的工作和那些書有什麼關係?」
「你看仔細點好嗎?」
看來他是剛好拿到他早年的作品,不但遊戲名稱取得四平八穩,乍看之下還會以為是少女動畫,再加上秀在光碟包裝上的主角簡直就是個女孩子,差別只在於平胸和下面長了根東西,當年他還為此跟美術團隊大吵一架。
乖乖聽話的陸聖暉認真端詳著外殼上的小圖片,才發現那是激情場面的剪輯,彼此糾纏的軀體比他所認知的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他的臉色立刻變得一陣青、一陣紅。
「所以說……你是……色情電玩遊戲的腳本師?」
「錯,是色情『BL』遊戲的腳本師。」
接下來,紀培英以最簡短的字句,最淺白的措詞向陸聖暉解釋「BL」的定義,直到對方黑亮的眼珠子瞪大到快要凸出來。
「所、所以說……昨天你叫我做的那些事情……」
「將來可能會出現在遊戲裡。說真的,我覺得比起當個傻呼呼的快遞小弟,你更適合當BL遊戲的模特兒。」
「我才沒有傻呼呼的!」陸聖暉的氣勢只維持了幾秒鐘,之後講話依舊結結巴巴。「這、這麼說……你是用經驗寫作的人嗎?這、這些全都是你的親身經歷?」
「當然不是!這只是工作而已。」紀培英賞他一記白眼,「我的學生時代雖然慘不忍睹,但既沒有在體育館的昏暗小房間被同學輪暴,也沒有在放學後的辦公室接受已婚男老師的個別性指導,更沒有在社團教室對複數的學弟說『我愛你們』,然後同時用手、嘴巴和屁股取悅他們。」
他刻意舉些極端的例子,果然令陸聖暉臉色大變。
「以往我只寫些校園故事,這是第一次寫上班族,問題是我根本沒有上過班,才需要別人幫忙。這樣吧,我的襯衫就不要你賠了,不過你得繼續當我的模特兒還債。」
「這……我……我得考慮一下……」
「不願意就別浪費我的時間,趕快滾吧!再這樣聊下去,我也甭睡了。」
「咦?……可是……我想……不行……我應該……」
一個大男人在那裡扭扭捏捏、不乾不脆的,看就覺得煩。紀培英嗤了一聲,換個姿勢側躺著,「還在猶豫不決就算了,你趕快走吧!走的時候記得小心點,不要隨便抬頭看,以免傷了你純潔的心靈。」
但人性就是這麼賤,越說不能看就越想看。
陸聖暉宛如恐怖片中即將犧牲的配角,緩慢地將視線轉移到「千萬別看」的書櫃。
起初他還不清楚看到了什麼,直到和那些擺放在書櫃裡的物品正眼相對,就算再怎麼純潔,他也看得出其中某些東西的長相熟到不能再熟,立即觸電般往後彈了一大步,半張的嘴開開闔闔,好像缺水的魚。
「這……你……我……怎麼……」
見到他激烈的反應,紀培英瞥了那個書櫃一眼,也想起裡面收藏了什麼東西——各種獨特功能的保險套、情趣用品,還有……反正都是一些光說出名稱都覺得猥褻的物品。
只是眼前這大個子飽受驚嚇的模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被誰毀了清白,看起來真是……太有趣了!
像個找到有趣玩具的小孩,紀培英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在這短短幾秒鐘,腦海裡又湧入許多畫面及對話,迅速補滿他設定的劇情中,有關主角濫用職權硬逼下屬加班、在辦公室極盡所能挑逗對方的場景。
他撤回前言,真的沒有比這個傻大個更好用的模特兒了,他簡直是繆思女神的化身,雖然是性別相反的巨大版……
紀培英瞬間改變心意,打算不放陸聖暉走,「你一定又在亂想了,這些收藏品的用途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真的嗎?」
陸聖暉回過頭來,正好讓紀培英看見他的臉,無助的表情讓人想好好疼愛。
「是啊!你從第二層隨便挑一個過來,我替你解說是做什麼用的,我從這個角度看不到。」
「這……」
「快啊!」
被這麼一催,陸聖暉幾乎是半閉著眼,隨便抓了一個東西就衝到他床邊,殷殷期盼的眼神有如等待他施予救贖的信徒。
「那麼……這、這是什麼……」
「喔,就按摩棒啊!」
「咿——」陸聖暉喉間迸出詭異的悲鳴,「你、你……你剛才明明說……」
「我想說你這麼純潔,一定不曉得這是幹什麼的,沒想到你還知道啊。」他嘻嘻笑開,接過他手中的物品,「不過正確的用法和功能,我還是要解說給你聽。」
「我不要!」
紀培英反應迅速的攫住想逃跑的人,使勁一扯,毫無心理準備的大個兒就這樣跌上床,被他反制在下方。
趁陸聖暉慌得渾身僵硬,他長腿一伸,直接卡進對方的大腿中間。以他豐富的經驗判斷,這下獵物絕對跑不掉了。
「別說不要嘛!」紀培英刻意以甜膩的嗓音說話,撐起手肘和膝蓋,從上方俯視著底下人發抖的模樣。
「你知道的方法一定跟我知道的不同,因為這個東西……」他作勢舔了一下全新物品的前端,接著拉起陸聖暉的手,連同物品搭上自己的臀部,滑進雙丘間的縫隙。「是要放進我的……這裡……」
「嗚!」
看他抬手捂住鼻子,紀培英暗自竊笑,更變本加厲的戲弄起他來,「我想你應該還不知道和男人要怎麼做吧?」
「這、這點常識我還有啦!」
「你真是越來越令我刮目相看了耶!所以說,在我提到強暴戲的時候,你一定有幻想過吧?把這種巨大的東西,甚至是自己的……」
「我沒有!這是不可能的!我的那個可是比這東西還要……」驚覺說了不該說的事情,陸聖暉趕緊捂住自己的嘴,但還是被紀培英聽得一清二楚。
「喔?你這是在炫耀嗎?」
「不是啦!真的不是!我只是覺得……不管是什麼東西,根本不可能放進那種地方……」
「就算是那種地方,只要潤滑和擴張的方式正確,你想用的東西都能插進去喔!」
聽見這過於下流的宣言,陸聖暉差點整個人厥過去,「我……我沒有想用那種東西……」
「那我就慢慢告訴你用這個東西的好處。」
「求求你……不要說……」
可是壓住耳朵的手根本阻絕不住充滿魔性魅力的聲音,在被迫聽了一大段內含「撐開」、「摩擦」、「震動」等淫穢詞彙的宣導後,陸聖暉頓時紅了眼眶,好像隨時會哭出來。
可是紀培英的羞恥心和同情心,早已被靈感浪潮淹沒,眼中只剩下可憐下屬不斷求饒、在主角的撩撥下慾火焚身,但仍持續和理性拉扯,欲拒還迎、最後徹底淪陷於肉慾中的畫面。這場景活靈活現的在眼前播放,連用滑鼠點「Next」都不需要。
「當然,比起讓這種冷冰冰又硬邦邦的東西在身體裡撞來撞去,觸感和熱度最棒的,還是男人的……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別、別再說了啦!」
「為什麼?我是在教你和男人做愛也是很棒的經驗啊!只要插進去,裡面就會跟著絞緊,非常舒服喔!讓你宛如置身天堂……」
「小……小英先生……」
「你在想像了嗎?在又溼又熱的地方衝刺,逼得我倒在你身上放蕩喘息……」
「小英先生!」
陸聖暉咬牙切齒的喊叫怔住了紀培英,這時他才發覺有什麼物體正抵著自己的腿,頓時恍然大悟。
「你起反應了嗎?」
「我、我……我忍不住了啦!」
發出怒吼的男人在他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猛地一個起身。
紀培英只記得那張可愛的帥臉在面前急速放大到誇張的地步,接著一陣劇痛迎面襲來,過於強烈的痛楚衝擊著額頭,待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被撞得從床上滾落地面,慘遭頭槌重擊的頭昏沉沉的,害他想起身追捕凶手也毫無力氣。
今天又一次發現,原來自家臥房的地板,也很涼……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從嚴重的哭音聽起來,他真的弄哭可愛的猛男了。
透過越顯模糊的視線,紀培英看見猛鞠躬道歉的陸聖暉動作彆扭的護住下身,很快就落荒而逃,消失不見。
遠處傳來關門聲後,四周一片靜悄悄,唯一留下的,只有自己喊痛的呻吟,還有那支和他命運相同的珍貴收藏品,正落寞地躺在他身邊。
「不行了……」
意識逐漸遠去時,紀培英還在擔心,要是自己就這樣掛了,警方發現他的時候,肯定會把這支按摩棒列為凶器,還煞有介事地在上面採指紋。
雖然他不萌警察制服,但他最後的願望,是希望那位警察先生長得帥一點……
第四章
「我是白痴……我是大白痴啊!」
或許是習慣了陸聖暉像野獸般胡亂吼叫,整間辦公室裡都沒有人理會他。
不過辦公室裡其實也只有柏慕堯在場而已,只見他戴起耳機,目不斜視地盯著手中的資料,絲毫沒有分心的跡象。
偶爾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區宗靖則是和「還只是小男生」的亞亞約會去了,而最近常常不在的王子恆,應該是在出任務中。
至於老闆萬明曉,則是照例和祕書高逸達,待在專屬的辦公室裡做業務報告兼密談。
「好無情的同事……」陸聖暉孩子氣的嘟起嘴,趴在辦公桌上,沉重的挫敗感害他這兩天什麼事也做不了。
他正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中。
前天,他好不容易減輕了收件人對他的反感,沒想到辛苦的成果最後還是被他親手毀掉。
「啊啊!我為什麼要起反應啊?!」
反正沒人理他,陸聖暉乾脆放聲大喊,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在他人的言語挑逗下,光靠意淫就起了生理反應。
「這只是工作而已。」
事後打電話回去道歉時,擔任色情BL遊戲腳本師的對方這麼說著,言語中散發出專業人士才有的堅定。
對方是出於工作需要,才會請他協助提供靈感,而他這種踰矩的行為,根本就是褻瀆對方的專業。
「我簡直是個畜生……」
在上方巧妙制住他的纖細身影,一顰一笑都散發出誘人的性感氣息,但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工作才向他展現的。
只要想到這裡,陸聖暉心就有點酸,悵然若失的感覺也一直徘徊不去。
「我看……暫時別去找他好了……在鍛鍊好如何克制自己之前,絕對不能去找小英先生。」
在家裡休息了一天才來上班,他心中的罪惡感仍然沒有削減,他怕自己再失控一次,就會登上社會版的頭條,被冠上強暴的罪名。
但或許是之前每天都去拜訪,現在才兩天沒看到對方面露嫌惡的美貌臉蛋,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不行……我要撐住……」
自己可能是患了傳說中的戒斷症狀,陸聖暉決定去找老闆問問看,這段空檔有沒有擦窗戶、拖地板之類的雜事可以讓他做。
才剛起身,恰好就有人推開公司的玻璃大門走進來。
由於公司採取預約制,生意皆靠口耳相傳招攬,如果有客戶上門,多半會先來電和祕書高逸達約好時間。但偶爾也會有像這樣看到招牌就直接誤闖進來的客戶,這時候招呼的責任,多半落在最菜的新人身上。
「您好,請問……」陸聖暉轉身面向來者,但慣用的迎客台詞還沒說完,就像噎住般閉上嘴。
他是不是因為過度想念那張漂亮臉蛋,症狀嚴重到出現幻覺了呢?
「啊!找到你了!」
誤以為是幻覺的人朝他狂奔而來,直到對方扯住他的手臂,陸聖暉才確定自己不是看到幻覺。
「小英先生,你怎麼會來這裡?!」
「為什麼?當然是來找你啊!你以為一記頭槌就能殺死我嗎?」
「我、我沒有想要殺死你啦!我是……不小心的……」
說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心虛。起初他的確是太心急,一下起身過猛才撞倒人,但最後他還是趁隙逃跑了,打電話去道歉也匆匆忙忙沒說兩句就掛斷,他一直在想紀培英八成正氣得拚命詛咒他,怎麼還會特地來公司找他?
「難道你被我撞傷頭了嗎?」陸聖暉緊張兮兮的撩起紀培英額前的劉海,卻被一把揮開。
「你才把頭撞壞了咧!我沒事啦!你今天有接別的案子嗎?」
「我剛從薇薇小姐那裡回來,到下午才有別的案子。」
「那還有幾個小時,你先跟我走。」
「欸?要去哪?」
「去我家啊!」
「咦?我不要!」他決意拒絕這個過於危險的邀約,任憑紀培英拉他、扯他到氣喘吁吁,都不動如山。
「你幹麼不去?」
「為什麼要找我去?」
「我不是說了嗎?你要當我的模特兒啊!」
「你是說……又要做那些事情……」一想到那天他口中描繪的淫亂畫面,陸聖暉就拚命搖頭,想驅散幻想。「拜託你饒了我吧!我不行的啦!為什麼是我?」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找你這個傻大個啊!」紀培英擰起眉頭,表示他也是迫於無奈。「問題是只有你在的時候,我才寫得出東西。我這一生沒有拜託過幾個人,這次就只有你能幫我了,你不會狠心丟下我不管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陸聖暉想轉頭向柏慕堯求救,但那個冷漠無情的前輩,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跟我走啦!我答應你,要是你幫我寫完這次的腳本,我就收下那枚戒指。」
「咦?!」聽見意想不到的承諾,陸聖暉驚喜的睜圓了眼,「真的嗎?」
「我一向說話算話。當然,前提是你不會又不小心把我推下水、打昏,或是試圖謀殺我。」
「我從來沒有想要做那種事情!」
「反正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好好照我說的做,我一定會遵守諾言,讓你交差了事,但是相對的……」他一把揪住陸聖暉的衣領往下拉,拉近兩人的距離,直到面對面,掛在嘴角的美豔笑容才瞬間變得險惡。
「要是你拒絕,我現在就去告訴你們老闆,你為了彌補自己提早十天送件的錯誤,不但對我糾纏不休,還意圖調戲我!」
「調、調戲?!我沒有!」
「你不是摸過我的屁股、撕破我的衣服嗎?」
「不……那是……」
「還把我推進游泳池裡,前天甚至獸性大發,用按摩棒玩弄我,還把我撞下床,導致頭部重創,嚴重影響工作!」
「冤、冤枉啊!」
陸聖暉只差沒跪下來哭喊「請大人明察」,這些罪行追根究柢並非他的錯,可是全都巧妙的罪證確鑿,讓他毫無反駁之力。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
「既然如此,你就跟我走吧!」
紀培英臉上的笑容瞬間恢復先前的燦爛無瑕,還喜孜孜的在他的面頰摸了一把,「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的。」
就在陸聖暉思考著自己從哪聽過這段芭樂台詞時,已被紀培英拖出萬事達,朝他意想不到的冒險之路前進。
 
 
直到今天為止,陸聖暉從來不知道,自己就連沒有跟女生講話的時候,也能結巴得這麼亂七八糟。
但那全是因為眼下的情況,比跟女生講話還糟糕。
「你……你以為……」
陸聖暉的聲音已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梗住,連句話都說不完整,因為那個讓他最近只要想到就會心跳加速的男人,正穿著一身高級西裝,低頭跪在他腳邊,剪裁合身的西裝,襯得對方纖細的身軀更加修長,完美搭配著男人稱得上巧奪天工的俊俏臉孔。
就在幾秒鐘前,自己甚至還坐在床沿,佯裝坐在豪華辦公室的沙發上,開口要求男人跪在他面前,主動拉開領帶、解開幾顆襯衫鈕釦,讓他欣賞對方為他寬衣解帶的樂趣。
那敞開的襯衫領口雖然凌亂,反而透著一絲性感氣息,只要再低一點,就能看到白皙的胸口和若隱若現的胸尖,害他的鼻腔在滾滾血水的侵略下,即將氾濫成災。
想當然耳,這並非他的本意,而是紀培英的意思。
或者說,是紀培英三不五時敲打鍵盤,再將電腦螢幕轉向他,告訴他該說些什麼話,而螢幕上的台詞,多半是他光看就會臉頰發燙的內容,更遑論要他好好說出口。
「你以為……你和那……那隻鳥……的事情……不會有人發現嗎?」
「鳥你個頭啦!你看清楚一點,這一段是『你以為你和那個年輕菜鳥的事情』,不是『那隻鳥』好嗎!」跪在陸聖暉腳邊的紀培英,被他的結巴氣到雙眼充血發紅,目露凶光的瞪著他。
「不過叫你稍微改變一下角色,幫忙演上司B而已,就這幾句台詞都說不好!給我重說一遍!」
只能答「是」的陸聖暉,垂頭喪氣的垮下肩膀,完全糟蹋了紀培英特意替他準備的名牌西裝,雖然胸口緊了些、袖長和褲長也稍微短了一點,但尺寸還算合。
被迫穿上時,他問過紀培英從哪弄來這套西裝,只見對方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坦承「就是你那位匿名委託人的衣服」,聽到之後他就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問了,不然心情也不會如此低落。
「我幹麼心情低落啊……本來就不會特別為了我……」
「你在嘀咕什麼?台詞咧?快說啊!」才稍微停頓一下,性急導演紀培英已出聲催促。
陸聖暉趕緊振作精神,但看到下一段台詞的時候,他又寧願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可是,他還沒問「真的要說嗎?」,紀培英已看穿他的遲疑,以殺人眼光射向他,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
「就算是晚上加班時間……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你也該……收斂一點,別叫……叫……叫……得那麼……」
陸聖暉結巴得差點咬到舌頭,眼睛死盯著螢幕上顯示的詞彙,就是說不出口,直到那個幾乎把臉埋在他腿間的人抬頭補上「淫蕩」兩個字,順帶送上「不想被告強暴就快給我說下去」的無言恐嚇,他才小聲複誦一遍。
「別……別叫得……那麼淫蕩……連我這個上司都臉紅起來了……怎、怎麼……那個小鬼確實有……」
吞了口口水,陸聖暉才勉強說出「滿足到你嗎」幾個字,還遵照台詞後面的動作括號,伸手摸了摸紀培英低垂的臉龐。
那可媲美女性的極佳膚質及彈性,嚇得他連忙收回手,生怕碰壞了這過於美好的易碎物品。
而紀培英前一秒還狠瞪著他的雙眸,此刻立即換上有如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迅速蒙上一層惹人憐惜的水霧,懇求似的仰望著他,卻又流露出些許落寞,瞧得陸聖暉心跳失速,想把人攬進懷中用力抱緊……
不行!到底在亂想什麼啊?
