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藍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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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限】風林火山(2)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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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05排球社的祕密之《風林火山》

第四章
他曾經在圖書館無意間翻閱的書本中,看到了這短短的詩句,好像是位有名的詩人所寫的。
貞操是從豐富的愛情中誕生的資產。
雖然他贊同這樣的說法,但曾經被類似的話語傷害的自己,卻只能拿著書本愣在原地,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和醫生已經多久沒見了?一年多了吧……應該早就淡忘了啊!
即使體育館的玻璃窗戶後只隔著淡色窗帘,即使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牆之隔,但他始終沒有再踏進醫務室一步。
即使今天,當年擁有龐大陣容的排球社只剩下他們這些僅存的社員,和跳槽到校隊的前隊友經歷了一場意義非凡的硬仗,正當戰況膠著之際,他們新加入的舉球員卻扭傷了腳,讓他們再度陷入絕望之中。
儘管知道他們重要的舉球員需要去醫務室,而他必須負責陪同,他還是害怕得不敢靠近那給了他安慰,又讓他墜落深淵的地方……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愛我?」
明明是家喻戶曉的動人英文情歌,從六人社員之一余曜文嘴裡唱出詭異的翻譯版本時,卻像鬼哭狼嚎。
徐匯森差點忍不住沒禮貌地捂住耳朵,但大家卻還是開心地替他打拍子,連身為樂團主唱的社員夏捷也聽得津津有味,讓他不禁懷疑這些人到底有什麼問題?
「喔,社長!你怎麼一點都不投入啊?」
「余小開,快去叫你的另一半過來啊!」排球社經理江承芸和好友喬婷兩個女生又開始瞎起鬨。
正唱得渾然忘我的余曜文在大家的鼓譟下,也High到無法自拔,竟然撲到他眼前,故作深情地注視著他,繼續大唱情歌。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愛我?我要怎麼做,你才會聽到我的心聲?」
好吧,既然要玩,就來玩吧!
徐匯森放棄掙扎,抄起手邊的麥克風,上演排球社裡總是讓大家興奮尖叫的戲碼——跟余曜文來個甜蜜凝視的中英文混雜合唱。
「在一切結束的時候我要說什麼?抱歉似乎是最難說出口的話……」他故意唱得深情投入。
「天啊!太熱情了吧!」
「這可是很悲傷的歌耶!你們兩個好噁心!」
在大笑聲中承受大家狂丟過來的紙屑和飲料鋁箔包,兩人還是默契十足地相擁對唱。
一開始被大家鬧著玩的時候,他的確有些不習慣,尤其有一次還誇張到在淋浴的時候看到余曜文被可憐兮兮地丟進來,太超過的玩笑讓他憤怒得幾乎失控。
不過,如果只是像演戲一樣耍些小動作,讓大家開心同時帶動氣氛,倒也無傷大雅。
他不明白的是,那個晚上的自己,為什麼會被同樣身為男性的衛可風激起慾望。
如果自己喜歡男性,卻為何未曾對每天在淋浴間裡來來去去的裸體產生過任何情慾?和余曜文互相親暱擁抱也沒有令他心動,僅止於朋友間的嬉戲。
雖說他的確天生慾望就比較淡薄,但也沒有純情到完全沒有任何生理需求,可是,他卻再也不曾像那個晚上一樣,對一個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情慾。
「什麼?你竟然會在醫務室打工?」
「醫務室」這樣敏感的字眼在耳中響起,舉球員林海堯誇張的語調,吸引了徐匯森的注意力。
「老大在當性感小護士喔?」余曜文做出與向峰的形象完全不搭的揶揄,馬上換回一記必殺的白眼,嚇得不敢繼續說下去。
「幫忙做些雜務罷了,只是稍微賺點零用錢。匯森也在那裡打工過啊!」
「是喔?」
林海堯像小動物般閃閃發亮的眼睛立刻朝徐匯森看了過來,他還是只回應淡淡的微笑,決定保持沉默,不想提起那段過去。
「那你們應該跟衛醫生很熟嘍?」
「也沒有,我們沒說什麼話。」向峰聳聳肩。
大家知道他與陌生人的話本來就不多,也不感到驚訝,倒是林海堯還是興致勃勃地繼續追問。「那你知道醫生喜歡什麼嗎?」
「問這幹麼?」向峰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的表情。「你要做什麼?」
「送他一點禮物表達我的謝意啊!」
「有什麼好謝的?那是他的工作。」
「哎呀!你不懂啦!他不只幫我處理腳傷而已耶!當我因為受傷不知該不該上場時,他是惟一支持我繼續比賽的人。」
「不讓你上場是為你好耶!我也不想這樣啊!」
「我又沒有怪你——」
又開始了……所有人有默契地互看一眼,決定不介入他們的吵嘴。
雖然徐匯森也要自己和往常一樣不涉入戰局,但他們吵鬧的內容,實在讓他無法充耳不聞。
「難道你也被那個色鬼迷住了喔?老是想去看他……」
「什麼色鬼?你說衛醫生嗎?」
「那個傢伙是個沒有節操的同性戀好不好!既愛抽煙又愛喝酒,你別被他的外表騙了。」
「你怎麼這樣說啊,太過分了吧!」
「因為我很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很清楚?難道你也跟他有過什麼?」
「死小不點,你在亂說什麼!」
真是夠了!「喂!」再也聽不下去的徐匯森,這次決定打破沉默,挺身制止兩人無止境的爭吵。「衛醫生喜歡紅茶,還有蛋糕……尤其是起司蛋糕。」
「啊?」
兩隻不斷互咬的小狗終於停止追逐嬉戲,彷彿看到什麼怪獸似地望著他。
「紅茶……和蛋糕?」
「所以我說他是個同性戀啊!」
裝作沒聽到向峰的碎碎唸,徐匯森繼續說下去,想快速解決這場鬧劇。
「如果你要送他禮物,可以參考看看,他收到這些禮物應該會很高興。要是阿峰不放心,就跟著一起去。」
「既然你這麼了解他,你也一起去啊!」像是看透些什麼的向峰,臉上盡是壞心眼的表情,被挑釁的徐匯森,一時反倒不知該如何回應。
「那大家一起去吧!感謝他照顧我們可愛的舉球員。」江承芸立刻插進話來,打破了短暫的僵局。
「是啊!再怎麼說,如果今天海堯還是不能上場,我們就不會在這裡慶功了喔!」喬婷也附和道。
「那倒是,大家一起去吧!」
「我知道有一家起司蛋糕很好吃,我們可以去買……」
看到這個主意已被全員通過,終於發現自掘墳墓的徐匯森,只能無奈地任由所有人繼續熱烈地討論。
為什麼不放過他呢?他不想再花時間和精力療傷……
稍早之前擾亂他所有思緒的那通電話,似乎早就預言了兩人必定會再次相遇……
「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是你啊……」
這個曾經在他耳畔吐出誘惑的話語,再狠狠傷害他的殘酷聲音,他怎麼可能忘記?他不會忘記。
「幸好你還記得。」
不,一點都不好,他一點都不想記得。
「你在外面玩?那邊好像有點吵……」
「嗯……跟社團的朋友在一起。」
「在慶功了?」
「是啊!」
「我知道你們會贏的。」
「所以,你有看到比賽?」
「嗯……」
電話那一頭似乎有些躊躇,卻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也知道,醫務室的景觀不錯……我覺得你今天表現得很好。」
「沒什麼,我並不是今天的主角。」
「但是,你還是盡責地完成使命了吧?」
「嗯……」
又是令人難耐的沉默,這樣相對兩無言的狀況,讓徐匯森感到焦躁。
「找我有什麼事嗎?」
「怎麼,不想聽到我的聲音?」
「你又來了!」對於對方總是胡亂曲解他人的說話方式,他感到有些不耐。「我沒這樣說啊!我不想再這樣……」
不想再這樣被殘酷的言語所傷害,不想再猜測對方的真意。
「那麼,你要不要過來找我?」
「什麼?」
他真搞不懂這個人現在還想做些什麼,當他熬過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夏日之後,又想要撕裂他不知是否復原的傷口了嗎?
「只是想跟你聊聊罷了,想知道你現在過得怎樣。」
還是無從得知這是否是真心話,徐匯森只能仰頭嘆了口氣。
「讓我考慮一下,晚點再說。」
「那我等你電話。」
為什麼不放過他呢?
