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銀心202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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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從良(3)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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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53《浪子從良》

第七章
三年後,秦淮河畔—
熙來攘往的街道上,突然竄出兩道輕盈的身影,身影伴隨銀光,在陽光底下飛舞盤旋,閃閃發亮。
祖娉亭長劍一送,范含徵立即旋身閃避,笑吟吟的瞅著她道:「祖師妹,三年不見,妳武功長進許多啊—」
「要命就給我滾。」
她手捏劍訣,亭亭站在一片飛簷之上,雪白面龐鑲嵌著一雙冷冰冰的水眸,在冬陽照射下顯得明豔無比。
他屏息看著她,滿腔思念在胸懷裡悠悠迴盪,可惜……佳人心中並沒有如他一樣的渴念。已經三年了,她還恨他嗎?
「那可不行。」范含徵聽著自己的聲音縹緲的從嘴裡逸出,他光看著她就覺得頭暈腦脹,滿口亂語,根本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任呈璧把妳託付給我,我已經允諾他了。」
「哼!」祖娉亭怒瞪著他,不屑的啐道:「我師兄是老實人,我可不是好欺負的,把我交給你,豈不是羊入虎口?我才不幹!」
「真聰明。」面上嘻笑,但他心中不禁黯然。
祖娉亭冷淡無情的注視著他,又道:「離我遠一點,營救嫂嫂是我們師兄妹的事,用不著你插手。」
「妳也知道,湖妍詠以前曾是我的相好,雖然她嫁給任呈璧為妻,但我對她還是有舊情的,她被馮凌岳抓走,我理當出一份心力。」范含徵好脾氣的朝她燦然一笑,「而不讓妳闖禍,增加任呈璧的麻煩,就是我的責任了。」
「放屁。」她嬌斥一聲,提劍便往他心窩疾刺而去。
這一劍來勢凌厲,迅捷精準,若是一個閃避不及,當場便氣絕身亡了,看她對他下此狠招,可見心中確實半點舊情也沒有……
「祖師妹,我要出手了。」
范含徵忍著失落,一出手便打掉她的長劍,又將她一把摟在懷裡。
祖娉亭驚呼一聲,妙目隨著長劍墜落的方向瞧去,范含徵見她如此,立刻踢起一片屋瓦,打在那柄長劍上。
長劍噹的一聲,在空中轉了幾轉,又飛回他手裡,他單手把劍收入祖娉亭的劍鞘中,微微好奇的問:「這長劍是妳什麼寶貝兵刃嗎?」
「是任師兄送我的。」
「哦。」任呈璧不管給她什麼破銅爛鐵,對她而言都是極其珍貴的寶貝。
范含徵眼眸微黯,一把抱起她,奔回翠玲瓏。
 
打從三年前,范含徵從外地負傷回來,就再也不和翠玲瓏以外的女子牽扯不清,這天居然抱個陌生姑娘回來,除了少數兩、三個從前接待過祖娉亭的姑娘,其他眾女都覺得奇怪。
小琄第一個認出她來,俏臉不禁一沉。
「公子,她是誰呀?」其中一名女子問道。
「她是我師妹,祖娉亭。」
他話一說完,眾女紛紛抬頭,睜大了眼睛,又恨又惱地瞪著祖娉亭。
「她就是祖娉亭?」又一名女子訝然道。
「怎麼?」范含徵奇異的看著她們。
眾女面面相覷,個個心中五味雜陳。想當初公子負傷回來,口中直唸著「祖娉亭」三字,心緒紛亂,無法療傷,沒想到害得他差點喪命,眾女恨極的祖娉亭就是此女。
「小琄,幫祖姑娘準備客房。」范含徵隨口吩咐。
不料,小琄橫他一眼,卻動也不動。
大概明白了她們的心思,他搔搔耳朵,嘆道:「罷了,任呈璧要我好好照看她,乾脆跟我睡在一塊兒……」
「我去整理。」小琄不情不願的退下。
范含徵又轉頭對另外兩名女子吩咐,「豔蓉、漣兒,請妳們帶我師妹回房。」
武豔蓉和武生漣對望一眼,便起身向祖娉亭拱手道:「祖姑娘,請!」
這對孿生子武功十分高強,兩人聯手,連范含徵也未必贏得過,他要她們「帶師妹回房」,其實是暗示她們負責監視。
祖娉亭見她倆一身英颯,舉止不凡,當下也不敢明著反抗,只好乖乖的跟在她們身後離去。武家姊妹領著她到一間客房,待她一進房門,便伸手點住她的穴道,把她推到床鋪躺下。
「祖姑娘,好生待著吧!」武豔蓉惡意的朝她冷笑。
祖娉亭不料會受此對待,不禁大叫,「這是做什麼?我又不是犯人!」
武生漣不客氣的回道:「對我們來說,妳就是犯人。我們收留妳、照顧妳都是不得已的,咱們園子裡的姊妹誰也不歡迎妳,誰也不想跟妳說話,除非公子要來看妳,否則妳哪兒也別想去。」
豈有此理!祖娉亭恨恨的瞪著她們。她是哪裡得罪她們了?真是莫名其妙!
武家姊妹不再理會她,轉身帶上房門,就此離開。
祖娉亭聽見她們走遠的腳步聲,反而暗暗歡喜。如此一來,只要衝破穴道,她就能遠走高飛了。
 
可惜事情並不像她想的那麼順利,當她好不容易衝破穴道,正要奪門而出時,正好遇上前來探視的范含徵。
見她手上抓著長劍,一臉敵意,他不禁面露苦惱。
「妳要去哪兒?」
「我要跟師兄在一起。」祖娉亭毫無畏懼的仰頭瞪他。
范含徵定定看著她,脫口問道:「既然妳對他這麼死心塌地,怎麼不嫁給他?」
開口閉口都是任呈璧,他還以為三年前他們師兄妹倆會遠避紅塵,到一處世外桃源隱居逍遙去了,想不到任呈璧卻是和湖妍詠結為夫妻,而祖娉亭還是小姑獨處,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她別開臉,冷淡如冰的說:「我沒資格。」
「什麼資格?」范含徵一聽此言,臉色霎時凝重起來,「湖妍詠和我在一起過,任呈璧都不介意了,何況是妳?妳一直是個好姑娘,他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說到一半,便被祖娉亭打斷,「這是我的選擇,用不著你管!」
范含徵幾番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心頭不禁五味雜陳,苦澀翻湧。
他沒想到結果會這樣,他一直以為她終究會和任呈璧成親,然後心底偷偷恨他一輩子。當年他被嫉妒衝昏了頭,只想在她心中搏得一席之地,根本管不了後果如何……就是因為如此,她才無顏嫁給任呈璧嗎?
「不如這樣吧,我留在翠玲瓏,你去幫我師兄。」
「嗯?」祖娉亭幽幽的聲音傳來,他俊眉微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美眸緊盯著他,認真提議,「論武功,你比我厲害得多;論處事,也比我師兄精明。我留在這兒,你去幫他,那比我獨自上路強多了。」如此,她也不必害怕他一直待在身邊。
「想不到妳武功精進,人也變聰明了。」范含徵溫柔的朝她微微一笑,「可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你照顧我,又有什麼好處?」祖娉亭秀眉微蹙。
他深深凝睇她,又笑了。「妳就是好處。」
「淫魔。」她不屑的怒瞪著他。
范含徵只是笑,笑中帶著幾許輕愁。
她還是不死心,偏頭想了片刻,又說:「你對湖妍詠還有舊情不是嗎?就算不幫任師兄,難道你對湖妍詠也要見死不救?」
他輕輕搖頭。「任呈璧一個人已經夠了,不必我去蹚這渾水。」
「那只是你的猜想,又不是親眼所見,怎麼知道他一個人就夠了?」祖娉亭煩躁地別開臉,低聲道:「不去就算了,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好吧……師妹好好休息,若有需要,武家姊妹就在門外守著。」范含徵意有所指的說著,便退出房外,關上房門。
祖娉亭隔著窗櫺往外一看,門外庭院的石椅上果然守著那對孿生姊妹。
想必是她們剛剛偷懶離開,被范含徵發現,才命她們回來的吧!
那又如何?她絕對不會放棄逃走的,走著瞧!
 
