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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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嬌妻(1)金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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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899惡作劇之夜之《精靈嬌妻》

楔子 
每年的十一月一日是天主教教會慶祝諸聖的節日,稱之為All Hallows Day或All Saint's Day,也是常人所知的「萬聖節」。 
不過對孩子們而言,他們所期待的卻是萬聖節前夕的十月三十一日,因為這一天他們可以遊戲搗蛋,還可以得到好多好多糖果,所以孩子們都超期待這一天的到來,不過卻苦了得為這一天辛苦準備一切的大人們。 
「天使育幼院」的所有教職員們現在便處在這種忙碌中,整天可見院裡的大人們進進出出,忙得人仰馬翻。 
「糟了,色紙不夠用!」 
「我要做披風的布也快沒了,肯定不夠。」 
「慘了慘了,我忘了張老師千交代萬交代一定要買的可樂瓶軟糖了,怎麼辦?」 
「能怎麼辦?再跑一趟呀。」 
「我還有一堆事情要做……」 
「大家都有一堆事要做。」 
「我去買吧。妳們有什麼要買的,我一併買回來。」站在鋁製踏臺上進行會場佈置的單瑜茜從踏臺上跳下來,阿莎力的說。 
「太好了,精靈老師麻煩妳了。」 
「不麻煩。妳們快點統計一下還缺什麼、要買什麼,我去廚房和院長室一趟,也許他們那邊也有東西要買。」說完,她朝大夥揮揮手,隨即往廚房方向跑去。 
「精靈老師還是這麼熱心,渾身充滿活力。」 
「就是,看她個頭這麼小,身上也捏不出幾兩肉,不知道那身活力是從哪裡來的。」 
「所以才有精靈老師的稱號呀。」 
「嗯,這個稱號用在她身上的確名副其實,嬌小、靈動,總有用不完的活力,真的就像小精靈一樣。」 
「就跟妳的大象老師一樣嗎?」忽然有人開口打趣道。 
「沒錯,也跟妳的麻雀老師一樣。」 
大夥齊笑,歡樂滿庭園。 
第一章 
這是今天第幾度騎車往外跑了?單瑜茜問自己,然後發現自己的腦袋似乎有些罷工的傾向,完全不願思考、懶得動,為了院裡的萬聖節Party,她這幾天真的是快要累壞了。 
趕製戲服、趕製院童的變裝服和道具、排戲、佈置會場、照顧院童等等,她就像是一顆陀螺般轉個不停,雖然她本人是忙得很開心啦,但身體還真有點吃不消,還好只要度過今晚,一切就都能完滿結束。 
再撐幾個小時就可以休息了,單瑜茜,妳辦得到的,加油!加油!加油! 
深吸一口氣,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看前方的號誌燈從紅燈變綠燈之後,催動機車的油門往前行,目標信林商店。 
信林商店是間老雜貨商行,物美價廉,什麼都賣,賣什麼都不奇怪,也因為如此才能在現今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四處林立的情況下屹立不搖,始終深受鄰里居民的愛戴。 
單瑜茜把機車停在商店門口,將安全帽從頭上摘下來,掛在照後鏡上,轉身就往商店衝去,卻差點撞到人,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住步伐,沒一頭撞上對方,她還是禮貌的開口說了一聲,「對不起。」 
然而,對方就像完全沒意識到她的存在,也沒聽見她的道歉般,連停頓都沒停頓一下就木然的走開,給人一種行屍走肉的感覺。 
她皺起眉頭目送那人離開的背影,總覺得好像有種熟悉的感覺。 
「單老師,妳怎麼又來了?」 
聞聲,她回神轉頭,只見站在結帳櫃檯內的老闆黃大叔訝異的看著她,眉頭挑得高高的。 
「又有什麼忘了買?」他笑著問道。 
「釘書針沒了,還要再買一些糖果餅乾之類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黃大叔那個「又」字讓她記起自己今天已經是第三次步入這間商店了。 
不過剛才那個人……她忍不住又往那人離去的方向看,然後倏然愣住。 
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那個人熟悉了,因為她前兩次來也有看見他,就像現在這樣呆坐在商店外靠牆邊那張長板凳上,一動也不動的望著前方,神情迷茫的就像突然失去記憶,不知從何而來又該往何處去一樣,讓人有種心酸的感覺。 
「妳在看什麼?」黃大叔不知何時從櫃檯裡走了出來,站在她面前,然後好奇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原來是在看他呀。」 
「大叔,他是誰?我看他好像在你店門外坐了一天了。」她早上十點多第一回來時就看到他坐在那裡了,然後兩點多來他也在,現在五點多來他還在。 
「何止一天,都已經三天了。要不是他身上沒什麼臭味,剛才還到店裡買了一瓶水,大叔我都要以為是哪裡來的流浪漢了。」黃大叔說。 
「三天都一直坐在那裡沒回家嗎?」 
「有沒有回家我不知道,只曉得從我開店到打烊他都一直坐在那裡,連續三天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人。」黃大叔看著那身影說。 
從開店到打烊,一直坐在那裡,連續三天…… 
單瑜茜不由得皺緊眉頭,心想著,那他三餐在哪兒解決,有吃嗎?他該不會三天都沒吃東西,只喝水吧? 
「別管他了。單老師,妳不是說今天院裡為了那什麼Party特別忙,沒時間耽擱嗎?」 
「啊,對,我得趕快買東西回去才行,麻雀老師還在等我的釘書針。」她猛然回過神來,急忙跑進店裡,在貨架間迅速地穿梭,來回尋找要買的東西,不一會便提著一籃子的東西到結帳櫃檯讓黃大叔替自己結帳。 
把買來的東西綁好放在機車腳踏板上,單瑜茜拿起安全帽戴上,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再度飄向那個一動也不動的身影,惻隱之心翻騰不已。 
唉,算了,為免浪費待會騎車騎到一半後悔又折回來的時間,還是別掙扎,直接就做了吧。 
她將才戴到頭上的安全帽拿下來,重新掛回照後鏡上,走到那個疑似無家可歸的男人面前。 
「嗨。」她柔和的開口,對方毫無反應。她一點也不在意,繼續往下說明自己的來意。「我姓單,名瑜茜,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天使育幼院』當老師。今天晚上我們院裡有辦萬聖節Party,很熱鬧也有很多好吃的東西,你要不要來參加?」她輕聲問道。 
對方仍舊毫無反應。 
「免費的。」她不氣餒,繼續熱切的對他說:「只是想讓院裡的小朋友開心,大家一起過節而已。我們有餐宴,餐宴後有老師們負責的話劇表演,還有院裡小朋友的合唱演出,最後才是搗蛋時間,如果你不喜歡熱鬧或有事要先離開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因為沒有規定一定要留到最後。」她說完,期待的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沒有反應。 
依舊什麼反應都沒有。 
唉,難道是她猜錯了嗎?他並不是一個沒有錢買吃的,正處在飢餓中的人? 