用力閉了一下眼睛,陸聖暉抓回渙散的理智,提醒自己有該做的工作,卻在瞥見新打出的文字後,猛地倒抽一口氣。
只是在紀培英瞬間變得險惡的眼神恫赫下,他還是乖乖張嘴。
「不過,以你……以你……淫亂的個性,應該還很……很……飢渴吧!」
說完台詞的嘴巴口乾舌燥,陸聖暉好不容易稍微適應這種叫人難以啟齒的對話,但後面括號裡的動作提示,再度重擊他的心臟。
這是什麼畫面?什麼叫作「上司B捏著主角的兩頰,拉往自己的腿間,強迫他低下頭,張口含住……」
含、含什麼?腿中央擱著的還能含什麼啊?
「哇!」陸聖暉慘叫一聲,鬆開攫住紀培英面頰的手,一邊闔攏雙腿,生怕對方會依照文字描述的淫猥場景來場真槍實彈的演出。
「喂!你到底夠了沒啊!」
原本跪在陸聖暉腿間,猶如小媳婦模樣的紀培英,突然搖身一變成為惡婆婆,倏地站起身來,指著他鼻子大罵,「有點職業道德好不好?!你這樣怎麼行啦!」
「我就說我不行嘛!」
陸聖暉瞄了一眼打到一半的台詞,幸好後面那段「如果不希望我呈報上去,就拿出你的渾身解數來服侍我」也暫時不用說了,不然他可能會繼續幻想何謂「渾身解數」。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什麼叫這種話?」細長的眼角憤怒一挑,「你不要瞧不起我的工作喔!」
「我沒有啦!可是我……就是不敢說……」
「算了!算了!被你這樣一搞,我也寫不下去了。」以細長的手指用力扯下領帶,紀培英懊惱的坐在陸聖暉身旁,直接仰躺在床上。
「找你演上司B是我的失算,你還是乖乖當下屬A就好。」
「我想也是……」光演這一小段,就讓他筋疲力盡了。
一開始他還搞不太清楚什麼ABC,聽過紀培英的解釋後,才明白是角色的代號。
其中下屬A的設定,和他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除了工作能力強那點和自己不符以外,外貌、體格、個性,甚至被年長的美人耍著玩這點也一樣,令他不禁產生一種「心有戚戚焉」的認同感。而他之前做的蠢事,也幾乎都被套用在下屬A的主線上。
不曉得在紀培英的故事中,這位被主角勾引而與之發生性關係的年輕人,到底對主角抱著什麼樣的感覺?
下屬A雖然是被主角運用主管的權勢半推半就,卻感覺挺樂在其中的,如果不是帶有一絲好感,應該沒那麼容易接受和男人做愛吧?
那麼,這種始於慾望索求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發展成愛情的呢?
想到這裡,陸聖暉想起在他參與這次演出時就想問的一個疑惑。
「為什麼……」
聽到疑惑的語句,紀培英轉動頸項,回頭望著他,「什麼?」
「為什麼主角和A的故事發展裡,會突然出現上司B呢?他不是應該在另一段平行故事裡當主角嗎?」
「喔,是為了3P啊!」
「原來是為了……3、3、3P?!」
覺得他的腦袋已經沸騰到頭頂冒煙,陸聖暉不禁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聽錯。
「就是三人Play,三人行,白話一點,就是三個人一起做愛,這樣了解了沒?」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啦!」
「幹麼那麼大聲啦!」掏了掏耳朵,紀培英嘴裡還嘀咕著,「明明只是個愛臉紅的純情小鬼」。
聽到嘀咕聲的陸聖暉連耳根子都紅了,「這種劇情太奇怪了吧!為什麼要同時和兩個人做?在這條主線裡,主角喜歡的是下屬A不是嗎?」
「誰說非要喜歡才能做愛?這只是『性行為』的另一種說法而已,反正都是發洩性慾罷了。」
這樣冷漠的說法令陸聖暉一陣心寒,這和他一向信奉的想法出入頗大。
「何況這是遊戲啊!當然要來點『殺必死』服務玩家,有些女生就愛看這種劇情。我打算這樣寫……上司B不是藉由發現兩人的關係威脅主角嗎?等主角幫他口淫,還被顏射之後——」
「顏色?」
「白痴,你有點常識好不好!就是射在臉上啦!」
陸聖暉絕望的心想:他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習慣這個人從迷人的薄唇中吐出某些不堪入耳的辭彙?還有,這算哪門子的常識?
「好!接下來就進入關鍵劇情了!」上一刻還在罵人的紀培英突然喊了一聲,一下子從懶散的仰躺姿勢直挺挺地坐起身,陷入工作狀態,以極富磁性的美妙嗓音嘟囔著「應該採取背後插入的坐姿」、「雙腿要架在辦公椅的扶手上左右敞開」、「畫面必須強調結合和勃起的狀態」之類的恐怖言論。
陸聖暉只能遵照他來「上工」之前打電話向前輩討教到的應對方法,拚命想著哈比人佛羅多和詭異生物咕嚕搶奪魔戒的經典畫面,好讓自己清心寡慾。
「當主角在日常辦公的地方被上司B侵犯的時候,想來找主角的下屬A就在辦公室外徘徊……」沒有察覺陸聖暉想置身事外的努力,紀培英以亢奮的語調大喊一聲「選項來了!」,硬是將陸聖暉從哈比人和咕嚕從山頂上翻滾而下的畫面中喚回。
「上司B會要求主角出聲叫下屬A進來,所以,這時主角的一個選項是『叫A進來』,另一個選項是『堅持不叫A進來』。好了,快選吧!」
「我選?」陸聖暉覺得自己有點人格錯亂,一下扮演遊戲中的角色,現在又要他變成玩家,實在是轉不太過來。
「要我選的話,我當然不會選叫他進來啊!在喜歡的人面前被別人侵犯太可憐了,不管是哪一方都會很難受吧!」
「要是上司B威脅主角說,如果不照做就公開他和下屬A在辦公室胡搞的照片呢?」
「這……」陸聖暉為難地抓抓頭。這要他怎麼回答啊?眼前這外型亮眼的男人,內心的黑暗面究竟是從哪跑出來的?
可是如果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話,到底該怎麼選擇呢?
他努力揣摩,卻得不出結論,因為和同事共用一個開放式辦公場所的他,根本沒有機會在辦公室亂來。
此外,他也沒興趣和同事來個辦公室戀情,就算他不時被老闆萬明曉迷人的笑靨蠱惑,也從未妄想過壓倒對方,只有一種對上司的崇敬之心。
真要說的話,在工作時唯一會讓他臉紅心跳的人,就只有身旁這個老愛把「按摩棒」和「強暴」掛在嘴邊,淨說些猥褻話語的標緻美人……
「算了,我看你也選不出來。」紀培英乾脆放棄等待陸聖暉的答案,自顧自的揭曉後續,「不管主角選哪一種,最後下屬A都會進門來,被上司B逼著加入這場遊戲。」
「咦?怎麼這樣!那選不選有什麼差別?」
「當然有差別。」斬釘截鐵回答的紀培英快速敲打著鍵盤。
「如果主角順從了上司B的要求,把下屬A叫進辦公室裡,3P結束之後,他們的故事也會跟著結束。要是選了『堅持不叫A進來』的話,就會變成上司B擅自喊下屬A進來,雖然還是得玩3P,但主角和下屬A的劇情就能持續發展下去。」
寫完簡要的發展流程,紀培英嘴裡叨唸著三個人該採取什麼樣的姿勢演出。
這次陸聖暉來不及想起佛羅多忠實的僕人山姆為了協助主人而加入爭執中的畫面,場景轉眼間就如同電視轉台一樣,一下子回到充滿喘息與淫靡氣氛的辦公室——
「嗯……啊……」
只穿著凌亂襯衫的纖瘦身軀,正跨坐在倚靠著辦公椅的男人腿上,未著片縷的下半身從後方被貫穿,大大敞開的修長雙腿,讓嵌入男人性器的地方被看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手從襯衫底下探入,挑逗著隱藏其下的蓓蕾,另一手扣緊了他的腰。
而另一個男人正埋在他腿間,舔弄他挺立的慾望,再納入口中吸吮,令仰起的白皙頸項汗水涔涔,只能不斷啜泣呻吟。
「嗚……我……不行了……」
前後同時遭到兩個男人擺弄的主角,美豔的臉龐竟和紀培英如出一轍,再拉近點看,專注於迫使他釋放在自己口中的男人,正是陸聖暉每天早上洗完臉,都會在鏡子裡看到的人——
「鬧夠了沒啊?!」陸聖暉近乎崩潰的抱頭吶喊,他腦中性愛場面的妄想,什麼時候不知不覺的進展到像是真實發生過的程度了?!
「你們快點把魔戒丟進末日火山好不好!再這樣下去,人類世界就要毀滅啦!」他繼續吼叫,希望中止腦中過於真實的妄想。
「你在鬼吼鬼叫什麼啊?」被打斷的紀培英賞了他一記大白眼。「聽好了,決定性的關鍵,就在於主角不想讓下屬A看到自己放浪模樣的心情,是不是大於被脅迫的恐懼,他的選擇會導致不同的結尾。」
「等、等一下!同樣是面對脅迫,難道下屬A就照做了嗎?」雖然處於崩潰狀態下,但陸聖暉還是發現了劇情中的矛盾處,並提出自己的見解。
「那當然,我不是說了嗎?這是必要的殺必死。」
「這種發展太矛盾了,如果那個下屬真心喜歡主角,也該和主角一樣,選擇不加入啊!」
「他當然有自己的考量。」
紀培英預定的劇情發展是:如果主角選擇聽從上司B的要求,呼喚下屬A走進辦公室,無論理由是什麼,看在一直仰慕他的下屬眼裡,都會變成自甘墮落的淫亂者,因此由愛生恨,加入這場性愛遊戲污辱他,兩人最後分道揚鑣。
如果主角堅持到最後一刻,逼不得已才被看盡醜態,那看似放蕩、實則強忍痛苦的壓抑姿態,反而會勾起仰慕者的憐惜之心,那麼下屬A之所以順從脅迫配合演出,就變成是為了不想讓這一切曝光,另一方面,也懷著想把主角從威脅者手中奪回的心情。
「我不能接受這種安排。」陸聖暉不曉得自己怎麼了,聽完了紀培英的說明,忍不住大聲反對,情緒和語氣激動得不像自己。
「正常男人怎麼可能會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遇到這種事?一開始就會衝進去阻止吧!」
「但是不照做就會被惡整、丟掉工作喔,還得忍受他人鄙視的眼光。而且不光是你,就連對方的前途也一併葬送掉了。」
「我認為……就算丟了工作,或是毀了所謂的前途,也不該忍氣吞聲。」面對紀培英來勢洶洶的反駁,陸聖暉也不甘示弱的回嘴,彷彿自己是那個努力捍衛愛慕對象的卑微上班族,「我要是喜歡上一個人,絕對不能忍受和別人分享,光想就覺得受不了。」
「你怎麼知道對方也重視你多於自己的事業發展?你怎麼知道你的決定不會成為他的阻礙?為愛犧牲一切,只是你一相情願的想法,要是那個人根本不屑你的付出,你又能怎樣?」
瞥見他嘴角泛起的嘲諷微笑,突然間,陸聖暉感覺到這些討論似乎已經超出劇情範圍,反倒像是經驗談。
「小英先生,難不成你……」
「你少給我廢話一堆了,到底是我的腳本還是你的啊?」紀培英冷哼一聲,阻止他追問下去,「像你們這些少不更事的小毛頭,老是以為真愛無敵,真是痴情到笑死人!」
「我想我們的年齡沒有差很多吧?」他隱約記得薇薇小姐說過,她和紀培英一樣都是二十六歲,只比他大兩歲。「我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哪裡不對。工作可以再找,但彼此心意相通的人,錯過了,可能就很難再找到下一個。」
「你要我說幾次,本來就會有逼不得已的情況啊!有的人就是會為了自己的前途,選擇放棄心愛的人。」
「那就是他愛得不夠深。」沒有察覺紀培英臉上一閃而逝的受傷神情,陸聖暉繼續說下去,「因為不管怎麼說,該為自己的前途犧牲的人,絕對不應該是自己心愛的人。」
「你……你懂……」
「你不是說這是『Boys' Love』的遊戲嗎?既然是有愛的遊戲,我覺得就應該以愛情為主,我不相信有人能同時把心分給兩個人,如果能夠割捨給另外一個人,就不會是真正的愛情……」
「你懂什麼啊?!」
紀培英忍無可忍的怒吼,怔住了喋喋不休的陸聖暉。
「我也想寫些青春可愛的校園故事啊!每天把愛啊愛的掛在嘴邊,體育課的時候搶著當值日生,只為了能躲在器材室裡偷偷接吻;在學校的草坪做打掃工作,然後把花瓣灑在不小心睡著的戀人頭上,再傻笑著將乾掉的花瓣收藏在書本裡。」
「小英先生?」
陸聖暉沒想到會從他嘴裡聽到這麼純情的劇情,錯愕的出聲喚他,但已經歇斯底里的人似乎沒聽到。
「考完段考後,跑去電影院裡看些得獎卻不賣座的電影,為的只是在黑漆漆的戲院手牽手,電影一點也沒看進去,因為全都在偷瞄戀人的側臉……最後電影散場,再躲進空無一人的廁所,大做特做一番。」
「這……」一開始陸聖暉還訝異於紀培英的純真想法,最後一個場景卻讓這種心情瞬間消散無蹤,他終於明白,「大做特做」才是這個色情遊戲腳本師的真正意圖。
「再不然就去坐摩天輪,在那種密閉空間,想要接吻、擁抱……就算要倒立、吃冰淇淋也行。」
「那個……倒立就不用了,而且我記得坐摩天輪禁止攜帶飲料食物……」
「廢話!我當然知道啊!我的意思是要做些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反正無論做什麼,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對方都只屬於你一個人,不會被任何人搶走、不會為了任何理由離開你。」
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後,紀培英就像機器突然斷電、失去作用似的,變得沉默不語。
陸聖暉這才發現,或許這些才是對方的真心話,也不禁開始揣測對方最後是如何獲得如此悲傷的領悟。
過了好半晌,再度開口的紀培英,語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自嘲,「很平凡又很幼稚的想法吧?所以這無法成為色情遊戲的賣點,你懂嗎?」
陸聖暉沒有回答他懂了,心中莫名的感傷,讓他的回答卡在喉嚨裡。
「因此,不管喜不喜歡,不管情感上能不能接受,這一切都只是『工作』而已。」
再一次,紀培英強調了「工作」兩個字,但那兩個字猶如沉重的枷鎖,緊緊壓在陸聖暉的心頭,讓他連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就連找你來幫忙也是,請拿出你的專業,閉上嘴做事就好,不要再把個人的情感投注在我的作品上。」
「抱歉……」只能道歉的陸聖暉默默低下頭,看著身上的衣物。
這原本是屬於紀培英的前男友、也是自己委託人的,他只是借來穿穿而已。
他們之間,就是工作的關係,除此之外,自己還想怎樣?
大概是這陣子入戲太深了吧!他已經分不清這些悸動的心情究竟是配合演出,還是發自內心為這個時而高傲、時而落寞的男人感到心疼。
他知道男人是很容易被下半身欺騙的動物,這或許只是在演出中被生理反應引起的錯覺,只是一閃而逝的激情,只要能壓抑住就沒事了。
紀培英嘆了口氣,冷淡地說:「今天就算了,我會再找你。」
於是,陸聖暉不發一語的起身換衣服,打算沉默的離開。畢竟,「工作」是對方容許他待在身邊的唯一理由。
只不過,真的要踏出房門時,雙腳卻遲遲踏不出去,只要瞥見紀培英獨自坐在床沿的孤單身影,意識到他們之間變得尷尬的氣氛,他的胸口就陣陣絞痛。
好幾次,他前腳才踏出臥房,就又縮了回來;下定決心走出去,卻又轉身折回原地,好確認有沒有人改變心意,呼喚他回去。
直到聽見對方怒吼著「還不快走」,他才垂頭喪氣的走出臥房。
這一刻,他逐漸抓到自己感覺失落的原因了,他放不下這個人,更不想離開他,只可惜,他得到的依舊只有「滾出去」三個字。
第五章
有一串旋律,不斷在紀培英腦海中縈繞,怎麼也揮之不去。
就像那縮著背脊的高大身軀,佔據了心中的一隅,就算嫌煩,還是無法拋諸腦後的狀況。
明明是在極度厭煩之下把對方攆出去,但那委屈的背影,又害他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這是什麼歌?」不經意哼出盤據心頭的音符,他偏著頭,思忖著究竟出自哪首歌。明知自己一定聽過,卻怎麼都想不起來的感覺真令人焦躁。
「還哼歌呢!看來你最近心情不錯喲!」
調侃他的輕笑聲傳來,紀培英瞪了呂薇薇一眼,指指自己的太陽穴。
「哪裡不錯?有首歌一直在這裡繞啊繞,快煩死我了。」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戀愛而煩惱呢!怎麼樣,最近應該有新戀情吧?」
看她賊兮兮的打算探聽八卦的模樣,紀培英賞了她一記白眼。
「還敢說!妳這個出賣我的傢伙,為什麼告訴別人我喜歡吃什麼早餐,還叫他送來我家?」
「我可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那天你不是享用了一頓大餐嗎?還是說……你連那個可口的小猛男也吞下肚了?」
「是啊!我甚至把他帶來的外星生物也一併享用,真是滿足得快升天了。」說著不著邊際的歪話,紀培英揉揉之前曾被陸聖暉撞擊的額頭,總覺得還有點痛。
那時的他,對於這點痛楚就能夠換來源源不絕的靈感很滿意,於是抱著無論如何也要把人拐走的決心,拋下自尊直接殺去萬事達。
結果人是成功綁走了,但事情卻進行得出乎他的意料。
起初只是遊戲的劇情討論,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偏離了原來的主題。
我要是喜歡上一個人,絕對不能忍受和別人分享,光想就覺得受不了。
這道理他何嘗不明白?光是聽在耳裡,就像在提醒他身為第三者的罪惡感。
翩然降臨的外星王子,有時還真像隻愛刨庭院的笨狗,胡亂挖出他極力想掩埋的痛楚。
而給他最後一擊的,正是兩人對於面臨事業和愛情的抉擇分歧。
那就是他愛得不夠深。
陸聖暉所說的每一個字,等於宣告他這十年來的付出,如同一個大笑話。
如果能夠割捨給另外一個人,就不會是真正的愛情……
其實,他不是沒有感覺到,和事業相比,被輕易犧牲掉的自己,在前男友心目中的地位或許根本微不足道。
工作可以再找,但彼此心意相通的人,錯過了,可能就很難再找到下一個。
為什麼沒有人對自己說這種話呢?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願意捨棄一切選擇他?