將自己疲倦的身心深深埋入沙發中,看著今天共同奮鬥的隊友們歡欣玩樂,他卻覺得很沉重。
他不想被當成排遣寂寞的玩具,或是遊戲的對象,可是,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他還是無法克制地動搖了。
即使努力讓自己投入玩樂,心頭卻還是被莫名的愁緒重重壓著,一直到夜晚走到盡頭,值得歡慶的一天也終告結束。
「今天真是開心啊!」
踏出KTV的江承芸仍難掩亢奮的心情,一蹦一跳地走著,不時和喬婷一起哼著歌。
「真希望今天不要那麼快結束。」
「再找個地方待著吧!難得大家都在。」
「要不要去喝酒啊?」
向峰突然間的提議,讓所有人面面相覷,似乎都覺得和這個大魔王共飲會發生未知的恐怖事件,卻沒有人敢先開口拒絕。
徐匯森正準備和往常一樣出面否決時,已經有人替他扛起責任。
「你是酒鬼喔!」個子小卻很敢說話的林海堯,像個不怕死的馴獸師。「我今天已經很累了,腳又不舒服,我要回家。」
「那你就回去啊!」向峰馬上不客氣地頂回去。
「我需要轎子扛我回去啊!快點啦!」
「真是的,還不是要靠我,竟然講得那麼理直氣壯……」
雖然嘴裡抱怨著,但總是挺直腰桿和別人衝突的向峰,這回竟然乖乖地彎下身來,等著林海堯趴上他的背。
看著這一幕的眾人,也不禁呆愣住了。
這個總是冷著一張臉,動不動就發脾氣的向峰,竟然開始變得溫馴,變得柔軟……
看到好友有如此轉變,徐匯森心頭真是五味雜陳。這樣的轉變應該算是好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成長,但是自己呢?
現在的自己,跟一年前有什麼不一樣嗎?或許他已經可以驕傲地說,他找到自己的角色和位置了,而且也扮演得很好,但是,他能夠坦然地去面對那個傷害過他的人,能夠讓對方知道,他已經不是那個迷失自己的孩子了嗎?
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度踏進那個已被他深埋的夏日驟雨回憶,那扇讓他始終不敢再開啟的門……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見嘍!」
在向峰背上的林海堯就像盤踞山頭的猴子大王,忽視向峰不悅的表情,一一向大家揮手道別。
「夠了沒?很累耶!走了啦!」在向峰的抱怨聲中,兩人交疊的背影漸漸離去。
少了兩人吵鬧的聲音,大家不約而同地感覺到,濃濃的疲倦感已向他們襲來。
「還是回家吧!」
「是啊!今天發生太多事情了……」
「那還是明天見吧!」
帶著疲憊卻充實的笑容,大家互道再見之後,又各自散去。
獨自走在安靜的街道上,徐匯森苦惱地想著該怎麼辦,還未修好而不斷閃爍的路燈,也來打擾他紛亂的思緒。
望著手機上顯示的已接電話號碼,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想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只是這樣嗎?
要是就像向峰說的,那個人依舊過著沒有節操的生活,也就代表那個人仍然不懂愛人……
如果只是一通電話就這樣輕易控制了他的行動,遙控了他的心,那麼他又該如何在那個人面前重拾自尊?
「唉……」仰頭朝著黑暗的天空嘆口氣,還是做出了決定。他拿出手機,快速地按著按鍵。
今天謝謝你照顧我們重要的隊友,明天我們全隊會過去拜訪。
按下發送鍵之後,手機螢幕顯示簡訊已經發送成功,他也同時解放了自己心中沉重的枷鎖。
他不要再任人擺佈,他要忠於自己內心的聲音,即使現在,他知道自己還沒有辦法單獨面對在他心上劃出深長傷口的利刃……
 
 
但是,即使平靜地捱過了一個晚上,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雖然他想了千百個理由打算臨陣脫逃,可是一整天下來,向峰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不斷提醒他下午的約定。
「喂!別忘了下午要到衛醫生那裡去喔!」
徐匯森總覺得,擁有野獸般洞察力的好友,一定早就猜到些什麼。這傢伙雖然個性稍微變得圓融了,但惡質本性還是沒有多大改變。
當所有隊員和兩位女孩在社辦集合完畢後,一夥人浩浩蕩蕩地跟在林海堯身後,朝只有幾步之遠的醫務室前進。
「我還沒有去過醫務室耶!」
「那種地方沒去過比較好吧?」
「也是啦,不過很好奇耶!」
徐匯森在心中暗自抱怨,又不是去什麼有趣的地方參觀,幹麼這麼興奮?
終於,來到曾經非常熟悉的那扇門前,望著那單薄的門板,徐匯森的心跳異常加速,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踏進那充滿回憶的房間,還是期待再次看到那個人。
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他的掙扎,林海堯興匆匆地打開門,朝裡面的人打招呼。
「衛醫生,你好。」
「喔,你好。」
熟悉的、總是縈繞在他耳輪深處的聲音輕緩地傳來。
那一瞬間,他有一股轉頭就跑的念頭,可是被隊友們簇擁著的自己,沒有可以悄悄撤退的路。
「社長,你怎麼不進去啊?」
「喔,好……」
他只是敷衍地應對著,然後將自己高大的身軀藏在門後,讓出通行的路。江承皓稍微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仍從他身邊走過。
看著隊友們泰然自若地一一走進狹小的醫務室,而遲遲不肯踏進去的自己,讓他想起了以前幫忙體檢時遇到的一個女生。
她排隊抽血時,始終苦著一張臉,一副天就要塌下來的樣子,好幾次都帶著悲愴的表情,下定決心去接受這場陣痛,但是就快到輪到她時,只要一看到血,她又臉色發青地回到隊伍的最後。
直到所有人都已經勇敢地完成,只剩她一個人僵著不肯往前走。
他感覺自己現在看起來,就像那副忸怩的樣子。
「唉……」自從那個人再度闖進他的生命之後,他已經不知道嘆了多少回氣了。
即使他再怎麼努力地想要隱藏自己的存在,即使他已經拖到最後一刻,他還是必須跟著大家的腳步,踏進那個房間。
深吸一口氣,他離開了躲藏之處,走進敞開的大門。
畢竟,逃避不是他的性格。
明亮的燈光和過強的冷氣,隨著刺鼻的藥味迎面襲來,一切都還是那麼的熟悉。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同樣熟悉的雜亂桌面,以及,怎麼都不肯放過他,比一年前更加絕美的臉龐,正帶著魅惑的笑容,絲毫沒有迴避地注視著他。
「你的腳還好嗎?」
「嗯……是還好啦!只是被中醫師給海刮了一頓。」
明明是跟林海堯說話,但徐匯森總覺得那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不放。
「反正你有很好的枴杖,生活起居應該沒問題吧?」
一聽到「枴杖」,現場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全聚集在向峰身上,無法用視線將所有人一舉殲滅的向峰,只能面露不悅地裝成沒聽見。
「目前沒什麼大問題,對了,這是要送給醫生的。」
「不用這麼客氣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衛可風還是笑容可掬地接過江承皓手中的精美提袋。
一旁的向峰不悅地出聲抱怨。「我早就說不用了,他們還堅持要送你。」
「老大,你很小心眼耶!」
「你找死喔!」
看到向峰舉起拳頭,老是喜歡多嘴的余曜文趕緊閃到徐匯森背後,被當成掩護的徐匯森也只能苦笑。
再次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他偷偷用眼角餘光追尋,瞥見了比記憶中更具成熟魅力的臉龐,趕緊撤回自己的目光,裝作沒有察覺到。
「衛醫生,這只是大家的小小心意,謝謝你照顧我們的球員。」江承芸再度展現她招牌的甜美笑容,代替這些鬧成一團的大男生發言。「你打開來看看嘛!看看喜不喜歡。」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們。」
終於,那刺人的目光離開自己身上,專注於手中的禮物。
「咦?我很喜歡這個牌子的紅茶呢……還有起司蛋糕啊?真是太好了!」
「是社長的主意喔,他說你一定會喜歡的。」
徐匯森從來沒有這麼討厭余曜文的多嘴,但這一刻,他真想狠狠按住那張嘴,讓他不能發出聲音,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是匯森告訴你們的?」
又來了……這一次,那總是想引誘他墮落的雙眸,正大光明地凝視著他。
在這樣的目光之下,徐匯森為了避免和對方視線交錯,只能緊盯著放滿雜物的桌面。
「那真是謝謝你了,匯森。」
「……哪裡。」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他繼續說著客套話,壓抑一再想要逃跑的念頭。
「謝謝你們,我很喜歡這些禮物。那麼,大家一起來喝個下午茶吧!」
「咦?真的可以嗎?」
一聽到下午茶,除了向峰和徐匯森,所有人的眼睛都為之一亮。
看到自己的提議頗受好評,衛可風帶著親切的笑容點點頭。「我一個人獨自享用這麼棒的禮物,實在太可惜了,大家一起嚐嚐看吧!」
「太好了!我早就想要吃吃看這家的蛋糕呢!」
對起司蛋糕覬覦已久的江承芸,臉上的笑容綻放得更加燦爛,而向峰對於藥味的碎碎唸,還有徐匯森一副世界末日的臭臉,都自動被忽視了。
好想走……好想走!