「要不要一起來?」她再度問道,對方依然毫無反應。 
她無奈的看看他,又抬頭望了望西邊的夕陽,知道自己沒時間在這裡耽擱下去了,院裡還有很多人在等她手上的東西。 
眉頭輕蹙了一會,她轉身跑回商店,跟黃大叔借了紙筆,然後將他們育幼院的地址和自己的姓名電話寫下來,想了一下,又把從商店走到育幼院的路線圖簡單畫在紙上,然後拿出去塞到那個男人手中。 
「你待會兒若是有空的話,可以過來。」說完這句話,也不等對方反應,她迅速轉身,急忙騎車離開。 
男人始終只有面無表情的茫然臉上,終於出現一抹不同於過去三天,近似於呆滯的神情。 
他動作緩慢地低頭看著被硬塞進手心的紙張,好像疑惑著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他手上一樣,然後慢慢的,他將那張紙攤開來看,只見一串秀麗的字跡突然躍進他眼中,上頭寫著—— 
天使育幼院 
地址:仁愛路23巷45號(走路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單瑜茜(精靈老師) 0961×××××× 
隨後還畫了一張標明從信林商店到天使育幼院要怎麼走的地圖。 
看著眼前這張紙,男人腦中不由自主的響起了剛才在耳邊嘰嘰喳喳的聲音。 
我姓單,名瑜茜,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天使育幼院當老師。今天晚上我們院裡有辦萬聖節Party,很熱鬧也有很多好吃的東西,你要不要來參加? 
免費的。只是想讓院裡的小朋友開心,大家一起過節而已。 
如果你不喜歡熱鬧或有事要先離開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因為沒有規定一定要留到最後。 
你待會兒若是有空的話,可以過來。 
育幼院嗎?很久以前他也待過,久到都快要遺忘了。 
小朋友開開心心,大家一起過節嗎?的確,每逢節慶大家都會很開心,而且充滿期待,因為特別的日子總是有特別好吃或好玩的東西,那時大家總是熱熱鬧鬧、嘰嘰喳喳的,會忘了所有的不開心與不愉快。 
天使育幼院,從這裡走路過去大概只需要十五分鐘,來去看看好了,也許他也可以忘了所有的不開心與不愉快,即使是短暫的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也好。 
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施施然的朝天使育幼院的方向走去。 
夕陽從晚霞間探出頭來,映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精靈老師,吃飯了,妳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喔,今天傍晚的微風吹起來好舒服,我想在這裡吹一下風,我一會兒就過去,你們先吃,別等我了。」 
「好,不過妳也別待太久,別忘了晚餐後我們還有話劇要表演。」 
「我知道,妳快去吃飯吧。」 
對麻雀老師揮揮手,趕她去吃飯,單瑜茜繼續靠站在天使育幼院的大門邊,一邊享受晚風的輕拂,一邊等待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前來的身影。 
現在大家都聚集在餐廳用餐,院子裡一片寧靜,她怕他若是來了看到這寂靜的景象會不敢入內,所以還是在這裡等一下好了,等到部分人用完餐,聚集到院子裡來等候表演晚會時再去吃飯吧,反正她吃飯的速度還滿快的,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 
一陣微風吹來,舒爽的讓她不由自主閉上眼睛,差點沒嘆息出聲。 
果然是天涼好個秋呀,這風吹起來真的是太舒服了,如果一年四季都是這種天氣的話該多好呀。 
不過她也知道這是作夢,別說是這種舒適宜人的天氣了,只要春秋兩季不要消失不見,變成一年只剩夏季和冬季兩季,她就要偷笑了,還想一年四季如秋?真是作夢。 
作夢?春秋?春秋大夢?哈哈,還真合! 
單瑜茜一個人靠站在育幼院門邊,閉著眼睛,嘴角揚笑的享受著舒爽的秋風,完全沒注意到她在等的人已經來到她面前,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男人不是很確定眼前這個女人是不是之前邀請他來這間育幼院參加萬聖節Party的女人,因為那時的他根本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只記得她的聲音而已。 
她就是單瑜茜嗎? 
男人打量著眼前的女人,雖然還不能確定,但總覺得八九不離十,因為她的模樣的確很符合「精靈」的稱號,白淨、可愛又嬌小,微揚的嘴角、濃長的睫毛、寧靜的神情,讓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不忍驚動,怕一驚動她就會張開翅膀迅速飛走消失不見。 
「喂!你想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大叫聲打破了四周的寧靜,單瑜茜倏地睜開雙眼,與眼前的男人四目交接。 
因為事發突然,兩個人不約而同都呆住了,雖然他們臉上表情都沒變,卻像兩根木頭般杵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直到大象老師衝過來,氣勢磅礡的往單瑜茜身邊一站,這才打破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 
「你是誰?想做什麼?」比單瑜茜高了一個頭,重了二十多公斤的大象老師神情戒備的瞪眼問道。 
「大象老師,他是我朋友。」已經回過神來的單瑜茜趕緊說道,然後轉向男人微笑,「你來了。來,我帶你去餐廳吃飯,大家都已經在吃了。」 
「精靈老師,他是妳朋友?」大象老師有些愣住,還搞不清楚狀況。 
「對,是我請來參加萬聖節Party的朋友,我跟院長說過了。」單瑜茜解釋。 
「喔,既然跟院長說過,那就沒事了。你們快點去吃飯吧,大家都吃好一會了,你們想吃的東西若都被吃掉了可別抱怨,心裡不平衡呀,誰叫你們動作這麼慢。」大象老師揶揄道。 
單瑜茜笑了笑,轉頭招呼男人,「跟我來。」 
那個男人始終一語不發,面無表情,不過她也不在意,因為她請他來只是想讓他飽餐一頓,讓他感受節慶的熱鬧氣氛,以及人間處處有溫暖而已,因為他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太茫然、太陰鬱了。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她有這種感覺。 
院裡的餐宴採自助式,三十四名院童加一個院長、七名教師和五名義工老師及其家人,還有許多在院裡長大已出社會獨立的學長姊們,場面相當熱鬧。 
不過大家都算是有眼力的人,見單瑜茜身邊帶著一個沉默不語又面無表情的陌生人,都沒有來打擾他們,頂多打個招呼後便笑笑離開。 
至於沒眼力的院童們她卻希望能多來找她,因為他們的單純、愉悅和笑容總是充滿了陽光,能驅散陰霾帶來光明與希望。 
「我們院裡總共有三十四個孩子,從一歲到十五歲不等,一個院長,七名專職教師,五名義工老師和大家的家人,以及一些已經長大出社會工作獨立的孩子們,所以才會有這麼多人。」單瑜茜對男人解釋,沒希望得到他回應,只是簡單的說明眼前的熱鬧景象從何而來。 
「在這裡你不必客氣,吃完了還可以再去裝,大家都這樣。喔,對了,順便跟你介紹一下,那個穿修女服的修女就是我們院長,姓顧,你可以稱呼她顧院長或是直接叫院長,她今年已經六十二歲了,一生都奉獻給主和這個天使育幼院,是我最尊敬的院長媽媽。」 
她邊吃邊說,沒在意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有沒有在聽或是聽進多少,只覺得既然他是因她而身處在此的,那麼她就應該盡地主之誼介紹一下周遭的人事物,讓他多少有點參與和融入的感覺。 