……這是現實生活,不可能有這種事,他不該當一個愛作夢的同性戀。
心頭已經一團亂,而不時傳進耳朵裡的各種音樂,更令他抓狂。
「喂!妳是被父母冷落的小鬼嗎?別吵了啦!」
「誰叫你都不理人家。」呂薇薇故作可憐的鼓起腮,持續切換手機鈴聲,「明明是你找我出來的,自己卻在那邊上演『中年維特的煩惱』,我只好想辦法吸引你的注意啊!」
「等等!剛才那首,再放一次!」一直在腦海裡旋轉的曲子突然從好友的手機裡傳來,他驚喜的瞪大了眼睛。
「就是這首!薇薇,這是什麼歌?」
「蕭邦的小狗圓舞曲啊!不是跟你說過嗎?我的廣告用的,我就知道你根本都沒看。」
無視於好友的不甘心,紀培英的記憶一點一點的復甦了。
「對了,就是小狗圓舞曲!真是太像了。」
取代了剛才的煩惱,如今在紀培英腦袋中活躍著的,是陸聖暉在門口徘徊,想走又不敢走、想回又不敢回的猶豫模樣。
沒錯,簡直就像在主人腳邊急得團團轉,卻忠心耿耿的巨犬,只差沒可憐兮兮的「嗷嗚」幾聲。
「哈——」他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抑制快忍不住的笑聲。
先不論那傢伙天真的愛情觀,純情得有如來自外星的陸聖暉,隨便逗弄個兩、三下,就會害羞得臉紅脖子粗,分明想要的不得了,卻仍效法柳下惠拚命拒絕他,儘管不到坐懷不亂的地步,不過奮力杜絕失控的決絕,倒是令他印象深刻的有趣。
「還末日火山咧!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嗎?」
突然想到那傢伙大吼的什麼末日火山正是熔化魔戒這個慾望象徵的地方,紀培英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就算呂薇薇頻頻追問他究竟在笑什麼,他也只是搖搖手,以「沒什麼」敷衍過去。
「聽不懂你的胡言亂語……等等,難道小狗圓舞曲就是你說會在腦袋裡繞來繞去的歌嗎?哎呀!這樣你分明就是在想快遞小哥嘛!嘿嘿,我嗅到新戀情的味道嘍!」
「哪來的新戀情?那傢伙充其量只是好玩的寵物而已。」即使嘴上這麼說,紀培英臉上仍是堆著滿滿的笑意。
他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純真,卻又意志堅強的男人。
儘管有的時候,這種純真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殘酷,但至少忠犬是永遠不會欺騙主人的。
那天他們雖然不歡而散,但他的腳本寫作工作卻進行得意外順利,忙於工作的他,也沒有再主動和陸聖暉聯絡。
他的瓶頸已經突破,就不再需要逼迫那個可憐的大個子配合演出,只不過如此一來,他就再也找不到合理的原因要求陸聖暉陪著他了。
突然間,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失落……這種情緒的確切名稱是什麼?對了,就是「寂寞」。
「喂!別再恍神了啦!」纖細的指頭在他面前搖晃,呂薇薇沒好氣的提醒紀培英,「你的手機響了喔!」
「嗯?是嗎?」他漫不經心的掏出手機,聽慣的鈴聲旋律快要結束,看來已經響了好一陣子。
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但一按下接聽鍵,從手機衝出的宏亮嗓音,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喂!是小英先生嗎?你人在哪裡?」
「天吶!你會讀心術嗎……」
「啊?什麼樹?」
一聽到陸聖暉的白痴提問,紀培英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儘管如此,心中的失落感仍是瞬間被驚喜沖散。才剛想著的人,竟然真的打電話過來,連電影情節都沒有這麼巧。
轉身躲過呂薇薇追問的眼光,紀培英先唸了他一句,「你講話小聲點啦!」才低聲回道:「我人在外面,有什麼事嗎?」
「啊,抱歉……你吃過早餐了沒?」
「還沒。」連鎖咖啡店的早餐,他連碰都不想碰。
「我現在在你家門口,今天是Bagel House的雞肉派,你想吃嗎?」
「咦——」拉長了詫異的尾音,紀培英感覺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指在顫抖,連聲音也破碎得不真實。
「你、你是說……得在開店前排上兩小時隊才買得到、開店十分鐘就賣完的雞肉派嗎?」
「其實沒有等到兩小時那麼久啦!」
聽著陸聖暉嘀咕「我還早了十分鐘就買到了」,紀培英已將好友痛斥他「有同性沒人性」的咒罵聲遠遠拋在後頭,火速飛奔回家。
只是滿腦子都被夢幻點心佔據的紀培英回家後,並未在家門口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反倒發現一輛可疑的轎車停在附近,幾乎在他懷疑的同時,車內的人就降下車窗向他熱情揮手。
「小英先生!我在這裡!」
「雞肉派!」連招呼都省了,他只差沒捧住陸聖暉的臉,當成派直接咬下。「喂!我的雞肉派呢……啊!找到了!」
紀培英在本能的驅使下,猛地打開車門,手距離印有「Bagel House」商標的紙袋只差幾公分,另一雙手卻突然從中攔截。
「小英先生!」
陸聖暉握緊了他的手,以堅定的目光凝視著他,這一瞬間,紀培英以為自己又會被求婚一次。
「雖然你說要我等你的聯絡……可是……可是我已經等不及了……」
「你、你要幹麼?」詫異之餘,紀培英忍不住偷瞄一下裝著雞肉派的紙袋。
但就這一秒的分心,他整個人便被陸聖暉使勁拖進車內,像誘捕野獸的獸籠,車門也隨之關上。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對方已經發動車子,駛離他熟悉的家門。
他從來不曉得,原來這傻大個捆綁物品的功夫如此了得。
「等一下,你要帶我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了。」
「我可沒興趣陪你玩綁架遊戲喔!你該不會在哪裡藏了繩子吧?先說好,你在床上綁我就算了,我可不喜歡在車裡做,因為空間太小,很不舒服。」
「請你不要亂講好不好,我才不會做那種事!」雖然羞得臉色通紅,陸聖暉仍直視著前方路途,毫不猶豫的前進。
「總之你跟我走就對了,我不會害你的。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到達目的地,你可以先吃點東西,我也買了咖啡。還有,如果冷氣太冷再跟我說。」
「哼!還真是個體貼的綁匪呢!」
如今才發現這位老是被他欺負的快遞小弟竟有如此強勢的一面,紀培英明白陸聖暉是鐵了心要拐走他,再抵抗下去也沒意思。
算了,倒不如陪他玩玩,看他能搞出什麼把戲,反正只要有雞肉派,自己也沒什麼損失。
打開沉甸甸的紙袋,他頓時傻眼,因為裡面裝的不光是不同口味的雞肉派,連咖啡也準備了好幾杯,這誠意十足的表現,並不像對方說的「也買了咖啡」那般輕描淡寫。
「你……你這是打算改行當行動早餐店嗎?」
「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口味,乾脆都買了啊!」陸聖暉靦覥的說:「希望裡面有你喜歡吃的就好。」
這一瞬間,紀培英什麼氣也生不出來了,反而有股衝動想抱住他用力親吻。
只是到了最後關頭,他還是硬撐著沒有出手,免得發生一車兩命的悲劇。
「總有一天,我會因為貪吃被賣到國外去……」
如果說白雪公主是為了一顆蘋果,而被魔女騙走了生命,那麼自己讓一頓美味的早餐拐走,也算不了什麼。
儘管紀培英拚命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但眼看著悠閒的早餐時光結束,太陽也從東邊晃到西邊,現在只差少了個端盤子的塞巴斯汀用「今天的點心是焦糖布丁」來提醒他已經是下午茶時間了,他終於按捺不住的開口。
「喂!還有多久才會到目的地啊?」
嘴裡忿忿不平的咀嚼著雞肉派,陸聖暉買的量太多,足以讓他把早、午餐兼點心一次吃完,要不是東西這麼好吃,他一定早就破口大罵了,「外星王子,你綁架地球人都沒有事先規劃好路線嗎?」
「快到了啦!再等一下!」一開始還氣勢十足的陸聖暉,現在緊張得滿頭大汗,握著方向盤的手早就汗水涔涔,四處張望路標。
「真是的,哪有這麼遜的外星綁匪啊?」
「我不是外星王子,也不是綁匪……」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囁嚅,「我只是覺得,你老是悶在家裡不太健康,出去走走會比較好。」
「是嗎?我可是懂得不少在家運動的方法,運動器材也很齊全,這點你見識過了吧?」
一如紀培英的預期,陸聖暉的臉「唰」地染上一片紅潮,但仍力持鎮定握緊方向盤,努力的模樣令他忍不住竊笑。
算了,與其說這個害羞的外星王子變成綁匪,不如說是他自己笨得被食物拐走,也怨不得人。
用指尖抹去殘留唇邊的碎屑送入口中,紀培英在副駕駛座上伸展修長的四肢。其實正如同陸聖暉所說的,能出來兜兜風也不賴。
當他吃掉最後一個派後,終於聽到陸聖暉以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宣佈他們到達目的地。
「小英先生!你看,我們到了!」
「嗯?恭喜你啊……」他懶洋洋的轉過頭去,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久久說不出話來,「這、這是……」
曾經遙不可及的美景,正矗立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他從未想過,早就不再奢望的少年時期夢想,會有出現在眼前的一天。
「這是……摩天輪?」
「你之前不是說過,想在摩天輪裡倒立嗎?」
和陸聖暉一同下了車,紀培英呆望著正緩慢移動的摩天輪,依稀記得自己提議了更多可以做的事情,諸如接吻、擁抱,倒立是其中最荒唐的一個。
「你還說過想看電影,我本來已經訂了票,可是光到這裡就迷路太久,早就趕不上了。」
記憶逐漸清晰起來,紀培英想起自己確實提過理想中的校園戀愛,但沒想到,這個人竟然一字不漏的全都記在心裡。
心頭頓時湧上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動。
突然間,迷路的怨氣、兩人之前的尷尬氣氛,全都煙消雲散了。
「意思是說……」壓抑內心的騷動,紀培英朝陸聖暉綻放出一抹豔麗的微笑,以手肘頂頂他,「如果我們今天按照預定計劃去看了電影,你也打算陪我在電影院的廁所裡大做特做一番嗎?」
「我絕對沒有那種意圖!我……我只是……很擔心你。」
「擔心我?」
「因為……」陸聖暉抓抓頭,無可奈何的嘆口氣,「你雖然年紀比我大,卻很不會照顧自己,如果放著不管,可能會不曉得在哪裡獨自死掉。」
「你當我是天竺鼠啊?」
「可是薇薇小姐也這麼說。」
「那個臭女人!」這是第二次紀培英在別人面前咒罵好友,雖然他的小豪宅和庭院都是請人來定時清掃,但簡單的生活自理還是沒問題好嗎?!
「拜託,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會自己照顧自己。」
「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應該從來沒有好好吃過早餐吧?不只是一天最重要的早餐,你趕起稿來就只知道坐在電腦前、廢寢忘食,對不對?」
被堵得啞口無言,紀培英抿起唇,不發一語。
「不光是早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連三餐都可以替你準備。不是我自誇,我以前是唸餐飲學校,手藝還不錯。」
「你幹麼這麼努力啊?我可沒有什麼能回報你的,只能用身體來償還喔!」
紀培英習慣性的玩笑話,意外怔住了陸聖暉,讓他一下又紅了臉。
「不是啦!我們……我們就是朋友,不行嗎?」
「朋友?」彷彿聽到什麼冷笑話,紀培英冷哼了一聲,「我和男人之間沒有純友誼。反正你還有很多時間考慮,現在你還有該做的事情,快走啦!」
他拉住陷入煩惱的陸聖暉,拖著他走向摩天輪的入口。
平日時間的遊客不多,根本不用在等待區久候,塗上鮮豔色彩的車廂就在服務人員的操作下敞開。
「好了,我們進去吧!」
「等、等一下……讓我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啊?是你把我綁架來的,你要是再不乾不脆,就算要我騎上去,也要逼你接受我的以身相許,聽到沒?」
「咦?我不是在考慮那個問題……我是……哇啊!」
受不了他的婆媽,紀培英一把將他龐大的身軀推進車廂,自己跟著踏了進去,還催促傻眼的服務人員關上門。
儘管經過一番拉拉扯扯,兩個大男人還是塞進了小小的車廂,面對面坐定。
「哇啊啊!」比起第一次坐摩天輪的紀培英,激動到大聲叫嚷的人竟然是陸聖暉,「動了、動了!真的在動啊!」
「你還好吧?」
「沒、沒什麼,我只是興奮過度了。哈哈……」察覺到自己失態,他乾笑兩聲掩飾尷尬。
但紀培英對這答案完全不相信,除非他的興奮表現是緊緊抓住座墊、臉色發白的話。
「那個……小、小英先生,你開心嗎?」
「嗯?」突如其來的疑問,令紀培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其實我想跟你道歉……那天是我不好,仔細一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觀,也有自己付出和守護的方式,我不該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話。」
看著陸聖暉的髮旋,紀培英忍住想要撫摸那乾爽髮絲的衝動,沒有勇氣告訴他「你說的並沒有錯」,只是沉默。
「雖然我可以理解每個人對愛情的看法不同,但我自己的愛情觀,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儘管低垂著頭,陸聖暉的語氣還是一樣堅定不移,「我覺得,我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要用盡全力保護她,因為愛情是值得用努力和犧牲去捍衛的。」
「嗯哼?好個抽象的說法,具體來說,你又能做什麼?」
「就像是……如果你被別人強迫做出那種事,我絕對會撲上去把他揍個半死不活,就算恢復冷靜之後會後悔也不一定,但我非這麼做不可。」說到慷慨激昂之處,陸聖暉握緊的拳彷彿就要揮舞起來,為了他口中的愛情義憤填膺。
這一瞬間,紀培英發現自己對陸聖暉未來所愛的對象,由衷的感到羨慕。
如果能和如此單純又深情的人戀愛,或許自己會比現在幸福一百倍……可惜,沒有人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這是他早就大徹大悟的現實。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要逗弄這純情傻大個,「換句話說,你喜歡的人是我嗎?真是令人害羞的告白啊!」
「不、不是啦!我是說比如嘛!」
「啊啊,年輕真好啊!」
「這和年輕沒有關係吧!」
「當然有啊!吶,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寫校園戀愛的故事嗎?」
看陸聖暉搖搖頭,紀培英輕輕一笑,「因為校園是我最嚮往的戀愛場景啊!人隨著年齡增長,需要顧慮、煩惱的事情也跟著變多了。」
從窗戶眺望腳下的景色,正因為一切都變得渺小,所以才會變得美麗。
「只有在還是學生的時候,不用背負生存的壓力,不用承擔那麼多期待的眼光,也正因為年輕,擁有單純而堅強的心,更顯得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嗎?」
「不過可惜……這並不適用於我,你想不到吧!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我的學生時代過得不是很好。」
「怎麼會?我以為你應該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才對,因為你很幽默,很健談,而且長得又……」陸聖暉欲言又止了好一陣子,才吞吞吐吐補上「很美」這個結論。
但紀培英的表情閃過一絲自嘲,「前提是,如果我的同學不知道我是同性戀的話。我年輕的時候太笨了,不懂得隱藏自己,還以為獲得別人的認同很容易,但事實證明我是錯的。」
提到當時痛苦不堪的過往,紀培英慶幸自己如今已經能笑著說出口。
「因此我的高中時代,沒有體驗過什麼甜蜜的戀愛。當然也有好的回憶,因為我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痛苦的回憶多於快樂,但至少那個時候,只有我一個人覺得痛苦。」
「你一個人?我不懂,你不是有和喜歡的人交往嗎?」
「雖然我和那個人高中就在一起了,可是他不敢承認我的存在,我也不敢說出他屬於我。」
「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委託人嗎?」
從陸聖暉的問題中回過神,紀培英才驚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把隱藏了多年的祕密,告訴一個只認識了幾天的快遞人員。
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反正說都說了,乾脆將埋藏在心底腐爛的苦悶一口氣宣洩而出,心情應該也會輕鬆許多。
等他將話說完,陰暗的氣氛卻並未散去,兩人都陷入沉默。
紀培英抬頭,就看到明明與這些事情無關的男人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就像是想要安慰主人,又找不到方法的忠犬,看起來比他這個當事人還難受。
「小英先生……」過了好半晌,陸聖暉率先打破沉默,戰戰兢兢的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塑膠袋遞給他。「這個……是要給你的。」
表面佈滿了水珠的塑膠袋,溼答答的過於狼狽,紀培英遲疑著要不要接過,「這是什麼?」
「冰淇淋。」
「冰淇淋?!」過去的幽暗在突如其來的衝擊下煙消雲散,心思全放到塑膠袋的內容物裡,紀培英趕緊壓低音量,生怕被人聽見他們的犯行。
他打開袋子,親眼看見自己喜歡品牌的冰淇淋就在裡面,一向只會對同性放電的雙眸,瞬間有如電力充足的燈泡般閃閃發亮。
迷你冰淇淋杯在手中的重量,絕對不是幻覺。
他還記得自己說出在摩天輪上吃冰淇淋的提案時,陸聖暉曾婉轉勸告他不能這麼做。
而如今……自己無意間,把正直的青年拉入墮落之道了。但是他心裡滿溢的感動很快淹沒了罪惡感。
「我應該沒買錯吧?我記得你喜歡這個口味。」
「你啊……真是隨時都能讓人驚奇耶!」
「這……意思是,你還喜歡嗎?」
又是那抓著頭的靦覥模樣,紀培英不由得想像,如果自己頭頂有顯示好感度或接吻渴望的能量條,現在大概瀕臨破表邊緣,快要可以放大絕招了吧!
「真是的,又是薇薇告訴你的?」
「嗯……她是位很好心也很開朗的小姐。」
「你可不能喜歡上她喔!她已經是半個人妻了。」
「我知道啊!她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我也知道她有未婚夫了。」陸聖暉一臉凜然的說,「雖然有點失禮,可是我對她一點心跳的感覺也沒有。」
紀培英竭力忍住大笑的衝動,「你不用這麼認真跟我解釋啦……你該不會直接跟她說你對她沒感覺吧?」
「有什麼不對嗎?我不希望她誤以為我對她有非分之想。」
「你啊!真是正直過頭耶!」想像著陸聖暉否認玩笑話時那正經八百的模樣,他最後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要是有天你喜歡上某個人,是不是也會正襟危坐,還加上三鞠躬,再問對方說:『請問我可以對你有非分之想嗎?』」
「有必要這麼做喔?我以為心意相通的時候,就不需要問了。」
「笨蛋!我這是在調侃你,不是真的要你問啦!」
陸聖暉歪歪頭,這時的他就像不知主人是在尋他開心,乖乖把拖鞋叼來的忠犬,完全搞不清楚主人為何捧腹大笑。那困惑的模樣,讓紀培英笑到胃快要抽筋。
上一次胃痛是因為趕稿趕到肚子餓,再上一次是被腦殘老闆氣到抓狂,如今飢餓和憤怒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他已經有多久沒這麼開懷大笑過了?