徐匯森在心中痛苦地吶喊著,他沒辦法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和大家一起在這個房間裡說笑,也沒辦法在那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喝什麼悠閒的下午茶。
「我去泡茶吧!起司蛋糕配紅茶應該很棒喔!」一直興致勃勃的江承芸難得自告奮勇為大家服務。
已經認命的向峰抬起手,指著茶具的所在位置。「茶壺和杯子都在那裡,看到了嗎?」
「我去好了!」終於找到落跑機會的徐匯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走衛可風手中的紅茶茶葉罐,然後趕在江承芸之前搶走擺放茶具的托盤,頭也不回地衝出醫務室。
「喔!搶著替女士服務,社長好有男子氣概喔!」
「也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泡茶……」
將大家的聲音拋在腦後,徐匯森快步衝進茶水間,放下頗有重量的托盤後,整個人就像是癱瘓了似的,任憑自己像爛泥一樣倒在牆邊。
「累死我了……」明明才幾分鐘的時間,他卻像受盡了幾個世紀的煎熬。
只要聞到醫務室熟悉的味道,只要看到小隔間裡的綠色床墊,他的腦海中就會浮現那個瘋狂夏夜的點點滴滴。
一旦被那雙眼睛所凝視,他就無法忘懷當時從內心深處燃起的火燄……
「真是糟透了!」
他又想起那個害怕抽血的女孩,雖然她最後鼓起了勇氣坐在醫生面前,但在抽血的當時,她還是昏倒了。
一片空白地呆站了好半晌,徐匯森決定還是回到醫務室,然後找個理由趕快離開。
應付了事地在茶壺裡放進茶葉,沖進熱水之後,他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醫務室。
但是,剛剛還吵鬧不休的醫務室,現在竟然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桌上裝著起司蛋糕的盒子還敞開著,房間裡卻不見一個人影,徐匯森放下托盤,不知所措地張望著四周。
「人都到哪去了?」
「他們被體育室主任叫去當苦力了。」
像鬼魅般幽幽從身後飄來的聲音,嚇得徐匯森幾乎整個人跳起來,下意識地轉過身去,立刻對上他一直迴避著的目光。
「被我嚇到了?」衛可風臉上帶著淺笑。
「我去找他們。」覺得那抹笑像在嘲笑手足無措的自己,他抑制幾乎要爆發的不滿情緒,朝門外走去。
「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嗎?」
聽不出確切情緒的聲音留住了他的腳步。
雖唾棄自己的動搖,但想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的徐匯森,還是緩緩地轉身面對他曾經再也不想見到的面容。
「我有這麼說嗎?你老是喜歡曲解別人的意思。」
「就算你沒這麼說,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語言就可以懂的。」
語氣聽起來有些悲傷,但衛可風的臉上卻沒有什麼情緒起伏,還是掛著淡淡的笑容。
「像你昨天就沒有來找我。」
「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單獨見面。」
「怎麼說?」
「這還用得著說嗎?」看到他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徐匯森就覺得火大。「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會再錯了。」
「看來,我成為你完美人生的一個汙點了。」
「我的人生並不完美……」
雖然他努力要求自己不犯錯,要求自己成為大家眼中可靠的支柱,然而,他最脆弱的一面,卻被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不完美,這個人應該最清楚才對。
「不過,你的確是我的人生汙點。」
「還真敢說,你真的長大了。」
「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是是……」衛可風敷衍地應著,在椅子上坐下。「你們大家的感情不錯嘛!你跟那個孩子在一起嗎?」
「在一起?什麼在一起?你在說誰?」
「那個吵得要死,但是長得還滿討人喜歡的孩子啊!」
說到吵,應該只有余曜文一個人……徐匯森覺得自己的身上瞬間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怎麼可能!你腦子有什麼問題?」
「講話真難聽,這樣可以嗎?社、長。」
衛可風還是不改時時誘惑他人的淺笑,一點也沒有受傷的樣子。
見狀,徐匯森也不再假裝客氣。「我對你說不出什麼好話。」
「意料之中。」衛可風淡然地聳聳肩。「這只是我的一相情願,很想知道你過得怎樣。」
雖然很想知道對方為什麼會突然想起自己,徐匯森還是選擇了沉默。
衛可風卻發出了輕笑聲,自顧自地開口。「話說回來,那個小個子是你們的舉球員吧?他真的很有意思。」
「你別打他的主意。」徐匯森脫口而出。
「你想太多了,我只對高大的男人有興趣。」
面對這番率直的發言,徐匯森一時語塞,後來才意會到,為什麼自己會成為犧牲品。
「其實告訴你也無妨,我以前也是舉球員,而為什麼不再打排球,是因為我的腳在比賽時受過重傷,傷到了韌帶。」
第一次聽到衛可風提起自己的往事,徐匯森除了靜靜聆聽之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我就再也無法在球場上奔跑或跳躍了……應該說,我不敢。」
受傷之後的陰影,就像一種制約,只要想做出受傷時的類似動作,身體就會自動回憶起當時的痛楚,恐懼的繩索就會緊緊牽絆住所有行動。
「昨天小個子到我這裡來的時候,我突然間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但是他跟我不一樣,他很有求勝心,或許是傷勢比較輕微,他一點都不害怕,倒是阿峰的臉色比他還要難看。」
聞言,徐匯森也跟著露出苦笑。的確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能夠繼續回到球場,而我卻永遠離開排球的原因吧。」
即使說起這麼無奈的過往,衛可風的表情還是一逕的雲淡風輕。
「不過說實話,我本來就是個喜歡逃避的人,只要覺得有可能受傷,我就會先逃之夭夭了。」
「這樣不是太狡猾了嗎?」
「是啊!即使我是注定得不到幸福,不過,這也是我的生存之道。」
這不是狡猾,而是可悲……
徐匯森突然間有點同情這個比自己年長好幾歲的男人,但對方還是滿不在乎地繼續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看來阿峰也得到自己的幸福了。」
「阿峰?我不懂……」
「你看不出來嗎?阿峰跟那個小個子……」衛可風比出類似勝利的手勢,然後將食指和中指反覆併攏。
徐匯森思考出這手勢的可能意義之後,立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用力搖頭。「怎麼可能!你別亂說,你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剛才還亂猜自己和那個聒噪的余小開在一起,徐匯森開始覺得,這個老是閒閒沒事的校醫,一定沒事就胡亂猜想別人之間的關係。
「你不信?」臉上雖然還殘留些許促狹,但衛可風堅定的語氣卻不像隨口胡謅。「那要不要來打賭?」
「打賭?」
「是啊!我賭他們倆已經有一腿了。」
徐匯森的心裡極度抗拒他用這種字眼描述自己的隊友,立即提出抗議。「他們之間根本沒什麼!」
「好,那就是賭定嘍?你希望賭注是什麼?」
「……真的要賭?」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突然間,他想起自己今天一直不斷祈禱的事情。
或許,這正是一個就此與對方劃清界線的機會。
「這樣吧,如果我是對的,你就再也不准在我面前出現,只要我們可能遇見的場合,你就要自動迴避。」
「這麼狠啊……」終於,衛可風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徐匯森的內心瞬間感到有些不忍,卻堅持不讓自己動搖。「就是這樣。那你呢?」
「既然如此的話……」那張總是有意無意間散發出蠱惑光芒的臉龐,綻放出今天最耀眼的笑容。「如果我贏了……你就再陪我幾個晚上吧!」
「什麼?!」
這個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還是不肯乾脆放他自由,還是想著拿他當排解寂寞的對象?!
「就兩個禮拜好了。短短十四天,和永遠不用再見到我,你很划算。」
即使他說得輕鬆,但徐匯森還是無法爽快地答應,因為一旦賭錯方向,後果實在太嚴重了。
他要怎麼繼續待在這個不斷傷害他的人身邊,還要忍受對方無視於他的痛苦掙扎的殘酷?