「精靈老師。」這時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到她面前。 
「圓圓,怎麼了?」她低下頭,微笑的問。 
小女孩未滿六足歲,長得圓圓胖胖、十分可愛,不說沒人會相信她兩年前被送來育幼院時,是個體重不足十二公斤,遍體鱗傷的受虐兒,讓人擔心會不會隨時嚥氣。 
「方方說,這個叔叔是老師的男朋友,是嗎?」圓圓伸手指著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天真的問。 
單瑜茜聞言頓時滿臉黑線,抬頭尋找胡說八道的罪魁禍首。 
看到躲在一面牆壁後方,只探出一顆頭來偷看的小傢伙,她朝他勾了勾手道:「方方,你過來。」 
頑皮的小傢伙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走了過來,臉上有著做錯事正想辦法要怎麼讓老師息怒的表情,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轉動著。 
「方方,你跟圓圓亂說什麼,你知道什麼叫男朋友嗎?」她拿出老師的架式,一臉嚴肅的問。 
方方比圓圓大兩歲,卻和圓圓一樣是在兩年前進育幼院的,比圓圓早大概三個月左右。當時已經六歲的他防心很重,大夥絞盡腦汁花了三個月都沒能卸下他的心防,結果卻讓遍體鱗傷的小圓圓做到了。事後大夥曾經研究討論過這件事,結論出那是一種類似比較後的同情心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終於讓方方敞開心胸,並且懂得關心與保護,真是值得慶幸。 
「嗯。」面對她的質詢,方方低頭應道。 
「好,那你告訴老師,什麼叫男朋友?」 
「就是可以結婚的對象。」方方答道。 
「這是誰告訴你的?」單瑜茜一整個傻眼,忍不住脫口問道。 
「沒有人告訴我,我自己知道的。」方方臉上有著得意的表情,然後看向圓圓說:「所以圓圓,以後我就是妳的男朋友了,知道嗎?因為以後我們會結婚,妳嫁給我當老婆,知道嗎?」 
單瑜茜前一秒還因方方的回答而呆滯,下一秒卻因他對圓圓說的話而忍不住噴笑。 
天啊,這小傢伙腦袋裡在想什麼呀?才國小二年級而已,竟然已經想到結婚的事,連老婆都找好了?這也未免太早熟了吧?然而令她更加笑不可抑的是小圓圓的回答。 
「知道。」圓圓點頭應道。 
單瑜茜壓抑著大聲爆笑的衝動,悶笑了好一會兒,差點沒得內傷。 
「我的天,你這小傢伙腦袋在想什麼?精靈老師二十五歲了都還沒想結婚的事,你今年幾歲?才八歲而已就想結婚會不會太早啦,方方?」她伸出食指點了點小傢伙的額頭,又好氣又好笑的說。 
「精靈老師有男朋友,很快就能結婚了。」方方瞄了瞄坐在她對面始終不發一語的男人,語氣竟像是在安慰,讓她一整個哭笑不得又尷尬不已。 
看著眼前一大兩小的互動,男人忍不住輕扯了下唇瓣,接著訝異的僵了一下,因為他從沒想過自己還笑得出來,他以為自己早已經忘了要怎麼笑了,還有這種發自內心想笑的衝動對他而言也是陌生的,因為過去他的笑不是想笑才笑,而是不得不笑,假到連自己都覺得厭惡,所以離開家不需要再面對那些他需要強迫自己微笑的人之後,他就沒再笑過了。 
事實上不只有笑,他的喜怒哀樂好像也在他離家之後隨之離去,留下的只有木然與茫然。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對勁,卻無力阻止。橡皮筋雖然有彈性,可伸縮,但是拉扯久了也是會彈性疲乏,終至繃斷。而他正在等待斷裂,又或者其實早就已經斷裂廢棄無用了呢?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就此揮別一切,他閉上眼睛。 
「抱歉,小孩子童言童語的,你別介意。」 
逐漸熟悉的嗓音讓男人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張帶著歉意與尷尬的臉蛋,他想也不想的便搖頭道:「沒事。」多日未曾開口說話的聲音沙啞難辨。 
他這一開口沒嚇到對方,卻嚇到了自己。他是怎麼了?來這裡不過是臨時起意加貪圖溫暖的回憶罷了,從未有過要與誰互動的想法,怎麼會突然開口回應她呢?難道這地方真有什麼魔力不成?他不由自主的怔了怔。 
聽見他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但是有反應就是有進步,單瑜茜微笑的想,很開心自己邀請了他,覺得自己做的沒錯。 
「精靈老師,妳怎麼還在這裡悠哉悠哉的?」麻雀老師突然氣急敗壞的跑到她面前。 
「怎麼了?」她奇怪的問。 
「什麼怎麼了?再十分鐘我們就要上臺表演了,難道妳忘了嗎?」麻雀老師瞪著她說。 
「什麼,十分鐘?!」她大驚,迅速低頭看了下手錶,整個被嚇到。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 
「我立刻就過去。」她從座位上跳起來,拔腿狂奔之前仍不忘安排一下她所邀請來的客人。「方方、圓圓,好好幫老師招待這個叔叔,他是我們天使育幼院的客人喔!」 
方方、圓圓聞言,認真的對她點了點頭。 
她讚許的揉了揉兩人的頭,又對那男人說了一聲抱歉,才轉身飛奔而去,準備十分鐘後的上臺表演。 
這是一個彌漫了熱鬧、歡樂、溫馨、感謝與愛的夜晚,不管是大人或小朋友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差別只在於小朋友的笑容中充滿了單純的滿足感,而大人的笑容中卻是充滿了付出後的欣慰、疲憊與愛。 
熱鬧的景象在互道晚安與再見中逐漸清冷下來,小朋友一個個回房休息,大人們則在幫忙清理完凌亂的會場後慢慢散去。 
男人坐在不顯眼的陰暗角落裡,沒想到自己竟會待到最後,更沒想到自己竟會留戀這裡溫馨熱鬧的氣氛,有些不捨離去。 
然而不捨又如何呢?他終究是一個過路客、一個外來者,不屬於這裡,就像在那個家中一樣。 
木然的看著空無一人、冷冷清清的庭院又呆坐了一會兒,男人緩緩地站起身,轉身朝育幼院大門的方向走去,準備離開。 
「先生?」 
身後突然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令男人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只見那位姓單的精靈老師帶著一臉驚喜的表情三步併作兩步跑到他面前。 
「你還沒離開,一直待到現在嗎?」她難掩訝異的看著他說。 
「我還以為早就離開了,之前一直都沒看到你。對了,你晚餐有吃飽嗎?還有,我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是我邀請你來的,卻忙得沒有時間招待你,真的很抱歉——啊,下雨了!」 
突如其來的落雨讓話說到一半的單瑜茜遏制不住的驚叫,因為這雨下得也太突然了,幸好他們的萬聖節Party已經圓滿結束,不然早半個小時下,大家都會淋成落湯雞。 
不過現在好像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該想該做的應該是要先躲雨才對。 
「你有沒有帶雨傘?」話一說出口,她就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在說廢話,隨即改口,「你先跟我過來躲一下雨,我拿把雨傘借你。」 
「不用了。」男人沙啞的開口道,但聲音卻被愈下愈大的雨聲,以及她的驚呼給完全掩蓋掉。 
「天啊,怎麼愈下愈大?快點,快點跑呀。」見他仍站在原地淋雨,她想也不想便伸手扣住他的手臂,拉著他往育幼院的建築物跑了過去。 
第二章 
「……是真的嗎……」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況怎麼樣……」 
「……院長已經趕過去了……」 
「先去買早餐……分批……」 
「……以後怎麼辦……」 
嘰嘰喳喳、窸窸窣窣的聲音將男人從許久未曾有過的好眠中吵醒,讓他感覺非常的疲憊與不爽,有一種睡覺睡到一半被打擾的微怒—— 
等一下!睡覺?! 