這晚,祖娉亭趁著夜深人靜偷偷爬過窗戶,又悄悄躍上屋簷,翩然離去。
等范含徵發覺有異,飛上屋頂時,武氏姊妹早已在屋頂上亭亭而立,笑容滿面的看著他。
范含徵呆若木雞的瞪著她倆,不禁苦笑。她們分明早就看見祖娉亭逃走,卻不通報,也不阻攔。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武生漣隨手指了一個方向。
范含徵不禁遲疑,不曉得該不該信。
武豔蓉撫著長髮,嫣然笑道:「我們已經拖得夠久啦,不必再騙你。」
他微一頷首,便往武生漣所指的方向奔去,孰料奔至天色微亮,還不見祖娉亭的蹤影,他不由得垮下臉來。
糟,真的被她們騙了!
園子裡的姑娘對祖娉亭敵意甚深,看來要她在翠玲瓏待下去,恐怕真有些困難……
范含徵憂心忡忡的回頭尋覓。她要找任呈璧,一定是往京城的方向趕去,怪只怪他太相信武氏姊妹,否則焉能被騙?
馮老賊抓了湖妍詠之後,又派人到處搜尋他們師兄妹,萬一她在路上遭遇不測,那該如何是好?
范含徵越想越怕,腳程便越來越快,奔到半途,突然在一處林間聽見兵器砍殺的聲音,他心頭一驚,提步追上,終於找到祖娉亭。
只見她手中長劍揮灑,面對一群士兵圍攻,還算頗佔上風。
三年不見,她武功真的長進許多了。
那群士兵的頭兒,一身紅裘,手執長鞭,正站在旁邊觀戰。
范含徵認出她正是曾經挨他巴掌的龐雪練,心念一動,便飛縱到她面前,朝她燦然一笑。
龐雪練乍見范含徵,美眸霎時驚豔的為之一亮。
「這位公子想必便是范含徵范師兄了?家師經常提及你呢!」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龐雪練是馮老賊的徒兒,難怪難怪!
「如此說來,姑娘也算是范某的師妹嘍?」
「師妹正要請教呢!」龐雪練春眸流轉,笑看著他,下一瞬便甩開長鞭,毫不留情的往他身上揮去。
「真是俊美……」她一邊和他過招,一邊還情不自禁的讚嘆著。
「師妹過獎了!」
范含徵啟唇輕笑,又引來龐雪練一陣嘆息。如此郎君,如何殺得?
「龐師妹,馮師叔呢?他老人家可好?」
「好啊,好得很,家師也很惦記你,直吩咐有機會要帶你回去見他呢!」
「這有何難?請問師叔人在何處?范某當親自拜見。」
「呵……」
他並不急著擒下她,只想從她口中多探問一些有關馮老賊的消息,可惜龐雪練狡猾無比,嘴裡說來說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渾話。
達不到目的,范含徵著急不已,而龐雪練本來有意下重手,但幾番交手後,忽然覺得不捨,一招一式不禁挑逗了起來。
他頗覺不耐,便出手奪去她的長鞭,一把扼住她的咽喉,接連三喝,「馮老賊在哪裡?湖妍詠在哪裡?為什麼要殺任呈璧?」
龐雪練被掐住要害,卻不痛不癢似的呵呵直笑,並不回答。
范含徵把她扯近,手中加重力道,威喝道:「還不說!」
她吃吃笑著,櫻唇突然噘起,從口中吐出一口黃煙。
黃煙有毒!他大吃一驚,無奈兩人距離太近,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聞到一陣香甜,龐雪練妖嬈的笑聲又銀鈴似的在耳邊響起,「范師兄,你陪我一夜,我就什麼都依你,如……」
龐雪練剩下一個「何」字還未說完,脖子便扭曲的垂軟下來—頸子已被折斷,從此香消玉殞。
其他士兵發現頭兒死了,登時亂成一盤散沙。
范含徵於是趁亂帶走了祖娉亭。
 
天色漸明,陽光灑滿林間,范含徵拉著祖娉亭的手,穿過無數林蔭,眼看追兵越來越遠,沿路只剩樹影搖曳、鳥鳴啁啾。
看來,他們已經安全了。
他突然甩開祖娉亭的手,痛苦的跌坐在地上。
「你怎麼了?」她大吃一驚,立刻蹲下來扶起他。剛剛顧著逃跑,沒發現他的異樣,現在看他神色渙散,臉色潮紅,似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妳先走,快……」范含徵推開她。祖娉亭見他如此,哪裡肯走,問:「你臉好紅,是中毒了嗎?」
「是……淫藥。」
「啊?」她一時回不了神,只能手足無措的看著他。
范含徵雙眸早已漲成血紅色,自制力幾近崩潰,朝她咆哮,「還不快走!」
「可是……」祖娉亭遲疑地看著他。如果她走了,他怎麼辦?藥效過了就好了嗎?
「快走啊!」他咬牙切齒的推著她。再不走,就遲了……
看他這副模樣,她終於理解他是不想在藥力作用下侵犯自己,所以才要逼她走。她靜默半晌,不禁想起從前那些瘋狂、墮落的往事。
三年前,他在馬車上對她那樣,那些事到現在還深深折磨著她,可是看他被淫藥折磨得神智不清,似乎生不如死……
祖娉亭一咬牙,便脫下外衣,上前扶起范含徵。
他打著寒顫,失聲叫道:「妳做什麼?」
「事情是我惹出來的,如果不是我逃走,你也不會這樣,所以……我不能就這樣走掉。」她十指伸向領口,顫抖著解開單衣。
秀氣的肚兜漸漸展露出來,范含徵匆匆一瞥,不禁痛苦的往後退去。
「傻瓜,我是什麼樣的人,妳、妳忘了嗎……還不快走!」
「我不走。」
祖娉亭卸下單衣,心頭忽然一陣平靜。
反正她從未想過嫁人,等救回嫂嫂,處理完馮師叔的事,她再也不會和他見面。
那麼,她是不是「完璧之身」又有什麼重要的?況且從前已經做過那麼多荒唐事,她的身子也都被他碰過了,還能算什麼「完璧之身」嗎?
她慢慢把脫下來的衣服仔細放好,便過來解開范含徵的外袍。
他還想反抗,頻頻揮開她的手,口齒不清的懇求,「我、我……不、不……不想這樣……糟蹋妳。」
「說什麼廢話!」祖娉亭聞言橫他一眼。
他從前對她那樣,難道不算糟蹋嗎?
她拉起他的雙手,滑入肚兜底下的粉嫩雙峰。他的手好燙,貼著她的胸口,那份灼熱也燙著了她的心。她實在不會什麼狐媚的手段,所以……這樣的挑逗,應該夠了吧?
祖娉亭正在遲疑,范含徵便突然狂吼一聲,像頭瘋狂的野獸,瞬間將她撲倒在地。她的肚兜很快就被扯掉了,裸背壓在草皮上,小草一根一根細細的刺在她敏感的肌膚上,激起一陣酥酥麻麻的快感。
她咬著唇瓣,呻吟著閉上雙眼,任憑身上的男人恣意汲取她的體溫。
說也奇怪,這一回,她竟然不再覺得害怕。
 
范含徵緩緩醒來,只覺渾身痠痛,身上穿著單衣,又披著外袍。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迷糊中彷彿記得祖娉亭拉下單衣,雪肩赤裸的模樣……後來呢?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怎麼全不記得了?
他……他是不是、是不是……
師妹?祖師妹呢?
他心頭一驚,立刻一躍而起,到處尋找她的蹤影。
當他沿著足印找到她時,祖娉亭正在附近的澗水中沐浴身體,她背對著他,頭髮溼淋淋的垂在胸前,露出一大片佈滿抓痕的裸背。
范含徵遠遠停下腳步,震驚的瞪著她的裸體。
這……這是他幹的好事
望著那片令人觸目驚心的裸背,一股深沉的悲傷霎時淹沒了他。這是他最珍愛的女子,到頭來,竟也是他傷害最深的女人。
他害她不能嫁給鍾情之人,又用最粗暴的方式奪走她的貞節,而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到底做過些什麼!天,她身子還痛嗎?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怎麼把她折磨成這樣?
他真是罪孽深重,禽獸不如!
祖娉亭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便回過頭來,怒瞪他一眼。
「看什麼?不准看!」
他立刻轉過去,不敢違背。
她穿好衣服,走到他眼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肅然道:「這件事,一個字都不准說。」
范含徵摟住她的雙臂,黯然凝視著她。「嫁給我好嗎?如果妳願意,我們……」
孰料祖娉亭居然仰頭大笑。
「我才不要呢!又不是瘋了,幹麼嫁給你!」
他胸口一涼,頓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又冷冰冰的道:「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嗯?」
他只得點頭順從,接著伸手點住她的穴道,一把抱起她,柔聲說:「妳還是得跟我回去,我已經答應任呈璧,在他安全回來之前好好保護妳。」
「你……」祖娉亭氣得橫眉豎目,不知該罵他什麼。
范含徵不敢多看她一眼,便專心的抱著她,直奔翠玲瓏。
 
