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兒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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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難討好(2)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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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39《王爺難討好》花兒

第四章
相對於三年前九王韓斐迎娶江涵月的風光熱鬧,這個婚禮不但低調,而且相當快速,快到袁長生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
她跟一個人拜了天地,被引導著往新房走,然後獨自坐在床沿,緊張卻又心慌的感覺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耳朵裡聽到的是喜娘們特意壓低的聲音。
「還不來嗎?已經四更天了……」
「說是在雪姑娘房裡睡下了。」
「這……這新娘子怎麼辦?」
袁長生覺得有點難堪,韓斐是存心在新婚之夜羞辱她的,雖然她怎麼想都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直到竹梆子打到五更天,天色微亮的時候,她拿掉了喜帕。
「小姐,妳怎麼自己拿掉了,不吉利的!」喜娘連忙阻止,忙著幫她再放回去。
「不要緊的,妳們都下去吧。」
「這不成呀!新郎官還沒……」喜娘們還想說話,都被多壽給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見一干丫鬟僕婦退得乾乾淨淨,袁長生也鬆了一口大氣,她脫下新嫁衣,換上穿慣的衣裳,坐在銅鏡前讓多壽整理她的頭髮。
「小姐。」多壽難掩擔心,「我看妳臉色很不好,我從家裡帶了幾帖補藥過來,現在到廚房熬去,服侍妳吃一點好嗎?」
那日下大雨讓小姐犯病,雖然養了幾天好多了,但是準備出嫁的忙碌,又讓她開始不舒服。
「我沒事的。」袁長生勉強自己微笑,強自振作精神,「這裡不是咱們家,先別忙著張羅這些。」
「小姐……」多壽一開口,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這雖然不是咱們家,但是病了也得看大夫呀。」
新婚第一天,小姐就獨守空閨,那個九王會善待小姐嗎?一定不會的!
「我只是累了,睡一會就好,妳也去休息吧,妳一定累壞了。」
「這怎麼行呢!」
袁長生搖了搖頭,強迫多壽吃些桌上擺放的糕點、菜餚,雖然早已經冷了,但對餓得飢腸轆轆的多壽來說,已經是美味非常。
「去睡一會吧,有事我再叫妳。」
她讓多壽睡在新房外的小廂房裡,然後站在迴廊的欄杆旁,看著微明的天光。
這裡是她即將展開新生活的地方,她感到有些徬徨與無助。
優美的風光讓她走了出去,舒展著身體,深吸了一口清新舒暢的晨間氣息,雖然身體困頓不堪,但她仍是忍不住好奇。
袁長生隨性的在花園裡漫步,朦朧剛亮的天色和隱約的霧氣,讓整個花園籠罩著神祕而寧靜的氣氛。
一個頎長的身影陡然出現在她面前。
「九王爺?」他怎麼會在這裡?
看著她唇邊的微笑,他忍不住感到憤怒。「妳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什麼?」她困惑的看著他,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應該哭的!應該為了他的強娶、為了他昨夜的冷落而備受傷害,不應該笑得如此燦爛開懷!
這不是他的本意,他是為了折磨她、為了懲罰她的酷似涵月而娶她,她不應該還能笑得出來。
如果她不哭,他又何必做這些事?
當他把僕人叫過來詢問,得到新生妃不但沒有以淚洗面,還自在的在宅子裡散步的消息時,滿腔怒火就壓抑不住了。
他要讓她的笑容在臉上絕跡,讓她的世界完全黯淡。
是的,之所以娶她,就是要她痛苦。
「我說妳應該要哭的!」韓斐咬牙恨聲說。
「你很希望我嚎哭著入府嗎?」袁長生垂下睫毛,「如果你這麼希望,或許該早點說。」她抬起眼來看他,露出一個微笑,「那麼我就能夠配合了。」
「我討厭妳的笑容。」他不願意承認這個笑讓他有短暫的失神,只把一切歸因於她和涵月太相似的緣故,以此更堅定自己恨的信念。「也討厭妳的眼睛,更討厭從妳嘴裡說出來的任何一句話。」
「既然討厭,又何必娶我?」她垂下眼,淚光委屈的在睫毛上閃爍。
聽見他如此殘忍的話,讓她難過得心都酸了。
韓斐抬起她的下巴,審視的看著她美麗的臉龐,「因為妳像一個人。」
她的時而柔弱時而堅強,時而天真時而成熟,皆是那麼樣的像他全心全意寵愛過的女人。
「我像江涵月,是嗎?」她只能苦笑。
原來,這就是答案,在他眼裡,她不是袁長生,只是江涵月的影子,一個可笑的替代物。
他為了她像江涵月而想折磨她,卻不知道這麼做,只會讓他自己更加不好過。
「沒錯。因為妳像她,娶妳並不是為了什麼無聊的討厭。」他冷冷的盯著她。「我喜歡看妳流眼淚。妳覺得受傷了、委屈了,心裡痛恨我是嗎?」
他的笑容是惡意且嘲諷的,但心裡的恨和早已退至角落的情,卻因為她溢出眼眶的淚莫名開始拉鋸。
她搖搖頭,眼神柔軟而憐憫。「不,我流淚是因為同情你。永遠沒有辦法藉由傷害我來減少自己的痛苦,我實在……可憐你。」
或許他不安好心眼的要折磨她,可是這樣不斷的溫習過去,傷害的是他或是她呢?
沉重的氣氛開始蔓延,空氣似乎都凝結了,韓斐突然笑了起來,然後是一陣無法抑制的狂笑。
他笑得那樣突兀且激動萬分。
「笑話!妳是什麼東西,悲天憫人的菩薩嗎?說幾句話就能普渡眾生,救人脫離苦海?」
他大聲的吼,面部肌肉扭曲,眉毛緊緊的糾結著,變得猙獰可怕。
袁長生被那強大的悲憤給嚇到,在他充滿恨意的眼光下退卻了。她不能明白,人為什麼總是選擇傷害自己和傷害別人來逃避事情?