他猛然睜開眼睛,迅速從床上坐了起來,轉頭望向天光大亮的窗外,再低頭看了下自己,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躺在床上睡覺,而且還一夜無夢到天亮,這太不可思議了! 
這裡是天使育幼院,他沒睡糊塗,對於昨天所發生的事仍記得一清二楚。 
從在商店外遇到那位精靈老師,被她邀請來參加萬聖節Party開始,到Party結束他正要離開,卻遇到天空突然下起雨來,而且還一發不可收拾的愈下愈大。 
她拿了把傘借他,問他住哪兒,距離這裡遠不遠?他怔愣著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不確定自己晚上會住哪兒,是車上呢?還是隨便一間旅館?又或者任意找個可以遮雨的騎樓坐上一晚看下雨。 
或許看出了他的茫然,她突然開口問他要不要在育幼院住一晚,說雨這麼大,看樣子暫時不會停,又說剛好育幼院有間空的客房可以讓他住下,明天再走沒關係,所以他就這樣留了下來。 
陌生的環境加上硬邦邦的床,他以為自己會像過去這段時間那樣,不是失眠一整夜,就是累到昏睡過去,然後被惡夢纏身忽醒忽睡,沒想到他竟然意外獲得一夜好眠,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天使育幼院好像能帶給他心靈上的寧靜,是因為這裡不僅有天使,還有個精靈嗎?他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個頭嬌小,神情溫柔,渾身上下都充滿活力與熱心的女人。 
男人輕扯了下唇瓣,深吸一口氣後,爬了爬已經過長的頭髮,下床走出這間擁有上下鋪共四張床的客房,來到外頭。 
經過一夜大雨的摧殘,昨晚看起來充滿熱鬧與溫馨的育幼院頓時變了個樣,看起來有些清冷、破舊,還有些泥濘。不過當院子裡的人、聲進入他的眼、耳之後,熱鬧、溫馨的感覺似乎又慢慢回來了。 
「勤美已經去市場買東西了;依姿,妳和我一起去宿舍看孩子起床沒,那幾個年紀小、動作慢的孩子沒人照料不行;瑜茜,妳負責去廚房煮稀飯和煎荷包蛋。沒時間擔擱了,大家動作快。」 
略帶嚴肅的聲響從騎樓下傳來,隨即便看見三人行色匆匆的穿過院子,各自沒入方位不同的育幼院建築物之中,男人注意到其中一人便是那位精靈老師。 
他站在原地上略微猶豫了一下,這才朝那位精靈老師消失的方向走去,心想著,如果沒看到人也就算了,既然看到了,要離開至少也該打聲招呼才對。 
只知道她消失的方向,卻不知道她是消失在哪扇門內,男人在陌生的建築物中轉了好一會兒,這才在廚房找到她。 
看見他,她立刻給了他一個明亮的笑臉,開口對他說了句,「早安。」不過那笑容卻是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眉頭緊蹙,略顯煩躁抑鬱之色。 
「出了什麼事?」 
男人自知自己從來就不是一個多管閒事之人,尤其以他這段時間的心境來說,即使是見死不救也不稀奇,所以當他聽見自己竟然開口說出這麼一句話時,反而先呆住了。 
「這邊的爐火不知道為什麼點不著。」單瑜茜頭也不回的回答,一試再試的扭著瓦斯爐的開關,卻怎麼也點不著爐火,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奇怪了,沒聽說廚房的瓦斯爐壞了呀,為什麼輪到她用就出問題?對於廚房裡的事,她原本就已經夠笨手笨腳的了,現在再加上點不著火,今天大家的早餐該不會毀在她手裡吧?她真不想這樣。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將她從瓦斯爐前推開,然後拿了張紙扭成條狀,將火從正煮著粥的那口爐上引了過來,一直點不著火的那口瓦斯爐轟的一聲,點著了。 
「天啊,我怎麼沒想到可以用這個方法。謝謝你,金澤先生,謝謝!」她激動的道謝,一臉感激不盡的表情。 
金澤先生? 
男人愣了愣,這才想起昨晚她曾經問過他的姓名,說不知道怎麼稱呼好像有點麻煩,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告訴她?然後他便隨口給了她這個名字——金澤。 
現在的他叫金澤。 
時間緊迫,爐火點著後,單瑜茜沒有時間再理會這位金澤先生,開始手忙腳亂的拿起鍋子、鍋鏟,端來一籃雞蛋,開始準備和荷包蛋大戰。 
如果說教育、照顧育幼院的孩子們是她的強項,那麼進廚房煮飯菜絕對是她的弱項。 
她看著平底鍋中第五顆從預想中的荷包蛋變成炒蛋的蛋,一整個怒不可抑。 
「荷包蛋到底要怎麼煎啦?」她怒聲道,真的很氣自己的笨拙。 
突然間,一隻手伸過來拿走她手上的鍋鏟,再次將她從瓦斯爐前推開,三兩下撈起平底鍋裡的炒蛋,將鍋子用紙巾擦拭乾淨之後,開始倒油、打蛋下鍋煎,一顆、二顆、三顆,翻面、撩起,再倒油、打蛋,一顆、兩顆、三顆,翻面、撈起…… 
單瑜茜張口結舌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目眩神迷。 
天啊,這位金先生該不會是一名廚師吧?看他流暢的動作,還有那煎出來漂亮得像模型的荷包蛋,他肯定是一名廚師,絕對是! 
「金先生,你是一名廚師對不對?一定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好心有好報,真的是太好了!」單瑜茜雙眼發亮,喜不自勝的看著他說。 
金澤疑惑的轉頭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這反應是怎麼一回事,他是不是一名廚師和她有什麼關係,她有必要這麼高興嗎? 