「祖姑娘,請妳出來一下。」
「嗯?」祖娉亭是迫於無奈才待在房裡,這時聽見有人叫她,門外又吵吵鬧鬧的,於是推門一看,不禁覺得奇怪。
她們這群女人不是個個都討厭她,誰也不屑跟她說話嗎?幹麼如此大陣仗的全擠到她的房門口,還小心翼翼的跟她陪笑臉?
「什麼事?」她瞪著眼前這票姑娘。
小琄站在最前面,期期艾艾的玩著手指,支吾半天,終於開口問:「祖……祖姑娘,妳……妳和我們家公子,在外頭是不是……做過什麼事了?」公子換下來的衣物,都是「那種味道」,袍子上還沾著些許「痕跡」,不會錯的。
祖娉亭一聽,俏臉登時漲得通紅,氣憤的低啐,「我幹麼跟妳們說!」
眼看她就要關上房門,曉珂急忙出聲呼喚,「祖姑娘,請妳留步!」祖姑娘第一次來到翠玲瓏就是由她接待的,她一直對她很和善,她不會忘記了吧?「我們只是擔心公子的身體,不是故意探妳隱私的。」
祖娉亭橫了曉珂一眼,才勉為其難的停下腳步。「他身體怎麼了?在外頭中的毒不是解了嗎?」
曉珂見她沒有動怒,不禁鬆了口氣,接著娓娓說道:「祖姑娘,妳知不知道三年前我家公子受了很重的內傷?」
「……嗯。」她悶悶的點了點頭。
曉珂又道:「後來,公子內傷痊癒之後,身上卻出現了隱疾……」
祖娉亭一聽便皺眉。「什麼隱疾?」
「公子他……」曉珂在她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她側耳一聽,不禁氣憤的罵,「不舉?別說笑了!那淫魔活像幾百年沒碰過女人似的,解淫毒的這幾天整得我死去活來,一直做做做,做足三天三夜藥效全退了才停,我骨頭都快搖散了,他怎麼可能……」話說到一半,她突然掩起嘴,雙頰漲得有如火燒。她是怎麼了,這種事能掛在嘴上說的嗎?
她眼睛往眾女一瞟,又不禁嚇了一跳。
這群女人個個張著小嘴兒,目光迷離,一臉神往,立刻議論紛紛起來。
「祖妹妹,公子那晚吃的到底是什麼藥啊?」
「是啊是啊,要怎麼買?去哪兒買?男人吃了,真的很持久嗎?」
小琄忍不住又妒又惱,瞪了祖娉亭一眼。「還說對公子沒意思,既然沒意思幹麼眼巴巴的幫他解毒啊?把人帶回翠玲瓏就好啦,這種毒咱們這兒誰不會解?」
「就是說嘛!」
眾女聞言紛紛點頭,把矛頭指向祖娉亭。
「有這種好處,竟然自己獨佔。要當我們的姊妹,總得依規矩來,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這樣算什麼……」
「妳……妳們……」祖娉亭被她們這一說,臉頰登時轟的熱了起來,「豈……豈有此理,我、我是為了救人,妳們還……」
「少假惺惺了!」武豔蓉嗤了一聲,板起俏臉問道:「那妳捫心自問,那晚中毒的如果不是公子,換作隨便一個男子,妳肯這麼好心好意的救他嗎?」
「就是嘛……」
「我看妳根本早就對公子圖謀不軌,看來是誰下的毒,還不知道呢!」
「噓……大家靜一靜,祖妹妹,妳這個藥還有沒有呀?」
眾女一聽,果然馬上安靜下來,期待地看著祖娉亭。
祖娉亭瞪著她們,霎時氣得滿面紅霞,大聲罵道:「呸,通通去死啦!」
第八章
若換了別的男子……祖娉亭邊哭邊跑,邊想著這個問題。
如果換了別的男子,她當然不肯,那為什麼范色鬼就可以?為什麼呢?她難道就真這麼下賤,非要喜歡這種淫魔不可嗎?
祖娉亭奔跑一陣,便停下腳步,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嚶嚶哭了起來。
「待在翠玲瓏真有這麼痛苦嗎?」
范含徵的聲音好近,她嚇得偏頭一看,看見他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她身邊,坐在石頭另一側,臉上還是那副騙死人不償命的可惡笑容。
「溜了一次又一次,妳當真不要命了嗎?」他垂頭看著地面,話中帶著無奈,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寵溺。
祖娉亭匆匆瞥他一眼。他一直在笑,笑容裡卻透著寂寞與蕭索,養了這麼多女人在家裡享樂,他還寂寞什麼?
她冷哼一聲,語氣堅定的說:「我要去京城找師兄,你抓我回去,我還是會跑出來的。你抓我一百次,我就逃跑一百次,你信不信?」
那群女人根本不希望她留在翠玲瓏,她大搖大擺的提劍出走,她們攔也不攔,還求之不得呢!
范含徵微微苦笑,只好點頭,「好吧,我陪妳去。」
「真的?」她喜出望外的跳下大石,美眸登時興奮得閃閃發亮。
范含徵見她如此開心,笑意變得溫柔起來。「那妳不能再背著我偷溜了,這一路上要乖乖聽我安排,妳答應嗎?」
「哪好,一言為定。」
祖娉亭高興的漲紅雙頰,滿心歡喜的看著他。兩人四目相接,都不由自主的別開視線。
「走吧!」范含徵輕咳一聲,隨即率先走在前面,和她隔著一小段距離。
祖娉亭瞪著他的背影,不禁微微皺眉。他是轉性了?還是另有心事?
之後,他幾乎不再和她說話,也不再輕薄調戲她。
當晚兩人夜宿客棧,掌櫃的說只有一間房間,他總算露出一絲喜色,卻被祖娉亭一腳踹出門外。
「去妓院找姑娘睡吧!」她擠眉弄眼的掄起拳頭,罵道:「順便消消火,省得把歪腦筋動到我頭上。」
范含徵被她淘氣的模樣逗得發笑,實在忍俊不住,便眨著俊眸,輕搖折扇,眉飛色舞的對她調起情來,「何必呢?咱們都有夫妻之實了,妳長得還算不差,我願意勉強湊合著用。否則我去外面找姑娘,既花錢又麻煩,趕明兒睡過頭還耽誤時間,好師妹,還是跟妳睡吧!」
他果然還是淫魔嘛!祖娉亭拍掉他抵在門上的手,惡狠狠的威喝,「你敢進來,我就殺了你!」
「好師妹……」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她轉過身,不再理他,安心的去睡了。
范含徵落寞的站在長廊上,手按房門,笑容登時轉為苦澀。
晚風徐徐吹過他的衣袍,他凝立片刻,才慢慢轉頭離開,到客棧前廳向掌櫃的要了兩斤酒、幾盤小菜。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飲下一杯苦酒,支頭長嘆。
溫潤如玉的俊臉,宛如皎潔明月,卻籠罩愁雲。
是夜,一宵無眠。
 
隔天一早,祖娉亭精神奕奕的提劍來到前廳,一見范含徵,劈頭便問:「你去找姑娘了嗎?」
「沒有。」直覺回答完後,他愣了片刻,不禁莞爾。
祖娉亭聞言美眸微睜,像是如釋重負,又像驚疑不信。「那……你昨晚睡哪兒?」
「掌櫃借我一間柴房。」他撒了一個小謊,其實他一直坐在這個位子上,從昨晚到現在。
她哦了一聲,不疑有他,便挨在他身邊坐下,又叫掌櫃的準備一些早點。
范含徵平靜的看著她吃吃喝喝,身子輕輕一動,突然覺得渾身痠麻,這才想起自己坐了一夜,幾乎沒起過身。
祖娉亭見他臉露痛苦,以為是睡柴房的緣故,不禁幸災樂禍的開懷大笑。
他見狀,立刻邪惡的瞇起眼。「還笑?小心我晚上偷偷溜上妳的床。」
她聽了只是哈哈直笑。她才不怕呢,反正什麼都做過了,她又不打算嫁人,就算被佔佔便宜也……
她腦中一頓,猛地被自己的念頭驚得掩住嘴巴。
她瘋了嗎?好好一個姑娘家,怎能興起如此隨便的念頭?
所幸范含徵只是說笑而已,並不認真,往後的時光,多半只在嘴巴上討討便宜,實則連她的手也不敢稍碰一下。祖娉亭往往被他逗得又羞又氣,夜裡,卻偷偷作起了春夢……
 