以前他覺得這個快遞小弟傻得煩人,現在卻深深體會到,他這種如同外星人般的純真,其實相當珍貴而可愛。
就連自己原本破碎的心,也一點一點被這份暖流浸染,變得暖呼呼的。
「好!就衝著你這股傻勁,我絕對不會浪費你的心意的。」
「這不是傻勁吧……」
無視於他的抗議,紀培英豪氣干雲的打開冰淇淋蓋,然而,杯裡呈現的詭異景象,簡直令人傻眼。
察覺到他的反應不對,陸聖暉也跟著探過頭來,接著對一片黏稠的粉紅色液體懊惱的叫了聲,「哇!糟糕,全都融化了啦!」
「你買多久了?」
「我到你家前,在便利商店買的……」
「那不是已經好幾個小時了嗎?」
「抱歉……」比起吃不到的人,陸聖暉癟著嘴、垮下肩膀的模樣,看起來更加深受打擊,「融化成這樣……已經不能吃了吧!」
「的確是不能吃了。」
嘆了一口氣,紀培英心想:就當作是我欠你的吧!畢竟他已經承諾不會浪費人家的心意。「不過,拿來喝總不會浪費了吧?」說著他端起融化的冰淇淋,直接喝了一大口。
「小英先生……」
「嗚!」即使才喝一口就想吐出來,但紀培英賭上男人的自尊,硬是擠出輕鬆的笑容,「對了,一個大男人喜歡草莓口味的事情,請替我保密喔!」
「小英先生,你心地太善良了。」
「呃?!咳咳……」差點被草莓「奶昔」嗆到,紀培英開始懷疑今天是不是愚人節。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心地善良。
但直視著自己的黑亮雙眼,沒有一絲虛矯,甚至給人一種熱淚盈眶的錯覺。
他揉了揉眼睛,好驅散又將對方看成大狗的影像,「我只是不想浪費食物而已,還稱不上心地善良,我的個性有多惡劣,你不是也身受其害嗎?」
「我原本也覺得你老是戲弄我,好像有點壞心……後來發現是我錯怪你了。」
陸聖暉誠實的態度令紀培英想唸他「壞心那兩個字是多餘的」,也氣力全失。
「我本來是希望能讓你開心,才會買冰淇淋請你吃的……誰知道會變成這樣……對了,冰淇淋好吃嗎?不對,應該說好喝嗎?」他期待回應的眼神,有如忠犬正在等待主人的稱讚。
為了不讓自己繼續錯亂,紀培英低頭猛啜稱不上美味的草莓奶昔,「嗯……很微妙的味道,算是挺特別的,我想我會終生難忘吧。」
「真的嗎?那就好,其實……其實那個牌子的冰淇淋,我也最喜歡草莓口味,還因此常被公司的前輩取笑,說我跟粉紅色的食物一點也不搭。」
的確是很不搭,不過紀培英沒有冷血到說實話。
「可是你就不同了,我之前說過,不管你吃什麼,看起來都很美味。」陸聖暉補充,帥臉上浮現慣常的靦覥笑容。
「是嗎?」紀培英還想說些什麼,他們搭乘的車廂卻正好從至高點下降,微微顛了一下,狹窄的車廂內頓時迴盪起慘叫聲。
「哇啊!」陸聖暉死命伸手撐住車廂兩側,紅潤的臉色霎時一片慘白。
結合之前的疑惑,紀培英得出一個殘酷的事實。「喂,你該不會……有懼高症吧?」
「沒、沒有那麼嚴重啦!」陸聖暉擠出勉強的笑,可惜害怕到雙眼不敢亂瞄的反應已經暴露了他的言不由衷,「只是有一點點……害怕高的地方……」
「真是服了你!」紀培英扶住自己的額頭。難怪這個傻大個一踏進車廂,就比平常更緊張、更結巴。
放下冰淇淋杯,他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陸聖暉和他並肩坐在一起,卻被搖頭拒絕。
「可是這樣……車廂會搖晃,如果失去平衡……」
「真是夠了,把手伸出來。」
「咦?手……」
「沒錯,把手伸出來!快點!」
紀培英一聲令下,陸聖暉立刻像被教導握手的大狗,聽話的伸出手,和他的雙手緊緊交握。
「好啦,這樣我們就絕對能保持平衡了。」
「嗯……」陸聖暉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回應,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直視前方。
有幾次,紀培英感覺到握住自己的指尖輕輕顫動著,似乎想抽回手,但最後,仍選擇以更強的力道握住他。
就這樣,他們像對傻呼呼的年輕情侶般,手拉著手,隨著摩天輪緩緩下降。
看陸聖暉坐立難安仍死撐著的模樣,紀培英簡直啼笑皆非,「這麼怕高,還陪我上來坐摩天輪幹麼?」
「我……我想讓你開心嘛……」
聽到他委屈的低喃,紀培英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最愛的那個人,在知道他這渺小的夢想後,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真是的,你在想什麼啊?兩個男生跑去坐那種東西,不是很好笑嗎?
的確是挺好笑的,那種毫無美感的畫面,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但是現在,卻有一個人以認真的態度,看待他這個看似平凡、卻不敢期望能夠實現的夢想。明明只是一個在誤會下認識的快遞公司員工,卻忍著恐懼為他實現他的夢想,只為了……讓他開心。
「小英先生,謝謝你。」
不知為何,開口道謝的竟然是實現他夢想的人。
陸聖暉有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就在他面前大大綻放。
「你的手好溫暖,我好像沒有那麼緊張了。」
「那就好……」為什麼,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呢?他愣愣的看著那笑臉,移不開視線。
「能和你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凝視著咧開爽朗線條的嘴角,剎那間,紀培英感覺彼此交握的手心,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熱度,緩緩湧上心頭,將包圍在四周的堅固外殼,像冰淇淋一樣融化了。
真是太好了……能夠被某個人所需要,能夠從某個人身上,感受到確實的溫度。
「冰淇淋……」
「嗯?」陸聖暉困惑地歪歪頭。「冰淇淋怎麼了嗎?」
「你不是問我味道如何嗎?你要不要也嚐嚐看?」
陸聖暉才傻傻問他「可以嗎」,紀培英已拉著他朝自己靠近,仰頭吻上那因反應不及而半張的唇。
這只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小、小英先生?」
兩人的雙唇才剛分開,陸聖暉漲紅的臉就彷彿要噴出火來,紀培英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衝動,一切都要歸咎於……想接吻的能量條破表了?
雖然這個理由爛得無以復加,只是他目前亂成一片的腦袋,想不出更合適的解釋。
「別告訴我這是你的初吻喔!」以玩笑帶過核心問題,紀培英覺得這樣逃避的自己,實在很奸詐。
「啊,你也別哭著說:『你怎麼可以吻我?』然後心裡還一邊OS說:可是我竟然不覺得討厭之類的,我最受不了這種橋段了。」
至於慘遭狼吻的陸聖暉,則是咕噥著「怎麼可能是初吻啊!」邊委屈的抱怨。
「如果你是為了靈感才吻我的話,以後可不可以先提醒我一下?」
「靈感?」
「這一幕你打算用在哪段故事裡?」
看陸聖暉一臉認真的模樣,紀培英啞然失笑。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啊!
說穿了,這傻大個的誠意再怎麼令他感動,再怎麼努力配合他演出不合理的要求,就是為了討好他,好讓他收下戒指。
思及此,苦澀的滋味在胸口緩緩擴散。
暗斥自己怎麼能就此心慌意亂,他語氣淡然的說:「看情況吧,這已經是用爛的老梗了,現在的冰淇淋,早就不是這麼簡單的用途。」
「可是……我覺得還是可以用啊!我猜你腳本裡的下屬A,應該有參考我的形象吧?」
「嗯……多少吧!」
「所以說,如果被吻的是他,也會跟現在的我一樣,心臟跳得亂七八糟,然後只想著『剛才場面太混亂了,沒有好好品嚐到,可以再吻一次嗎』之類的問題。」
自說自話的陸聖暉突然「啊」了一聲,而後手忙腳亂的解釋,「我是說,如果我是下屬A的話,應該會這麼想……雖然以我個人立場也的確想再來一次……不對!我並不是真的……」
「你這傢伙……真是吵死人了啦!」
再一次,紀培英以吻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唇,但這一次,不再是兒戲般的輕吻,而是盈滿淫靡意味的濃密熱吻。
他用力吸吮那豐厚的唇,引誘對方的舌尖與自己繾綣,將口中的草莓香氣交融在彼此的唇舌裡,然後再一次回味。
直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紀培英才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在陸聖暉耳畔低語。
「怎麼樣?滋味如何?」
「感覺超好的……」被吻到雙眼迷濛的陸聖暉,發現不小心說出實話,慌得滿臉通紅,「那個……我還是以下屬A的角度回答喔!不是因為……我……」
「無所謂啦!就當作是『殺必死』好了。」
「殺必死?你是指遊戲的……還是我……」
「不重要吧!你到底想不想繼續?想就快……嗚……你……」
紀培英還來不及抱怨對方動作粗魯,陸聖暉已發狂似的攫住他的臉,朝溼潤的唇瓣狠狠親下去,將他捲入狂嵐般的熱吻。
「嗯……呼……」
漸漸的,狹窄的車廂內,迴盪著分不清彼此的低吟。
迷迷糊糊中,紀培英只想著或許是太久沒接吻了,不然感覺不會如此令人沉醉。即使草莓奶昔很難喝,但透過另一個人的嘴嚐到的滋味,竟意想不到的香甜。
大概是因為學年輕人坐摩天輪,連心情都變得像情竇初開的小鬼頭了。
再這樣下去不行,他會被豢養的忠犬牽著鼻子走,說不定還會不小心愛上人家啊……
不對,他應該只是對「看似」動物的人沒有辦法吧!畢竟,他再怎麼因為淫亂而罪該萬死,也不能對一個直男意亂情迷。
只可惜,直到摩天輪的車廂載著他們回歸現實,他依然來不及提醒陸聖暉,也來不及提醒自己,這一切都只是「配合演出」罷了。
第六章
三天前,他發燒了。
陸聖暉摸摸自己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才掩上車門,走向曾造訪好幾次的豪宅大門。
按下電鈴,就連熟悉的鈴聲都能令他心情雀躍。
和往常一樣,要等悅耳的鳥鳴聲嚎叫好一陣子,屋內才會傳來不悅的咒罵,不久後,緊閉的門扉就會在他面前開啟。
「早安!」活力十足地打聲招呼,陸聖暉以燦爛的笑容面對害他發燒的元凶,「小英先生,昨晚睡得好嗎?」
「一大早的……你要幹麼?」相對於他的熱情,顯然剛從被窩爬出來的紀培英忿忿不平的瞪著他。
就算是如此厭惡的表情,也依然美得令人驚豔……陸聖暉暗自苦笑,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根本就是病入膏肓了。
事實上,眼前這個男人不只身上的睡衣凌亂,劉海也亂七八糟,就算臉蛋再怎麼漂亮,連鬍碴都冒出來的尖削下巴也顯得破壞形象。
儘管如此,在凌亂衣著下的頎長身軀反而散發著一股頹靡的美感,尤其是從睡衣領口露出的鎖骨和白皙胸膛,性感得令他眼睛不知該往哪看,只好猛地將早餐袋子舉到面前,藉此遮掩。
「早、早餐!我帶早餐來了。」
「喔?」紀培英眉毛一挑,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被嚇跑了呢!」
「嚇跑?為什麼?」
「和男同性戀熱吻,還不夠你驚嚇的嗎?」
不等他回答,紀培英一把搶過他手上的紙袋,轉身走回屋內,但沒走幾步,又轉過頭回望他,那輕盈流轉的眼波,彷彿在問:你怎麼不跟著進來?
知道這是默許他登堂入室的目光,陸聖暉欣喜的跟著走進屋內,而當紀培英示意他在餐桌旁坐下,還取出餐具放在他面前,顯然要和他共進一起早餐時,他更是感動到眼淚都快流出來。
「我開動了。」陸聖暉從不知道,原來鬆餅的味道是這麼香甜,雖然甜不過和對方接吻時的味道……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就覺得體溫好像又升高了,立刻抬手摸摸額頭。
「喂!」梳洗完畢的紀培英恢復以往的清爽帥氣,正以優雅的姿勢啜著咖啡,「你又跑來做什麼?」
「我之前不是答應你要送早餐來嗎?」
「那你怎麼三天沒來?」紀培英難掩責怪的語氣,如同連續劇裡向熟客嬌嗔的花魁,「之前三番兩次往我這兒跑,又突然不見蹤影。」
「啊,我發燒了。」
「發燒?」似乎擔心被他傳染,紀培英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啦!我是因為……因為……」因為三天前,他們在摩天輪上接吻了,而且還親了好幾次……
陸聖暉沒有勇氣說出真相,只是低著頭,用叉子猛戳柔軟的鬆餅。
男人的嘴唇沒有女生那麼軟,但紀培英高超的吻技,和親吻中無意間流洩的低喘,令他無法自制的一吻再吻,直到他們搭乘的摩天輪回到地面,他都還想再坐一圈,好繼續品嚐那醉人的熱吻。
回家以後,他就發燒了。
迷迷糊糊中,他作了好幾個夢,主角還是自己和他親吻的人,內容卻淫靡到他不敢說出口,就連稍微回想一下,都會害他亢奮得躲進廁所,導致現在看到本人,心裡也覺得怪怪的,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你該不會是因為和我接吻,所以嚇到發燒了吧?」紀培英語氣輕鬆,順道補上一句,「你去收驚了嗎?」
「不是嚇到發燒……一開始是被你偷吻沒錯,可是到後來,是我自己想吻的……」還記得,後來是他主動捧著紀培英小巧的臉龐,愛憐的吻了又吻,就連被斥責「你吻夠了沒」,他也不想停下來。
「也不曉得你是入戲太深,還是演上癮了,但你為了完成這份工作,也太拚命了吧!」
「我不是因為工作才想和你接吻的。」
「那還能為了什麼?」
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陸聖暉一時語塞。
他原本也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提供對方寫作的靈感,讓他收下戒指好交差。
但是,當他們為了腳本的劇情起了爭執,他才意識到自己不希望和對方只侷限於「工作」的關係。
如果他們之間不只是工作的關係,又能是什麼呢?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放不下這個人吧!
外表美得無懈可擊,感覺像是個將全世界都握在手中的天之驕子,卻總是不經意流露出寂寞的氣息,又不懂得善待自己,讓在一旁看著的他感到心焦。
所以,當他怎麼也等不到紀培英的聯絡後,便決定先發制人,想彌補自己大放厥詞所造成的傷害,想為這個人實現願望、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美麗笑靨。
他很清楚,這種擔心對方、急著想為對方做些什麼的感覺,絕對不是為了工作。
「小英先生。」沉默片刻之後,陸聖暉開了口,「我想過了,如果你不想收那枚戒指的話,我也不再勉強你了。」
「咦?」沒想到這是他的結論,紀培英停下手上切鬆餅的動作。
「我想你一定是掙扎了很久,才決定不再和他復合,因此不願意收下戒指吧?」
不解的皺起眉頭,他以探詢的眼神問:為何這麼說?
「因為……有好幾次,我看到你露出寂寞的表情,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感覺那個人,對你並不好……你應該……應該能找到更珍惜你的人。」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紀培英嘴角勾起一抹豔麗笑容,「如果我認真起來找,以我的姿色當然沒問題。但要是我拒收戒指,你就無法交差喔,明天應該就是期限了吧!」
「這點我很清楚,可是我會跟委託人好好解釋,再和Boss討論要怎麼彌補他。是我自己犯的錯,後果本來就該由我自己承擔,我不該老是纏著你,強迫你接受不想收的東西。」
「……纏著我嗎?」
不懂紀培英笑容裡的苦澀來自何處,陸聖暉尚未出聲,對方卻先一步開口。
「戒指的事你不用擔心,反正你也幫了我不少忙,我會好好考慮要不要簽收那枚戒指。」
「你的意思是……你還有可能和他復合?」
發現陸聖暉的聲調高亢起來,紀培英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怎麼,你很在意嗎?」
「不、不是……」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陸聖暉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小到暴露他的心虛,「我只是覺得……你不要勉強自己收下戒指。不管你會不會收,我以後還是會買早餐給你,我可以趁每天送件的空檔送來。」
「為什麼?要是我不收下戒指的話,就沒有讓你追著跑的價值了吧?」
「這不是價值的問題,是我真的想照顧你。」
明明是很嚴肅的回答,紀培英卻笑了出來。
「你這是在求婚嗎?如果你這次是玩真的話,說不定我會答應。」
「欸?!」陸聖暉一怔,之後竟不禁想像起自己和紀培英步入禮堂的景象。但對方也是男人,應該沒辦法穿新娘禮服,難道是自己要穿嗎?那個畫面一定非常恐怖。
「說笑的啦!你不要那麼慎重考慮好嗎!」
很快解決掉份量可觀的鬆餅,紀培英舔去修長指頭上的楓糖漿,無意間流露的性感風情,令陸聖暉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春夢,視線不禁飄忽起來。
真糟糕,再這樣下去,他們連日常對話都會有問題。
「不過,這也算是你可愛的優點之一吧!」紀培英托著腮幫子,直盯著他,「剛開始我是覺得你很煩啦!但最近……八成是我也習慣了吧,反而覺得你可愛得不得了。」
「我?」陸聖暉不可思議的指指自己,覺得「可愛」這種形容詞不該用在自己身上,而是該用來描述摩天輪上的對方才對。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很認真的放在心上,就算我說了不接受戒指,你仍願意照顧我,害我誤以為你這麼重視我,說不定是對我有意思、想追求我。」
「咦?我……我不是……」
不曉得是在試探、還是調侃,他總覺得今天紀培英老是在暗示他的行為過於曖昧。
陸聖暉開始反省,可是,他發現自己無法斷然說出「我對你沒有任何感覺」的話,心底有一塊模糊的地帶,怎麼也說不清,令他迷惘了。
「我想……我應該是以朋友的身分重視你吧!」
「朋友嗎?」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紀培英站起身來,邁開修長的雙腿,向他走來。
「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是同性戀,也和你們一樣,不會和『好朋友』接吻。」
「這……」不明白他為何刻意強調這點,陸聖暉眨了眨黑亮的雙眼,呆呆望著彎腰朝自己逼近的美麗臉孔。
距離近到……他以為他們又會再翻雲覆雨的狂吻一遍。只可惜,期待的事情並未發生。
他明知紀培英是為了尋找靈感,才會對他做許多臉紅心跳的事情,卻又不想親口說出這個事實,讓自己的心臟痛到快要壞死。
為什麼這個誘人又壞心的男人,要向他說出「不會和好朋友接吻」的話呢?是說他們連朋友也當不成嗎?