「至於真正答案是什麼,你可以問了以後再來告訴我,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相信。」
這個時候才故意裝出信任他的樣子,真是太卑鄙了……徐匯森的內心仍在猶豫著,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還是,你覺得你輸定了?他們兩個應該已經——」
「不准亂說!」他趕緊制止他即將說出口的話語,如果去想像那個畫面,自己一定會崩潰的。「我跟你賭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第五章
「喂!阿峰……」掙扎許久之後,徐匯森還是決定開口。
「嗯?」雖然出聲回應他的呼喚,但向峰還是專注地凝視前方,未曾回頭。
「你跟海堯在一起嗎?」
「什麼?!」終於有了反應,向峰像是聽到青天霹靂的消息,立刻回過頭來,一臉驚愕地望著他。
「你跟……」
「我聽到了啦!我是說……你幹麼突然這麼問?」
「因為……」
「咚!」突然間,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密談,刺耳的哨音緊接著響起。
「三比十五!」
看見對方的計分牌翻到了3,向峰和徐匯森低頭呆望著滾落在兩人腳邊的球,終於想起來他們現在正在比賽。
「學長!」即使仍遙遙領先,系排中擔任舉球員的學弟還是苦著一張臉走到兩人面前。「這一球舉得不好嗎?是不是不好打?」
「不是啦!你這球舉得很好。」徐匯森趕緊恢復親切學長的表情,拍拍沮喪的學弟。「是我們兩個沒有溝通好誰打這球,不好意思喔!浪費了這麼好的一球。」
「不會啦!我下一球會舉得更好的,大家一起加油。」
看見受到安撫的學弟回到網前的位置,徐匯森大大鬆了口氣,瞥見向峰正以責備的表情瞪著他。
「你在發什麼瘋啊?現在正在比賽耶!你不是剛剛才跟學弟們說,最後一年參加系際盃要有個完美的結束嗎?」
「我的確是這麼想啊!那你到底有沒有跟海……」
「真是夠了!你不能等比賽完再討論這個問題嗎?!」
向峰明顯擺出「現在無可奉告」的態度,逕自轉過身去,不再理會他。
儘管徐匯森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向峰不肯直接把話說明的態度,讓他的心情更加焦躁。
我們是好哥們,你可別害我,你們一定要是清清白白的啊……
盯著好友的背影,徐匯森不斷在心中祈禱。
終於,哲學系如預期中以大比數超前獲得勝利之後,呵欠連連的兩人順利熬過這場穩贏的比賽,立即躲進社辦教室。
「啊……無聊死了!那些傢伙連發球都接不住,一點意思也沒有。」
向峰和往常一樣,大大地伸著懶腰,囂張的將雙腿架上桌子。徐匯森則專心地查看貼在公佈欄上的系際盃賽程表,尋找可能的對手。
「我們今年分組的運氣比較好,進入前四強應該沒有問題。中文系應該也會晉級吧!等一下……中文系和觀光系被分在同一組喔!」
「所以,余小開和皓皓又會對上那個愚蠢的大個子了。」向峰的語氣裡,聽不出對同是排球社的隊友有任何同情之意。
「阿峰,你覺得哪一隊會贏?」
「當然是中文系啊!」
向峰毫不猶豫的回答,讓徐匯森啞然失笑。
「你一點也不看好自己的隊友啊?」
「我只是說實話。」他無所謂地聳聳肩。「以我們上次的陣容都已經打得很辛苦了,觀光系只有他們兩個人苦撐,怎麼可能會贏。」
「是沒錯啦……」
總是太過誠實的向峰,似乎有點無情,不過,這也讓徐匯森想起了真正無情的事情。
「對了,你們昨天太過分了吧!竟然一聲不響地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醫務室裡。」
「我們也不想啊!被體育室那個老頭抓到,叫我們去大禮堂幫忙排椅子。」
「海堯不是腳受傷嗎?他跑去幹麼?」
「我們也叫他不用跟去啊!但是他說他想要在台上指揮大家。」
這是什麼奇怪的喜好?徐匯森總覺得,那個小不點真的越來越像猴子大王了。
「怎麼?不用被迫去當免錢勞工,又可以在醫務室裡享受下午茶,你還不滿意?」
總覺得向峰話中有話,徐匯森瞥了他一眼,決定先擱下對方的提問,採取主動出擊的態度。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跟海堯在一起嗎?」
「真是的……你就不能含蓄一點嗎?」
看著向峰陡然緊蹙的眉心,徐匯森心頭浮現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卻還是做著最後的掙扎。
快說你們之間沒什麼啊!快說大家只是好朋友……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吧。」
儘管向峰的語氣一派平靜,答案揭曉的那一刻,徐匯森還是像被五雷轟頂一樣,腦中瞬間變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訝異於好友跟海堯會在一起,還是訝異自己竟然被徹底蒙在鼓裡,又或者是自己下了重注的賭局,已經宣告他輸得一敗塗地……
「你也知道,這種事情不是可以拿出來大家談的。」
即使向峰的表情依舊冷冷的,但徐匯森可以感覺出他的語氣中帶有歉意和少許靦覥。
「所以才會一直沒有告訴你……」
其實可理解好友沒有向他坦白的心情,徐匯森雖然還是覺得有些失落,但也只能選擇坦然接受。反正,曾經為男性動心的自己,也沒有資格多說些什麼,更何況他動心的對象,還是個不懂愛情又不斷傷害他的人。
「所以,你喜歡海堯嗎?」
深信好友應該不會跟那個沒節操的校醫一樣,只是遊戲人間而已,徐匯森認真地等待著向峰的回答,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喂!快說啊,你真的喜歡他嗎?」
「你們很煩耶!不要老是問我這種問題好不好!」
即使向峰擺出不耐煩的態度,徐匯森還是堅持追問到底。「這真的很重要,你一定要回答我!你喜歡——」
「喜歡啦!喜歡啦!」
撤回擱在桌上的雙腿站起身來,向峰立刻轉過頭去背對著緊追不捨的好友,賭氣似地在窗前踱步。
「你們幹麼老是逼我說啊?真煩……」
看到又在鬧彆扭的好友,徐匯森忍不住露出安心又無奈的苦笑。這段日子向峰不斷成長與轉變的原因,他總算明白為什麼了。
突然間,他想起夏捷常哼著的詭異草莓歌,還有兩人身上都出現過的暗紅吻痕,早就留下可追尋的線索……
難道,那次兩人在淋浴間的衝突事件,早已埋下了這段意外發展的伏筆?
想到自己當時還以開導者的身分和林海堯懇談一番,他竟然開始為此深深感到後悔。現在回想起來,自己說的那番話,可以算是間接撮合兩人的媒介之一。
「早知道,就不應該跟海堯說那些話……沒想到,竟然會害到自己……」
「你說什麼?」
「沒什麼。」即使趕緊制止自己繼續喃喃自語洩露天機,徐匯森的心裡還是無法平衡。
難怪好人都不長命……這真是好心沒好報的血淋淋例子。
可是他真的要乖乖認輸,然後度過宛如煉獄的十四天嗎?他做不到……
還是,只要他硬著頭皮,告訴對方與事實相反的答案就好,這樣他就不用留在那個人身邊,受他的摧殘……
但是,他不能接受用謊言換取短暫苟且的自己。
從小到大,在父母嚴謹的教導與監督之下,他總是被要求誠實、勇敢、謹慎地面對每一件事情,不能暴露出他的弱點,也不能展現出他的退縮,他必須成為別人眼中值得信賴又可靠的人。
可是,自從他遇上了這個堪稱他人生最大汙點的人,他開始察覺自己也有失控的一面,所有的脆弱和恐懼,就像被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總是被對方清清楚楚地觀看著、掌控著。
最令他不服的是,他卻永遠都無法得知對方心中真正的想法,真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行?誠實地坦承自己的失敗,勇敢面對接下來的苦難,還是用謊言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傷害?
 
 
「嗚哇!」
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的徐匯森,驚魂未定地抹去額頭上的冷汗,赫然想起今天早上有不能蹺的課。
「可惡!要來不及了!」
抓起床頭的眼鏡,看到鬧鐘上的時間之後,才想起整個晚上沒有睡好的自己,似乎把鬧鐘按掉了幾次。
在夢中,他似乎看見矇矓卻艷麗的笑容逐漸逼近眼前,勾起醉人弧線的嘴角說著「那麼,我該叫你做些什麼呢?」,然後貼上自己的唇……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
以旁人沒有看過的焦躁神情咒罵著清醒後的世界,徐匯森匆匆完成梳洗之後,跨上騎了三年多的老舊鐵馬,賣力地朝學校前進,一路直奔上課教室。
一路上,還可以看到幾個學弟妹正趕往遠離校門的教室。
「學長,你好奸詐喔!」
「不要走啦!等等我們!」
「你們自己加油吧,待會兒見嘍!」
故作瀟灑地朝苦哈哈的學弟妹們揮揮手,徐匯森看看手腕上的錶,確定自己應該脫離了遲到的險境,也就放慢狂飆的速度,悠閒地在林蔭大道下的樹影穿梭。
穿越樹梢的微涼晨風清醒了他還有些慌亂的腦袋,也讓停頓的思緒開始運作。
如果和那個人就這樣避不見面,是不是可以不用告知對方這場賭局的結果?那自己也不用說謊了啊!
「之前怎麼沒想到?就這麼辦吧!」
如果那個狡猾的人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也可以找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法。
隔著透明鏡片的雙眼閃爍著希望的光芒,他終於可以打從心底安心地展現微笑。
真是太完美了!
「匯森!」
還未能為自己的妙計得意多久,讓人全身寒毛直豎的呼喚從不遠處傳來,徐匯森馬上覺得自己的手腳不聽使喚地僵硬起來,因為剛才還在夢中騷擾他的臉龐,正越加清晰地出現在前方。
他果然不是做虧心事的料!