「不知師兄人在何處?」接近京城時,祖娉亭不禁煩惱起來。京城這麼大,人海茫茫的,要怎麼找呢?
范含徵朝她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跟我來吧!」他策馬一轉,不進京城,反而沿著城外的小路緩緩離去。
原來任呈璧在京城裡所需的一切,他早就打點好了。
任呈璧需要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范含徵想來想去,終於想起一個可用之人—書仲綺,這是他從小結識,一起長大的同窗摰友。
書家世代翰林,書仲綺更是一位才高八斗的繪畫名家,如今和妻子隱居在京城城郊一處桂花林間,鮮少有人造訪。
書仲綺深受皇上寵愛,其妻子蘇淮雪,亦是極受宮廷賞識的名繡師,任呈璧藏身其中,馮凌岳就算找得到他,也得罪不起。
祖娉亭騎馬跟在范含徵的身後,走過一段荒煙漫草的山路,轉過一處山坳,鼻間忽然嗅到一股清爽的桂花香氣,緊接著柳暗花明,山坳另一頭流過一道小溪流,小溪旁建築了幾幢樸實雅致的房舍,房舍外桂花處處、鳥語花香,恍如人間仙境似的。
范含徵走到桂花林間,便把馬兒隨意繫在桂花樹上,又奪下祖娉亭的長劍,繫在馬匹上,低聲吩咐,「裡頭那對玉人兒,是完完全全不會武功的,嫂夫人懷有身孕,妳莫帶著兵器在她眼前晃啊晃的嚇壞了她,也千萬別在他們面前砰砰磅磅的揍我。」
「你嘴巴乾淨,自然不打。」
她低哼一聲,便安靜的跟在他身邊。
微風襲來,桂花繽紛中,只見一名俊秀佳公子和一名清秀嬌小的麗人,坐在亭子裡相視而笑,似乎不覺有人來訪。
祖娉亭呆呆看著他們,心中不禁暗道:好一對璧人!
「仲綺兄!」范含徵出聲呼喚。
書仲綺轉頭驚呼,「咦?你怎麼親自來了?」
「終究放心不下,還是親自走一遭,方能心安。」
范含徵帶著祖娉亭,簡單為他們介紹一下,便和書仲綺熱絡的交談起來。
祖娉亭茫然看著他和他們應答的模樣。這淫魔,分明是個輕佻邪氣的浪蕩子,怎麼這會兒搖身一變,居然成了一個文質彬彬的謙謙君子?
瞧他神態不似偽裝,書仲綺夫婦也不覺有異,到底哪個才是他的真面目呢?
「師妹!」
熟悉的呼喚響起,她轉頭一看,只見任呈璧和湖妍詠並肩站在一塊兒,笑如春風,溫柔的看著她。
「師兄、嫂嫂……」
祖娉亭驚喜的瞪大杏眼,歡呼著奔向他們,一左一右拉起他們的手,興奮的笑道:「你們都沒事了?真的都沒事了嗎?」
任呈璧責怪的瞪她一眼,微微皺眉斥責,「不是叫妳待在翠玲瓏嗎?怎麼到京城裡來了?」
「我才不想待在那兒呢!」她撒嬌似的跺了跺腳,三人相視而笑。
平安就好,團圓就好,其他都不重要了。
范含徵仔細打量任呈璧,忽然凝眉道:「你受傷了?」
他點點頭,平靜的解釋,「師叔對我說,我若不死,他終身難安,既然如此,我們只好決一死戰……最後,是我殺了他。」
祖娉亭聞言一驚,急忙問道:「傷勢嚴重嗎?」
「還好,有妍詠照料著。」任呈璧微笑。
湖妍詠煩惱的看著范含徵,說出目前的困境
「可是呈璧殺了朝廷武官,正被官府通緝著。」
「是啊……」書仲綺不無遺憾的道:「可惜我只是一介文人,這種事,我真的使不上力。」
范含徵尋思半晌,便一口承擔下來,「無妨,此事我來處理。」
「可以嗎?」湖妍詠滿懷希望的抬起皓頸。
「小事一樁。」他擺擺手,衣袂一掀,隨即轉身離去。
「范師兄?」祖娉亭望著他翩然離去的身影,不禁狐疑的問:「范師兄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能耐?」
任呈璧笑道:「他背後有皇上撐腰,沒人想得罪他。」
「皇上皇上為什麼要替他撐腰呢?」
她聽得更糊塗了。
書仲綺轉過身來,對她笑道:「反正閒來無事,咱們就一邊泡茶一邊說吧!」
 
范含徵出身於武官世家,父親本是一代名將,跟當今皇上從小就是無話不談的朋友,後來皇上登基,受小人蠱惑,不幸把范將軍誤斬了。不過范將軍的冤情很快就得到平反,皇上知道自己錯殺摰友,自責不已,於是便把滿腔愧疚都投注到范含徵身上。
「可惜皇上越想栽培他、補償他,含徵就越不領情,越是放浪形骸。」
書仲綺喟然長嘆,不無惋惜地說:「祖姑娘,妳別看含徵現在文秀的模樣,他少年之時,本來長得英武魁偉,怕人嫌他秀氣,總是蓄著滿面虯髯。他從小就對兵略戰術領悟極深,皇上還曾指著他笑說:『此子必是擎國之柱。』
「范將軍死後,含徵對皇上的恨意無法消除,可又不能為父報仇,於是可以說是為了加深皇上的內疚與自責,他才剃光鬍子,穿起書生文袍,終日流連在秦樓楚館,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其實他心裡是痛苦的。」曾為范含徵知心愛侶的湖妍詠,對這些事也略有耳聞,「皇上還是太子之時,經常和范將軍來往,含徵幼年時對太子也極為景仰,不料太子登基,竟殺了他最崇敬的父親。
「含徵認為,皇上背叛了他和范將軍的情誼,他從此不信任皇上,也不肯效忠於殺父仇人,於是他滿懷抱負全都落空了。他幼時的志向有多大,最後失落就有多深。」
聽著范含徵的身世,祖娉亭聽得呆若木雞。
她以為……范含徵只是個品行不端的公子哥兒罷了,沒想到他輕浮的面具底下也有深深埋藏的痛苦。師父知道他的身世嗎?師父為什麼不喜歡他,師徒倆為什麼鬥得兇?
「那……范師兄怎麼會上太華山呢?」她忍不住轉頭問起任呈璧。
任呈璧解釋道:「范將軍死後,含徵的大伯收他為義子,范師兄執意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終於激怒了他義父。他義父一氣之下,就抓他上太華山拜師,一來是希望他離開朝廷一陣子,再來,是希望師父引導他走回正途。結果師父沒有成功,反而和范師兄鬥得很兇。」
原來如此……祖娉亭黯然想著,師父越想改變他,他只會越叛逆而已。
「其實師父是心疼他的,」任呈璧無奈的笑著,「只是他不領情。」
「皇上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年年賜給他黃金珠寶,和一輩子吃喝不盡的俸祿,當作一種補償。」書仲綺補充道。
「這根本是在害他。」祖娉亭氣憤的拍桌怒喝。
湖妍詠點頭。「是啊,含徵所有的荒唐,都源自於此。」
「如果范將軍在世,含徵現在必是一代名將。」書仲綺感嘆的說:「可惜含徵放棄了自己的人生,范氏族人的英雄氣概,使他成為一名遊俠,而頹唐喪志,則使他成為一個浪子。他的自傷自憐,從翠玲瓏裡的女子亦可見一斑。」
「啊?」祖娉亭聞言一愣。這跟翠玲瓏的女子有什麼關係?
只見書仲綺目光忽然落在湖妍詠身上。「湖姑娘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嫂嫂?」她疑惑的望向湖妍詠。
湖妍詠輕輕握住任呈璧的手,淡淡笑了笑。「這不是什麼祕密,妳聽書公子說吧!」
書仲綺朝湖妍詠點點頭,接下去道:「湖姑娘的父親原本是范將軍軍營裡的軍醫,范將軍死後,新任主帥因湖大夫治療敵營士兵而要將他處死。
「湖大夫為自己辯解說戰爭旨在保國,不在殺戮,他行醫救人,乃是醫者天性,范將軍生前並不禁止。新任主帥不聽,還是把他殺了,湖姑娘受到牽連,被押解往邊關成為軍妓。
「那時含徵根本不認識湖姑娘,只是在酒酣耳熱之際聽說此事,便連夜出關,追上押解她的士兵,將她贖回。」
從此湖妍詠也和范含徵有過一段糾纏不清的感情,但她最後選擇離開他,離開翠玲瓏,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之後才又在范含徵的引見下結識任呈璧師兄妹,更和任呈璧結成夫妻。
「翠玲瓏裡的女人,身世都較一般女子慘烈,不是喪父喪母,就是顛沛流離,或終日生活在棍棒之下。」想起那些女子,她就感觸良多,幽然嘆道:「含徵在各種機緣下遇上她們,可憐她們的際遇,就把她們一個個帶回翠玲瓏。」
這群不幸的女人,也反應著含徵自己的不幸,反正皇上給他的錢多得幾輩子也花不完,他根本不在乎多幾個人一起享用。他嬌寵她們,就如同皇上嬌寵他一樣,都是一種麻痺。」
「含徵對朋友仗義,浪漫仁慈,多情率真,因此在朝在野,都結交了許多願意為他賣命的朋友,再加上皇上的厚愛……」書仲綺向祖娉亭笑道:「祖姑娘,現在妳該知道為什麼總有這麼多人願意供他使喚了吧?」就算任呈璧真在天子腳下率性殺人,只要范含徵有心保他,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將他治罪吧!
始終坐在夫君身邊,不發一語的蘇淮雪,突然感傷起來。「原來范公子身世這樣可憐,認識他許久,我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書仲綺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事情過了這麼多年,含徵早就有一套自處之道了,不必為他難過。」
蘇淮雪愁眉不展,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那麼……范公子不是從三年前就已經收心了嗎?他不再留連女色,又是為了什麼?」蘇淮雪這麼一說,任呈璧、湖妍詠和祖娉亭,都不禁驚訝的面面相覷。范含徵收心了?這倒是天下奇聞,范色鬼也有收心之日嗎?
「這是因為三年前,含徵遇上一個令他刻骨銘心的女子……」書仲綺悠然笑看著眼前三位貴客,緩緩掃視一遍,最後,才把目光定在迷惘不安的祖娉亭身上,「曾經滄海難為水,含徵從此再也看不上其他姑娘。可惜他心儀之人似乎不太領情,含徵只好一直半死不活的過日子。」
「范公子未免太可憐了……」
蘇淮雪只是單純的為范含徵感到難過,而書仲綺嘴裡應和著妻子,眼睛卻不懷好意的盯著祖娉亭,低語,「是啊。」
 