當陸聖暉腦袋糾纏著各種念頭時,門口突然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苦思,同時吸引了兩人的視線。
大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穿過庭院朝屋內走來,泰然自若的神情,儼然對這間房子相當熟悉。
「小英先生?」陸聖暉不安的回頭看向紀培英,發現他的臉色是前所未見的難看,情況明顯不對勁,「他是你的家人嗎?怎麼會有你家的鑰匙?」
「他不是我家人。」紀培英表情複雜的回答,「可是我認識他。」
一路來到客廳,發現有個不認識的男人,西裝男不悅的皺起眉頭,轉向紀培英,「小英,他是誰啊?」
陸聖暉還在思考該不該自我介紹時,紀培英已搶先一步說明。
「他是我的客人。倒是你,你不是說在國外出差,突然跑回來做什麼?還有,我不是叫你把鑰匙還我嗎?為什麼擅自開門進來?」
「我提早一天回來了。」西裝男只說到這裡就不願再解釋下去,彷彿顧忌什麼似的瞄了陸聖暉一眼。
不知為何,陸聖暉總覺得在哪裡看過這個人,企業菁英般的穿著打扮、端正的臉龐……
男人似乎很在意陸聖暉打量探詢的目光,開口下起逐客令,「這位先生,請你先離開好嗎?我和小英有事要談。」
「程建霖先生,不受歡迎的是你,現在就把鑰匙還給我,然後滾出我家。」
聽到這個名字,陸聖暉終於想起來在哪看過這個人了。
這個人,是曾出現在呂薇薇辦公桌上的相框裡,親暱擁著她的「未婚夫」。
為什麼這個人會跑來找紀培英呢?雖然紀培英和呂薇薇交情很好,和好友的未婚夫互相認識也不奇怪,但他們交談的氣氛,似乎又不是那麼單純的一回事。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萬事達的員工。」程建霖也認出了陸聖暉,轉眼間臉色大變,「我不是要你明天送件嗎?你現在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小英,你已經看到戒指了嗎?」
「你……你就是委託人?」
這一刻,陸聖暉明白了,這個人就是狠狠傷了紀培英的心,再委託他挽回的委託人。
同時,他也是呂薇薇的未婚夫。
一切都串起來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那張美麗的臉龐,總是流露出落寞的表情,彷彿渴望著遙不可及的夢想;他終於明白為何那雙迷人的雙眸,在他批評有人選擇事業犧牲戀人的時候,閃過一絲痛苦的光芒。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紀培英愛著這個從高中時就開始交往,但始終不肯承認他的存在,還打算光明正大和他的好友結為連理的男人。
一切疑問雖然得到解答,但糾結在陸聖暉心頭的煩躁卻沒有消除,反而越燒越烈。
「可惡!我就是刻意選在交往十周年那天送禮的。」程建霖惱火的瞪向陸聖暉,「虧我還提早一天回來,想說乾脆把東西拿回來自己送,誰知道……」
「很抱歉,是我看錯送件時間。」雖然很不想向這種人低頭,但陸聖暉仍為了自己的業務過失彎腰道歉,「我會和老闆討論補償事宜,請您原諒我的過失。」
「一句抱歉就行了嗎?不要太過分了!我的預定計劃完全被打亂了啊!小英,你就是因為他提早送件,才耍性子不肯收嗎?」
「我沒有耍性子,那種東西……」
「請問您預定的計劃是什麼?」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怒氣,陸聖暉的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一邊和薇薇小姐結婚,一邊要小英先生當你的祕密情人嗎?」
「你……你說什麼?!」
「不要說了……」紀培英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哀求著。
但他對此充耳不聞,他再也不想管住自己的嘴巴。
「你這是背叛的行為,無論是對薇薇小姐,或是對小英先生來說都是。難道你就不能專心對他們其中一個人嗎?」
「這是我和小英之間的事情,你算什麼東西?!」
「薇薇小姐和小英先生是最要好的朋友,你沒有想過,要是薇薇小姐知道你們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多嚴重的傷害?」
想起呂薇薇拿起相框,向他介紹未婚夫時的甜蜜笑容,陸聖暉就感到於心不忍。而比起她的甜美笑靨,紀培英提起這個薄情的男人時,表情卻是孤單痛苦,更令他心疼得無以復加。
「快遞公司的,我再說一次,這一切跟你無關!」
「為什麼你能這樣對待她?難道你就不能專心對她好嗎?」說到這裡時,陸聖暉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口中說的,究竟是「她」還是「他」。
「背棄他對你的信任,讓他傷心難過,他是那麼一心一意地期待你回來……」
「不要再說了!」
最後以怒吼打斷他控訴的人,竟是紀培英,他的臉龐像是正強忍著什麼似的抽搐著。
「小英……」
無視於程建霖的呼喚,紀培英以前所未見的認真神情朝陸聖暉伸出手,「請你把戒指給我。」
「小英先生?」
「給我啊!」
在對方炯炯的目光下,陸聖暉再怎麼不甘心,也只能掏出在口袋裡放了九天的委託物品。
一從他攤開的掌心看到戒指盒,紀培英立刻揣入手中,「我已經收下戒指,你可以走了。」
「小英先生……」
「他說的沒錯,這是我和他以及薇薇之間的事情,你不應該插手。」
「可是……」如果和他無關,為什麼他的胸口會如此沉悶?
「很抱歉,這就是我的真面目。」拉住他的手,紀培英幾乎是把他拖往家門口的。
「這下你明白了吧?你不用為了我出頭,因為我才是第三者,是讓好友傷透心的惡劣男人,這確實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問題,就是你最瞧不起的那種……連愛情也稱不上的三角關係……」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真正錯的人……」
陸聖暉來不及說出「真正錯的人不是你」,紀培英就已打開大門,冷淡的指著門外。
「你已經完成任務了,請不要再來。還有,算我拜託你,這件事不要讓薇薇知道。」
「你要回到他身邊?你收下戒指,就是為了跟他復合?你和薇薇小姐不是好朋友嗎?如此一來……」就得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男人與好友結婚啊!這是多麼殘酷的事情。陸聖暉不知該如何表達這種心痛,只能焦急的咬住下唇。
「薇薇嗎?」紀培英嘴角漾起一抹苦笑。「從以前就是這樣,所有人都會替薇薇著想,她總是能得到她想要的,所以,你不用替她擔心。」
「不、不是這樣的,我擔心的是……」
還沒說出「我擔心的是你」,他就因一個失神被紀培英推出門口。
「小英先生!」
「對了,她這下真的會成為人妻了,你可別對她心動喔!不然就會落得跟我同罪的下場啦!」紀培英俊美的臉龐已恢復往常的平靜,自嘲的說著,「勾引已婚的人,會下地獄的。」
「相信我!我對她真的沒有任何意思,你也不會下地獄——」
「開玩笑的啦!你不用老是這麼認真看待我說的每一句話吧?」紀培英向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陸聖暉抬起手,安撫似的摸摸他的頭,「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被我這個三流腳本師耍得團團轉,恭喜你完成艱鉅的任務。」
「小英先生……」他好想問,為什麼他說恭喜的表情,比以往還要落寞?
「那麼,再見了,快遞小弟。」
「小英先生!」
沉重的大門在面前掩上,無論陸聖暉如何拍打門扉、狂按電鈴,對方就是不再理會。
以往,只要他再撐一下、再繼續奮鬥不懈,那個老是對他怒吼著「滾出去」、「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的男人,最後總會打開大門,用漂亮的面孔擺臉色給他看,然後讓他走進這道門裡。
所以,他仍堅持自己的信念,天生笨拙的地方,只要靠努力就能彌補了。
但直到如今,他才深深體會到,自己這種無法說出真正想法的口拙,或許早就到了極限。
心愛的戀人已回到身邊,紀培英哪還有心情理會傻里傻氣,老是誤傷他的快遞人員?
所以眼前這扇門,始終沒有再向他開啟。
 
 
「你知道『行屍走肉』的意思嗎?」
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陸聖暉以無神的眼睛望向區宗靖,點了點頭,「我知道啊……怎麼了嗎?」
「你現在這副死樣子,簡直就是『行屍走肉』的最佳典範。」
遭到前輩責備,陸聖暉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的確,這一個禮拜以來,他不知道被冠上多少成語,諸如:失魂落魄、魂不守舍……更恐怖一點的,還有「魂不附體」或「魂飛魄散」之類像是恐怖片名的措詞,那是懂得多國語言、中文程度卻爛到不行的王子恆說的。
連一向話不多的王子也出聲了,看來自己的情況確實很糟糕。
實際上,也是真的很糟。
這段時間,晚上他常常失眠,睡睡醒醒間,夢到的全都是那個和他說「再見」的男人,有時對方會笑著回抱他,但有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被另一個人擁入懷中。
每當從惡夢中驚醒,匆匆趕到辦公室,他原本該做的案件都已經由前輩們協助處理掉了,為了彌補大家,他自告奮勇準備午餐,卻搞到很少使用的廚房大淹水,望著狂噴水柱的水龍頭,他只想起那天在庭院撕裂某人衣服的畫面,想到出了神。
收拾殘局後,他決定挑大家不喜歡的工作送件,但迷路的情況卻比以往更加嚴重,搞到客戶們頻頻跳腳……
「反正我就是一團爛兮兮的肉塊……」
引用區宗靖形容他的話,陸聖暉委靡不振的趴在桌上,每天都過著和意志力進行拉鋸戰的生活,他快要筋疲力盡了。
偏偏現在沒有理由休息,因為他提早十天送件又痛罵委託人的事情,果然被投訴了。
替他一肩扛起責任的老闆,直到將事情圓滿解決之後,才以淡然的口氣告訴他這件事,宣佈他的懲處。而為了彌補自己鑄下的錯,他必須拚命工作,好報答幫他擋火的老闆。
「小暉,振作點吧!」區宗靖拍了拍陸聖暉駝著的背,鼓勵他,「生活還是得過下去啊!該做的工作也該做好,再這樣沮喪下去,我看你的工作也要不保啦!」
「沒錯,請你拿出點職業道德來。」公認的工作狂柏慕堯也忍不住出聲數落他,「失戀就失戀,不要影響到工作情緒。」
「失戀?」沒想過的名詞突然闖入對話,陸聖暉瞪大了眼,頭搖得像波浪鼓,「不是這樣的!我和小英先生只是朋友。」
「不要這種事情也讓前輩來教,你會為了少一個朋友搞成這樣?」柏慕堯瞪了他一眼,推推鼻梁上的鏡架,才將目光轉回眼前的電腦,「是男人就乖乖面對自己的心情,少來『我怎麼會愛上男人』那一套。」
「可是我……」
「小暉,其實我們有聽到你在休息室睡覺時說的夢話。」將手搭在陸聖暉的肩膀上,區宗靖面有難色,「你哭著說『不要把我關在門外』、『別回到那種人身邊』之類的話。」
「咦?!我……我真的有做這種事嗎?」
「是真的。」王子恆難得的也出聲附和,「你抱著你的小枕頭狂親,嘴裡直喊著『小英先生』,還對那個抱枕上下其手……」
「上下其手?」血氣直衝頭頂,陸聖暉羞愧得捂住自己的臉,「我以為休息室的隔音設備很好……」
「可是你門沒關好啊!」
其他人異口同聲的回答,令陸聖暉不得不面對失態的真相。
忍住直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的衝動,他急嚷著「我去送件」,便腳底抹油的溜出公司,好躲避前輩們嚴刑逼供般的追問。
「唉……」長嘆了一口氣,他甩甩頭,發動車子的引擎。
比預定的送件時間提早兩個小時出門已經成為習慣了,現在又比往常早一個小時,是要避免自己迷路,或是繞到不該繞的地方。
「接下來的送件地點是……」
仔細看了看工作單上的地點,陸聖暉好不容易振作的精神,一下子又萎縮了。
那是呂薇薇任職的廣告公司,也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之一。
自從上次被趕出紀培英家之後,他一直避免自己到那間廣告公司送件,或許老天垂憐他,老愛請他們公司送件的廣告公司女老闆也好幾天都沒請他們幫忙,直到今天為止。
在知道那段不堪的三角戀情之後,他還沒有做好面對呂薇薇的心理準備。
所有人都會替薇薇著想,她總是能得到她想要的,所以,你不用替她擔心。
他總是不時想起那個人說話時苦澀的笑。如果薇薇小姐能得到她想要的,那小英先生呢?難道他真的願意和她分享同一個男人?沒有獲得對方全部的愛情,不是很空虛嗎?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想成為瞞著呂薇薇的共犯,還是不想再因她幸福的表情想起只能躲在那個男人陰影下,無法大聲宣告自己存在的紀培英,抑或是,不想從她口中聽到紀培英的近況,懊惱自己再也見不到他……
「怎麼辦呢?真不想去……」
陸聖暉瞄著工作單,但怎麼看,畢竟沒有超能力改變上面的公司名稱,或是將其變成一片空白。就算想請其他前輩代勞,但他剛才落荒而逃,現在又怎麼能厚臉皮的拜託人家?
這時,他想起柏慕堯責備他的話——拿出點職業道德來。
「沒錯,既然工作完成了,就不該再糾纏收件人,我得徹底忘記小英先生的事情才行,他都已經選擇了對自己最好的……」
最好的決定嗎?和那個爛男人維持見不得光的關係?想到這裡,心情又灰暗起來。
而更令他心頭鬱悶的,是驚覺自己又來到那棟小豪宅的門口。
「天啊!我到底是在幹麼啊……」
這就是他最近總是迷路的原因,因為他老會不自覺的把車開到這裡。
他知道自己還抱著一絲希望,祈求能看到剛好要出門的纖細身影,察覺到自己危險的念頭,陸聖暉沮喪的趴在方向盤上,「我簡直就是跟蹤狂……」
記得前幾天他還喜孜孜的來到這裡,滿懷期待按下電鈴,以笑容等待對方從敞開的門後現身。
如今景物依舊,卻早已人事全非。
好幾次,在他們和好的夢中,他夢見自己再次親吻那溫潤的唇,嚐到比草莓口味的名牌冰淇淋更甜美的滋味。
說也奇怪,以前明明曾經被挑逗到下半身近乎失控的,但最令他懷念的,竟然是這連靈魂都為之撼動的濃烈親吻。
「小英先生,我好想你喔……」陸聖暉沒有發現,自己不經意吐出的低喃帶著一點哭音。
他只知道,他很久沒有看見那張美麗的臉龐,看著對方以厭惡的表情收下他買來的早點,再用綻放優雅弧線的唇,滿足的一口一口吃掉。
直到現在,他才恍然大悟,這例行公事早就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才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時候,胸口纏繞著幾乎要讓人落淚的痛楚是什麼意思。
湧上眼眶的矇矓水霧殘酷的提醒著他,這就是真相了。
「原來我真的失戀了啊……」
粗魯的抹去淚水,陸聖暉這才明白,在他還在摸索這段情感之前,他就已經被宣告失戀了。
 
 
在轎車裡哭到雙眼紅腫,陸聖暉終於明白為何女人在失戀後,喜歡躲在沒人的地方痛哭一場。
因為那會讓人有種只要哭一哭,就能把難過的事情都隨著淚水宣洩而出的錯覺,然後再面對迎面襲來的風,就能把淚痕全都撫平……
當然,這的確只是錯覺。
從廣告公司的辦公室窗戶吹進來的風,害他乾澀的眼睛隱隱作痛,難過得直眨眼,路過的女職員誤以為是他的電眼攻勢,紛紛紅著臉回頭偷看他。
連熟識的廣告公司女老闆在簽收文件之後,都還調侃他是不是被魔鬼Boss弄哭了,不然為何眼睛和鼻頭都紅通通?