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夏夜,他因這呼喚聲而停下了腳步,他的停留,造成兩人之間無法挽回的錯誤,現在,他還要再次停下自己的腳步嗎?
他的心還在猶豫,手腳卻已經無意識地開始動作。緩慢煞車之下,老鐵馬發出輕聲哀嚎,穩穩停在佇立於樹下的人影旁。
「你要去上課啊?」
衛可風的口氣自在如往昔,但似乎有些急促,徐匯森這才發現,那清爽細緻的前額,已浮現不少細小的汗珠。
「嗯……」
「如果你要到文學院去,可以順道載我一程嗎?」
說出請求的誘人唇線勾起了微笑,讓徐匯森不敢直視,只能趕緊將目光調到地面上散落的樹葉,任憑對方繼續訴說自己的處境。
「我要去找你們系的助教,他說他九點就要去開會了,我得趕快過去才行。」
「是喔……」
聽起來的確滿緊急的,如果自己不肯幫這個忙,似乎有點過分。可是,讓這個人坐在自己身後,即使只有短短的路程,他還是不安。
「可以嗎?拜託你了。」
衛可風再一次低聲下氣的請求,徹底瓦解了他的遲疑。徐匯森嘆了這幾天不知道第幾回的氣。「好啦!快點上來吧。」
「謝謝!」
一獲得首肯,衛可風立刻坐上腳踏車後座。載了兩個大男人的老舊鐵馬跑得更吃力了,徐匯森也只能咬著牙持續狠踩下去。
陽光穿越樹梢的縫隙灑落在兩人身上,當徐匯森再度感受到迎面而來的微風時,才能真正地鬆口氣,這台從老爸那裡傳承來的老夥伴,還是很耐操的。
「匯森……」
「嗯?」
突來溫熱的氣息自身後拂過耳邊,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你問過阿峰答案了嗎?」
握著龍頭的手大大地顫動了一下,徐匯森趕緊握正把手,讓快要往某棵樹直衝過去的鐵馬回歸正途。
現在問這種問題,是想出人命嗎?
「看來,你應該是問過了。」
即使看不到身後人的表情,徐匯森也知道他一定在笑自己的慌亂。
「那麼,該揭曉答案了吧?」
這一刻,還是來了嗎?
雖然他很努力要自己狂亂的心跳恢復正常,但彷彿要從口中跳出的心臟,卻堵塞住語言的功能,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快告訴他,那兩個人沒有在一起!快說啊!
「你怎麼還是不說話啊?」身後傳來清朗的笑聲,「你也不用說了,應該是我贏了對吧?」
聽到衛可風的勝利宣言,徐匯森終於停止內心的天人交戰,自暴自棄地狂踩著腳踏板,繼續裝死保持無言狀態。
對於無法說出謊言的自己,他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但是,自從知道答案以後,他始終無法接受這是場公平的賭局。
「你一定早就知道他們在一起了吧?是阿峰跟你說的嗎?」
「他跟我說的?怎麼可能。」衛可風自嘲地笑。「他討厭死我了!」
「不會吧……」
「只有小個子受傷的那天,他才願意跟我說幾句話。就算他來打工,也是我說一句,他應幾個字而已,大部分的時間我們根本就是相對兩無言。」
「他只是話比較少……」
「不是,他是真的討厭我。」雖然衛可風的語氣很堅決,但聽起來卻沒有挫敗或失望的感覺。「別人對我的好惡我都很清楚,他很明顯不喜歡我這種人,大概是因為他撞見過我跟龐奕翔親熱的畫面吧。」
「什麼?!你跟……龐醫生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所以呢?」他依舊是那滿不在乎的口氣,還帶著一點嘲諷。「你們這些小孩子似乎很在乎那紙契約。」
「問題不在我吧?是你們太沒有節操了!還有,請不要在學校的醫務室裡亂來。」
「我說了,節操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地點和時間也是。」
或許一年前,他們之間對彼此的了解都還不夠深入,所以他才不知道,原來這個人的感情觀竟是如此可悲至極。
只願意換取身體的愉悅,卻不願意付出雋永的情感,不是太空虛了嗎?
徐匯森的心裡著實覺得不愉快,發現連那個老龐也是同一類的壞蛋,只能感嘆衛可風所謂的成人世界實在太黑暗了。
「所以像我們這種『沒節操』的人,對於曖昧情事是很敏感的。」
強制結束永遠無法完美解決的爭端,衛可風將話題拉回祕密交往的兩人。
「其實你仔細看就會知道,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和你們其他社員不一樣。」
「我就看不出來——」
「或許也不是那麼容易看的吧,只是我看人還滿準的。」
徐匯森肩頭突然一沉,他幾乎可以確定,那總令他心臟狂跳的臉龐正擱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又開始全身僵硬了……
似乎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他的不對勁,那雙唇仍逕自吐出想說的話。「而且,我也看得出來,你很想從我身邊逃開是吧。」
「你怎麼不說是因為我討厭你,才不想見到你?」雖然肩上承受著壓力,徐匯森還是不甘示弱。「你不是知道別人對你的看法嗎?」
「是啊!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會把你對我的看法說出來。」
又是那自以為什麼都知道的口吻!懶得再探詢對方的猜測到底準不準,因為他的理智與思緒始終處於混沌的狀態,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想法。
於是,兩人的對話,照舊又在沉默之中結束。
幸好這尷尬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他身後便響起打破僵局的嗓音,「到啦!」
文學院老舊的建築,在已失生氣的樹林間若隱若現,更顯得滄桑。
雖然中途有小小的危險狀況發生,但能夠順利趕到文學院的衛可風,大大地鬆了口氣,徐匯森也祈禱自己背上的沉重負擔能同時卸下,卻聽見衛可風提醒他似地問了句話。
「我們的打賭還算數吧?」
他沒有搭腔。
「那麼,今天晚上就算第一天吧。」
衛可風輕鬆的口氣,讓身為輸家的徐匯森更加鬱悶,他討厭他把他的苦難簡單化的態度。
突然間,後頸烙下一抹灼熱卻柔軟的印記。
徐匯森立刻捂住發熱的頸部,轉頭瞪著偷襲他的元凶。
對方卻依舊回應他撩人的淺笑。「你練完球就到醫務室來找我吧!」
爽快地拋下最後一枚炸彈,衛可風跳下飽受超載折磨的鐵馬,做作地向他擺擺手道別。「晚上見嘍。」
看著那迅速消失在文學院大門口的背影,被莫名其妙拋下的徐匯森開始可以體會剛剛看到他從眼前呼嘯而過的學弟妹們,有多麼不甘心了。
這個討厭的傢伙明明知道他是多麼努力想要逃離與他有關的一切,卻還是殘忍地一再把他拉回身邊,脅迫他就此臣服和墮落。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他才能懂得衛可風內心的想法?並為自己紛亂的情感找到出路?
第六章
「社長,你還不去淋浴啊?」
連龜毛出名的江承皓都從淋浴間出來了,還在雜誌中磨蹭的徐匯森引起大家的注意。
「怪了,以前社長都是跑第一的呢!」
「我想再研究一下系際盃比賽的隊形,正在找靈感。」
雖然是胡扯,但那兩個觀光系的二年級生卻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真是認真耶!不愧是最可靠的學長。」
「看來我們到決賽的時候,還是會輸給哲學系。」
「還決賽咧!你們能打敗中文系再說吧!」
在一旁放冷箭的向峰,徹底傷了兩個學弟的自信心。
「老大,你這樣說就不對了。」
「我們不會輸給那種爛隊!」江承皓不服氣的回嘴。
徐匯森還來不及訝異以溫馴出名的學弟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又有不同的聲音加入話題。
「要不是腳傷還沒復原,我也想打系際盃。」
「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做。」向峰用力搓著林海堯的頭頂,忽視對方抗議的眼神。「好好把傷養好,反正你們那個遜隊大概連一勝都拿不到。」
「幹麼瞧不起我們歷史系的啊!」
本來只是朋友間平常的拌嘴,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
看著兩人互動時的一來一往,徐匯森忍不住暗自憤恨不平起來。這兩個人那麼幸福美滿,付出慘痛代價的卻是自己,真是沒天理!
「晚上有表演,我要先走了。」
停頓練團已久的夏捷突然宣佈有表演,所有人的眼睛立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幾點啊?我要去看!」
「十點,地方你們知道了。」
「咦?那不到一小時就要開始了耶!」
社辦裡開始了一陣騷動,徐匯森看著大家興致勃勃地整理自己的物品,準備出發看表演去,更是無力。
「社長,你不去嗎?」
「我晚點有約了,下次吧。」他盡量讓自己露出平和的笑容。「Summer要加油喔!」
「沒問題。」夏捷自信滿滿的回應。
隨著掩上的門,一室的嘈雜瞬間消散,徐匯森看著空盪盪的教室,對這片寧靜露出了苦笑。
「身上黏黏的……真是不舒服……」
流了一身的汗,卻無法洗澡的感覺令人難受,可是,為了達成他的計謀,也只能強迫自己忍耐。
「看你還敢不敢戲弄我……」
就算那個沒節操的校醫有什麼非分之想,一定也會對渾身汗臭的他退避三舍吧?但是,還是很難過……
「好想洗澡啊!」
在淋浴間和椅子前徘徊幾次,他終於決定放棄這個低俗的抵抗方式,打算神清氣爽地面對逆境。
「如果他又想做什麼,我就抵死不從!」他邊淋浴邊喃喃自語。
反正他只答應要陪那個傢伙幾個晚上,可不包括聽從對方所有的指令!