「王爺,你有權力哀悼任何覺得遺憾的事,但絕對沒資格,將另一個人給你的痛苦,加諸在我身上。」她真的不明白,一個人怎能為愛絕望到這種地步?「我不是你眼睛裡的那個人,你對她是怨恨也好,依舊熱愛也好,都跟我沒關係。」
這麼說的同時,袁長生自己也覺得好悲哀。
他有如此熱烈的感情,卻一古腦的給了一個背棄他的女人。
而在初見面就對他有著不同感覺,甚至獨排眾議相信他是個好人的自己,卻得承受別人種下的苦果。
韓斐注視著她,覺得她端莊、神聖得像不可侵犯的天仙,那令人屏氣凝神的美,彷彿是一道道耀眼的光圈,完美襯托著她單薄的身子。
他覺得有些炫目,接觸到那澄明生光的眸子,就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江涵月也曾用這種眼神看他,同情而憐憫得幾乎令他發狂!
在一瞬間,他重新完成了武裝,冷硬了防衛,將那一點點憐惜勒斃。
袁長生的內心不如她的外表柔弱,他還以為擊倒她、摧毀她,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樣子,他輕估在她柔弱外表下隱藏的堅強了。
「妳會很後悔自己逞一時的口舌之快,真的,妳會後悔的。」
「我不怕你折磨我。」她微笑著抹去為他而落的淚,堅定的說:「因為你懦弱到只會折磨自己,所以你傷害不了我的。」
韓斐咬著牙,冷酷的說:「妳說的對。」
她會後悔揭穿他的懦弱,她會後悔準確的擊中了他的弱點。
他可以傷害她,而且很徹底。
 
「小姐,妳病了,讓我找大夫來看看妳吧。」
多壽擔心的將弄濕的手絹放在自家主子額頭上,她的臉色青白得嚇人,兩頰卻燒得緋紅。
小姐成親才不過幾天,她已經有些明白主僕兩人在王府的處境了。
王爺從來不到房裡,也沒有交代總管撥些奴婢過來,他對小姐是不聞不問的。
她感覺得到,王爺對小姐帶有敵意的態度,正是她們在這府裡難過活的主因。
「不要緊的,只是風寒而已,讓我歇一會就好。」
袁長生無力的臥在榻上,多壽已經燒了兩大盆火,她卻還是覺得冷。
「多壽,我好冷喔,可不可以再燒盆火?」
多壽在窗下吹旺了火爐,一面小心的看顧著快沸騰的藥罐子。
「小姐,妳再忍耐一下,藥好了,吃了藥後妳就會舒服點。」她抹了抹眼淚,故做輕鬆的說:「王大夫的藥最有效了,還好我多帶了幾帖。」
她小心翼翼的將那熬得濃濃的藥汁倒入藥碗裡,再端到主子面前去。
「小姐,我服侍妳吃藥吧。」
突然,門砰的一聲被推開,韓斐毫無預兆的進門,將門外冷冽的風給帶了進來。
他凌厲的眼光朝室內一掃,多壽嚇得手一鬆,整個藥碗摔在榻上,打了個粉碎,滾燙的藥汁濺上袁長生的手。
她驚呼一聲,連忙縮手。
「小姐!妳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多壽大驚失色,急得哭了出來,拉起主子的手一看,那白嫩的手背上已經是一片紅腫。
韓斐一進門就聞到滿室的藥味,還來不及說什麼,多壽就嚇得打翻藥碗。
「這是在做什麼?」
「王爺!」多壽走到他面前,直挺挺的跪下,「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家小姐吧!她病了,實在需要看大夫呀!」
她病了?韓斐心一驚,隨即又對自己的波動冷嗤一聲。
「妳病了?」抓起她的手,看著那一片燙傷,不自覺皺起眉頭,「為什麼不差人來跟我說一聲?」
袁長生淡淡抽回自己的手。「你關心嗎?」
「是的,我關心。」他將她從榻上橫抱起來。
「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她驚慌的掙扎,心跳陡然加快。
「帶妳到該去的地方,別忘了,妳是我的王妃。」
想了幾天,他終於知道什麼樣的方法可以擊垮她完美的堅強,知道怎麼樣能讓她再也笑不出來。
他要她愛他、戀他、依賴他,然後他會背棄她,一如他被別人所踐踏一樣!
「我不去任何地方!快放開我!」
「長生,別任性,妳病了。」他抱著她,都能感覺到她那滾燙的溫度,她果真是病了。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種感覺竟然讓她很感動?袁長生不爭氣的紅了眼眶。
韓斐將她帶到另一間別院去,安置在自己的寢屋裡,命人請了大夫來開藥,親自餵她。
「我想過妳說的話了,或許妳說的對。」
在僕人都退下之後,他終於穩住有些焦躁的心,坐在榻前說。
袁長生驚訝的看著他,「我不明白。」
「妳贏了,長生。我為之前的霸道和無禮跟妳道歉,妳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或許我們能有個新的開始。」
她綻放出一個動人的笑容,毫無戒心。「王爺,你不需要我給你機會,只要你肯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會的。」
他伸手抬起她細緻的下巴,跳動的火光映在她秀美潔白的姿容上,顯得楚楚動人。
她真的相信他所說的,一點懷疑都沒有。
她的信任讓他感到厭惡,但究竟是厭惡她還是自己,他卻答不上來。
「妳累了,先休息吧。」
柔順的躺回枕上,袁長生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妳還想說些什麼?」
「我告訴爹爹說你不是壞人,那是真的。」她含糊的說著,或許是藥效發揮,也或許真是累了,她閉上雙眼,在他的注視之下,安然入睡。
她柔亮的黑髮披散在枕上,雙目緊閉,豔紅的臉頰在燭光的映照下,益發嬌美可愛。
韓斐幾乎就要虔誠的膜拜那張宛若仙子的芙蓉臉了,卻在看見自己伸出的手時驀然驚住。
他是怎麼了?忘記被背叛的滋味了嗎?忘記真心被踐踏的感覺了嗎?
他怎麼能被袁長生給蠱惑,怎麼能!
握緊手,沉下臉,他起身大步離去。
 
御花園裡百花盛開,微風一送,芳香撲鼻,令人心曠神怡。
舒爽的天氣讓年輕的皇帝韓傲有著好心情,面對他一向陰鬱的九弟,他開始好奇起他的新婚生活。
特地讓宮女和內侍們離得遠遠的,他才開始發揮好奇心,「如何?」
「什麼東西如何?」韓斐漫不經心的答。
「當然是新王妃袁長生如何?」他一笑,「聽說她貌美如花,有如凌波仙子,真的假的?」
「你只在乎美貌嗎?」劈頭就問容貌,他覺得有些被冒犯。
「當然嘍,女人若長得醜,誰還有興趣多看她兩眼?」
韓斐哼道:「袁長生容貌不惡,但比起受皇上寵愛的謝貴妃,那就萬萬不及了。」
這話說得頗為諷刺,精明如韓傲怎能聽不出來?