他誠實的搖搖頭,告訴對方自己失戀了,女老闆還大笑著說「你真幽默」。
像你條件這麼好的男生,怎麼可能被甩?如果連你都不要,那其他男人都該被掃進垃圾桶。
陸聖暉聽著女老闆讚美他做事認真、個性溫柔有耐心,就連外貌和身材都無懈可擊之類的話,漸漸領悟到,為何自己讚美紀培英幽默風趣的時候,對方會回以自嘲的神情。
因為再多的優點,只要得不到最喜歡的那個人的青睞,根本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唉,他又想起那個應該忘記的人了。
和女老闆道別之後,正準備離開的陸聖暉,突然被一聲「快遞小哥!」的呼喚聲喊住,他慢吞吞的回過頭去,發現對方是他最想逃避的人。
「薇、薇薇小姐?!」
「你幹麼像看到鬼一樣啊?明明之前都很開心的跑來跟我打招呼。」
呂薇薇噘起塗上美麗唇彩的嘴,逼近靠在牆邊、呈現螃蟹姿態的陸聖暉,將他逼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我、我等一下還有案子要跑。」
「呿!我還想說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午餐呢!我最近很寂寞耶,你又好幾天沒來,超無聊的。」
「那……妳……妳的未婚夫呢?他應該回來了吧!」
面對陸聖暉小心翼翼的試探,呂薇薇滿不在乎的聳肩,「別提了,我的手到現在都還在痛呢!」
「怎麼了?他打妳嗎?!」
「怎麼可能!當然是我痛毆了他一頓啊!」
無視於陸聖暉驚愕的表情,呂薇薇甩甩仍有些紅腫的手指,「那個爛人,別人不要的戒指,竟然還敢塞給我?這算哪門子的結婚戒指啊!」
「……戒指?」
「雖然改過尺寸,但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你之前送給小英的東西。」
「咦?!」相較於呂薇薇冷靜的態度,陸聖暉詫異的張大了嘴,連話都說不清楚。
「所、所以妳……妳……妳全都……」
「我全都知道了。」呂薇薇嘆息著點點頭,「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誤打誤撞提早送了戒指,才讓我看清那個爛人的真面目,不然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可是……我親眼看到小英先生收下戒指……」
「開玩笑,我可是過目不忘耶!戒指那種東西,就算你們男人分不清這些款式有什麼差別,我們女人卻一清二楚,休想唬弄我!那傢伙八成是被小英拒絕了,才轉送給我的。」
呂薇薇在一旁叨唸著,「小氣的男人,有種玩瞞天過海的把戲,就該買新的戒指求婚。」
陸聖暉的腦袋已一片混亂,好一陣子才釐清情況,「這麼說來,小英先生把那枚戒指退回給他,也不打算和他復合嘍?」
「吼!你們這些男人很薄情耶!虧我老是爆小英的料給你,還鼓勵你追求他,結果你一點也不關心我,哼!你們個個都是有同性沒人性……」
「對不起嘛!我真的……很擔心小英先生。」
「這點你放心啦!小英精神好得很,在我揍程建霖之前,他另一邊的臉就已經受傷了,還嘴硬說是不小心撞傷的,我猜啊,那八成是小英的傑作!」
「小英先生打的嗎?」陸聖暉很難想像紀培英會出手揍人,卻想起自己曾被他往游泳池裡踩的狠勁。
「他是個敢愛敢恨的人,一旦愛了,就會對對方死心塌地,就算犧牲自己也無所謂。可是一旦決心要斬斷孽緣,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心。」
「那……那他……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我一直不敢跟他聯絡啊!」呂薇薇無奈的兩手一攤,「我不小心讓他背了第三者的罪,這可不是好朋友該做的事。依他的個性,一定獨自鑽了很久的牛角尖,還不斷自責,想到就覺得很對不起他。」
「薇薇小姐,妳真的很關心小英先生。」
呂薇薇沉默了幾秒,苦笑著說:「比起那個爛人,我更珍惜小英。他啊!儘管外表堅強、獨立,其實非常渴望有人在他身邊,不然也不會被那種爛人纏了十年之久。只可惜我永遠無法成為安慰他的人,但你和我不一樣,你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說到最後,她還用手肘推推他。
「但是……他說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叫我不要再去找他……」
「你真是隻大笨狗耶!」呂薇薇伸出漂亮的手指戳戳他的額頭,疼得他直扭頭閃躲。
「薇薇小姐,很痛耶!」
「你也知道痛啊!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他以為你是徹頭徹尾的直男啊!同性戀光是談個小戀愛就比一般人辛苦了,何況他還看上你這種傻呼呼的假直男,難保最後不會慘遭拋棄。」
「假……直男?」
「直男就是只愛女人的男人啊!一開始我們都以為你是直的,可是現在誰都看得出來,你很明顯對他動心了。」
「我……我有那麼明顯嗎?」
「超明顯的!偏偏小英這個當局者看不出來,或者說不敢期待吧!他那個人啊,一旦覺得和喜歡的人沒希望,就會刻意疏遠人家,越是在乎,就越裝成無所謂的死樣子。不過……」
呂薇薇猛地湊近他耳畔,低聲爆料,「他的另一個弱點,就是最受不了人家死纏爛打。」
「死纏爛打?」
「雖然他會堅決和不愛的人分開,但只要是他有好感的人,態度稍微強硬一點,他就會舉手投降了。」
「有好感的人嗎……」
這時,陸聖暉想起最後一次和紀培英近距離面對面時,對方說的話。
就算我是同性戀,也和你們一樣,不會和好朋友接吻。
所以他們的關係不是好朋友,而是可以比好朋友更親密的聯繫嗎?
他可以抱著一絲希望,認為那雙美麗的眼睛裡,也有自己的存在嗎?
他可以一直守護那看似堅強,其實需要人陪伴的寂寞身影嗎?
「喂!大笨狗,你還在等什麼?」用力拍了他的背一下,呂薇薇笑嘻嘻的神情裡有著說不出的灑脫。
「他可是連聽個音樂都能想到你呢!甚至為了你好幾次拋下我不管,你還愣在這裡幹麼?」
「薇薇小姐……」
「算我拜託你了,就算他威脅你非得和他上床也沒關係,請你用盡全力把他留在身邊,好好疼惜他吧!」
「薇薇小姐!」陸聖暉感動得紅了眼眶,用力抱住比自己小了兩倍的纖細身軀,「我一定會好好疼惜小英先生的!就算他威脅我非得和他上……咦?哇啊!」
到最後,他慌忙放開呂薇薇的原因,不是因為從小長輩說男女授受不親、擁抱完就會生孩子的諄諄教誨,而是一說到要和那個美麗的男人「上床」,他就羞紅了臉。
「好了,快去吧。」推了他一把,呂薇薇向他揮手道別,「沒有把小英帶回家的話,就罰你不能去散步喔!」
陸聖暉當然沒有發出聽話狗狗的嚎叫聲,而是用力點點頭,轉身朝他唯一的目標飛奔而去。
第七章
紀培英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
學生時代過得生不如死的女主角,實現夢想成為記者,為了採訪有話題性的新聞,混入高中校園充當超齡高中生。可惜她就算年齡老了幾歲、智慧長了幾年,仍改變不了失敗的命運。
劇情裡有一段是她參加了毫無參與感的狂歡聚會後,隔天從宿醉中醒來,額頭上不小心印到宣傳單上的紅字,她卻不知道。就這樣,她額頭頂著「Loser」的大字走進學校,再次接受校園生活的殘酷洗禮。
「反正我就是失敗者……」紀培英喃喃說著。
戀愛、友情和工作,本來就跟當年的校園生活一樣,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
就算摩天輪的車廂已經升到頂點,他仍覺得心情沉入谷底,當初和某人一同搭乘的興奮感,無論如何都回不來了。
「怎麼會有我這種同性戀呢?愛情、友情、事業……全都不如意……」
為什麼他不像外國影集裡的同性戀,充分享受自己的生活?而是躲在小小的摩天輪裡哀嘆諸事不順。
收下戒指的當天,他當場退還給程建霖,宣佈他們已毫無瓜葛,但那個不識相的男人還是對他糾纏不休,企圖來個床頭吵、床尾和,最後他狠狠賞了那傢伙一拳,把人直接轟出家門。
我警告你,從今以後給我好好對待薇薇!
把人轟出門時,他如此恐嚇對方。
他想祝好友得到幸福,卻覺得程建霖根本是爛人,但又不想在分手後還說前男友的壞話,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好友,只能這樣威脅那傢伙。
「比起浪費的十年青春,這拳還算是便宜他了。」紀培英嘴裡嘀咕著。
儘管揍了那個人之後,他心中鬱積已久的烏雲終於散去,但其他陰暗的地方,還是照不到陽光。
比起程建霖,他真正捨不得的,其實是之前被他趕走的忠犬。
這世界上,唯一會認為他心地善良的人,在揭穿他身為第三者的角色時,一定覺得理想破滅了吧!
他不想從那個純真的人口中聽到對自己的批判,那會令他痛不欲生,因此,他才會抱著最後一點自尊,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請對方從他面前離開,儘管心中淌著淋漓鮮血。
而他的腳本,再也寫不下去了。
主角和下屬A開始於肉體關係、衍生為愛情的故事,之前就進行得差不多了,現在僅剩的結尾關鍵事件,他卻一點概念也沒有,不知該怎麼生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美好結局。
少了那個認真開朗的陪伴者,他什麼也寫不出來。
現在在他眼中,無法向腦殘老闆交差算是小事,因為他生活的動力,已隨著外星王子搭乘的太空船離開地球而奔向外太空了。
「要不要再坐一圈……」在混亂思緒中,車廂已經下降到連路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了,紀培英考慮著該不該就此回到現實生活。
自從那天把陸聖暉趕走後,他就像是遵循什麼儀式般,每天都跑來坐一圈摩天輪,懷念曾經在這裡分享的冰淇淋和親吻,再抱著沮喪的心情回家。
這不只是靈感枯竭的問題,而是他對那個快遞小弟、外星王子、團團轉忠犬……
「算了,還是回家吧!」不願再胡思亂想,紀培英呆望著逐漸接近的地面,等待車廂門開啟、服務人員請他走出車廂的那一刻。
然而,佇立在眼前的高大身影,卻不是穿著制服的服務人員。
「咦?!」他用力揉揉眼睛,好確認面前的景象不是他眼花,因為總是畏畏縮縮的大個子,如今正抬頭挺胸的在前方等待著他。
「小英先生。」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紀培英卡在車廂門口,不知該乾脆下去,還是該躲回車廂內,變得進退不得。
陸聖暉將手中的票拿給一旁的服務人員,乾脆地說:「這是兩張票,我要和他再坐一圈。」
「不,我不要和你……嗚哇!」
紀培英的抗議未遭採納,就被硬是擠進車廂的男人推了進去,他掙扎著想起身,但車廂一晃,陸聖暉就顫抖著抓緊他的手,害他根本狠不下心鬆開手。
這一遲疑,竟錯失了最後的逃離機會,車廂門已被牢牢關上。
「祝您搭乘愉快。」
服務人員公式化的口吻毫無誠意,讓紀培英暗罵:會愉快才有鬼咧!
這下可好了,他無處可逃,只好面對自己和笨蛋大狗困在這狹小空間裡的事實。
「真是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去過你家,可是你沒來開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在還是不想見我,只好偷偷翻牆進去。確認你真的不在之後,我想說碰碰運氣,果然在這裡找到你了。」
「等等……你翻牆跑進我家?我家有保全系統耶!你怎麼可能進得去?」
「這……」陸聖暉猶豫了一下,很快又斬釘截鐵的回答,「我的確有找人幫忙,但我可以發誓,我絕對沒有在你家做任何不法的事情。」
「反正你這是犯罪啦!」
「為了找到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笨蛋,說這種話的時候,不要因為懼高症自己嚇得直發抖!」
紀培英氣呼呼地瞪著身旁的傻大個,話說得再怎麼漂亮,這傢伙發抖的手可騙不了人。
「我是很害怕沒錯,不過比起再被你趕走,或是眼睜睜讓你跑掉,我寧願握著你的手發抖。」就算打顫的牙關讓這幾句話少了該有的魄力,但紀培英還是聽出了他的堅持。
「有沒有必要為朋友做到這種地步啊?我不是說過,你工作已經結束了,不需要再來找我了嗎?」
「你把戒指還給委託人了吧?你根本沒有打算和他復合。」
「你……」被那雙毫無虛矯的黑亮雙眼直視著,紀培英連打混的玩笑都說不出來。
的確,他會收下戒指,並不是心中還有所動搖,而是更堅定自己要和那個人斬斷一切的念頭。
他是為了這個傻氣的快遞小弟,才決定收下那枚戒指讓他交差,再自己退回去,把過去做個了斷。
「就算是又怎麼樣?」他強迫自己擠出毫不在意的微笑,「我是跟他分手了,這樣你放心了吧?薇薇能安心結婚,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我很高興不用因為隱瞞薇薇小姐而感到愧疚,但其實,我擔心會受傷的人是你。」
紀培英呼吸一窒,竭力扯起自嘲的笑容,「你擔心什麼啊?別對我這麼好,會讓我這個同性戀誤會啦!」
「我想對你好,跟你是男、是女,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完全無關。」
平常說話老是結巴的陸聖暉,如今說起話來,竟然流利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偷偷背了台詞。不過,紀培英的猜測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
「我想對你好,是因為我……因為我……」
突然間,陸聖暉又開始支支吾吾起來,像是螺絲突然鬆脫的機器人,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還不時歪著頭發出奇怪的問句。「咦……欸……是因為……因為怎樣啦?」
再怎麼粗線條的人,看他這詭異的行為就知道有問題,何況是紀培英。
「你在跟誰說話啊?等一下,你很不對勁喔!」瞇起眼睛,他將手忙腳亂的外星王子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一開始還沒察覺有什麼異狀,再仔細一看,就發現他的耳朵裡似乎塞了什麼東西。
「喂!這是什麼?」
「這……這是……」一見耳機被他伸手拿了出來,陸聖暉慌張的扭動龐大身軀,嘴巴開開闔闔說不出話來。
紀培英低頭觀察手中的耳機,袖珍的儀器裡不時傳來爭吵的聲音,似乎在爭辯著要說「因為我喜歡你」還是「因為我愛你」之類的問題。
這時,他才恍然大悟,為何這個口拙到令人心疼的傻大個,一夜之間會變得自信十足、滔滔不絕。
「你……你竟然……」紀培英將嚷著「被發現了」的耳機扔到一旁,一臉不可置信的瞪著陸聖暉。
「你找人幫忙翻牆爬進我家也就算了,連跟我說話都要靠別人現場轉播指導?你身上該不會有裝竊聽器吧?你不是送快遞的嗎?難道你是特務?」
「我不是特務,我有同事以前是……而且我身上沒有竊聽器……」
陸聖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乖乖切掉通話,看來這正是用來現場直播的工具,不過他坦白的態度,只換來紀培英一陣怒吼。
「誰問你那種問題啊!你幹麼要別人指導你?」
「我真的很……很不會講話嘛!」
「你是白痴嗎?氣死我了……好,那你什麼都別講了啦!」
甩開從一開始就緊抓著自己的手,紀培英賭氣地轉身背對他,沒想到一股力量突然朝他的背脊衝擊而來,還以為自己被野獸撞到的他頓時往前一撲,漂亮的臉蛋差點擠上窗戶,以為會因此毀容,嚇得他發出「嗚哇!」的慘叫。
「你不要走嘛!」
身後慌亂的聲音傳來,一雙有力的臂膀及時將他緊緊抱住,他這才免於破相的下場。
不對!害他瀕臨破相危機的罪魁禍首,正是突然從背後抱住他的陸聖暉。
「走你個頭啦!請問我能走去哪啊?」
「啊,對喔!」
「還對咧……喂、喂!你可別把我推下去喔!」太過貼近透明的玻璃,紀培英不由得背脊發涼,有種只要陸聖暉一使力,他就會摔下摩天輪的錯覺。
「對、對不起……我又嚇到你了……」語氣又變回沮喪,陸聖暉雙臂一撈,就把紀培英抱回座椅上。
不對,是像抱小孩一樣坐在他的腿間……這是什麼丟臉的姿勢啊?紀培英在心中吼。
只不過,那雙手臂仍像安全帶般環抱住他,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就連溫熱的胸口都緊貼在他背後,傳來一陣又一陣的脈動。
果然,這個人的懷抱真的很溫暖……
發覺自己失神了幾秒鐘,紀培英連忙提醒自己不該沉溺於一個直男的擁抱,那只會讓自己傷得更深。
「好了沒啊?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不可以。」將下巴抵他肩膀上猛搖頭的陸聖暉,簡直像個耍賴的大小孩。「除非你聽我說完話。」
「那至少讓我轉身吧?這樣講話很奇怪。」
「可是……我要是看著你……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這傢伙……」
「其實……其實……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要問就問,別吞吞吐吐的。」
「我可以……」重複了好幾遍同樣的三個字,陸聖暉才鼓起勇氣開口,「我可以……對你有非分之想嗎?」
「什麼?!」被「非分之想」這四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字直擊腦門,紀培英想回過頭去,卻被陸聖暉擱在他肩上的頭擋住了,根本動彈不得,所以他最後只能詫異的直視前方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不是說,等我有天喜歡上某個人,必須要正襟危坐,問對方這個問題才行嗎?」
「我也說過那是在調侃你,不是真的要你問好不好!」
紀培英挫敗的扶住額頭。難道傻大個真是外星王子?不然怎麼會這麼難溝通啊?等等……總覺得那段話裡有更重要的意涵……
「喂!你的意思是說……你喜歡我嗎?」
「我……我不行嗎?」
陸聖暉的語氣有些退縮,卻有如水滴滲透岩石般強硬又溫柔的鑽進紀培英的胸口,讓他的心驀地騷動起來。
「認識你以後,我發現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跟我原本所認知的不同,起初我很害怕,不過也漸漸釋懷。就像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會當第三者……或許是因為太愛那個人,愛得非搶到手不可的地步……」
紀培英沉默了,當陸聖暉責備那個男人讓呂薇薇傷心的時候,他曾經覺得是在控訴身為共犯的自己。
「不過,我還是不想當第三者。」或許是沒有對著紀培英的臉,陸聖暉話裡結巴的次數確實減少了。
「如果你是屬於別人的,我會選擇祝福你,既然你現在恢復自由之身,我想我……應該也有追求你的權利,而且薇薇小姐也說,她和那個人分手了。」
「薇薇她……她和建霖分手了嗎?!」
紀培英感覺到肩上的頭點了點。
「她說比起那個人,她更在乎你,說怕你還在自責,才不敢跟你聯絡,拜託我好好照顧你。」
「那個女人……幹麼說這種肉麻的話啊?是打算真的把我嫁出去嗎……」儘管嘴上這麼說,紀培英的眼眶竟為之一熱。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慶幸自己是背對著陸聖暉。
「真是的……她叫你做什麼你就做啊?你是她養的狗嗎?」
「別這麼說嘛!在薇薇小姐拜託我之前,我就已經……滿腦子都是你。在這裡吻了你之後,從那天起,我總是夢到你,而且內容都很……」支支吾吾的好半晌,陸聖暉才小聲囁嚅出「色情」兩個字。
「可是我最懷念的,還是和你接吻的感覺。你說的對,好朋友是不會接吻的。見不到你之後,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你,還有多喜歡你。」
不只是說話的陸聖暉害羞得將臉埋進紀培英頸窩間,就連聽的紀培英也面頰發燙。
難以言喻的情感,化為熱氣盤旋在心頭,在紀培英的胸口鼓動。
「真搞不懂你到底喜歡我哪裡,我可是個男人喔!胸部平平,不只有喉結,還會長鬍子,下面也多了東西。」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喜歡你嘛!一定要說的話……」陸聖暉像被老師刁難的小學生,努力思索答案。
「我很喜歡看到你的笑容,會讓我心情也跟著好起來。我也喜歡看你吃東西的模樣,有種自己也很滿足的感覺。啊!我也很喜歡你心地善良的一面,那天你為我喝下冰淇淋的時候,我感動到好想抱緊你。對了,我還喜歡……」
陸聖暉倏地紅著臉停住,還想繼續說些什麼的嘴,頓了一會之後才又吶吶開口,「欸……之前沒說出來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已經這麼喜歡你了呢!」
這番露骨的話讓紀培英的臉龐燙得發紅,連說話也跟著結巴起來,「笨、笨蛋……」
「就算你罵我笨蛋、擺張臭臉給我看,甚至對我拳打腳踢,我還是覺得你好美。」
「笨蛋,你是被欺負習慣了嗎?」
或許是被這直接的告白燒暈了腦袋,紀培英沒有察覺自己又罵了同樣的詞。
但被罵的陸聖暉只是歪歪頭。「真奇怪,現在你罵我笨蛋,我一點也不覺得難過,反倒是以為你會回到那個人身邊的時候,我心痛得好像快要死掉……啊,我今天還因為很想你,想到哭了。」
「哭什麼哭啦!沒用的東西。」
紀培英嘴上一面斥責身後的人窩囊,一面趁對方尚未察覺時揉揉溼潤的眼眶,只是沒多久又一片氤氳。
他早就對於付出的感情能夠獲得回報死心了,他以為自己再也得不到如此純粹的心意。
但這個傻不隆咚的快遞小弟,卻把一切全都給了他,或許時機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但他依然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知道自己很沒用,老是迷路,連話都說不好……」沒有察覺紀培英的心思,陸聖暉仍窩在他頸間,嘀咕著自己的缺點。
「我才會向前輩說出我對你的感受,拜託他們教我說些甜言蜜語,好重新追求你,他們好心替我出主意,卻被我搞砸了……」
「這算哪門子的好心?你被他們戲弄了啦!」紀培英既心疼又好笑的敲了肩上的大頭一記,立刻聽到一聲哀叫。
「要是我真的答應你的追求,一時興起在這裡勾引你,你是不是要讓他們聽到我們做愛的聲音?」
「不、不會啦!到時候我會先關掉手機,不讓他們聽到……等、等一下!在這裡做的話……就太勉強了……時間上應該來不及……」
「又不是真的要在這裡做愛好嗎!你怎麼老是搞不清楚重點?你應該先問我,是不是要接受你的告白才對吧?!」
陸聖暉「咦!」了好大一聲,低頭囁嚅,「說的也是……」
對於他的後知後覺,紀培英早已失去吐槽的力氣,或許從今以後,他得習慣和這個慢半拍的大笨狗相處才行。
「那麼……小英先生,你願意認真考慮和我在一起嗎?」陸聖暉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又常不小心傷害到你,還曾經撕破你的衣服、把你推下水、撞倒在地、壓在窗戶上……」
「你說夠了沒?」再講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開始懷疑該不該和這個人在一起。
「但我絕對不會傷你的心,我會一心一意的對待你……所以……」彷彿應和自己的承諾,陸聖暉再度收緊了臂彎,輕聲說:「我喜歡你,請你和我在一起好嗎?」
剎那間,紀培英想起第一次被陸聖暉求婚的畫面。
比起高舉虛偽的戒指,裝模作樣的下跪懇求,如今,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將他圈住的溫暖臂膀、誠摯訴說的笨拙愛語,反而深深撼動了他的心。
「好了,你先放開我吧。」
「可是……」
「你不放開我,我要怎麼告訴你我的心意?你不想聽我的回答了嗎?」
「我當然想聽,問題是……快要到摩天輪的最高點了……」陸聖暉的嗓音多了點哭音,抱著他的雙臂又更使勁了些。
「等一下車廂是不是會很大力、很大力的顛一下?」
紀培英還沒回嗆「並沒有很大力」,就又聽到身後的人委屈的嘟囔著「我超怕的」。
「……你這隻大笨狗!」
什麼氣氛都被這句話破壞了,紀培英直接命令他「靠過來一點」,反手勾住他的脖子,朝自己拉近。
「有什麼好怕的?我會在你身邊保護你啦!所以你可以親吻新郎了。」
「啊?新郎?」
陸聖暉還瞠目結舌的傻著不動,紀培英已轉頭吻上他的唇,以親吻宣示自己接受這笨拙的求婚。
當然,還附贈經典的「我願意」三個字。
「小英先生……」
身材比紀培英壯碩了一圈的陸聖暉,竟然被吻到眼泛淚光。
紀培英還沒數落他愛哭,就被轉身推倒在座椅上,暴雨般的熱吻緊接著落在面頰、額頭及唇瓣,讓他有種被大狗撲倒狂舔的錯覺。
「小英先生,我喜歡你,超喜歡你的!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
說著熱情的愛語,陸聖暉似乎用盡全身的力量抱住他,臉被埋進厚實胸膛的紀培英,還以為自己的身體會硬生生折斷,然後慘遭胸肌悶死。
但是,想要痛罵大笨狗的話語,在髮頂和臉側都被輕柔親吻的瞬間全數吞了回去,只剩下在靈魂深處逐漸蔓延的愛意。
每聽到一次「我喜歡你」、每被親吻一次,他就覺得自己又更喜歡這個人一點,想要伸手擁抱對方的衝動,即將漲破胸口。
情感這種東西真是奧妙,明明不久前還嫌人家煩,現在卻覺得這個對他全心全意的忠犬系外星王子,讓他喜歡到連胸口都發疼……
第八章
陸聖暉忍不住思考,世界上最爛的求婚場景是什麼?