下定決心不再自我折磨之後,他踏出熱氣氤氳的淋浴間,迎著微涼的空氣,拍拍雙頰,讓自己打起精神。
望著空盪盪的走廊,確定沒有別人經過,為了不讓自己有退縮的機會,他立刻衝到醫務室門口,一鼓作氣地敲了門。
「請進。」
邀請他進入惡魔巢穴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徐匯森深吸一口氣,迅速打開了門。
雖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無法想像的惡運,但這個景象也太驚人了。
原本就狹窄的醫務室裡,到處擺滿了紙箱,地上、桌上、沙發上……連擺病床的小隔間裡也全都塞得滿滿的,每個紙箱中還散亂著堆積如山的文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別被嚇到了。」察覺到他有些吃驚的表情,衛可風的臉上浮現苦笑。「這是新生的健康檢查資料,麻煩你按系來排放。」
「這些全部都要……」
「今天下午阿峰來的時候,已經幫我整理了一些,你就繼續做吧!」
順著衛可風所指的方向看去,在比以前更亂的桌子旁有幾個箱子,雖然文件排放比較整齊,但內容卻寥寥無幾,和眼前這些壯觀的高山峻嶺比起來,簡直是冰山一角。
「這些資料在月底之前要發回各系,辛苦你了。」
兩個禮拜的時間要整理完這些東西,似乎有點強人所難,不過,這就是所謂「陪我幾個晚上」的工作內容嗎?
徐匯森陰鬱許久的心頭,終於照進了一絲亮光。
「所以,這幾天我只要把這些東西整理完就可以了嗎?」
「你不用一個人做,等一下我會一起整理,其他時間阿峰也會來幫忙。」說完,衛可風才發現自己沒有真正回答到他的問題,微笑中的苦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勝利者的驕傲。
「如果你以為這就是賭注的內容,那可不見得,反正我們相處的時間還很多,我會看著辦。」
「……我可沒有說什麼事情都聽你的。」
「當然,如果你覺得我的要求不合理,可以拒絕。」總是若有似無勾引他人目光的臉龐,以輕鬆的表情撇清自己的惡質。「我一直都給你很多自由決定的空間啊,不是嗎?」
用無形的鎖鏈把他鎖在身邊,還敢說給了他決定的空間?真是太奸詐了!
「總之,你要趕快開始工作了,把握時間。先從桌上的整理起吧,我需要空間做其他的事情,今天應該可以整理完。」
看著桌上的紙箱,似乎比其他地方擺放的文件少很多,應該是阿峰奮鬥之後的結果吧。
決定認命的徐匯森找到了一個空間擺放椅子之後,隔著桌子坐在衛可風的對面開始動工。
但在零亂的棕黃紙箱當中,一本色彩柔和卻引人注意的書,不搭調地出現在桌面上。
「泰戈爾全集……」
突然間,他想起了在圖書館翻到的短短詩句,作者欄中的名字,似乎和這本書的封面串聯了起來。
「這是我去年的生日禮物。」
發現徐匯森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聖經」上,衛可風露出淡笑,從他面前抽走了書。
「很詭異吧!像我這種人,竟然會看這樣的書。」
「我是不知道內容啦……」
看他似乎很重視這本書,徐匯森也開始在意起書裡的內容,很想知道,書裡是否隱藏著對方始終難以窺視的心思。
「你想看看嗎?」衛可風大方地把書遞給他。「我已經看過很多遍,借你個幾天應該不成問題。」
「謝謝……」
囁嚅地道了聲謝,徐匯森接過這本令人好奇的書,似乎擔心自己借書的「不良動機」會被發現,趕緊把書塞進了背包。
「那我要開始整理了。」
「拜託你了。」
說完客套話之後,兩人就在寂靜的空間當中,各自進行手邊的工作。
雖然依舊是無言的沉默氣氛,但徐匯森卻覺得,以往的壓迫感似乎降低不少。如果他們可以這樣和平相處,不是很好嗎?
不過,如果沒有這一次的賭局,他或許永遠沒有機會回到這裡,感受兩人之間在衝突後的首次平靜。
隨著手中一一擺放整齊的文件,時間也在靜止的空間中快速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徐匯森才赫然發現,桌上的紙箱已經幾乎都清空了。
「好了!」將最後一個空箱子搬離桌面,今天的工作已經大功告成。
始終緊盯著電腦螢幕的衛可風,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來張望。
「滿快的嘛!真了不起。對了,你有把有異狀的學生打勾嗎?」
「打什麼勾?」
徐匯森一臉疑惑地望著他,後者立刻露出糟糕的表情,跨越地上的重重難關衝了過來。
「糟了!我剛忘了跟你說,有異狀的資料上有紅色註記,你要在這張清單上找到那個人,把有問題的地方打勾。」
「真是的!不早說……」
聽到又多了件麻煩工作,徐匯森拿下眼鏡,揉揉疲憊的雙眼,一邊嘆息,一邊接過他手中的清單。
「對不起嘛!」
面對那帶著歉意的笑容,他只能抑制不悅的情緒,強迫自己繼續工作下去。
再次埋首於工作中的徐匯森,從最多件數的箱子中抽出一張文件,目不轉睛地仔細檢查,卻發現佇立在自己身邊的人依然未離去。
不喜歡一舉一動被人由上而下地觀看,他抬起頭,皺眉。「幹麼?」
「沒什麼……」雖然嘴裡這樣說,但衛可風的手卻覆上他洗好未乾的髮梢,輕輕撫摸著。「你的髮質真好耶!」
「別提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有像男生的頭髮。」
他曾經為了讓自己的頭髮變得粗糙些,還特別用肥皂洗頭,但第二天依舊柔亮如昔。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原本只有一隻手騷擾他,現在卻像是與寵物嬉戲般,兩隻手一起胡亂搓揉他的頭髮,即使他一直掙扎地扭頭逃避,卻還是躲不開那雙手的肆虐。
「而且,聞起來好香……」
用手戲弄他還不夠,衛可風將鼻尖埋入那帶著淡淡洗髮精香味的微溼髮際,完全無視於他再度僵直身體的反應。
「你剛洗過澡?」
「是啦!是啦!不要再弄我的頭髮了!」
為了逃避那太過直接的灼熱氣息停留在自己髮間,徐匯森終於出言制止對方快要逾越界線的舉動,而對方的氣息似乎也漸漸離開他的髮間。
「好,不弄亂你的頭髮了。可是你真的好香喔!連身上也好香……」
才剛想鬆一口氣,開始在頸間、肩膀和手臂旁游移的熱氣,以及微微的搔癢感,又讓徐匯森的心跳速度瞬間衝到最高點。
很想叫對方停止,但這種曖昧多於挑逗意味的接觸,如果太在意的話,似乎又顯得自己太過神經質。
「好香喔……真想咬一口……」
夠了!讓他終於無法放任的話語,伴隨著散發慾望氣息的微笑在耳畔響起,這樣確實已經是超出防線的挑逗。
徐匯森打算不再隱忍下去,正準備出聲反抗時,背後卻傳來陌生中帶著熟悉的聲音。
「可風,可以走了嗎?」
「你來早了,我們還在工作呢!」
才不是在工作吧!