那些話是騙人的吧?書仲綺是淫魔的朋友,當然會為他說話啊!
那傢伙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暗示她接受范含徵,她才沒那麼傻呢!
祖娉亭站在小溪邊,踢著水邊的石子。誰希罕被那種淫魔喜歡啊!
「要不要出去走走?」
范含徵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
「不要!」她回過頭來,防備的斜瞪著他,後退一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他瞅著她,秀逸的臉龐透著幾分不解。才一回來,她又開始躲他了?他什麼時候得罪她了嗎?
「真的不要嗎?」范含徵挑起一道俊眉,好脾氣的提議,「京城裡人來人往,我不會對妳動手的。」
「不要。」祖娉亭鼓著腮幫子別過頭去,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倔些什麼。
誰知道淫魔腦子裡盤算什麼?反正她只要離他遠遠的,那就一定錯不了。
「是嗎?」范含徵微感失望,於是拍著折扇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嘆息,「過幾天任呈璧傷勢痊癒,就要帶你們回鄉下種田了,現在不去逛逛,以後還有機會嗎?可惜啊可惜,難得來到京城,竟連京城的街道都沒見過……」
「呃……」聽他這麼一說,她不禁遲疑起來。
任師兄不喜歡熱鬧,肯定不會陪她逛街的,而嫂嫂要照顧任師兄,當然不會離開他半步,至於書仲綺夫婦……她又不熟,怎麼好意思麻煩他們。
可是等師兄傷勢痊癒,他們就要回鄉下了,她千里迢迢趕到京城來,結果什麼忙也沒幫上,什麼東西也沒看過,這趟路不就白來了嗎?
范含徵越走越遠,腳步一頓,忽又回頭笑問:「還是不要?真的不要?」
「我……」祖娉亭恨恨的瞪著他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登時著急了起來。
「好吧,那我走了。」
「范、含、徵!」她急得跺腳。
范含徵霎時大笑起來,朝她伸長了手。「還不快來?」
「等一下嘛……」
她飛快追上他的腳步,兩人共騎一匹馬,出了桂花林,一路進京城。
「任師兄的事,能解決嗎?」她指著牆上一張通緝文告,上面還畫著任呈璧的圖像,可見通緝令還沒撤下。
范含徵不以為意的瞥了文告一眼。「文告全部取下可能需要幾天,不過官府已經撤銷通緝了。」
「是嗎?為什麼?」祖娉亭好奇的睜著美眸。儘管書仲綺把范含徵描述得無所不能,她還是心懷疑慮,畢竟死的是朝廷命官呢!
「所謂江湖事江湖了,這妳懂吧?」范含徵淡淡瞟她一眼,泰然自若的笑說:「江湖恩怨,朝廷不應干涉,馮凌岳是在公平決鬥中死去,怎能說是任呈璧刺殺武官?再說馮凌岳動用兵馬處理私事,已經犯了軍法,認真追究起來也難逃一死,更何況三年前他還意圖殺我,我范含徵是什麼人?能讓他說殺就殺的嗎?我不同他計較,他倒是越來越囂張了。」
「是嗎?」祖娉亭遲疑的看著他。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馮老賊平時作風如何,官場上大家心知肚明。任呈璧貴為一代宗師風定海的弟子,還是我的師弟,人品能差到哪兒去?我只要動動嘴巴,這事就搞定了,上頭根本連查也懶得查,就決定讓這事不了了之。」
本是棘手案情,能獲得如此明快的處置,當然跟他親自出面也有關係,但背後的真相才是任呈璧獲赦的主因。
范含徵一手拉著馬兒,一手拉著祖娉亭,悠閒的走在街道上。
她呆呆的聽完原委,不禁抬頭偷瞧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這淫魔,說起正事倒是人模人樣嘛!
范含徵不知為何突然笑了,唇角的線條溫柔的漾開,俊美得不可思議。
她情不自禁看呆了,臉頰忽然微微發熱,她心頭一驚,趕緊摸著熱臉低下頭去。淫魔的臉,還是不要多看才好……
「祖師妹,妳難得來京城,我便來做個東道主吧!隨妳喜歡看什麼、吃什麼,要上瓦子看人唱戲,還是要看啥玩意、飾品,不用客氣,儘管跟我……」
話沒說完,手心突然落空。
他微微一怔,只見祖娉亭甩開他,一下子便衝到圍觀的人群裡去。他仰頭看去,裡面正上演著藏人吞劍的幻術,而她混在人群裡跳上跳下的看熱鬧,笑得燦如春花。
范含徵淡淡笑了笑,便拉著馬兒走開。
「范師兄,那是……」祖娉亭一回頭,發現他突然不見了,他們共乘的馬兒也不見了,左右人潮如水,幾乎淹沒她的視線。
那麼大一個男人,還拉著一匹馬,怎麼會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她慌了,趕緊從圍觀的人群裡擠出來,她身後爆出陣陣喝采,幻術表演已來到最高潮,往這裡聚集的人潮越來越多,她卻失了觀賞的興致,游目四顧不停張望。真討厭,怎麼才進城就走丟了呢?
「在找什麼?」
范含徵突然在身後拍了她肩膀一下,嚇得她急急轉身,連問道:「你到哪裡去了?」
「我以為妳看雜耍還要一陣子,所以去把馬兒安置好。」他一臉無辜的看著她。
這時幻術表演完了,人群逐漸散開,霎時萬頭鑽動,你推我擠,祖娉亭被推了一下,便往他靠近一步,但腳步才站穩,又被推了一下。
周圍的人太多了,她一直不斷被推向范含徵,而他怕她被擠傷了,只好伸手把她圈在懷裡,低聲道:「還好嗎?」
祖娉亭胡亂點著頭,咬著唇,低頭不語。
她才不好,怎麼會好呢?范含徵摟著她,那獨有的男子氣息不斷飄進鼻腔裡,害她聞得頭都暈了……好暈,她發燒了嗎?
不知不覺的,她把臉輕輕貼在眼前寬闊的胸膛上,感覺攬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緊,幾乎弄痛了她,可她並不覺得不舒服,她心跳得好快,范含徵也一樣,她貼在他的胸膛上聽得一清二楚。
「祖姑娘,公子三年前內傷痊癒後就……就不舉了……」
「范公子不是從三年前就已經收心了嗎?」
曉珂的話、蘇淮雪的話,突然闖進她的腦海裡。
他才沒有不舉呢!他分明就是……
祖娉亭被自己的念頭嚇了好大一跳,連忙掙開他的懷抱,轉開頭去。
「人很多,小心走散迷路了,荷包看好。」范含徵拉著她的手往前走,語氣平常的叮嚀著。
「嗯。」
她眨眨眼,迷迷糊糊的跟在他身後。他的聲音好遠好遠,她聽不真切,但兩隻交握的手觸感是那麼真實,她第一次發現他的手那麼厚實、那麼燙。
一開始,她就不應該讓他握住手的,她為什麼沒有拒絕呢?
「妳怎麼了?」他奇異地看著她。
祖娉亭沒回答,只是別開臉去。
范含徵忍不住拍拍自己的額頭,低嘆一聲。
幻覺,又是幻覺。
越接近她,他腦海裡的幻覺就特別嚴重。
最近他春夢連連,每晚都越睡越累,現在大白天裡,居然幻想她情意綿綿,臉紅心跳的對他微笑。
天……
第九章
人的本質,真的會變嗎?
祖娉亭凝視著范含徵,不禁狐疑起來。
他正閒倚在欄杆上,專注的目光落在遠處溪邊的水台上。那兒,書仲綺一邊釣魚,一邊伸手攬著妻子。蘇淮雪手裡拿著繡框,偎在丈夫身邊,兩人時有笑語,看起來好幸福的樣子。
祖娉亭看他們,又看看范含徵,終於忍不住走上前,挨著欄杆問道:「幹麼盯著他們?」
他淡淡一笑,視線始終不離水台上那對令人欣羨的夫妻。「每次看他們這樣,就覺得人世間還有許多美好、單純的事物,難道妳不覺得賞心悅目嗎?」
「你也嚮往他們這樣嗎?」祖娉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淫魔也會有這種渴望啊!
他搖搖頭,俊容突然湧上一絲落寞。「想找個相伴一生的伴侶,並不是這麼容易……」
「怎麼會不容易?」她好笑的提議,「你可以一天換一個伴侶,那就永遠都不厭倦了。」
「說得也是。」范含徵沒好氣的睇她一眼,「既然大家都這麼熟了,妳要不要當我歸隱後第一天第一號范夫人?往後可以留個紀念。」
「呸。」她滿臉不屑的啐了一口。
范含徵勉強擠出笑容,有些苦惱的回道:「瞧!妳連當我一天老婆也不肯。」
祖娉亭聳聳肩,不知該回他什麼,就乾脆什麼也別說。
「說真的,如果我邀妳一起,學他們倆這樣簡簡單單的過日子,再也沒有別的旁人介入,妳願不願意?」
范含徵語出驚人,她聞言愣了愣,心臟瞬間狂跳起來。他只是說笑而已,別當真!
「你……你揮刀自宮,我就考慮。」她想了半天,終於亂七八糟的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
范含徵一聽,忽然禁不住笑了,俊眸漾起一層邪氣。
「唉,小丫頭就是這麼不懂事,我自宮之後,咱們還有啥樂趣可言?就是外頭那對神仙眷侶,妳以為他們在床上脫光了衣服,還會規規矩矩的相公請了、娘子請了,客客氣氣、相敬如賓嗎?書仲綺這小子也是一株污泥裡長出來的蓮花,以前他在香坡苑裡闖蕩閨房,花樣只怕比我還多……」
「閉嘴啦你!」祖娉亭沒好氣的伸手推他一下。
范含徵嗤的一笑,便乖乖閉上嘴,什麼話都不說了。
他不再說話,身上倒真有幾分憂鬱。
她默默的看著他,真不知他這一身愁苦到底為了哪樁?是為了他的身世?還是為了寂寞呢?
祖娉亭的思緒飛遠了,忽然想起昨天和湖妍詠的談話—
「妳要跟我們回去嗎?」
「當然,不然還能上哪兒?」
「妳捨得下含徵嗎?」
「嫂嫂—」
「不必騙我了,咱們都是女人,嫂嫂還不了解妳嗎?」
「我才不要跟著他,這算什麼?他家裡養的女人還不夠多嗎?」
「為了這件事,我跟呈璧也起過爭執,呈璧認為含徵太風流,不值得託付終身,可是我的想法和他不一樣,我覺得……含徵對妳是不同的。」
真的不同嗎?真的嗎?
祖娉亭靜靜的陪在范含徵身邊,一塊兒看著書仲綺夫婦。只見書仲綺突然奪過蘇淮雪的繡框,招來一頓捶打,繡框很快又回到蘇淮雪手上,兩人相視一笑,又親暱的偎在一起。
范含徵也笑了,笑得很溫柔。
祖娉亭偷偷看著他,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妳沒留意過嗎?翠玲瓏的女人都喊含徵什麼?」
「喊他『公子』啊,那有什麼不對?」
「妳不覺得奇怪嗎?既是知心愛侶,直呼其名就好了,為什麼喊他公子?」
「她們喜歡,誰管得著!」
「不是的,她們心裡都很明白,含徵根本不愛她們,他們也許是相互取暖的夥伴,也分享了情慾,但他們的關係並不對等,含徵只是同情她們罷了!」
即便如此,那也不表示范含徵和她之間就是愛情啊!
像他這種淫魔,什麼女人都能碰,她又有什麼特別之處?
「含徵沒綁住她們,也沒限制她們不能離去,但過去生活太苦,已經逼得她們麻木不仁。那群女人習慣了物質享受,明知得不到他的真心,仍是甘願留下,過著富裕而空虛的日子。一大群女子,就仰仗一個男人,他們那樣的情況,怎麼能說是真正的愛情呢?
「含徵是個可憐人,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很希望他得到幸福……我看得出來,含徵不是因為同情才喜歡妳的,他對妳,是毫無疑問的刻骨銘心啊!」
「就算如此,那群女人怎麼辦呢?我才不要和她們共享一個丈夫,她們都已經依靠范含徵那麼久了,現在才要他們斬斷關係,不是太殘酷了嗎?」
「不會的,她們能損失什麼?只不過損失一個不愛她們的男人罷了!唯有離開含徵,她們才能去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祖娉亭困惑的搖搖頭,努力揮去那些令她心煩意亂的對話,然而湖妍詠的聲音卻像緊箍咒似的困住了她。
怎麼辦呢?她該相信嗎?能相信嗎?就算她相信,跟著這樣生活複雜的男人,能有什麼幸福可言?
「在想什麼?想得好入神。」范含徵見她神情異樣,忍不住伸手拍她肩膀。
祖娉亭如夢初醒似的退開一步,抬頭對上他疑問的眼神。
他長得真好看!
她仔細地看著他臉上每一寸輪廓,每一個最細微的小地方。
范、含、徵,她這輩子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她永遠都不會嫁人,永遠都會把他放在心裡的。
祖娉亭平靜的漾開一抹笑容。「范師兄,後天……我就要跟師兄、嫂嫂,一起回家了。」
他過慣了奢華的生活,不可能常常來鄉下看他們吧!
「哦……」范含徵沒料到她會提起此事,喉嚨登時像被掐住似的難受。
「還有……」她垂著臉龐,低聲道:「以前你對我做過很多荒唐、過份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恨你了。」
「嗯?」他詫異地望著她,不知她心意究竟如何。祖娉亭努力撐著笑意,寬容的說:「希望你從此以後收斂那些下流的行徑,然後找個好姑娘安定下來,學書公子和蘇姑娘那樣,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
「承妳貴言,多謝。」范含徵僵硬的點點頭。原來她還是不肯接受他……
她猛然抬起俏臉,忽然問道:「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沒有。」他兩眼直視遠方,搖了搖頭。
祖娉亭認真盯著他,見他像是真的沒話要說了,便聳聳肩,轉頭離開。
「那我走嘍!」
范含徵見她越走越遠,不像要往自己房間,便忍不住叫住她,「妳去哪裡?」
她回頭答道:「到處去走走啊,買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以後回鄉下,可就沒機會了。」
「我陪妳去。」
他大喜過望,立刻追上她的腳步。
她搖頭道:「不用了,你陪過我一次,我知道怎麼走了。」
「我們一起去吧,妳想要什麼,我都可以買給妳。」
「為什麼要買給我?」祖娉亭狐疑地瞪他一眼。
范含徵聳聳肩,不作解釋。
她隨即想起他有錢得要命,花在姑娘身上尤其不手軟,才會在家裡養了那麼多女人。
她沒好氣的瞥他一眼。「算了,你想跟就跟吧!」
說不定這是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光了,她沒有理由拒絕,反正以後再也沒機會一起逛街了。
 