「哈哈,沒錯,謝貴妃目前的確是很得我的寵愛。」
他從太子時期就網羅各地美女,當了皇帝之後,三宮六院人數更是不容小覷。
只不過他喜新厭舊得太過厲害,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是他的最佳寫照。
他從來不明白什麼叫做愛人,只會佔有和丟棄。
「當然,皇上寵愛貴妃,謝姓一家跟著領受恩澤,我看早晚都要升天成仙。」
有皇上當靠山,也難怪謝家父子如此張狂,連他這個王爺都不放在眼裡了。
韓傲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人家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怎麼九弟你新婚燕爾卻句句帶刺,損起你的媒人來了?」
「皇上多心了,韓斐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在怪朕對國丈一家的貪贓枉法不聞不問。」
怎麼說謝貴妃也是他的女人,兩人正如膠似漆,他怎麼好意思找她娘家的碴?等到他的熱度退了,新鮮不在時,自然會辦辦謝清的事。
韓斐淡淡的說:「我怎麼會這麼想,無論他如何玩弄權勢、腐敗朝綱,都與我無關。」
寶位又不是他在坐,又何必多管閒事。
韓傲一拍大腿,笑著說:「我知道了,為了袁長生是吧,我猜你對國丈為子求婚的事還有疙瘩,不能諒解?」
「我不會說那是求婚。」那叫做強勢逼婚好嗎?
雖然他對袁家沒有好感,但也不會因為這樣而認為國丈做的對。
「瞧你酸的!怎麼,還心疼呀?別了吧,不用記恨,這袁長生不是好端端的讓你迎進王府裡了嗎?」
自從江涵月死後,他性情大變,從一個善良熱情的少年,一夜長大成冷漠強硬的男子漢。
長大是一件好事,但是變成冰塊可就不值得慶祝了。
「這不是重點。」
如果他沒有在涵月園裡遇見袁長生,那麼謝國丈就得逞了。
一想到她差點上謝家的花轎,他就忍不住感到憤怒,這世上只有他才有資格找袁家的碴,讓袁家人痛苦!
「那什麼才是重點呢?說起來呀,你跟她還真有緣,還記得太后奶奶在世時可疼她的,幾次都說等她長大後要給你當王妃,真沒想到兜了一個大圈子,你們還真的湊在一塊了。」
太后奶奶泉下有知,一定笑得嘴都闔不攏。
韓斐一愣,「什麼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不記得了?不會吧,太后奶奶以前常帶在身邊的小女孩,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也難怪,他那年才十一歲,八成沒印象了。
韓斐一皺眉,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人影。
那是個有張粉嫩蘋果臉和靈活大眼睛的小女孩,一臉好奇的盯著他看。
太后奶奶牽著她的小手,笑著要他過去。「斐兒,瞧瞧這個妹妹俊不俊?以後大了,給你當媳婦好不好?」
思及此,他驚訝得脫口而出,「那是袁長生?」
「是呀,所以我說你們很有緣吧。」韓傲笑咪咪的,非常滿意皇弟那張冷酷的冰塊臉上裂出一條縫。
第五章
袁長生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雙腳一晃一晃的,手上拿著乾枯的松枝逗著一隻懶洋洋的白貓取樂。
「這貓哪來的?」多壽狐疑的問。
「誰知道?也不知道是誰養的,好玩得很呢。」她逗弄著那隻罕見的白貓,開心的說:「這貓好乖,妳瞧牠懶洋洋曬太陽的模樣,好可愛呀。」
「小姐,別玩了!這貓不知道乾不乾淨,身上說不定帶著什麼髒東西呢。」
多壽噓了幾聲,要將貓趕走,誰知道那貓一點都不怕人,反而張牙舞爪的對她拱起了身子。
「別趕牠!沒事的。」
袁長生跳下鞦韆,沒想到這突然其來的動作驚嚇到了白貓,只見牠往她身上一撲,尖銳的爪子抓破了她的右臂,立刻現出三道血痕。
多壽護主心切,一把抓過倚在旁邊的花鋤,用力朝白貓砸了過去,沒想到竟然就把白貓給砸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小姐……妳沒事吧?」她驚魂未定的扶著主子的身子,「糟了!都流血了,我得趕快去請大夫來!」
「不用了!那貓、貓怎麼不動了?」袁長生難過的問:「該不會是死了吧?」
主僕兩個心慌意亂的看著地上的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只是怕牠傷了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怎麼辦?我、我……」
多壽一時失手,居然將貓給打死,嚇得臉都白了。
老人家有說過,貓這種動物很邪門,能不要傷牠就不要傷牠。
袁長生知道丫鬟一向迷信膽小,現在失手殺了這隻貓,一定非常的害怕。
「不要緊的,多壽,妳別擔心,貓是有靈性的,牠是因我而死,就算想找人算帳,也只會找我。」
多壽害怕得有些恍神,只是重複著她不是故意的這句話。
袁長生擔心極了,「多壽,妳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白桃……喵喵……你在哪裡呀?喵喵……」
幾個大丫鬟一路從迴廊喊了過來,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些什麼。
遠遠瞧見了躺在地上的白貓,她們連忙飛奔過來,匆忙的對袁長生行個禮,便七嘴八舌的嚷了起來。
「天哪,這是誰幹的?誰把雪姑娘的貓給打死啦?」
正慌著,有個丫鬟抱起白貓,牠突然虛弱的喵了一聲,原來並沒有死去。
多壽聽見這聲音,高興得哭了出來。
「心采姊姊,妳瞧白桃醒了,牠沒死……哎呀!這裡怎麼流血了」
「白桃怎麼傷得這麼厲害?這是王爺送的,雪姑娘愛逾性命呢!到底誰做了這麼殘忍的事,王爺一定不會饒她的!」
多壽嚇得臉色發綠,緊抓著主子的衣袖發抖,「小姐……」
「不要怕,這是意外,我們不是故意的。」她相信只要自己很誠心誠意的道歉,飼主一定可以諒解的。
只是她們說的雪姑娘是誰呢?