雖然想要出聲吐槽,徐匯森還是為了保持形象而忍住。他轉頭看向來者,對方也正以訝異又詭譎的表情望著自己。
「龐醫生……」
「是匯森啊!你又回來打工啦?現在的工讀生不是阿峰嗎?」
「學校同意這幾天暫時可以請兩位工讀生應急。」
龐奕翔的疑問馬上由衛可風那裡獲得解答。
「我今天也去找他們助教談工讀金的事情,一切都沒問題。」
聞言,徐匯森才知道衛可風今天會去找助教,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
「是喔?那你這次可別再落跑嘍!」
雖然龐奕翔的臉在笑,但總覺得他的眼中隱藏著更多深沉的意涵,令他著實感到不快。
已經有美滿家庭的老男人,不應該拈花惹草的。
「好吧!那今天的工作就先到這邊好了。」
被不速之客打擾之後,工作似乎也得停擺了,衛可風開口下了特赦令。
「匯森,你先回去吧,明天不用練球的話就早點過來。」
「嗯……那我先走了。」
徐匯森快步走過龐奕翔身邊,卻發現對方頗具成熟男性魅力的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真不曉得這兩個人等一下又要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事,不過這也不干他的事,根本不用在意的,不用在意……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龐奕翔不解地搖搖頭,看向身旁正望著透明酒杯發呆的人。「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什麼還要去招惹匯森?」
衛可風沒有回應這個問題。而面對他沉默的拒絕討論,龐奕翔也只能無奈地嘆氣。
他在想些什麼,想要怎麼做,衛可風自己也無法回答。
看著那傷痕累累的高大身影從眼前離去之後,他第一次嚐到思念的痛苦,以為很快可以淡忘的痛,卻一再侵蝕他的心。
有時他很清楚,兩人之間雖然僅隔著一道牆,卻是他永遠也無法穿越的距離。
他獨自傾聽著牆的另一邊傳來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練球時精神奕奕的呼喝聲……他總是無法克制地去猜想,哪個聲音是屬於他所想的那個人的,卻又趕快制止自己持續沉溺的念頭,直到他逃離了滿載思念的空間,再次以逃避作為結束。
他總是看著書頁上滿滿陳述愛情的詞彙,嘲笑什麼都不懂的自己,連感受的資格都沒有。
直到那一天,原以為對什麼人都毫不在意的向峰闖了進來,看著他為了所愛的人驚惶失措,不再將自己的溫柔武裝起來。
這是一種象徵著勇氣的衝擊,於是,他還是撥開了那淡色的窗帘,尋找在記憶和腦海中不斷盤旋的身影,然後再也無法移開目光地,凝望著。
他不知道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他還是飽受思念的折磨,還會擁有心跳不已的狂喜,為什麼明明知道對方想要逃離,知道對方的恐懼,卻還是不肯放手,無視於兩人內心的掙扎,自私地要將對方困在自己身邊。
他只知道想要觸摸那沉靜平和的臉龐,想要緊緊擁抱住散發微熱體溫的身軀,即使努力抑制自己的渴望,但看著那既溫順卻又抗拒的雙眸,他的手還是失去了控制,忠於自己內心的吶喊。
「你看,你又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了吧?」
看到衛可風又旁若無人地陷入沉思,被忽視的龐奕翔開始感到不耐煩。
「你這個人啊!老是背負太多不必要的過去,自己又想得太多,有些不愉快的記憶,你也該拋開了吧?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的。」
是啊!他就是這樣一個無法拋棄回憶,又不斷折磨自己的人,但是他逃不出來,不曉得怎麼樣才能讓自己看得開。
「不過你也太矛盾了,當初是你自己嚇跑他的,現在又開始依依不捨,就不能乾脆點嗎?」
對於龐奕翔的責備,他往往無從反駁起。
「真要捨不得的話,就跟他把話說清楚,如果他拒絕了你,那正好,一拍兩散,你也不用再想東想西,徹底把他忘了就好,好好去療傷。」
「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若真的能徹底忘了,他何必這麼辛苦?
如果他們不是在那樣惡劣的情況下觸碰彼此的內心,或許他還有獲得幸福的可能;但是,如果不是在那樣的情況之下,他們又或許永遠不會有交集。
如果……如果他沒有心,一切就很簡單了。
「我想回去了。」抓起桌上的帳單,衛可風起身準備離開。
望著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龐奕翔起初還無法反應過來,但很快地露出苦笑。
「這跟我們原本約好的內容不同喔!」
「你回去陪老婆吧,明天不是她的生日嗎?」
「怎麼?你只要一看到匯森,就對我沒興趣了?」
這話雖然令人感到不快,卻是一針見血。
或許吧!只要想起那象徵著純潔和禁慾的身影,他就無法放任自己做出悖德的舉動。
但是面對龐奕翔不帶一絲火藥味卻咄咄逼人的問題,衛可風只能輕輕地搖搖頭,掩飾自己被看穿的慌亂。
「今天工作很多,我真的累了。」
「好吧。」無戲可唱的龐奕翔拎起西裝外套,也跟著站起身來。「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的車停在學校,你送我回學校就好。」
即使自己早就買了車,卻不常開,除了往返距離不遠的學校與家裡,其他時間也沒有在開。
早知道文學院那麼遠,今天他應該開車過去才對。不過,也是這個愚蠢的決定,才讓他找到一個契機,再次拾回兩人之間的聯繫。
有時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小心謹慎的選擇之下,結果究竟是對是錯。
 
 
每次站在球場上的時候,徐匯森都會在心中問自己一遍。
你找到自己的角色了嗎?
然後,他會告訴自己肯定的答案。
如果他不能一肩扛起所有的責任與榮辱,他願意和他信任的隊友一同分擔。
如果他所擊下的球不夠有力,那麼,只要跳得更高就行;如果飛越對方陣營的球不足以攻破防線,那麼,只要殺出一條刁鑽的路徑就行。
他會運用自己的身高優勢,跳得更高,看得更遠;他會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找到絕對獲勝的致勝點,以銳不可當之勢突破對方的防線。
最後,他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勝利的哨音響起……
「嗶——」期望中的哨音迴盪在室內體育場,球場邊與場上的歡呼聲開始相應和。
「二十五比十九,哲學系獲勝!」
前兩天還苦著臉的舉球員學弟,像發瘋似地衝到他身邊,用力拍上他伸出的掌心。
「進入四強了啦!學長,真是太好了!」
「這麼高興幹麼?以後你日子還長得咧!」
雖然向峰的口氣依舊冷冷的,但是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跟自己說話的學弟,也不在意內容是什麼,笑得比天花板的探照燈還明亮。
「是啊!是啊!更何況,我們還要拿下冠軍呢!」
系隊的所有隊員和啦啦隊湧上了球場,包圍住最後一年打系際盃的向峰和徐匯森,不斷地擊掌和歡呼。
「啪嚓!」
一道物品重重摔落在地面的聲音突兀地闖入歡慶的氣氛,伴隨著一陣飛濺的水花潑灑在人群中,直接撞擊地面而變形的透明礦泉水瓶,悲慘地躺在一片水漥中。
遭逢無妄之災而被淋溼的幾個學弟妹,紛紛開始尋找闖禍的元凶。
「搞什麼啊!怎麼可以亂丟瓶子?」
「誰這麼過分啊?」
「輸給這種爛系,心裡真是不爽!」
又是同一個聲音,徐匯森回頭看著出走到校隊後,一再敗在他們手上的過往隊友。
排球是種極少與對手肢體碰撞的運動,如果真有衝突,通常會在比賽後才開始揭開序幕。
「老是輸也輸不怕,只能耍小動作來遮醜,還真可悲!」向峰不屑的嗆出聲。
聽到他的冷言冷語,存心找碴的人吼著,「你再說啊!」接著立刻衝上前來。
但向峰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仰起了下巴杵在原地不動,正面迎向對方的衝撞。
徐匯森一邊哀嘆自己總是要擔任救火隊,一邊立刻擋到兩人中間,用手將雙方隔開一些安全距離。
「阿峰,現在不能鬧事,我們明天還有比賽要打。」
「是啊!還是護好你那張臉吧!你現在動不了我的!」
「你說什麼?!」
原本還在觀望的學弟們也怒不可抑地準備衝上來,徐匯森趕緊用身體擋住持續大放厥詞的傢伙,大聲嚇阻火爆的學弟們。
「不要鬧了,你們不想打球了嗎?!」
「想打就來啊!」對方依舊猖狂,絲毫沒有要罷休的意思。
徐匯森暗自埋怨這個不識好歹的人。適時住口還能找到台階下,何必為了出一口氣而自掘墳墓?
「你找死!」
「打過才知道!」
「來啊!」
「怕你啊!來啊!」
眼看著情勢一觸即發,所有人陷入同仇敵愾的沸騰情緒,徐匯森立刻伸手一一架開衝上前的學弟。
「通通不准動手!聽到沒?不准動手!」
「你很煩耶!不要擋著我!」一直保護著的人似乎並不領他的情。
察覺情況不對的徐匯森,趕緊轉頭注意對方的動作,卻還是迎上突如其來的攻擊。
在一陣驚呼聲中,即使他已經努力閃躲對方正面的攻擊,但一陣灼熱的痛感還是尖銳地劃過他的眉角。
在清晰而劇烈的痛楚中,一片殷紅的色彩模糊了他的視線。
 
 
牆壁的另一頭不斷傳來此起彼落的歡呼與哀嘆聲,在數不盡的哨音和球體碰撞的聲音之後,一長串久久不散的吼叫與掌聲,似乎象徵著比賽終告結束。
「……應該贏了吧。」放下手中的筆,衛可風閉上雙眼,聆聽著這首交響樂最精采、最振奮人心的結尾。
自己有多久沒有享受過這片刻的感動了?