這一天,范含徵帶她遊遍了各式勾欄瓦舍,欣賞歌舞雜技,品嚐美食佳餚。
祖娉亭自是大呼過癮,打從她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玩得這麼開心、痛快。這都多虧了有個好的嚮導,說起吃喝玩樂、縱情享受,誰比得過范含徵呢?
「京城裡還有許多鬧市,尤其是相國寺附近,汴河北岸一帶,可以買到許多國內外的珍奇異寶。另外還有許多通宵達旦營業的場所,像是州橋夜市,還有朱雀門外的……」
「好累喔……我走不動了。」
祖娉亭一喊累,他便帶她上茶樓喝茶,歇歇腿兒。她一坐下來,就懶洋洋的不想動了。
「京師是個不夜城,難道妳不知道嗎?」范含徵的玩興比她還高,指著樓下燈火通明的街道笑說:「待得越晚,越有許多有趣的事物,妳想不想見識?」
說不定這是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光了……
看他眼神閃亮亮的瞧著自己,她不禁微微一笑,點頭道:「好啊!」她實在沒法拒絕。
范含徵帶她逛完州橋夜市,又一起去看人放水燈,他領著她,兩人坐在橋墩上,一起看著水面上燈花閃爍,好像一條璀璨繽紛的光河。
「很美吧?」他側頭看她一臉著迷的模樣。
「這樣真好……」她忽然感傷了起來,淡淡的低語,「我們以前只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如果一開始就像今天這樣,我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范含徵深深瞅著她,臉上的笑意登時不見了。「那……妳現在開始喜歡我了嗎?」
祖娉亭抵受不住那樣期盼的目光,於是低頭避開他的注視。「我好累了……」
「師妹?」
祖娉亭不欲多談,便起身走下橋墩。
范含徵慢慢跟在她身後,過了一陣,才問道:「妳還想去哪裡?」
她沒有回頭,無棈打采的聲音傳來,「我想回去休息了,之後還要趕路呢!」
「哦……」范含徵也沉默了。
既然早晚都要分開,他何必這麼戀戀不捨呢?
這麼不灑脫,未免太不像他了!
 