聽起來似乎是九王很在乎的人,她會是誰呢?袁長生狐疑的想著,一邊安慰,「多壽別怕,我陪著妳呢,不會有事的。」
「王妃。」心采帶著明顯敵意的看著她,「請問您有看見兇手嗎?是誰打了白桃?」
一定是這個當了傀儡王妃的女人下的手吧。
袁長生誠懇的說:「這是意外,我們……」
話還沒說完,心采就臭著一張臉搶話,「王妃,奴婢只問您有沒有看見兇手,可沒問是不是意外。是存心故意,還是真的意外,得由王爺來定奪,我們做下人的哪有資格說話呀。」
「是我打傷的!」多壽心急的喊,「那貓攻擊我家小姐,我一時失手不小心打傷了牠,都是我的錯,不關我家小姐的事。」
「原來是王妃命侍女動手的。」心采冷冷的做出結論。
她陪著月名雪進王府,當她的貼身女侍,因為主子正得寵,所以也跟著趾高氣揚,一點都不把正妃放在眼裡。
「不是我家小姐要我做的,真的是意外呀!」
袁長生拉著多壽的手,輕聲道:「不用說了,隨她們去吧。」
「王妃,王爺冷落您,寵愛雪姑娘,您也毋需殺白桃出氣呀,牠何其無辜?」心采將白貓抱在懷裡,冷冷的丟下一句,呼喝眾人離去。
袁長生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僕從、侍女完全沒把她這個主子放在眼裡,她們看她的眼光沒有絲毫的尊重和敬畏。
只有輕視。
「小姐,都是我不對!我太莽撞了。」
都是她的錯,讓小姐受氣又受辱。
「別這麼說,我知道妳是為我好。」她勉強笑了一笑,「沒事的。」
但是,真的會沒事嗎?
雪姑娘到底是誰?
多壽抹著眼淚,憤恨難平,「這王府真是怪了!一個侍妾竟然比正妃的地位還來得高?」
「什麼侍妾?」
她把私下聽見的消息說出來,「就是那個雪姑娘呀!聽說王爺很寵愛她,還打算立她為側妃,我真替小姐感到委屈!」
側妃?他要立側妃!
袁長生苦澀的一笑。她爭什麼呢……就算韓斐對她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改變不了他厭惡她的事實。
他的眼睛裡面,只能看見她的眼淚,他不是這麼說了嗎?
那麼她還要癡心妄想什麼呢?
她還奢望什麼?
他的呵護和關愛嗎?太傻了。
那個溫柔放走白狐的善良少年,早已在下令放火焚園時,一同死了。
 
月名雪美麗的臉高高的昂著,眼光是充滿勝利和優越感的。
雖然只是一個侍妾,但她在府裡的地位絕對比這個王妃還高,原因無他,純粹是因為王爺的寵愛。
新王妃入府不到半個月,全府上下都知道王妃不受寵,不得王爺的歡心,因此沒人把這個備受冷落的王妃放在眼裡。
再說王爺也說擇日要立她為側妃,以後王府裡的事就由她這個女主人發落了。
雖然她的出身讓她只能是側妃,但比傀儡王妃的處境好太多了,等到她順利懷了孩子,要將袁長生拉下正室的位置,簡直是易如反掌。
此刻,她盛氣凌人的前來興師問罪。
她跩得不經過允許,直入房,連招呼也不打,劈頭就是責備的話語。
「王妃,聽說妳不喜歡王爺送我的寵物,所以要人打傷我的喵喵?」
袁長生驚訝的抬起頭,放下藥碗,站起來說道:「當然不是這樣,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原來她就是雪姑娘,的確是很美。
但她散發出來的霸道,好像可以隨意將別人踐踏在她腳底的神態,卻讓她的美麗失色了不少。
「那是怎麼樣?」月名雪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妳嫉妒我是不是?因為失寵,所以對我懷恨在心,用傷害我的寵物來洩恨?」
「別再為難小姐了,那是意外。」多壽生怕主子受委屈,因此搶著說。
月名雪站起身,回頭瞪視她,一揚手,清脆的落下一巴掌。
「死奴才!我跟王妃說話呢,要妳多什麼嘴!」
多壽撫著臉,驚愕不已。這個壞女人居然一伸手就打她?
袁長生忿忿的擋在她面前,多壽的被毆讓她憤怒不已。
「雪姑娘,多壽不是奴才,她比任何人都要善良和好心,她絕對不會故意傷害任何動物,也不會糟蹋任何人。」她嚴肅的說:「我希望妳馬上離開我的房間,妳沒有資格到這裡動手打人,王府是個有規矩的地方,就算我們主僕犯了事,也只有王爺能發落,王爺還沒死呢,妳要當家作主還早得很。」
月名雪愣了一下,沒想到袁長生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像個風吹大一點就會倒的紙美人,一張嘴居然這麼厲害犀利。
「妳好大的膽子,居然詛咒王爺早死!」
袁長生冷然以對,「我沒那麼說,妳大可以盡量扭曲我的話。」
「我看妳是喜歡等到王爺來向妳興師問罪。」月名雪邪惡的笑著,已經想好怎麼搬弄是非。
「如果他跟妳一樣是非不分的話。」她冷冷的掃了她一眼,「我想他會來替妳討回公道的。」
月名雪驚訝的看著她,誇張的喊,「妳說什麼……王爺是非不分?」
「小姐不是那麼說的。」多壽著急的說,「妳存心冤枉人。」
「多壽,別插話,妳不知道以我們的身份跟她說話是侮辱她嗎?她聽不懂人話,不用解釋了。」
月名雪原本得意揚揚,等到袁長生話一說完,一張俏臉霎時變綠。
「妳倒是牙尖嘴利的,不要緊,我忍,咱們走著瞧!」
袁長生冷聲道:「妳請便,不送。」
她不願意多跟她糾纏,月名雪的一言一行都讓她覺得非常不舒服。
她真不敢相信韓斐喜歡這樣不講道理的女人。
看來江涵月真的傷他很重,讓他連品味都降低到沒水準的地步了。
「王妃,很遺憾不能跟妳和平相處。」月名雪裝作惋惜的笑了笑,「很抱歉搶走了妳的丈夫,誰讓妳不如我呢。」
她像隻驕傲的孔雀一樣丟下這句,光榮退場,直到走出房間,才露出狠毒的目光。
 
待她氣呼呼的回到房裡,心采立刻抱著已經上了藥的白桃過來。
「小姐,白桃沒事了,妳不用擔心,我已經幫牠上了藥,應該沒事了。」
「該死的!怎麼能沒事!」
她正打算擴大這件事,讓袁長生嚐嚐她的手段,人家都自動送上門來要吃虧了,她不隆重的招待,不是太失禮了嗎?