但是他相信,那個擁有堅強個性與肩膀的人,一定可以一再品嚐這樣甜美的滋味。
然而,歡慶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隔壁又傳來了一陣騷動,令人不悅的吼叫聲、驚愕的尖叫,教衛可風的心也莫名地揪緊。
心臟怦怦地驟奔著,湧起一陣慌亂,讓他再也無法專心於手中的工作。
「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再也無法抑制自己想要一窺究竟的急切心情,他立刻站起身來,跨越依舊擺放著凌亂紙箱的地面,來到淡色窗帘前。
透過有些灰濛的窗戶,在紛亂擁擠的人潮中,他努力找尋那個高大的身影,卻只看到每個人臉上凝重的神色。
不論他再怎麼仔細地找,都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只見球場邊突兀地出現了一大攤水,變形的礦泉水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最不尋常的是,體育室的主任竟然出現在那裡,正在大聲斥責著一位學生。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無法忍耐這樣不明的焦躁,他朝著門口走去,正準備伸手開門時,門卻驀地被粗魯推開。
「衛醫生!」
只是急切地喚著他的向峰雖然沒多說些什麼,但是緊跟在後出現的身影,立刻狠狠地揪住他的心。
「這是怎麼一回事?!」
即使那人以手努力地壓住右眼上方,但殷紅的血液,還是沿著眼角和側臉刻劃出駭人的線條。
「快來這裡坐下!」
衛可風用腳踢開橫阻在地面的箱子,趕緊清出一條路,讓徐匯森順利地找到診療用椅坐下。
「手拿開,讓我看。」
這時候也顧不得對話禮節了,他緊張地俯視那脫下眼鏡後的狼狽面容,被揪成一團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指尖也因緊繃而泛白。
不會傷到眼睛了吧?!不要再讓他受到難以復原的重傷……
眼窩附近被血跡暈染成一片鬱悶的紅,讓人觸目驚心,但定下心仔細一看,真正的傷痕其實是在眉毛的尾端,雖然離眼睛很近,卻完全沒有傷到重要的部位。
在那一瞬間,衛可風幾乎要閉上眼為得來不易的幸運嘆息。然而,看起來比想像中淺的傷口,仍不斷滲出刺眼的鮮血。
「阿峰,去拿一條溼毛巾來!」
下達命令之後,熟悉醫務室的向峰立刻動作,衛可風也專注地開始進行消毒和止血的準備工作。
他當然不是第一次見血,身為醫生的自己,出現這樣的舉動實在很不專業,可是,即使他再怎麼努力要求自己冷靜下來,他的手還是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閉上眼睛。」
儘管臉上的慘狀嚇壞所有人,但徐匯森卻相當冷靜,眉頭連皺也不皺地聽從他的指令。
看到他如此平穩,過度慌張的自己顯得很怪異,但是,一切都已經失控了,他只想趕快把那不斷擾亂他的血給止住。
「怎麼樣?會不會很嚴重?」很快完成任務的向峰回到兩人身邊,用溼毛巾清理殘留在徐匯森眼窩附近的血漬,擔心的問出聲。
手裡正在進行消毒工作的衛可風並未開口,而是以動作示意他閉嘴,等到處理工作告一段落,才開口讓他安心。
「幸好沒有傷到眼睛,不然就不是我可以處理的了。」
「太好了……」
「太好了?」看到向峰安心地鬆了口氣,衛可風還是無法掩飾他責備的神情。「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會弄成這樣?!差一點就傷到眼睛了耶!你們知道情況可能變得多嚴重嗎?」
「沒事就好,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相對於他的激動,徐匯森本人依舊淡然處之,反觀總是不甘受委屈的向峰卻抿緊了唇,不發一語。
「不會再發生?」
第一次看到衛可風臉上出現嚴厲的神色,徐匯森乖乖地閉上了嘴。
「怎麼一回事?怎麼受傷的?」衛可風繼續追問。
「我——」
「你閉嘴!受傷的人給我安靜!阿峰,你說。」
「他是被手錶割傷的。」
「手錶?你們不是在比賽嗎?」
一陣沉默之後,向峰還是繼續說下去。「比賽結束之後,有個混蛋來挑釁,匯森過去保護他,結果被他揍了。」
「我是在保護你。」
即使衛可風繼續以眼神恫嚇徐匯森,不准他插嘴,但依然無效。
「我們好不容易撐到四強,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打系際盃,難道你願意為了一個無聊的傢伙,葬送進入冠軍賽的機會嗎?」
「我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冠軍,但是我絕對不跟找碴的人求和!」
「這不是求和,是保護自己。」
為了避免牽動到傷口,徐匯森雖然有很多話要說,但還是盡量收斂自己說話時的表情。
「他已經什麼機會都沒有了,當然可以隨便跟任何人起爭執,可是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現在不再是孤獨一人了,你有同伴,有……」他頓了一頓,選擇了含蓄的字眼。「有在乎你的人,沒有必要跟那種人硬碰硬。」
「你就是這樣,每次都逆來順受,才會老是被欺負你的人吃得死死的!」
一直不打算介入兩人爭執的衛可風微微顫動了一下。這句話,怎麼聽起來像在責備他?
但仍不肯對自己的堅持讓步的向峰,目光卻始終沒有放在他身上,只是逕自往門外走去。「總之,我不是那個做錯的人,也不想再聽你的教訓。」
被重重甩上的門發出嚇人的撞擊聲,留下的兩人只能望著闔上的門,默默無言。
從身旁飄過的嘆息打斷短暫的寧靜,卻加重空氣中的沉悶,為了稍微減低氣氛的凝重,衛可風決定先開口說話。
「傷口……痛不痛?」
「現在還好……」徐匯森勉強地牽動一下嘴角。
看著他強顏歡笑的表情,衛可風反而深切地感受到這個年輕男孩背負的沉重責任。
他曾經加諸在這個孩子身上或心上的傷痕,現在都一一回報在他身上,只要一看到那被壓迫得過於早熟,其實稚氣未脫的純真臉龐,只要想到自己所犯過的錯,他就覺得好痛。
「醫生,謝謝你。」依舊躲避著他的目光,顯得疲憊不堪的徐匯森吃力地站起身來。「我該走了。」
雖然和往常一樣,他只是目送著那高大的背影走向門口,但現在,有一陣湧上喉頭的東西,迫切地想要衝出口。
他不想放他走,不想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不想讓他獨自面對所有傷口。
於是,他跨越了所有的阻隔,來到他不想放手的人身邊。
「醫生,有什麼——」
等不及他張口說出疑問,衛可風已伸出手,攬下那高於自己的頸項,毫不猶豫地仰起頭,接著,將自己從未如此真誠的吻,緊緊印上那驚愕而僵硬的唇。
原來,真正的親吻,應該是這樣才對。
和對方緊緊貼著的唇瓣,可以獲得溫暖的熱度;在品嚐對方唇舌的滋味時,能夠讓血液都為之沸騰,讓全身都為之顫抖,讓所有的心思,全都傾注在這灼熱的糾纏觸感之上……
但是,即使他再怎麼沉醉於這樣的感動,終究是會結束的。
「醫生!請你不要再這樣了!」
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推開,衛可風只聽見悲愴的低吼迴盪在狹窄的室內。
「我不是你遊戲的對象。」
門再度被打開,又迅速地在他面前關上。
寂靜的室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不是……」
這不是遊戲啊!他終於發現,這一切絕對不是遊戲,他是認真的……
「哈……哈、哈……」
捂住自己無法停止笑聲的嘴,衛可風緩緩跌坐在門邊。
看著遺留下來的棉球殘留著令人心疼的血跡,或許他可以眼不見為淨地全部掃入垃圾桶,但是,他一再想要埋葬的痛苦回憶,卻怎麼也拋不去,在眼前越來越清晰地浮現。
醫生,我愛你……
那一天,年輕的男孩這樣說。
如果你不愛我,我只能讓自己忘記你,只能這樣做,才能不再想你……
那一天,就在他眨眼的瞬間,男孩的身影從窗台上消失了。
那個年輕的男孩,選擇了墮落,用一片血紅宣告生命的終結。
這樣做,就能拋下一切的思念嗎?就能平復再也無法安息的心嗎?愛一個人,真的要這樣撕心裂肺地痛苦嗎?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應該給予男孩自以為是的同情,憐憫只會傷害了愛他的人。
可是,他卻一再重蹈覆轍,又將自以為是的同情重疊在另一個人身上,只不過,這一次,他所給予的不只是同情,卻仍同樣傷害了他真正愛上的人。
是的,他終於發現,他真的愛他……愛到椎心刺骨……
對於有了這層體悟的自己,他不由得感到恐懼。
三年前,那個男孩因為愛上他,葬送了大好前程,他卻沒有給予任何回應,任憑男孩在他眼前消逝可貴的生命。
如今,他愛上了另一個男孩,但他的愛情對那個人而言只是累贅,不管他接受與否,彼此都會感到痛苦。
如果愛情是這樣令人痛苦的產物,還不如,不要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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