「我房間到了。」
「嗯。」
范含徵送她到房門口,天都快亮了,祖娉亭轉過頭來看他一眼,看他垂著眼瞼,似乎沒什麼話要對她說。
她等了一會兒,只好嘆了口氣,低聲道:「我進去了。」
「嗯。」他點點頭。
她退回房裡,掩上房門。范含徵站在房門外深深吸了口氣,身子好像被定住似的,久久移不開步伐。
任呈璧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見他站在祖娉亭房門前凝立不動,便拍著他的肩頭,語重心長的說:「想留下她,就趕快開口吧!」
「什麼?」范含徵詫異地回頭看他。以自己風流成性的過去,他還以為任呈璧絕不會贊成師妹和他牽扯不清的。
「你以為我把師妹託付給你,是因為我真的照顧不了她嗎?」任呈璧目光炯炯的注視著范含徵,淡然道:「三年前,不是我不娶她,而是她根本忘不了你。她常常一個人躲著,以為沒有人瞧見,偷偷摸著頸子上的傷疤發愣。這疤,是你給她的吧?」
范含徵聞言,霎時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她會想念他嗎?
他從前對她那樣,難道她一點都不恨嗎?
「過去你倆有何恩怨,我可以不去計較。」任呈璧劍眉聚攏,以寒冰似的目光盯著他,「但,你若留下她,又傷了她的心,我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范含徵茫然的看著任呈璧轉頭離去。
留下她?他根本沒動過那種念頭,因為他連想也不敢想。
自己對她如此惡劣,還有資格留下她嗎?
第十章
起程之日,書仲綺夫婦到桂花林前送行,任呈璧和湖妍詠共乘一匹馬,祖娉亭獨自騎乘,眼看就要出發,范含徵卻不見蹤影。
「任兄,不等含徵回來再走嗎?」書仲綺蹙眉問。
任呈璧默默看了師妹一眼,祖娉亭只是低頭不語。
「不了!」他回頭向書仲綺頷首謝道:「這陣子多謝書兄款待,來日請到寒舍,好讓任某盡地主之誼。」
「一定。」書仲綺微微一笑。
蘇淮雪依依不捨的拉著湖妍詠,細心叮嚀,「路上小心。」
湖妍詠拍拍她的手,柔聲道:「妳也保重身子,一定要順利生產。」
話別一陣,任呈璧等人終於策馬離去,一路穿過桂花林,繞過山坳,緩緩來到進京的道路上。順著這條綿綿不絕的道路回南一直走下去,京城就越來越遠了。
「師妹,妳真的不留下來嗎?」
任呈璧勒馬停步,回頭看著師妹,湖妍詠同樣秀眉深鎖。
祖娉亭黯然搖了搖頭。又沒有人拉著她不放,她有什麼理由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麼?
「好。」他也不再廢話,這就策馬上路。
祖娉亭默默跟在師兄、嫂嫂身後,聽著馬蹄聲達達的起落交錯,看著路上塵沙滾滾。
她和范含徵,天南地北,就此別過了……
其實這樣的結果也不錯,想想以前自己是多麼痛恨他,現在,連那些恨意也變成了難忘的回憶,那不是挺好的嗎?
一行眼淚突然無聲無息的滴在手背上,祖娉亭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抹去。萬一被人看到,臉可丟大了!
「祖師妹!」身後突然揚起一道熟悉的聲音,伴隨著急切的馬蹄聲,祖娉亭肩膀一震,轉眼間,范含徵已來到她身邊。
他看她一眼,見任呈璧回過頭來,便對任呈璧說道:「你們先走,我有話跟師妹說。」
任呈璧點點頭,馬腹一夾,便飛馳而去。
「想說什麼?」祖娉亭淡淡的瞥他一眼。
他神態困倦,臉色蒼白,文秀的身形似有幾分虛弱,只見他張口欲言,又轉為嘆息,眉宇間盡是愁苦。
「你不說話,我可要走了!」
她作勢拉起馬韁,不料范含徵突然一躍而起,攔腰抱著她雙雙滾落到旁邊的草地上。她來不及掙扎,驚呼一聲,便嚇得趕緊抱住他,兩人翻轉幾圈,終於在花叢中停下。
「你做什麼啊?」
祖娉亭被壓在范含徵身下,暈眩的腦子還未清醒,他滾燙的嘴唇隨即攫住了她。
這傢伙果然還是個淫魔!她情不自禁的閉上眼睛,軟軟的放鬆身子。
范含徵捧著她的後頸,纏綿的吻著她的唇、她的臉、她頸子上的疤痕,來來回回吻個不停,害她呼吸越來越不穩,身子不斷發熱發燙。
他又來佔她便宜了!她腦中昏亂的想著,卻又忍不住吐出舌尖和他糾纏起來,而范含徵越吻越深,像要把她整個人生吞入腹似的。
這個可惡的男人……更可恨的是,她怎麼會根本不想抵抗啊
范含徵突然放開她,不可置信的捧起她的臉龐,低問:「妳……妳真的愛上我了?」
看他的表情像是喝醉了酒,祖娉亭不禁咬著唇,別開臉去。
廢話,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嗎?
任師兄知道,嫂嫂知道,連書仲綺夫婦也看得出來,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不喜歡他,怎麼會和他一塊兒出遊呢?
「妳……可不可以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他執起她的柔荑,支支吾吾的問道。
「我才不要!」她瞟了他一眼,便絕情的推開他起身。
范含徵不禁呆愣地看著她,一臉不解。「為什麼不要?」
「不為什麼,我就是不要!」祖娉亭整整身上的衣物,轉身走向馬兒。
「好,那也沒關係。」他無奈的跟在她身後,佯作瀟灑的哈哈一笑,「既然妳不肯留下來,那我跟著妳便是。天涯海角,妳走到哪兒,我便跟到哪兒,結果還不是一樣?」
「你……」
祖娉亭氣得急轉過身,怒瞪著他,而他則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兩人僵持半晌,她突然冷笑道:「好啊,你說得倒容易,等我們回到鄉下,我看你住不到十天就受不了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看范含徵嘻皮笑臉的,她不禁嫌惡的白他一眼。
「你是無賴嗎?」
「我是不是無賴,妳不是最清楚了嗎?」他揚眉取笑道。
「哼,總之……我才不要這樣呢!」她跺了跺腳,就要上馬離開。
范含徵見她真的惱了,才收斂玩笑態度,正正經經的拉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的心意,妳三年前不就很清楚了嗎?既然妳已經愛上我了,為什麼不肯跟我在一起?」
祖娉亭嘆了一聲,偏頭不語。
他於是又把她拉近了些。「妳要我怎麼做,才肯接受我?」
「我說什麼,你都答應嗎?」祖娉亭滿懷心事,惴惴不安的望著他。
他目不轉睛的瞧著她,肯定的點頭,「妳說,到底要怎麼做,妳才肯和我在一起,只要妳說出來,我一定照辦。」
他說得誠摰認真,可祖娉亭聽了,卻忙不迭的甩開他的手,又氣又恨的啐道:「也不想想你從前作惡多端,想叫我留下來,哪有那麼簡單啊!」
「嗯?」范含徵不解的皺起眉頭。
他「作惡多端」?這是指……
 