和女朋友在路邊吃著臭豆腐,聽她抱怨「我爸媽一直問我什麼時候要嫁出去」的時候,隨口說聲「不然我們明天就結婚吧」?
或許這個例子可以排上前十名,但像他這樣在高空中抱緊了心愛的人,卻因為有懼高症而嚇得直發抖,什麼甜言蜜語也說不出來的求婚,應該可以榮登冠軍吧!
抱著這樣的遺憾,陸聖暉將車子停在紀培英家門口,嘆了一口氣。
「小英先生,到家嘍!」
等了一陣子,身旁的人仍無聲無息,他一邊嘟囔著「睡著了嗎」,一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撥開散落在對方額前的劉海。
「我沒睡。」
「咦?啊,抱歉……」
他觸電似的收回手,但指尖觸碰飽滿額頭的觸感還在,令人有點戀戀不捨。他偷偷窺視那美麗的側臉,心想對方是不是因為他蹩腳的告白生氣了。
幾個小時以前,他想要和紀培英交往的告白,得到了「我願意」的回答。
那一刻,他高興得快要飛上天。可是現在已經可以稱為「戀人」的男人,自從下了摩天輪就突然保持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見紀培英默默打開車門,準備離開,陸聖暉雖然感到強烈的不捨,卻還是忍住挽留對方的衝動道別。
「那麼……小英先生,晚安。」
「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咦?」得到出乎意料的邀請,陸聖暉一時怔住了。
他記得在電影裡看過,如果女主角對送她回家的男性這麼說,表示想要邀請對方走進的不只是客廳,而是臥室……
「你別露出那種妄想過剩的表情好嗎?」似乎看穿了他的邪念,紀培英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我是想說你開了一天的車,應該很累了,才想請你喝點飲料、休息一下,你以為我想藉機把你拐上床嗎?」
「啊,不……這……我、我沒有在妄想什麼啦……」
說著違心之論,陸聖暉乾笑了兩聲掩飾尷尬,生怕對方改變主意不讓他進去,一溜煙的下了車,跟在紀培英身後。
他以旁人聽不到的聲音嘟囔著「我這樣真是太差勁了」,斥責自己不該對喜歡的人抱持不純的想法。雖說正因為喜歡,才會產生一親芳澤的慾望,但如此平常的對話也能發情,就太過分了。
正當他在自我反省中,兩人已踏進客廳。
紀培英語氣淡然的說:「你先坐一下。你要喝什麼?」
「這個……隨便就好。」
「那我就替你決定嘍!」
紀培英態度一如往常,獨自走向廚房,但那纖細的背影,卻讓陸聖暉看到目不轉睛。
他到現在都還覺得有些不真實,這麼美麗的人,真的願意和他在一起嗎?
可是當時的吻,以及「我願意」三個字,至今仍清晰的烙在腦海中,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美好回憶。
可惜人在摩天輪上,害他多少分了心……不對,是根本就分心得嚴重。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想在安全無虞的地方,體會和對方緊緊相擁的甜蜜。
「喏,你的飲料來了。」從頭頂響起的平淡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驚覺自己又在胡思亂想,心虛之下,陸聖暉慌慌張張抬手想接過,但手沒接到杯子,只感覺有什麼東西正當頭淋下。
「啊!糟糕!」
在驚呼聲中,陸聖暉從滲進嘴裡的味道,嚐出翻倒在頭頂的,是酸到令人臉都皺成一團的葡萄柚汁。
「你幹麼突然伸手出來啊!」
聽到紀培英的責備,陸聖暉再懊惱自己的粗手粗腳也來不及了。
一片混亂後,他那件變成葡萄柚口味的上衣,以及也淋到不少果汁的長褲,都被迫在浴室門口脫掉。當溼淋淋的衣物扔進洗衣籃裡,他也被推進浴室。
「我這個笨蛋……」陸聖暉沮喪的自責都被淹沒在嘩啦啦的水聲裡。
這下他更擔心了,平時那個人就已經常數落他是笨蛋,要是他覺得自己笨到無可救藥,開始對他厭倦了怎麼辦?
越想越怕,他不自覺的把懇求的語句說出口,「小英先生,請你不要拋棄我,我真的很喜歡你……」講到這裡,聲音也跟著哽咽起來,滲出眼眶的淚水,很快被滑落臉龐的水流捲走。
關上水龍頭,陸聖暉仍呆站在蓮蓬頭下,認真思考該怎麼懇求對方不要嫌棄他。
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喂!門打開,讓我進去。」
「咦?!」對方輕鬆的語氣,讓一絲不掛的陸聖暉瞬間慌了手腳,「你……你進來做什麼?我沒穿衣服耶!」
「就是知道你沒穿,我才要拿衣服進去給你啊!」
門外無奈的語氣像在說「人蠢也要有個限度」,陸聖暉這才發現,自己除了一條毛巾之外,確實什麼都沒帶進來。
「那……那你不用進來,從門口塞給我就行了。」
「好啦、好啦!快點開門。」
隱約聽到紀培英嘀咕「真囉唆」的聲音,陸聖暉用那條小小的毛巾遮住腿間,將浴室的門打開一道縫隙,才把手探出門外。
「謝謝你了,請把衣服……嗚哇!」
在慘叫聲中,門被強勢推開,緊接著一股力量將他推上浴室的牆壁,紀培英迷人的臉蛋也逼近眼前。
「告訴你,我可沒帶什麼衣服進來。」
「什麼?!那你……你……」突然被壓在牆上的陸聖暉,忍著吶喊「你騙我」的衝動,死命護住快要曝光的下半身,「那你進來幹麼?」
「你想跟我做吧?」
「啊?」
「做愛啊!」紀培英說得理直氣壯,伸手撫摸著他結實的臂膀,「我問你要不要來我家坐坐的時候,你就是在想和我做愛的事情吧?」
「不……那個……我……」
陸聖暉緊張得滿頭大汗,相較於赤裸裸的自己,紀培英仍穿著外出時的深紫色直條紋襯衫及牛仔褲,不同的是,襯衫鈕釦已全數打開,露出結實細膩的誘人胸膛。他趕緊移開視線,想把對方的襯衫拉攏,卻想起他現在也是自身難保。
「我是有一時想歪沒錯,可是……可是我覺得……還是要尊重你的意思……你不是說你不想拐我上床嗎?……所以我……」
「你哪隻眼睛看到這裡有床?」
露出詭計得逞的微笑,紀培英一把扯掉他唯一的遮蔽物,無視他像被輕薄的貞節烈女般哀嚎,直接屈膝跪下來,啃了他的腹肌和腰骨一下。
「你還不懂嗎?越是裝作沒有那個意思的人,就越是有那個意圖。」
「意圖?嗚……」
腿間的慾望突然被握住,溼熱的口腔跟著包裹上來,突如其來的強烈刺激,令陸聖暉雙腿直打顫,無法相信自己遭遇到了什麼。
「嗯……嗚……小英先生?」
明顯進入興奮狀態的性器在紀培英口中漸漸膨脹,小巧的嘴很快就無法承受,轉為緩慢吞吐。
「我就知道,你果然很有看頭。」紀培英嘴角勾起無比豔麗的微笑,以舌尖來回舔舐雄身,或戳刺著前端敏感的凹槽,再收攏雙唇吸吮小孔滲出的汁液。
「請你……放開我……這樣……這樣下去的話……嗚……」
完全沉醉在對方高超的口技下,陸聖暉只能握緊拳,強忍幾欲出口的呻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慾望在薄唇間進進出出。正以唇舌努力侍奉他的男人,全神專注的表情和鼓脹的白皙面頰,看起來格外情色。
他意識模糊的想著,小英先生果然吃什麼都好像很美味……
沒有多久,經驗值和耐力都具有相當差距的陸聖暉,宣告棄械投降。
「我……我要出來了……」
即使他幾乎是哭著說「快放開」,紀培英仍沒有鬆口的意思,反而更賣力挑逗著口中的滾燙硬物。
「嗚……啊啊……」
伴隨著難以抑制的悲鳴,陸聖暉抖著身體,將慾望全數釋放在對方口中,屈服於射精後的短暫無力感,倚靠在浴室的牆上大口喘息。
反觀輕輕鬆鬆就把他弄得死去活來的紀培英,只是輕巧的站起身,以拇指抹去殘留在唇邊的一抹白濁。
「多謝招待嘍!」
「小、小英先生……」
「告訴你實話吧!」紀培英把唇瓣貼近他耳畔,以一貫的誘人嗓音低語,「其實你沒有打翻果汁,是我故意倒在你頭上的。」
「什麼……」陸聖暉連質問的力量都沒有了,語氣虛弱又委屈,「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然我要怎麼讓你這隻大笨狗乖乖脫光衣服啊?等你主動,我都要憋死了。」
「你真的……」不曉得是第幾次說對方壞心了,陸聖暉赫然發覺,這一切都是有計劃的犯罪。「你為什麼老是要戲弄我?我明明那麼喜歡你……」
「這不只是戲弄,你別忘了,我是搞色情遊戲的,這可是我的愛情表現。」紀培英笑著這麼說,同時褪去身上的襯衫。
「打從回程時看到你專心開車的表情,我就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
「咦?從車上的時候就……」
這下陸聖暉終於明白,為何他在車上不發一語了。
「雖然那不是真正的引爆點。」紀培英將手中的襯衫往身後一拋,補上這一句,「後來你不是伸手撥了我的頭髮嗎?我對這種若有似無的溫柔引誘最沒辦法了。」
「引誘?不、不是這樣的,我……我只是……嗚哇!」
他還沒提出辯解,紀培英就連下半身也脫了個精光,勻稱修長的四肢和線條優美的身軀完全袒露在眼前,目睹如此叫人血脈僨張的場面,陸聖暉就像第一次看到A片的青少年,久久不能言語。
「你打算光站在那裡看而已嗎?」
紀培英抓住他的手,引導他撫摸自己光滑的背脊,沿著背部線條下滑至緊翹的臀瓣,破壞似的使勁揉捏。
「嗯……啊……」
一聽到那醉人的呻吟,陸聖暉才剛宣洩過的下半身又起了反應,硬挺的熱物抵在對方的腹部磨蹭,立即招來「你是發情野獸喔」的責罵。
「誰叫你……誰叫你這麼誘人……」
「還怪我,分明就是你自己色,還老是裝純情。」掛著魅力十足的笑容,紀培英拉著他的手探向自己臀間的縫隙。
「吶,你想進來嗎?」
一摸到那狹小的窄穴入口,陸聖暉不禁幻想起在對方體內馳騁的快感,吞了口口水,先是乖乖點頭,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大力搖頭。
「不行,我、我會弄傷你……」
「我早就說過不用你擔心,只要你乖乖照我的話做,不管你有多壯觀,我都能吃得進去。」
聽了如此讓人臉紅心跳的保證,陸聖暉瞬間覺悟,除非自己的心臟再練得強一點,不然他遲早會被這個愛說猥褻話語的戀人整到鼻血狂噴而死。
紀培英轉身趴伏在牆上,向後翹起緊實雙丘,肢體頓時呈現出迷人線條。
「你準備好了嗎?這次可不是腳本演練,而是真槍實彈來嘍!」
陸聖暉想回答「還沒」,就看見這引人犯罪的男人,正忙著將不知名的乳液抹在臀縫間,隱藏其中的祕所被一片乳白色浸染,而同樣染上黏稠液體的長指也毫不猶豫地鑽進窄穴,直到連根沒入。
「嗚!」第一次直接目擊火辣的畫面,再加上對方哼出甜膩的喘息,已發洩一次的慾望立即精神抖擻,比之前的狀態更加威猛,陸聖暉趕緊撿回地上的毛巾遮住下身。
他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前置作業。
這次說什麼也得忍耐,忍到小英先生說「可以」,他才可以動作,不該輕舉妄動。
「我要忍耐、忍耐……」咬緊牙關,正當他想閉上雙眼,來個眼不見為淨,耳裡卻飄進如泣如訴的哀求。
「別光站在那裡……快點幫我啊……」
「我、我、我……你、你、你……」努力提醒自己要忍耐的陸聖暉已經搞不清楚他到底要說什麼,「你要我幫什麼?」
「我的手指……不夠長……」
「手指不夠長?所以說……我要怎麼幫你才好?」
「難道你非要逼我說出口嗎?」紀培英低聲嘀咕,「原來你也挺腹黑的。」
陸聖暉還沒問「什麼是腹黑」,就看見那絕美臉龐已透出一片紅暈,低聲說著「進來」。
「什麼?你說什麼進來?」
「……你很惡劣耶!我是說,把你的手指放進來。」
終於聽懂對方要求的陸聖暉倒抽一口氣,下意識的往那個地方看去。只見原本狹窄的入口已被指頭擴張開來,而被體熱融化的乳液則化為白色水流,隨著手指抽離窄道的動作,從大腿內側汩汩淌下。
光想像將自己的手指插進那溼熱又緊窒的地方,下身就鼓脹得發疼,奔騰的情慾也更加急著尋求慰藉。
「不行!我要忍耐……」
「大笨狗!你還在幹麼?是想折騰死我嗎?快點插進來啊!」
「這叫我怎麼忍嘛!」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怒吼,陸聖暉猛地掐住紀培英的腰,將膨脹到快要爆發的性器抵上隱密的入口,立刻感覺到那具纖細身軀猛地一顫。
「等一下……我說的是手指,你現在這是什麼鬼東西……」
「小英先生,對不起。」
「等、啊啊——」
高亢的呻吟蓋過陸聖暉的道歉,經由先前的潤滑,熱楔撐開窄穴的皺摺,順利進入軟化溼濡的內部。
「嗯啊……哈啊……」後穴毫無預警遭到凶器侵入,紀培英頓時仰起頸項、弓起背脊。
「好緊……」陸聖暉咬緊牙,忍過席捲而來的強烈射精感,慾望才進入一半,柔韌的內壁立即纏捲上來,包覆住那股亢奮的脈動,彷彿連他的靈魂都想吞噬殆盡。
「小英先生……請你不要夾得那麼緊……」
「還敢說,我還沒怪你的尺寸異於常人……嗚啊……」
紀培英才稍微放鬆身體,勃發的男根就又往內部推進了些,害他差點喊到岔了氣,只能繃緊全身,高高抬起臀部,承受身後的侵襲。
「啊……好、好……嗯啊……」
「抱歉,會痛嗎?那我小心一點……」
「不……不是……」
陸聖暉的擔憂被否定了,儘管對方沒有回頭,但呻吟已融入旖旎的媚色。
「是好……好舒服……再深一點……全部都進來……」
「可、可是……我動作這麼粗暴……真的不會弄壞你嗎?」
「你再拖拖拉拉的,我才會被你逼瘋。」轉過頭來的紀培英,細緻的臉龐已被淚水浸染得更顯嬌媚,「快點進來!我就是要你把我弄壞,聽懂了沒?快點!」
「唔!」陸聖暉配合挺身的動作,抓住那毫無贅肉的腰朝自己拉近,「咕啾」一聲,在紀培英尖聲悲鳴中,粗碩的屹立長驅直入。
他從未想過,那麼狹小的地方,竟然能容納如此龐然大物。
「真、真的全都進去了……好厲害……」
「嗯……啊啊……好大……」
紀培英纖細的手指在牆面摳抓著,開始主動扭腰,嘴裡含糊的喊著令人臉紅心跳的淫浪詞彙。
「快動啊……求求你……快動……」
就連A片女優都沒有這個男人放浪淫蕩,可這撩人的姿態可扣緊了他的視線和心臟。
因為是站著插入這溫暖潮溼的體內,碩大的熱楔蹂躪嫩穴、狂暴進出的畫面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瀕臨爆發邊緣的下半身更是脹痛得讓陸聖暉想要放聲吼叫。
看見對方鮮少接觸陽光的背部膚色偏白,正痙攣似的顫抖,令人憐愛不已,陸聖暉忍不住低頭咬住那單薄的肌肉,再細細舔吻。而這突如其來的柔性刺激,反而令身下的人繃緊全身,倏地絞緊入侵物體,逼得他差點迎向第二次的高潮。
「嗚……」忍耐到牙關發疼,他不斷深呼吸,避免意識徹底沉浸於肉慾。「呼……呼……冷、冷靜一點……」
比起自己獲得高潮,他更想和心愛的人緊緊擁抱,凝視對方耽溺於快感時的歡愉神情,再一同攀上頂點。
於是他毅然退開,將熱楔撤出那舒服到幾乎不想離開的地方。
「嗯!」紀培英發出難受的悶哼,回頭瞪視他,像玩具被搶走的小孩般,「好過分……你這隻大笨狗,吊我胃口很好玩嗎?你果然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天然腹黑。」