從心采的懷裡搶過貓,將虛弱的寵物扔到床上,緊緊的用棉被壓住。
受傷的貓被壓得不斷掙扎、嚎叫,可是月名雪冷著臉,動都不動,一副存心要置牠於死地的狠樣。
心采訝道:「小姐!妳做什麼?這樣會把白桃給悶死的!」
小姐是心疼得瘋啦?這貓是進貢的,非常貴重,王爺是因為喜歡小姐才會送給她,她沒好好照顧就算了,怎麼可以痛下殺手,給王爺知道了還得了?
「白桃是被袁長生叫人打死的,唉,我們都盡力救牠了,可是袁長生太過狠毒,下手太重,白桃拖了幾個時辰,還是死了。」
心采看著主子,棉被底下不再有動靜,她突然明白,而且對主子佩服得要命。
「小姐,妳的腦筋動得好快喔。」
「不是,是袁長生太狠了!」
掀開棉被,將已經斷氣的貓咪抱在懷裡,月名雪陡然發出尖叫,「啊!我的白桃死了!她打死了我的白桃!」
看著她精彩的演技,心采佩服到都呆掉了。
月名雪見狀,啐了一聲,「還站著?還不快去看王爺回來了沒,要是回來了,就趕緊告狀去呀,真笨。」
心采如夢初醒,「對對對,我馬上去!」看來小姐要當上正妃是指日可待了。
 
袁長生繫妥披風,開始她每天黃昏時的探險活動。
九王府大得嚇人,她已經來了好多天,卻依然沒有將這座大園看遍。
平常多壽會陪著她四處漫步散心,可是今天的事讓她嚇得厲害,所以哄她睡了後,她才出來活動。
「這麼漂亮的園子,卻是這麼了無生氣。」
不是因為人少的關係,這裡似乎到處都飄著沉重的味道,讓人感覺好難受,快要透不過氣。
似乎來到九王府的人,連怎麼樣開心過日子都不會了。
「還說別人呢,我自己不也是一樣的嗎?」
王府裡一定是住了個會吸走歡樂和笑聲的怪物,所以大家的幸福快樂都被怪物吃掉了。
因為是探險,所以她特地挑沒什麼足跡的小徑走,一排綠油油的竹林盡頭竟有道小籬。
看得出來這片籬笆曾經爬滿各式花草,因為乏人照顧,才成了荒草叢生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的推開籬上小門,腳上突然踩到東西。
蹲下來撥開雜草一看,是塊匾牌,寫著「愛月小築」四個字。
「愛月小築?」她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是愛江涵月的意思嗎?」
那麼這裡以前住著誰,應該很清楚了。
「夠了,到此為止,不要再前進了。」
韓斐的聲音淡淡的在她背後響起,聽不出來有憤怒的成份。
袁長生驚訝的轉身,「你怎麼……」
為什麼會突然跟在她身後?如果她不是碰巧來到愛月小築,難道他要跟著她晃過大半個王府嗎?
「你跟著我?」
「我想知道妳能到哪裡去。」
聽過心采的說詞後,他竟沒來由的想聽聽她的說法,可等到看見她閒適的漫步在園中時,想問的話卻忘了。只是傻傻的跟著走,因為在她身邊,他莫名的感到心安。
「什麼時候你對我的行蹤有興趣了?」
「從我把妳抱進房裡的那一刻。」
袁長生臉一紅,那日他將她挪到他的房間養病,但他卻從不曾在那裡過夜。
而她現在終於明白,過去那些夜晚他在哪裡。
他,在另一個女人懷裡。
這個事實讓她感到很悲傷,雖然清楚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留在他身邊,承擔他的痛苦,但想到月名雪那樣的女人日夜陪著他,卻不見得瞭解他,就覺得心如刀割。
「不要開玩笑了。」她移開臉,刻意不與他的目光相接。
才察覺到自己的安心,韓斐立時感覺自己差點又受她影響而亂了計劃,正了正自己,連忙拉回脫軌的思緒,重新照意進行,「妳不喜歡我跟妳說笑?那要我怎麼對妳,嗯?妳要我大聲的責備妳、罵妳,這樣妳會比較開心?」
「沒有人會因為被這樣對待而感到開心的。」
袁長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居然可以這麼冷靜的跟她說話,沒有亂發脾氣、沒有大吼大叫,沒有憤世嫉俗的覺得大家都對不起他?
那天他說要忘掉所有的不愉快,重新開始,難道是真的嗎?