「你一定很奇怪我的反應吧?」似乎看穿他的疑惑,她解釋說:「其實育幼院的廚師早上出門的時候出了車禍,情況好像滿嚴重的,短期內是沒辦法再工作了,所以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知道你是廚師之後會這麼高興嗎?」 
我從頭到尾都沒說我是廚師。金澤在心裡答道。 
單瑜茜突然輕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接著說:「其實就算今天沒發生這件事,李翔大哥很快也會辭了這份工作,離開這裡,因為這裡的薪水實在是太低了,在他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要照顧之後,他不得不換工作,所以我們最近一直都有在徵廚師,可是由於薪資和工作環境的關係人並不好請。 
「天使育幼院一切開銷都得靠善心人士的捐贈,在這裡工作的人薪資都不高,大家都是抱著服務與付出的心態在工作。所以我也不敢要求你接受這份工作,只是希望你也許能考慮一下在我們找到新廚師之前,暫時幫個忙。 
「對了,幫忙的期間你可以住在這裡,吃住免費,也會有薪水。怎麼樣?金先生,你可不可以考慮一下?」她雙手合十,一臉期盼的看著他。 
「這件事妳能做決定?」沉默半晌,金澤終於啞聲開口。 
「不能,只有院長能做決定。」她老實答道,然後朝他咧嘴一笑,「但是我有信心院長一定會答應。」 
 
 
褲管突然被拉了一下,坐在庭院裡發呆的金澤這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圓球般的女娃娃。 
「叔叔,今天的點心我想吃布丁。還有婷婷、樂樂、丁丁他們也都想吃,可以嗎?」圓圓眨著純真的大眼睛對他說道。 
「可以。」他點頭。 
「謝謝叔叔。」圓圓頓時笑逐顏開,然後轉身就朝躲在一旁的夥伴高興的跑了過去,邊跑邊開心的叫道:「婷婷、樂樂、丁丁,叔叔說可以,我們今天有布丁吃了!」 
看著四個小娃娃臉上開心的笑容,金澤不自覺的扯了下唇瓣,覺得現在的生活其實挺好的,輕鬆、平靜又單純,雖然物質環境有點差……不,和他以前的生活相比應該說非常差,但是心靈上卻有著前所未有的輕鬆感,也許就這樣在這裡窩上一輩子也不錯。 
他仰頭看著藍天白雲,聽著周遭院童的嘻鬧聲,感覺好平靜。 
「你又答應圓圓要做布丁給她吃了嗎?」 
無奈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他轉頭看去,只見精靈老師單瑜茜正對著他大皺眉頭,一副不知道該拿他如何是好的表情。 
「我們院裡的院童有三十四個,每個人的喜好都不盡相同,所以為了公平起見,點心得換著花樣輪流做,不能總是偏向某幾個小朋友的喜好來做。」她眉頭緊蹙的看著他說。 
「有小朋友跟妳反應說我做的烤布丁不好吃嗎?」他問她。 
「沒有。」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回答。 
「院長說了什麼嗎?」他又問。 
「沒有。」 
「那不就得了。」他說,然後施施然的從椅子上起身。「我去廚房準備下午的點心了,對了,今天的點心是烤布丁。」 
看著腳步好似比平常還要輕快一些離去的背影,單瑜茜咬牙切齒,真的是氣得牙癢癢的。 
這個傢伙一定是故意的,肯定是,但是她偏偏又拿他沒辦法,因為他做的烤布丁真的是太好吃了,連一向不愛吃甜食的院長都讚不絕口,更何況是院裡的小朋友呢? 
真沒想到他除了會煮飯,做點心的手藝更是一流,讓她事後一直有種撈到寶的感覺。 
因為他接任的是廚師一職,院長媽媽按規定向他要了廚師執照,他竟然回答說沒有,讓院長媽媽一陣愕然,但更讓人愕然的是—— 
「那你是在哪兒學做菜和點心的?」院長媽媽接著問。 
「在英國倫敦留學的時候和隔壁鄰居學的。」 
英國倫敦耶,沒想到他竟然放過洋,喝過洋墨水,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表裡不一,任孩子們予取予求的個性真的讓她很頭大,明明是個面無表情,總是冷著一張臉,看起來難以接近的男人,怎麼對院裡的孩子們就沒脾氣的有求必應呢?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只會寵壞孩子,養成孩子們任性的壞習慣,對孩子們的成長並沒有益處嗎? 
她真的得找時間和他好好的聊一聊這件事才行,畢竟他是由她介紹推薦給院長的,她得對他的行為負責。 
想罷,她點了點頭,決定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和他談談! 
她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朝廚房走去。 
「金澤先生,我們可以談一談嗎?」走進廚房,她沒浪費時間,直接開口對正在著手準備做點心的男人說。 
「我正在工作。」 
她無言的撇了撇嘴,沒理會他的拒絕,逕自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對他說:「你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聽我說。金先生,我知道廚房現在歸你管,不管你三餐想煮什麼,點心想做什麼,只要顧及到預算和營養均衡就足夠了,沒有人有置喙的權力。事實上,你的表現完全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好,院長甚至在考慮是不是應該要給你加點薪水,總覺得只付你那點薪資對你的好手藝是種汙辱……」 
「所以妳到底要跟我談什麼?」金澤直接打斷她。 
「我希望你不要再隨便答應孩子們的要求,讓他們想吃什麼,你就做什麼,這樣不僅會寵壞他們,還會讓他們養成挑食和予取予求的壞習慣,對於其他比較內向害羞,不敢開口要求的孩子們也不公平。所以,我希望你能停止私下答應孩子們要求要吃什麼點心的行為,你能答應我嗎?」她一臉嚴肅的說。 
「我知道了。」 
「啊?」他二話不說就同意的回應令她有些錯愕,她還以為自己得花費一番唇舌才能將他說服,沒想到他竟然如此輕易就接受了她的要求。 
「我說我知道了,還有什麼不能做的事?」他面無表情的轉頭問道。 
「你生氣了嗎?」她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卻無法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喜怒哀樂。 
「沒有。」 
「真的嗎?」她還是有些擔心,怕他心口不一,現在說沒有,轉個身之後就氣得收拾行李離開,他們的育幼院可不能沒有廚師。 
「怕我會生氣離開這裡?」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她謹慎的神情。 
她迅速點頭,不等他再次開口,便主動解釋,「我也是在這間育幼院長大的人,所以我知道老師偏心某幾個人是什麼感覺,我不希望孩子們也經歷過我所經歷的,所以才會努力希望大家盡量做到公平。」 
「妳是在這裡長大的?」金澤驚訝的問,壓根兒沒想過她竟然會是一個孤兒。 
「很驚訝嗎?」她微笑道。 
「有點。」他老實點頭。 
「為什麼?」 
「個性不像。」 
她眉頭輕挑,露出不解的表情。 
「太過熱情、熱心、樂觀,不像是在一個缺乏親情、愛心的環境下長大的人。」他難得說這麼長一串話。 
「你不覺得我們育幼院裡充滿了愛心嗎?院長的愛心、老師們的愛心、義工們的愛心,還有所有資助我們育幼院的社會大眾的愛心,在這種被愛包圍的環境下長大,我沒有這種個性才奇怪吧?我可是每天都充滿了感謝。」她開朗的笑道。 
「所以即使妳已經成年,可以離開這裡尋找新的人生,妳仍義無反顧的選擇留在這裡?」 
「我喜歡這裡,這裡是我的家。」她簡單的說,言語中充滿了對這間育幼院的感情。 
這一瞬間,金澤發現自己的心好像隱隱地被觸動了一下,對於眼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點興趣,想更加了解、認識她。 
「妳幾歲到這裡來的?」他問她。 
「六歲。」 
「知道原因嗎?」 
她點頭。「爸媽車禍雙亡,沒有親戚收養,所以就到這裡來了。」 
「是沒有親戚,還是沒有親戚願意收養妳?」他問道。 
「我還真沒研究過這個問題。」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哈哈笑。 
「妳不好奇自己在這世上或許還有親人嗎?」 
「育幼院裡的每個人都是我的親人。」她微笑著搖頭。 
他瞬間明白她的想法,有沒有又如何呢?就算有,當初不願意領養她的那些人和將她撫養長大的育幼院相比,親疏顯而易見,也難怪她會有此回答了。 
「期間都沒有遇到有人想收養妳嗎?」他看著她白裡透紅、長相可愛的臉蛋好奇的問。心想著,她現在都還能讓人有可愛的感覺,小時候的模樣一定更討喜才對,怎麼沒被人收養呢? 