不懂的名詞又多了一個,但陸聖暉不想在此時探究,急忙吻去從戀人眼角滲出的淚水,「我不是你說的什麼黑啦!」
「那你到底是想怎樣?」
「我……我只是……」
陸聖暉瞄了一旁的大理石洗手台一眼,下一刻就行動快於腦袋的伸手把上面的瓶瓶罐罐揮開,將紀培英攔腰抱起,擱在清空的洗手台上。
「喂!你幹麼?哇!好冰!」
「那個……我想……應該很快就會熱起來的。」抱緊了懷裡的纖瘦身軀,陸聖暉撒嬌似的吻著紀培英的臉龐、頸項,「我想看著你的臉做,也想欣賞你舒服的表情。」
「真是的,看不出來你會說這種台詞。」
摸了摸埋在頸窩的頭顱,紀培英又嘟囔了一次「你這還不是天然腹黑」,然後就姿態慵懶的向後一仰,將雙肘撐在寬敞的洗手台上。
「那還不快點?」
「快點……什麼?」
「快來滿足我啊!」
在陸聖暉怔怔的注視下,頎長雙腿向左右敞開,極需疼愛的祕所正空虛的收縮著,淫靡卻誘人的畫面,害他差點腦充血昏迷。
「嗚!我……我……」
「這次可不准你再半途喊卡,要把這裡塞得滿滿的,直到我哭著求饒為止……唔啊……」
挑逗的話語,在陸聖暉的餓虎撲羊後戛然停止。
白皙喉嚨迸出劇烈呻吟,紀培英抬手攀附住陸聖暉的頸部,任憑身體被貫穿至最深處。
「啊……頂到了……啊啊……好舒服……」
「我……我也是……」
舒服得好像連腦漿都沸騰了。
陸聖暉忍住背部肌肉遭到摳抓的痛感,畢竟他從對方身上獲得的,是更為濃烈的激情,尤其堅挺的慾望屢屢遭到絞縛、碾吮,綿密蠕動的柔軟幾乎要把他逼瘋。
「我也好舒服……小英先生的身體……好緊……好熱……」
他咬緊了牙,努力維持僅存的理智,只怕一放縱自己,就會像野獸般撕裂這美麗的軀體。
「喂!笨狗。」看穿了他的遲疑,紀培英從喘氣的唇邊擠出微笑,撫摸他佈滿汗水的精悍臉龐。
「不要再想著會把我弄壞的事情。你要記得,這就是對我好的方式,所以你就給我用力擺動你的腰,好好取悅我吧!還有,不只那裡……」
攫住他的臉朝自己拉近,紀培英將唇瓣湊了上去,「就連這裡,你也要滿足我。」
一觸碰到柔軟的唇,陸聖暉便再也無法克制的吻上,最後的理智一下斷裂了。
瀰漫濃密情意的熱吻,繾綣的唇舌搶著品嚐對方口中的觸感和滋味,如此緊密的交纏,與情交時的快感同樣甜蜜而淫靡。
「呼……嗯……再用力一點……用力……頂進來……」
「是這、這裡嗎?」
彷彿受到鼓舞似的,陸聖暉低吼著展開激烈攻勢,雙掌緊扣住纖腰,下腹凶猛的撞擊雙丘,以不同角度戳刺、攪弄密穴中的黏膜,折磨得身下人抽泣呻吟。
「對,就是那裡……嗯啊……好棒……」
「你……你覺得舒服嗎?」
「舒服得快死了……嗯……好深……哈啊……」
迷濛的雙眼,訴說紀培英已陷入情慾的浪潮中,修長雙腿夾住他的腰身,配合律動款擺腰奉承,還伸手撫弄起自己腿間,讓被蜜液溼透的慾望獲得紓解。
「嗚啊……啊……」
這些媚態對陸聖暉而言具有比什麼都強大的催情效果,他像是快窒息般的大口呼吸,厚實的胸膛因強忍慾望爆發而劇烈起伏。
「請你……別再動了……我……我已經……」
「想射了嗎?這是第二次了呢!」
陸聖暉不甘心的扁著嘴,俯視這個就算汗流浹背,依然豔媚至極的男人,「你……你真是……超壞心的……」
「你只能說我很貪心,你的一切,我都想要。」
自稱「貪心」的紀培英輕咬他的耳殼,更加放浪的扭動腰身,用收縮的內壁絞緊硬挺慾望,迫使他粗喘求饒。
「不、不行……我快要……快不……」
「全部都射進來!我會一滴不剩的全都喝光。」
「嗚……你……說這種話……太壞心了啦!可是……我還是……啊啊……」
在說出「還是好喜歡你」之後,一個猛烈的衝刺,陸聖暉只覺得眼前閃過白色的火光,渾身顫抖著,將溫熱的精液灌注在戀人體內。
彷彿被這股激情浪潮推上頂點,紀培英也弓起纖細的身子射出慾望。
「啊啊!」
分不清彼此的高聲吟叫後,汗溼的軀體交疊,浴室裡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倒在紀培英胸前喘著氣,陸聖暉聽著那為了自己而奔騰的心跳,胸口瀰漫著不可思議的幸福滋味,靜靜等待激情緩和下來的那一刻。
不曉得過了多久,卻從頭頂傳來小聲到幾乎漏聽的「我也是」三個字。
「咦?你說什麼?」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正當他想抬頭再問一次,卻被紀培英抱住頭,揉著他短短的黑髮,以既感慨卻又溫柔無比的聲音低語著。
「我是說,每和你在一起多一秒鐘,我就更喜歡你這隻大笨狗。」
「小英先生!」
以更強的力道擁住眼前人,陸聖暉盡情感受被年長戀人愛著、寵著的甜蜜。
這時,他不禁猜想,如果要求再來一次,對方是不是也會說他很貪心?
尾聲
「咦?不會吧!」
陸聖暉再三核對自己手中的工作單,確定要送件的地址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樣。
「怎麼又是他啦!」
他搖頭嘆息,這位委託人不只每天都指定他送件到相同的地點,送達的物品也往往五花八門,甚至提出許多額外要求,指示他送件時必須配合履行。
然而,最令他困擾的,並非這些眼花撩亂的送件內容。
「你好,我是萬事達快遞有限公司,有您的快遞喔!」
按了兩次電鈴,直到熟得不能再熟的鳥鳴聲結束,他的收件人仍一如往常,沒有前來應門的意思。
早就習以為常的陸聖暉,遵照委託人的吩咐,在按兩下電鈴沒人應之後,從口袋裡掏出第一個信封拆開,依照裡面的指示進行下一步。
「嗯?鑰匙?」
看著從信封中掉出的鑰匙,他簡直哭笑不得。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叫他用鑰匙進門呢?但他很清楚,這是委託人的小遊戲,他非得陪著玩下去不可。
於是他小心將指定送達的物件挪到左手,稍嫌笨拙的打開大門,穿越還是一樣整理得美輪美奐的寬敞庭院。
走進空無一人的客廳,陸聖暉知道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理他,只好拿出之前拆開的信封,發現自己忽略了信封裡還夾著一張信紙。
信的內容只有短短幾句話,倒是挺符合那位委託人的風格——
到臥室裡來。
「臥、臥室?!」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即使四周沒人,陸聖暉還是羞紅了臉。
正當他遲疑著該不該遵照指示行動時,委託人彷彿早就知道他會猶豫,正文下方還寫著幾行小字——
別再磨磨蹭蹭的!快給我滾進來,別忘了,你還有第二個信封要拆。
「嗚……我知道了……」
腦中浮現擁有俊美臉孔和修長身型的男人嚴厲的手扠腰、指著他鼻子罵的清晰畫面,陸聖暉縮了縮脖子,捧著手上的快遞包裹,快步走向對方指定的地方。
他對自己如此熟悉顧客家中的狀況,已經懶得感到罪惡了。
輕敲門板「叩叩」兩聲,在沒有得到回應的狀況下,陸聖暉擅自打開房門,躡手躡腳的踏了進去。
果然,他這位既任性又壞心的委託人兼收件人,正穿著舒適的睡衣,窩在棉被裡睡得香甜。
「小英先生……你實在是……」
皺起眉頭,陸聖暉在床頭櫃放下手中的包裹,以極輕的動作在床沿坐下,凝視著沉睡中的紀培英。
側臥在柔軟枕頭上的美麗容顏,恬靜得令人光是看著都會微笑。
高挺細緻的鼻尖,正規律的呼著均勻氣息,有時甚至會輕輕抽動一下,害他好幾次差點伸手碰碰可愛的鼻頭,或是撫摸觸感比想像中更好的薄唇。
「不行,我這也算是工作時間吧!」
陸聖暉大力搖頭,拍拍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從口袋裡拿出第二個信封。信封裡沒有再掉出其他物品,只有一張同樣輕薄的信紙——
給你的睡美人一個吻吧!提醒他起來享用你的愛心早餐。
「一、一個吻?!」
沒有察覺自己像個害羞少女捂住發燙的臉頰,陸聖暉凝視著他的睡美人,的確是美得令他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擾亂了這片刻的安寧。
但是,他照例又在信紙下方,發現了一段「P.S.」——
我先警告你,你要是在九點之前沒有吻醒我的話,以後你就別想再碰我一下!
「小英先生,你真的很壞心耶!」
即使嘴上不甘心地嘟囔著,但一想到可以正大光明的親吻對方,陸聖暉還是喜孜孜的彎下身去,吻上相隔好幾個小時才得以再次觸碰的唇。
「起床嘍!」一邊柔聲呼喚,陸聖暉一邊撥開情人散落在額前的柔順髮絲,輕輕啃咬那兩片唇瓣。但這個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只是在枕頭上磨蹭了幾下,發出撒嬌似的輕哼,就又轉身悶回被窩。
「請你起床好不好?不能再賴床下去了喔!」
音量稍微提高了些,陸聖暉乾脆把他整個人從床上挖起來,抱住他的肩膀小力晃動,但還是只換來對方可愛的咕噥聲。
眼看著時鐘的分針即將抵達「12」,急得滿頭大汗的陸聖暉,也顧不得溫柔吻醒他的睡美人,根本是拚命搖晃,只差沒用吼的把人叫醒。
「小英先生,你真的該起床了啦!」
在九點前把這個人叫起床,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拜託你起床了啦!不然你家的下屬A會被主角反攻喔!」
「什麼?!」
如同聽到可怕的慘劇,前一刻還在睡夢中的紀培英,猛地睜開雙眼,一下睡意全無的跳起來。
「這是雷,徹頭徹尾的雷!這麼大隻的忠犬攻,怎麼能讓女王受反過來襲擊?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想看到這種配對……」
「小英先生,早安。」
紀培英連珠砲似的轟了一串,其實陸聖暉並不懂所謂的攻受配對,只知道戀人口中的「腦殘老闆」曾經提出這種要求,搞得他徹底抓狂。
想起來就有些害羞,紀培英的怒火是把他拖上床「騎」了一整晚,才稍微消下去,自此以後,他就知道,某些「配對」是不可說的禁句。
而終於恢復冷靜的紀培英,先是悠哉的打了個哈欠,眨眨還有些惺忪的睡眼,才緩緩問道,「咦?你在這裡幹麼?」
「這是我想問的吧!」陸聖暉揚揚手中的信封,滿臉委屈,「明明是你叫我來的。」
「喔,那我今天叫你做什麼……啊!是那個『快遞小弟侵犯人妻』的遊戲嗎?」
「才不是!」大聲抗議的陸聖暉,之後的反駁卻說得結結巴巴,「哪、哪來的人、人、人妻啊?」
「我每天在家等你下班回來,還不算人妻嗎?」
打了個大哈欠,紀培英向上伸展著修長雙臂,不小心露出的腹部散落著點點紅痕,在白皙的肌膚上更顯情色,陸聖暉頓時羞愧得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擺。
雖然這是自己昨晚的傑作,但再次看到時,心跳還是亂快一把的,他趕緊拽住紀培英的睡衣往下拉,一不小心用力過猛,馬上招來紀培英的白眼。
「你幹麼?又想撕破我的衣服嗎?」
「沒有啦!我只是……只是……」
眼睛才稍微一瞄,就發現對方的睡衣領口差點被他扯下肩頭,帶著妖豔氣息的頸項及鎖骨已隨之袒露,陸聖暉趕緊又將對方敞開的領口拉緊,遮住那讓人想瘋狂佔據的軀體。
「你不要一直拉拉扯扯的好嗎!很煩耶!」
「你衣服要穿好嘛!不然我會……我會把持不住……」
沒錯,這才是最令他困擾的事情。
每天早上送件的時候,他最怕碰到這種叫人心癢癢的畫面,會害他亢奮到整天無法工作,都在胡思亂想。
「總而言之,你今天的信裡只說要我吻醒你,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遊戲。」
「是喔!所以侵犯人妻遊戲的信封還要過幾天才會給你嗎?這樣我要寫那一段的話,得再等等才行……」
「小英先生,請你不要再花錢請我們公司送件了。」打斷夾雜不良意圖的低語,陸聖暉立即對他曉以大義。
「你每天都指名讓我接案,其實也不過是送早餐或幫你買些日用品之類的東西,這些事情我下班之後都會幫你做,而且這樣長期累積下來,快遞的花費不少耶!」
「反正我就是有錢有閒,這點小遊戲還玩得起。」
紀培英無所謂的聳聳肩,但陸聖暉心裡明白,自從對方知道他被老闆處罰數件委託案不能抽成後,幾乎每天都指定他送件。
「我知道……」陸聖暉哭喪著臉垮下肩膀,「你是為了幫我消磨無酬工作件數才會這麼做的。可是我真的不想麻煩你,也不希望自己的錯把你牽扯進來。」
「真是隻大笨狗耶!」
「咦?!」
陸聖暉被莫名其妙罵了一句,抬頭就見情人俊美的臉龐浮現一抹迷人笑靨。
「你怎麼不想想,我是希望你多點時間和我在一起啊?」
「小英先生……」
「你每天從早忙到晚,我總得找些機會接近你啊!沒有你在身邊的時候,我很不好過耶!空盪盪的,總覺得少了什麼……」
「小英先生!」眼角噙著淚水,陸聖暉向戀人撲了過去,兩個人疊抱著倒在床上。
「我也很捨不得你啊!為了你我會更認真工作,也會努力改正迷路的毛病,盡早下班回來陪你。」
聽了他的承諾,紀培英只是微笑著,溫順的依偎在他懷中,令陸聖暉感動得再度熱淚盈眶。
能夠和這麼溫柔、這麼善良的人相愛,他真是太幸運了。
「對了……」
這時,他溫柔又善良的戀人湊近他耳畔,輕聲低喃著。
「如果要回報我的話,記得幫我演出那個侵犯人妻的戲碼……」
在聽到「我會穿圍裙」的提議後,陸聖暉抱著對方的手馬上壓住自己的鼻子,以免鼻血爆湧而出。
「嗚!這……你……這……」
「我們可以躺在餐桌上做,不然我也可以趴在桌子旁,讓你從背後……」
「等、等一下!這太刺激了,我晚點還有工作耶!」
「啊,你喜歡蜂蜜嗎?還是比較喜歡果醬?反正黏答答的東西就行了,用來抹在我身上,再讓你舔掉,或者反過來你讓我舔也行……不然拿支紅蘿蔔來玩好像也不錯……」
「小英先生……拜託你,不要再煽動我了啦!」
幾乎是以哭音請求對方住口,陸聖暉已經羞得把臉埋進戀人的頸窩,卻又聽見對方以充滿磁性的嗓音宣告「不過我還是最喜歡享用你」的結論。
一分鐘後,陸聖暉再次崩潰了,像隻發情的殘暴野獸,壓倒了渾身散發誘惑氣息的戀人。
接下來,正如同紀培英的宣言,他被徹底的、完整的享用了。
這下子,陸聖暉不得不撤回前言。
他的戀人雖然美麗,有時也很溫柔,當然偶爾也很善良,可是大部分時間,還是相當壞心眼,而且非常喜歡挑逗他。
他漸漸發現,對方其實以欺負他為樂。
儘管如此,他早已有了覺悟。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早在向對方跪地求婚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的命運。
注定他得像隻以主人為世界中心的忠犬,被這個美麗的男人耍得團團轉,還樂此不疲、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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