「那妳要我怎麼對待妳?像一個丈夫對待妻子那樣嗎?」舉起手,韓斐勾起一綹她頰邊秀髮,輕輕的在鼻端一嗅。「妳真香。」
袁長生陡然心跳加快,狼狽的低下頭,「我、我還不習慣你這樣的表現。」
抬起她的下巴,韓斐注視著她羞怯的眼眸,「但這才是真正的我。之前我讓妳看見了太多不好的一面,那真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聞言,她覺得又期待又害怕,他突然的溫柔讓她不知所措。
「妳說的沒錯,我沒有資格把所有的怨氣發在妳身上,傷害別人並不能使我自己的痛苦減少一絲一毫。」
她臉一紅,「抱歉,我似乎太愛說大道理了。」
「不會,妳說的對,那一席話對我有如當頭棒喝,突然之間,我醒了過來,過去三年好像都在作夢似的。」
而現在,惡夢依然,只是多了她,讓他開始期待快樂,因為她的痛苦而生的快樂。
袁長生微笑,「我知道你是聰明人,花三年的時間就想通了。」
「三年。」他裝模作樣的歎口氣,「很長的一段時間,瞧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在哀悼不屬於我的東西,心如刀割的時候,連一刻鐘都難過得像一年。」
「不。」她柔和的望著他,伸手輕輕碰觸他臉頰,「你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過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你只是忘記了怎麼快樂而已,多練習幾次,會想起來的。」
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一吻,「我想妳真的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袁長生酡紅著雙頰,「我不是菩薩。」
「對,妳是我的妻子。」
喔,天哪,她真不敢相信事情會這樣演變。
他拋開了過去的陰霾,不再透過她看見江涵月的影子。
他在迎娶她進門之後,重新活了回來。
袁長生感動得想哭。
韓斐將她打橫抱起,大步進入愛月小築。
他溫柔的將她放在竹床上,袁長生又羞又怯,顫聲道:「你、你……」
「噓,不要說話。」
撫開落在她額上的髮,他低頭吻住那如櫻花瓣美麗的雙唇,她的甜美,讓他幾乎都忘了自己在演戲。
他只是為了傷害她,只是為了讓她流淚。他扯去她的外衣。
他不會愛上她的!在徹底沉淪於快感前,韓斐渾渾噩噩的想。
夕陽漸漸失去光輝,夜色悄悄靠攏,屋內正是旖旎浪漫。
這一夜,袁長生成了韓斐的妻子。
第六章
一大片烏雲遮住泰半的圓月,微微清風吹過院前的梧桐樹,樹葉搖擺著摩擦發出沙沙聲。
袁長生在一個溫暖堅實的胸膛裡醒來,裸露的香肩感覺到一絲涼意。
對於幾個時辰前發生的事,她還有點恍惚,自己是真的成了九王的妻子。
當他抱著她的時候,當他凝視她的時候,都溫柔的喊著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是長生,是他的妻子。
安靜的趴在男人的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她忍不住流出溫熱的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或許是為了他的心結不再,江涵月再也不能傷害他了。
「妳醒了。」韓斐輕輕的摟住她,低頭在她頭頂一吻,「怎麼不睡?」
袁長生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惹來他的輕笑。
「我嚇到妳了,是嗎?」
她深吸一口氣,希望自己的語音聽不出哭意,「沒有,是我吵醒你嗎?」
「我本來就沒睡。」
袁長生帶著怯意從他身上爬起來,韓斐跟著坐起,藉著月光抓起自己的外衣,溫柔的替她披上。
她紅著臉,低聲道:「謝謝你。」
「夫妻之間,說什麼謝?」
藉著隱約的月光,韓斐看見她又羞又怯的臉龐,那溫柔羞澀的眼眸讓他感到平靜,心中一片清明。
他幾乎都要忘了這只是個報復而已。
「是淚痕?」韓斐伸手在她臉上一抹,「作了惡夢嗎?」
他這是明知故問。
他並沒有睡著,當她的眼淚緩緩滑落在他的胸膛時,給了他極大的震撼。
她在哭,無聲的啜泣,那是為了什麼?
他要問她,瞧她能編出什麼樣的謊言。
「我只是高興而已。」她溫柔一笑,「很高興。」
「高興?」韓斐奇怪的說:「為了我們圓房這件事嗎?」
「不是的!」她面紅耳赤,連忙否認,「我是替你感到高興,你說的,你已經從過去的惡夢裡醒過來了。」
韓斐看著她,溫柔輕撫她的秀髮,「長生,妳……唉。」
長長的一聲歎息,他真同情她的單純和愚笨。
他說什麼,她就信什麼嗎?
為什麼不懷疑他?為什麼她要相信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只要她有一點點不信任,他就能毫無愧意的繼續傷她了。
聽見他歎氣,袁長生有些迷惑,「怎麼了,為什麼不說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妳……好美。」
她凝目望著他,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難以解釋的奇妙感覺,就像溫習第一次見到他的感覺。
時間好像突然停止,而她的思考也跟著停頓,她居然聽不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伸腕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他輕輕的唸著,深深凝望著她。「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拋棄了多麼珍貴的東西,還好妳幫我找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有了感情之後,居然這麼好聽又充滿暖意,而且好柔和。
「長生,我的妻子長生。」
「嗯?」她也輕輕的回應,像被催眠似的看著他的眸。
「妳會愛我的,是吧?」
她像被催眠似的點頭,「我當然會。」
「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會一心一意的愛我,是嗎?」
他的聲音越溫柔,她的感情就越熱烈,「是的、是的!」
她的真情流露,差點就要讓韓斐停止報復了,但看見四周令他難忘又憤恨的擺設,又喚醒了他的決心。
「……就算我讓妳很傷心,妳也一樣愛我,絕不放棄,是嗎?」
袁長生突然愣住,看著韓斐唇邊顯得殘酷的笑意,霍然明白了。
他的傷心並沒有痊癒,只是用美麗的謊言來覆蓋他的悲傷和怨恨,他只是要她袁長生俯首稱臣,而暫時假裝他醒了。
韓斐沒有真心,沒有感情,眼睛裡當然也沒有她。
儘管如此,她還是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微笑著點頭,「是的。」
是的,我會愛你,窮我這一生,為你流眼淚。
她瞭解,她救不了韓斐,還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天快亮了,妳自己回房吧,我還要再待一會。」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韓斐把自己的妻子遠遠推開,單獨留在愛月小築裡。
袁長生知道他不願在回憶過去時,有她在旁邊看著。
那些回憶只屬於他和江涵月。
她理解的,真的。
只是心酸的難過,自己的丈夫並不是個無情人,只是為了別人埋葬了他所有的感情。
他的心破了一個大洞,而她卻無力修補。
忍不住,她嘲笑起自己的愚蠢,「妳這個大傻瓜,妳又做得了什麼呢?」
她怎麼能忘了她是個沒有時間的人?