「不知道。」她隨意的聳肩,沒有多做說明或解釋。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沒執著在這個問題上,又問:「妳今年幾歲?二十、二十一?」 
「二十五,我看起來應該沒有這麼小吧?」她哭笑不得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若不是妳已經在當老師了,我會猜妳十八歲。」 
「沒想到你也會說笑話。」單瑜茜忍不住哈哈笑道,覺得他今天好像挺有聊天興致的,既然如此,她決定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多了解他一點。「你呢?今年幾歲?」她反問他。 
「妳覺得呢?」 
她打量著他蓄著鬍子,看起來有些瘦削又有些滄桑、黝黑的臉說:「我猜……嗯,三十七或三十八,對嗎?」 
金澤渾身一僵,頓時無言以對,他的樣子看起來真的有這麼老嗎? 
他錯愕的反應太過明顯,讓單瑜茜想假裝沒看到都不行。 
「呃,我猜得太大了嗎?」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三十三或三十四?」一下子就減了四歲,應該差不多了吧?她心想。 
「三十。」他看著她說。 
「啊?」她整個傻眼,遏制不住瞠目結舌的脫口而出,「你騙人!」 
「我為什麼要騙妳?」金澤滿臉黑線的反問。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你真的只有三十歲嗎?」她有些難為情,但又覺得不可思議,無法不質疑。事實上她一直以為他年近四十,結果他竟然告訴自己他只有三十歲!這叫她怎能不訝異呢? 
「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老?」他無奈的問道。 
她不想傷害他卻又學不會說謊,只能先點頭再道歉,「對不起。」 
「這又不是妳的錯,只是……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老嗎?」金澤忍不住再次向她確認。 
他從不認為自己長得帥,或是溫文儒雅、俊逸瀟灑之類的,但是應該也不難看,五官端正、面目清朗,稍微打扮一下也稱得上是一個挺拔的型男,怎麼在她眼中卻好像變成一個中年大叔呢? 
難道這和他臉上的鬍子有關嗎?以前的他並沒有留鬍子,可只是多個鬍子而已就能老了將近十歲嗎?這差別會不會太大了,他實在有些無法接受。 
「呃,我亂猜、亂說的你別介意,我很不會猜別人的年齡,真的。」單瑜茜亡羊補牢的對他揮手,不敢再對這個問題表達意見了。 
金澤猛地深吸一口氣,也不知道他怎會突然如此在乎自己的外觀年齡。 
他搖了搖頭,安撫的對她說:「沒事。」頓了一下後,還是忍不住強調道:「不過我真的只有三十歲,妳若不信我可以拿身分證給妳看。」 
「我相信,我相信。」單瑜茜點頭如搗蒜,仍然覺得有些尷尬,只好腳底抹油,「小朋友睡午覺的時間快到了,我得去監督一下。你忙吧。」說完,她頭也不回的快步逃離現場。 
 
 
晚上結束一天的工作後,金澤梳洗完回房躺在床上,怎麼都無法忘記下午和單瑜茜的談話內容,尤其是關係到他的年齡那段。 
說真的,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如此在意這種事,但是事實就是事實,否則他剛才去洗澡時,也不會在浴室裡的鏡子前照了將近十分鐘之久。 
問題果然是出在臉上的鬍子嗎? 
這是他對著鏡子研究了半天所發現最有可能的原因,當然變瘦也有可能,還有曬黑也有可能,以及髮型和穿著的影響。 
唉,總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單瑜茜猜他三十七、八歲已經對他夠客氣了,因為鏡中他的樣子根本就超過四十歲,看起來既滄桑又蒼老。 
以他現在的模樣,那些原本認識他的人即使看到他也認不出來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那些人應該也不會到這種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烏龜不上岸的地方來,所以即使他恢復真面目,應該也不必擔心會被人認出來才對,是吧? 
想了又想,他終於下定決心的從床上翻身而起,然後拿起皮夾,穿上薄外套出門。 
憑著印象,他找到一間尚未打烊的髮廊,將蓄了三個多月沒理的頭髮剪短,然後又跑到信林商店去買了一支刮鬍刀和一瓶刮鬍泡回宿舍,將臉上的落腮鬍一根不留的全部刮乾淨。 
摸著自己乾淨的下巴,看著鏡中久違了三個多月的真面目,他感覺有一點陌生,還有一些慘不忍睹。 
他果然有變瘦,臉頰都凹進去了,也變黑了,因為之前被鬍子遮住的皮膚和臉上其餘肌膚呈現兩種顏色,界線相當分明,有點好笑。 
不過即使如此,和之前留著鬍子的模樣相比,刮掉鬍子的他至少年輕了五歲,已經從四十歲變到了三十五歲,現在只需要把自己吃胖些,回到以前的體重,應該也會恢復實際年齡該有的容貌吧?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忖度。 
不知道明天單瑜茜看到他煥然一新的模樣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眼睛一亮的說他變年輕了? 
應該會才對,不僅如此,她應該還會說盡好話,努力讚美他的新造型用以彌補今天對他的失言,她就是這種人。 
他不由自主的勾唇,微笑的想著,下一秒笑容卻在目擊鏡中微笑的自己後僵住,腦袋突然震驚得一片空白。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瞪著鏡中的自己,無聲的問道。為什麼要在意她的反應?為什麼想到她就微笑?為什麼你的心跳愈來愈快?你該不會喜歡上那個女人了吧?所以才會這麼在意她將自己看老了? 
喜歡原來是這種會讓人心跳加速、身體發熱的感覺嗎?他伸手輕覆在自己的心上,感覺著發熱掌心下的劇烈跳動。 
活了三十年,他沒想到第一次的心動竟然會發生在這種節骨眼,老天這安排到底是想玩他還是想幫他呢?現在的他連自己的未來在哪兒都不知道,結果竟然在這種情況下愛上一個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難不成……這就是老天給他的答案,告訴他自己的未來就是她,就在這裡嗎? 