十天後,翠玲瓏—
范含徵拉著祖娉亭的手,臉色蒼白的坐在大廳的主位上,底下數十名女子聽完他宣佈的事,頓時青天霹靂,個個如墜深淵。
廳裡一片愁雲慘霧,幾名女子暗自飲泣著,更有幾名姑娘差點昏厥過去。
過了片刻,武豔蓉踏上前一步,率先說話了,「從前咱們園子裡的,公子個個都愛,從不偏心,可現在為了她,居然把我們全割捨了,由此足見公子對她的一片真心。我武豔蓉向來激賞專情男子,今日也不跟公子為難。
「公子信誓旦旦此生非此女不可,那很好,我們武家姊妹認了,不過以後若是讓我知道,公子又拋棄了她,另結新歡,或是坐享齊人之福,那就是對不起翠玲瓏所有姊妹。武豔蓉、武生漣就算上窮碧落下黃泉,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剖出公子心肝餵給狗吃,請公子好生記下了。」
范含徵輕咳一聲,低如不聞的澀聲應道:「我知道了。」
武豔蓉掉頭就走,武生漣本來尾隨其後,忽然腳步一頓,又飛過身來劈哩啪啦甩了范含徵四個巴掌。
「兩掌是為我自己打的,兩掌是幫姊姊打的,公子保重。」武生漣雙眼含淚,依依不捨的道別之後,這才轉身追上武豔蓉。
武氏姊妹一走,廳裡登時有幾個女子也跟了出去。
接著,明瑗陰沉沉的走上前來,手上捧著一只小瓷瓶。
范含徵見她一臉壯烈,不禁暗自害怕起來。明瑗是翠玲瓏裡最聰明、手段也最激烈的女子,要她心甘情願的離開他,可不是件容易之事。
「公子,把這瓶子裡的東西喝下去,我就不再為難你。」
「這……這是毒藥?」
明瑗冷冷的看著他,輕聲道:「是又如何?」
「這……我……」
范含徵偷偷瞧了祖娉亭一眼,只見她慘白了臉,瞪著那只瓷瓶,動也不動一下,似乎無意勸阻。
一旁的小琄見狀,不禁著急起來,「明瑗姊姊,公子喝了這東西,還有命在嗎?」
「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就不走。」明瑗秀面凝重的捧著瓷瓶,走到范含徵眼前。
見他沒有動作,祖娉婷隨即板起俏臉瞪著他,厲聲喝道:「你答應過我什麼?還不喝嗎」
她這一喝,讓他想起十天前挽留她時,她也這麼惡狠狠的瞪著他……
 
「你要跟我在一起,這輩子就只能有我一個女人,你答不答應?」
范含徵柔情的道:「我心裡,本來就只有妳而已。」
「翠玲瓏那些人,你打算怎麼辦?」祖娉亭冷冰冰的看著他。
范含徵呼吸一頓,這才如夢初醒似的變了臉色。
她就知道!她見狀不禁冷笑。他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就算他沒真心愛過那些女人好了,大家畢竟糾纏多年,能夠毫無感情嗎?
范含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古怪的變了又變,仍是不能做出答覆。
祖娉亭好整以暇的等著,等他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他想了半天,臉色越發蒼白,最後,終於失魂落魄的搖了搖頭,苦澀的道:「難怪妳不肯留在我身邊,難怪……是我活該,這是我的報應。」
「你不肯放棄她們嗎?」祖娉亭小心翼翼的側頭看他,生怕聽見令她失望的回答。
范含徵絕望的喃喃道:「不是不肯,而是……我不能……」
不管愛不愛,他的確和她們都有肌膚之親,也共同生活了許多年,如果他和祖娉亭一走了之,她們不是太可憐了嗎?
這是他自己造的孽,還能怪誰?
祖娉亭黯淡的點點頭。既然如此,他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一轉身,腦中又響起了湖妍詠的聲音—
那些女人也有錯啊!
「她們若有一點點自尊,就不該留在翠玲瓏裡,她們這樣,不但誤了自己,也誤了含徵。她們從不為含徵設想,若有一天他有了真心相愛的對象,那她們的存在便會耽誤含徵的幸福。可這些自私的女人若是愛上別人,含徵卻不會阻擋她們,所以我看不起她們,也不覺得她們有何可憐,她們從含徵身上已經榨取太多太多了。」
「也許不是這樣,她們只是太愛范含徵罷了!」
「所謂愛情,應該是雙方面的不是嗎?不屬於她們,她們就不該取。依妳所言,難道含徵一輩子只能拖著這群不愛的女人過一輩子,他一輩子都得不到幸福嗎?」
祖娉亭躍上馬兒,仰頭長嘆一聲。
就算不是她,將來范含徵遇上別的女子,相同的問題還是存在著,如果自己不能原諒他,那麼別的女子也不會原諒的。
那他不就真的永遠和幸福無緣了?
她回首望去,范含徵沒有跟上來,孤單單的頹坐在草地上。她靜靜的看著他,心中頓時柔情滿溢。
換個方向想,如果他毫不猶豫的一腳踢開翠玲瓏的女人,那不是更絕情、更可怕嗎?
好吧,既然他拿不定主意,她就幫他一次吧!
心意一定,祖娉亭便滑下馬背,走向范含徵,提議道:「你……只要誠心誠意的請求她們原諒,讓她們心甘情願的離開你,我就留在你身邊。」
他聞言苦笑著仰起頭來,深深瞅著她。「如果她們要我的命呢?」
「那也是你活該!」她皺眉罵道。
范含徵笑而不語,祖娉亭便幽幽的在他身邊坐下,按著他的手,說:「反正不管你到哪裡,我都會陪著你……」就算是地下黃泉也無所謂!
祖娉亭低下頭,她嘴上沒說的,范含徵豈能不懂,於是驚訝的注視著她。
 
想不到師妹竟對他情深至此,即使現在想起,他仍是難以置信。
既然如此,他至少該回報她相同的決心吧!
范含徵硬著頭皮,接過明瑗手上的瓷瓶,慨然道:「明瑗,是我對不起妳,我喝就是。」
「公子……」小琄驚叫。
他仰頭正要一口飲盡,不料就在緊要關頭,祖娉亭忽然奪過瓷瓶一飲而盡。
「師妹,妳做什麼」
范含徵慘白了臉,只見她掐著喉嚨,痛苦的彎下腰來,他趕緊扶著她,不知所措。
「祖姑娘……」
「明瑗姊姊……」
廳上驚呼聲不斷。
明瑗見狀,幽幽嘆了口氣。公子不惜犯險,欲飲下毒藥,已證明他悔過的誠意;祖姑娘在最後關頭搶下瓷瓶,代他喝下,亦足見她情意深重,無人可比。
事已至此,她就算強留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師妹……師妹……」范含徵搖晃著祖娉亭,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祖娉亭難過的頻頻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明瑗心平氣和的看著他倆,莞爾笑道:「公子不必緊張,瓶子裡不過是一些酒醋罷了,明瑗走了,公子保重。」
明瑗離開了,又有幾個姑娘跟她一起退出。
目睹剛才一幕,曉珂冷冰冰的看著他倆,終於死心了。
「我們走了之後,至少需要一筆錢來過活。」
公子為了她,連死都不怕,她們還能說什麼呢?既然感情已經不再,那麼就談點現實的好了!
其餘女子大多也是同樣的想法,於是求財的、求屋的、毆打洩憤的,各式要求紛紛出籠。范含徵無一不允,終於令她們全數甘願離開。
至於翠玲瓏,他本來要將它送給小琄,小琄服侍他多年,和他感情最為深厚。不料小琄始終哭喪著臉,依依不捨,不肯離開,經他好說歹說,總算勸服了她,兩人結為異姓兄妹,由她代為打理翠玲瓏。
這天晚上,范含徵和祖娉亭回到房間,並肩坐在床沿上,看著空空如也的房子,不禁相視微笑。
「為了我一個,放棄一大票姑娘,家裡被洗劫一空,還被打成豬八戒似的,值得嗎?」
她笑嘻嘻的掐了他紅腫的臉頰一把,范含徵登時痛得齜牙咧嘴。
「我也只能認了。」他苦笑道:「三年前咱們分別之後,我在床上休養了大半年才從鬼門關繞回來,從此每個姑娘的臉孔在我眼裡都模模糊糊的。翠玲瓏裡的姑娘,是我平素看慣的,倒還不那麼嚴重,可一走出家門,滿城都是祖娉亭,睜大眼睛細看,卻又個個都不是,妳知道那有多苦嗎?久了,我就誰也不看了。」
一口氣說了許多話,臉上肌肉微微吃痛,范含徵輕輕摸著自己的臉。
分明一臉豬頭樣,還含情脈脈地凝視她,祖娉亭看了直想笑,又見他態度誠摯認真,愁苦無比,就笑不出來了。
「怎麼不說話?」范含徵推她一下。
她伸伸舌頭,調皮的取笑他,「你的話如果能信,狗屎都能吃了。」
「妳不信,怎麼肯讓我拉妳的手?」
「別耍嘴皮子了,我來幫你擦藥吧!」她挖起一團藥膏,溫柔的往他臉上推開。
「嘶—」
看范含徵越是痛得咬牙切齒,她笑得越燦爛、開懷。
緣份真是奇妙,誰會想到呢?
這個耽誤她一輩子的淫魔、曾令她痛不欲生的男人,最後竟把自己的一生賠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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