帶著些微的痠痛,她緩緩走回自己居住的院落。
才推開月洞門,焦急在屋前張望的多壽就衝了上來,一把抱住她。
「小姐、小姐!嚇死我了,妳把我給嚇死急死慌死了!我到處找不到妳,擔心得都要瘋了,嗚嗚!」
袁長生愧疚的拍著她的肩,「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我沒事,只是去走走而已。」
「走走?走了大半夜的,都快把我給急瘋了!小姐,求妳行行好,到哪都帶著我行嗎?妳到底走哪去了嘛!」
「也沒去哪,就四處走走,看見了一座別致的小屋,在裡面坐了一會,不小心睡著了。」她說了謊,因為她不願意多壽心煩。
「呼,還好。」多壽拍拍胸口,露出放心的笑容,「我好擔心是那個女人不甘心,把妳押去為難呢。」
「不會的,我是王妃,她怎麼說都只是個侍妾,怎麼敢對我動私刑?」
多壽不以為然的猛搖頭,「這可難說!就怕她仗著王爺寵愛,無法無天的倒行逆施。」
袁長生心中一酸,忍不住想哭,連忙背過身子。
多壽嚇了一跳,「小姐?怎麼了,是我說錯話了嗎?」
「不是啦,我是累了,好想睡覺喔。」
她只是突然想到,韓斐對月名雪的好是真的,因為他不會透過她看見江涵月。
長得像她的自己,就只能承受他的恨意。
她握住多壽的手,疲憊的說:「我們一起睡吧。」
「那怎麼行呀小姐,要是被人知道了,會說妳沒規矩,我們已經不在家裡了,不是要怎樣就能怎樣,這還是妳勸我的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她懇求,「就這麼一次,妳陪陪我好不好?」
多壽點點頭,不禁難過了起來,「好。」
她敏感的察覺到昨天晚上一定不是像小姐說的那樣簡單。
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袁長生睡得很不安穩。
她一直夢到韓斐,一下子夢見他溫柔的吻著她,一下子卻又變成一隻兇猛的大老虎,緊咬著她的脖子不放。
她感到窒息的痛苦,忍不住叫了出來。
「不!不要!不!」
「小姐?妳醒醒呀!」
她猛然睜開眼睛,看見多壽抓著她的手腕,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作了惡夢是嗎?不要緊,已經沒事了。」
袁長生微喘著,還有些心有餘悸,「還好是個夢。」
親密的愛人突然變身為噬人的猛虎,實在太可怕了。
「是呀,只是個夢而已,不要害怕。」
她點點頭,聽見滴滴答答的雨聲,「外面下雨啦?我們睡了多久?」
「不曉得耶,我去關窗。」
多壽小心的掀開棉被,仔細將主子蓋妥、塞好,不讓她吹到一絲風。
她走到窗邊,剛好看見一群人冒著雨,跑進院子裡。
「咦?怎麼這麼多人?」
「是什麼人呀?」
袁長生抓著棉被坐起來,自己都沒發現這句話充滿著極大的期待。
會是韓斐來了嗎?
會是嗎?
她的心跳因為期待而急促加快。
「開門、開門!快點開門!再不開就撞進去了!」
粗魯的喊聲和急促的擂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多壽連忙跑回床上穿好外衣,揚聲問:「是誰呀?王妃在這裡,不許大呼小叫的!」
這麼兇神惡煞,又不是抓什麼逃犯,用得著一副要拚命似的大吼嗎?
「快開門!我們奉王爺命令來的!」
多壽連忙跑去拔開門栓,都還沒來得及問句話,劈頭就是一具鐐銬從她頭上套下,鎖住了她的脖子。
「這、這是做什麼」她害怕的大叫。
袁長生立刻從被窩中跳出來,因為太過著急,還重重的摔了一跤,忍痛爬起來抓住了多壽,急道:「快放開她!你們幹什麼、幹什麼!」
「我們是奉王爺的命令來拿人,請王妃讓開,不要阻擋奴才們辦事。」
「我不管!快放開多壽!」
她用力的拉扯鐵鏈,嚇到臉都白了。
韓斐可以對付她,儘管把氣都出在她身上不要緊,可是絕對不能傷害多壽!
多壽也嚇得哭了出來。「小姐!妳流血了!」
原來剛剛袁長生摔倒時,下巴撞到地上,牙齒把嘴唇嗑出了傷口,鮮血直流。
多壽一講,她才注意到嘴裡有血腥味,可她管不了自己的小傷,「我不痛!你們快放開她!」
「辦不到!這奴才犯了家法,王爺要親自責罰。」
「什麼?」袁長生瞪大眼睛,「多壽沒有犯家法,她沒有!」
「這點由王爺決定!」
他們不由分說,用力拉著多壽將她往外拖。
「不可以!」袁長生再也忍不住驚懼,哭叫著追出去,「放開她!不要抓她,拜託你們、求求你們!」
「小姐!下著雨呢,妳別出來,求求妳快回屋子去!」
「我不回去!」她拉拉扯扯的,死不放手,「妳沒有錯,他們不可以這樣對妳。」
「小姐,妳行行好,快進屋去,拜託妳!王爺會知道我沒做錯事,他弄清楚之後就會放我回來的。」
「不行不行,我不讓妳去,他們會欺負妳,我不放手!」
「小姐!快別這樣!」
「王妃,請妳別這樣,奴才還得交差呢。」
袁長生拉扯著不肯放,一名家丁不由分說的推開她,讓她往後摔倒,震驚不已的看著那些人,居然像拖狗一樣把她最親愛的多壽拖走。
她勉強自己爬起來,奮力往前追。
淚水和雨水在臉上交織成一片,模糊了她的視線。
 
月名雪依靠在韓斐懷中,哭得雙眼紅腫,上氣不接下氣的。
「嗚嗚,王爺,都是我疏忽沒留神,白桃會死,都是我害的,我好自責,好難過,嗚嗚。」
韓斐一手輕拍著她的背脊,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笑容。
「這怎麼會是小姐的錯!白桃是王妃命人打死的,小姐也無能為力呀!」心采說:「王爺,小姐早已說過白桃是你送的,可是王妃一點都不在乎,居然還詛咒王爺早死,真是太過份了!」
「心采!」月名雪拭著淚喝斥,「不可以說王妃的不是!」
「可是小姐……」
「不許說了,王爺不喜歡聽這些!」
「不喜歡?」他哈哈一笑,「我喜歡的呢,名雪,妳有什麼委屈儘管講,我給妳出氣。」
月名雪含淚而笑,「我不委屈,有王爺疼愛我,我怎麼會有委屈。」
看來王爺也巴不得她告狀,拿著藉口來教訓那個不受寵的王妃。
「小姐,妳到這時候還要幫王妃做好人?她明明對妳很不客氣,不但趕妳出門,還說王爺是非不分,這妳都不計較了嗎?」
月名雪默不作聲,只是委屈的望著韓斐。
「袁長生這麼悍哪,還真是看不出來。」他笑著,卻沒有笑意。「我還以為妳治得住她,看來我是高估妳了。」
她驚訝的看著他,「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妳不懂,那就讓我太失望了,妳這麼聰明,難道還不明白嗎?」
當初他會接受她,為的還不是讓袁長生難受?