看著鏡中的自己,他回想著過去半個月來在這裡獲得的平靜、溫馨、祥和與愛,這種感覺是他過去十幾年來一直欠缺、努力在尋找、拚命想擁有的。 
沒有錯,這就是答案了。 
他的未來不需要光鮮亮麗、名聲顯赫、事業有成、掌聲如雷,他要的只是平凡與安心,溫暖與幸福,還有真情真意的愛。 
他覺得在這裡他應該能得到他想要的,那個充滿愛心,個性開朗善良的女人應該能帶給他這一切。 
「單瑜茜。」輕唸著她的芳名,他看見鏡中的自己再度勾起唇角微笑。 
第三章 
手機設定的鬧鈴準時在十一點響起,單瑜茜放下看到一半的書,拿起手電筒、哨子和手機走出宿舍,開始今晚值夜的第一輪巡邏任務。 
安靜的夜晚從遠處傳來幾聲蟲鳴,她走在宿舍的走廊上,一間房一間房的走進去查看著小朋友睡得安不安穩,被子有沒有蓋好、有沒有踼被。 
巡邏完小朋友的宿舍後,她又巡邏了一下公共區域,確認該關的水、電、瓦斯是否都確切關好了,沒有遺漏。 
果然有巡視是對的,因為來到男生浴室時,她竟發現浴室裡的燈是亮著的沒有關,她走上前習慣性的先開口詢問了一聲,「誰在裡面?」正打算伸手開門進去將燈熄掉時,卻意外聽見浴室裡傳來回答。 
「我,金澤。」 
隨著話音落下,眼前緊閉的門被拉開來,從浴室內照射出來的明亮光線讓她側頭閃躲的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只見一個陌生人站在她面前。 
「你是誰?」她不由自主的後退一大步,防備的沉聲問道。 
「廚師金澤。」 
熟悉的嗓音加有些無奈的語氣讓單瑜茜瞬間睜大雙眼,瞪著眼前這個可以說是完全換個人、換張臉的男人看了又看。 
「你真的是金澤嗎?」她有些難以置信,從來不知道男人只要改變髮型,刮掉鬍子就可以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 
「對。」他點頭道,然後忍不住問她,「真的有差那麼多嗎?」 
「判若兩人。」她加重語氣道。 
「這樣看起來有沒有年輕一些?」 
「至少年輕十歲。」她非常誠懇的給予肯定。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應該沒那麼誇張吧?」 
單瑜茜呆呆的看著他,被他突然展現出來的笑容眩花了眼。 
天啊,他不笑和笑起來的樣子怎麼也是判若兩人,一個是冰凍三尺的冷面人,一個是春暖花開的陽光型男,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幹麼這樣看著我?」她目不轉睛的目光讓他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突然開了一朵花。 
「你笑起來很好看,應該要多笑的。」她看著他,直言不諱的說。 
他聞言嘴角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妳不是昨天才輪值嗎?怎麼今天又輪到妳值夜?」他看著她手上的手電筒和脖子上掛著的哨子,疑惑的問。 
「李老師今晚有事,所以和我調班。」 
「這樣不累嗎?」 
「還好,一個晚上只需要起來巡邏兩次就夠了,又不是整晚都不能睡。」她笑道。 
「一個月中有一兩天沒睡好,和連續兩天沒睡好是不一樣的。」他看著她說。 
「還好我還年輕,身體也很健康,所以偶爾連續兩天沒睡好也沒關係。謝謝你的關心。」她對他咧嘴笑道。 
金澤的嘴角忍不住又微揚了一下,發現自己很喜歡她的坦然與直接。 
「都巡邏完了嗎?還有哪些地方還沒巡邏的,我陪妳。」 
「都巡邏完了,下回要陪我請早點說。」她開玩笑的對他說。 
他點頭,然後直接對她說:「以後妳值夜的時候都可以找我陪妳。」 
「呃,」她一陣錯愕,有些難以置信的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點頭。 
「為什麼?」她無法不問。 
「什麼意思?」他不解的看著她。 
「你為什麼突然會有這個想法?」一頓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他說明,「我說句實話你可別介意,你比較像是一個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人,所以我才會問你為什麼,問你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熱心?這樣會讓我除了有點受寵若驚外,還有點怕怕的耶。」 
金澤無言的看著她,覺得她的坦白和直接也不是百分之百都討人喜歡。 
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在她眼中,他是這樣一個人嗎?金澤有點傷心。 
「妳覺得我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他問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喜歡多管閒事,這和冷漠無情完全是兩回事。」她急忙搖頭,一頓後又認真的對他說:「你絕對不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冷漠無情的人做不出那麼好吃的料理和甜點;冷漠無情的人不會讓小孩想主動親近;冷漠無情的人不會接受育幼院廚師一職;冷漠無情的人更不會問我巡邏完沒,說要陪我一起去巡邏的話。」 
說著,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再次以肯定、不容質疑的語氣對他強調,「你絕對不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我們天使育幼院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金澤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胸口熱得發燙,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想破繭而出。 
「謝謝。」他啞著嗓音,低聲對她說。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她搖頭,再次肯定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她忍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忍住的開了口。 
「金大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見他沒反對,她便當他同意了。「我雖然年紀輕,也沒有什麼過人的優點或長處,但卻是一個很好的聽眾,所以,如果你有什麼心事想一吐為快的話,都可以找我。」她對他說。 
見他沒對她的多管閒事露出任何不悅或生氣的表情,她接著繼續往下說。 
「我不了解是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但是我知道很多人心情不好或遇到人生逆境時,適當將情緒抒發出來總是比壓抑著,一個人承受好。所以,如果哪天你想抒發情緒的話可以找我,我願意當你情緒的垃圾桶。」一頓,她咧嘴開玩笑,「前三次免費大放送,第四次開始就要計時收費了喔。」 
「我會考慮妳的提議。」金澤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應道。 
「那就好。」她給他一記燦爛的微笑。「時間不早了,趕緊去睡吧,你不是五點就要起床去市場買菜?」 
他點點頭。「那,晚安。」 
「晚安。」 
 
 
「院長媽媽,您找我?」 
從大象老師那裡得知院長媽媽找她後,單瑜茜一結束手邊的工作,第一時間就趕到院長室。 
「坐吧。」 
「院長媽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院長媽媽什麼都還沒說,單瑜茜還是從她輕蹙眉頭的神情和沉重的語氣察覺到些許端倪。 
「嗯。」院長媽媽沉聲應道,之後卻又不發一語遲遲未做說明。 
「院長媽媽?」單瑜茜不得不再度出聲詢問。 
「有一筆長期的定期捐款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金額入帳了。」院長媽媽嘆息的對她說。 
她愣了一下,立即明白這筆捐款絕對不是小額捐款,否則院長媽媽不會露出如此愁容滿面的神情,還特地將她找來說明這件事。 
「院長媽媽,我該怎麼做?」她直接問道。 
「院長媽媽希望妳能代替我去一趟臺北,說服對方能繼續伸出援手,資助我們天使育幼院。這筆款項對我們育幼院來說太過重要了,若失去這筆款項的援助,育幼院極有可能面臨倒閉的危機,所以我們絕對不能失去這個贊助者。」 
單瑜茜臉色微變,沒想到情況竟是如此嚴重。 
「我知道了,院長媽媽。這件事交給我,不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讓對方答應繼續援助我們育幼院的。」她慎重的承諾。 
「對不起瑜茜,這件事院長媽媽只能託付妳了,因為院長媽媽知道妳和我一樣深愛著這所育幼院,所以妳一定會全力以赴,這是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任務,只有交給妳去做院長媽媽才能放心。」 