她若不做點事來讓袁長生哭泣,就枉費他讓她進府的一番苦心了。
他清楚知道袁長生太善良,他給她的痛苦她可以承受,但加諸在她身邊人身上的折磨,絕對會使她崩潰。
「聽起來……王爺似乎希望我跟王妃鬥一鬥?」
月名雪在思索,這是王爺給她的試探,還是真的要她替他給王妃好看。
「我告訴妳一個祕密,只跟妳一個人說。」他湊在她耳邊,柔聲說:「我從來就不喜歡這個王妃,是皇上硬塞給我的。」
她一聽大樂,差點就要笑了出來,但隨即想到自己是個傷心的飼主,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這時候前去拿人的家丁,已經把濕淋淋的多壽拖了進來。
「王爺!多壽已經到了。」
多壽害怕的看著滿室的人,個個都不懷好意,尤其是月名雪和心采得意的冷笑,更讓她不寒而慄。
韓斐放開懷裡的月名雪,冷笑著問:「知道為什麼要妳來嗎?」
「不、不知道。」她搖著頭,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為冷,忍不住發抖。
「妳抬頭看看這是誰?來,不要怕,妳看看。」
多壽看著月名雪,明白了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韓斐又問:「妳不知道她是誰嗎?這是我的側王妃,妳不認得嗎?」
「王爺!」
月名雪又驚又喜。殺了一隻貓,換個側王妃的位置坐,也未免太划算了吧。
他手一抬,阻止她在這時候表達她的驚喜和謝意,繼續說:「妳殺了側王妃的貓,還對她惡言相向,如此大不敬,是不把她看在眼裡,還是不把我當一回事?」
多壽驚恐的搖頭,「奴才不敢,錯手傷了側王妃的貓,實在是意外,不是故意的。」
「妳殺了我的白桃!妳是兇手!」
「我沒有,牠只是受傷了,牠沒有死,我和小姐都看到了!」
「妳下手那麼重、那麼殘忍,白桃留著一口氣只為了見我最後一面,最後還是傷重死了,妳是兇手!嗚嗚,王爺,你要替白桃主持公道呀!」
「妳還有什麼話說?這貓也是一條生命,妳既然敢痛下殺手,就得承受後果,來人,家法伺候!」
多壽慌張的哭叫,「可我不是故意的!那貓攻擊小姐呀,難道要我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小姐受傷嗎?我只是想保護我家小姐呀。」
韓斐露出個冷笑,「好一個忠僕,妳想保護妳家小姐,那誰來保護枉死的白桃呢?」
「王爺,你怎麼能拿我家小姐和一隻貓比?她是你的妻子,難道你就不心疼她、不保護她嗎?」
「還嘴硬!」月名雪恨聲命令,「給我掌嘴!」
心采立刻得意揚揚的搶著上前,朝多壽的臉左右開弓的打,劈哩啪啦的聲響迴盪在室內。
「住手!不許打!」袁長生哭著跑進來,用力推開心采,抱住多壽,「不許你們動手,不許碰她!」
「小姐!」多壽哭著說:「妳別管我,是我做錯了,受罰應該的。」
抬起頭看著韓斐,袁長生淚如雨下,「求求你,不要責罰多壽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是怪她傷了月姑娘的貓,可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為了我,如果一定要打人的話,就打我吧!」
韓斐看著一身狼狽的她。
她披散著髮,只穿著單薄的素衣,腳上踩著的睡鞋濺滿泥巴,看得出來是從睡夢中被驚醒,來不及更衣就直接衝過來的。
她臉上的淚痕,讓他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他就是要她這麼痛!
「長生,妳怎麼回事?就這樣在府裡亂跑,妳可是個王妃呀。」他走過去把她扶起來,「來,別跪著,起來吧。」
「我不起來!除非你答應我,不罰多壽。」
他刻意皺起眉頭,「妳這是為難我,國法與家規皆不能廢,她今天犯了不敬的家法,我要是不罰,以後怎麼服人?」
「可是我……」
他這一席話讓袁長生淚珠滾滾而落。她知道他沒錯,但她怎麼能看多壽為了她領罰?
「王爺,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呀!你不能念在多壽不是存心犯法,只是心急鑄錯的情況下網開一面嗎?」
韓斐搖頭,「長生,我知道妳跟她情若姊妹,可是此例不能開,免得以後旁人跟從。」
「好,你說的對,此例不能開!」她哭著試圖講理,「多壽她傷了月姑娘的愛貓,她不懂事衝撞了她,但為的是保護她的主子,她保護了我的安全難道不該領賞嗎?功過相抵,就別罰了吧。」
韓斐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豈能用功抵過?這可是一條性命,妳別再說了,無論如何家規都是要維護的。來人!用家法!」
多壽害怕極了,她看著那個拿著鞭子的男人走上來,啪的一聲,鞭子抽在地上發出了巨響,怕得不斷發抖。
韓斐毫不留情的說:「用法!」
啪!啪!
火辣辣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打在多壽身上,痛得她長聲慘呼,不斷在地上打滾,希望可以避開那如影隨形的鞭子。
「多壽!多壽!」
「小姐!妳不要看,我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
月名雪喝道:「沒吃飯呀!使勁的打!」
袁長生哭得頭痛鼻塞,無助的喊著,「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是我做的,是我下的手,我自己承認了好不好!」
她慌急得六神無主,雙腿一軟就要跪下跟韓斐求情,他卻伸手攔住她,反手將她抱在懷裡。
「別這樣,別為難我。」
三十鞭一過,多壽早已喊到聲音沙啞,破碎的衣裳遮不住那傷痕累累的身體。
袁長生奮力推開韓斐,撲到多壽身邊,抱著她痛哭失聲,「都是我害了妳!都是我害了妳!」
「不、不是,多壽領罰是、是應該的。」她虛弱的說著,痛得直吸氣。
袁長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淚一滴滴的落在她臉上,混著多壽的血,又流到地上。
韓斐看著哭成淚人兒的她,感到很奇怪的揪緊自己的衣襟。
為什麼她的眼淚沒讓他感到萬分痛快,卻令他覺得胸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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