「院長媽媽,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她信誓旦旦的說。 
「好,這是贊助者的資料,妳先拿回去研究一下,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院長媽媽說著便將一只牛皮紙袋遞給她。 
「好。」她伸手接過來,將紙袋裡的資料抽出來看。 
「妳去的時候找金澤陪妳一起。」院長媽媽說。 
「金大哥嗎?」她有些意外院長媽媽會如此交代。 
院長媽媽點了點頭。「雖然認識那個孩子的時間不久,但是院長媽媽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好孩子,有他陪妳一起去院長媽媽才不會擔心。」 
「好,我會叫金大哥陪我一起去臺北的。」她允諾的點頭道。 
「妳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因為這筆贊助款若是不能在一個星期內入帳,不僅這個月老師們的薪水發不出來,連上個月廠商請款所開出去的支票都有可能會跳票。」院長媽媽一臉嚴肅的對她說。 
「怎麼會這麼嚴重?!」她震驚的問。 
「這一切都要怪我,第一個月發現捐款沒進帳時,以為對方只是晚幾天而已就沒去注意;第二個月又因為太忙,加上李翔突然出車禍的事而忘了這件事,直到前兩天我去銀行刷本子,看到存簿上僅剩四位數的結餘金額才驚覺出大事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院長媽媽眉頭緊蹙,一臉自責。 
「院長媽媽您別這麼說,只要是人,難免都會有失誤的時候,還好您及時發現這件事,我們還有補救的時間。您放心,我一定會說服對方繼續贊助我們育幼院的。使命必達!」她舉起手來,俏皮的做了一個鞠躬禮。 
院長媽媽勉強的扯了下唇瓣,又和她討論一下這件事,以及叮嚀她許多該注意的事項之後才讓她離開。 
單瑜茜在離開院長室時,臉上表情和來時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直到走出院長室關上身後的房門,她的肩膀才整個垮了下來,感覺有千斤重的壓力正壓在她肩膀上。 
雞蛋果然要分開放,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裡,因為對於負責那一籃雞蛋的人來說,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自我安慰的心想還好她的抗壓性還滿強的,但肩上的壓力還是大得讓她腳步沉重。 
時間緊迫,她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說服對方,所以和院長媽媽討論過後,她決定明天一早就上臺北去。 
對了,她還得去跟金大哥說一下這件事。 
她直接朝廚房的方向走去,心想著這個時間金大哥應該還在廚房裡做著清潔工作,還沒有回房休息才對。 
她沒有猜錯,金澤果然在廚房裡。 
「金大哥。」她走進廚房,出聲喚道。 
「不要告訴我妳今天又和人換班,今晚又要輪值了。」聽見她的聲音,金澤轉頭挑眉道。 
不能怪他有此反應,因為這個女人自從他上回說她值夜可以找他陪她巡邏之後,每回她主動來廚房找他都是跟他說她今晚又和誰換班,或幫誰代班之類的,讓他對她的好說話與人善被人欺充滿了無言以對。 
「不是,今天是為了別的事。」她搖頭道,平常總是掛在臉上的開朗笑容第一次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沉重感的強顏歡笑。 
「發生了什麼事?」金澤敏感的沉聲問道。 
「這麼明顯嗎?」她不答反問,苦笑了一下。 
「妳去照鏡子就知道了,現在的妳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妳。」一頓後,他再度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個長期贊助我們育幼院的主要贊助者突然停止捐款了,育幼院入不敷出,再過幾天可能就要面臨跳票和斷糧的危機。」她輕聲嘆息。 
「妳說的是真的嗎?」他皺起眉頭,從沒想過育幼院的營運會這麼困難,只是少了一名捐款者就陷入無米可炊的窘境。 
她點頭。「所以我明天要上臺北一趟。金大哥,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臺北嗎?」 
「嗯。」她點頭。「院長媽媽不放心我一個人去,要我找你陪我一起去,可以嗎?」 
如果不是去臺北而是去其他縣市,金澤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點頭說可以,但是臺北…… 
「如果我陪妳去,孩子們的三餐加點心誰來煮?」他問道。 
「院長媽媽說她會想辦法,現在對育幼院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先搞定那位重量級的贊助者,如果這件事沒搞定,我們天使育幼院早晚都得面臨倒閉的命運。」她語氣沉重的說。 
「對方會突然停止捐款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是他本身財務上出了問題,妳去找他又有何用?沒想過再找其他的贊助者嗎?」 
「尋找贊助者的事我們一直都沒有停過,但是願意長期固定拿出一筆錢,而且這筆錢還為數不少來做善事的人畢竟是少數。」 
「有沒有嘗試過找企業贊助?他們捐款能抵稅,一舉兩得。」 
「有,事實上我明天要去拜訪的就是一間企業,而不是一個人。」單瑜茜看了他一眼,緩慢地說。 
金澤頓時啞口無言,院長一生都投注在育幼院上又怎會不知道這些事呢? 
「我知道了,明天我陪妳去臺北。」他揉了揉額頭,驀地深吸一口氣,做出決定。 
「謝謝你,金大哥。」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放妳一個人去我和院長一樣不放心,妳這個人太好說話了,既天真又好騙,讓妳一個人去我怕偷雞不著蝕把米也就算了,最怕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到時就真的虧大了。」 
單瑜茜頓時滿臉黑線,哭喪著臉朝他抗議,「我沒有這麼笨好嗎?」 
「我剛才似乎沒說到笨這個字。」他雙手一攤,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既天真又好騙的言下之意不是笨嗎?當我真笨,聽不懂喔?」她沒氣的瞪了他一眼。 
金澤遏制不住的輕笑了出來。「明天幾點出發?」 
「八點,避開上班上學的人潮和車潮。」 
 
 
隔天早上,特意避開人潮與車潮的兩人輕輕鬆鬆就買到坐票,搭乘八點半的莒光號前往臺北。 
火車上,單瑜茜從背包裡拿出那只牛皮紙袋遞給金澤,「這就是待會我們要去拜訪的企業資料,金大哥,你要看嗎?」 
金澤無可無不可的將紙袋接了過來,把裡頭的文件抽出來看,只見開頭就是「池氏金控」四個字,瞬間把他嚇得目瞪口呆。 
池氏金控?該不會就是他之前待的那個池氏金控吧? 
他一目十行的迅速往下看,只見塞滿整整四張A4紙的資料內文全都是他可以倒背如流的東西,裡頭所出現的人名也全是他所熟識的人,甚至他還在裡頭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瞪著眼前的資料,他一整個無言以對加心亂如麻。 
怎麼會是池氏金控?他都已經跑到幾百公里外去了,怎麼兜了一圈還是和池氏金控扯上關係呢?難道這就叫做命中注定? 
他對這個名字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但是在看到手上這份資料之後,他卻猛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池氏金控的會計報表上好像沒有定期捐助的支出款項,反倒是他個人每個月都會將薪水的一部分以公司名義捐贈出去。 
這件事他一直都是委託會計小姐做的,所以並不清楚受贈方的詳細資料,所以……難道說……天底下真有那麼巧的事? 
「精靈,」他平常總是這樣喚她。「這個贊助者是這個月才突然停止捐款的嗎?」他問。 
「不是,已經停了三個月了。」單瑜茜搖頭。 
金澤聞言表情微僵,果然,罪魁禍首就是他。 
「對不起。」他滿懷歉意的對她說。 
「金大哥,你幹麼突然跟我道歉?這又不是你的錯。」單瑜茜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出來。 
金澤抿了下唇,無法解釋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幫育幼院重新找到一個願意長期援助的捐款者,至於他個人,在辭去原本高薪的工作之後,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另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他待會兒真的要陪她去池氏金控嗎?又該用什麼身分陪她走進那棟大樓?天使育幼院的廚師金澤嗎?還是以他本來的身分呢? 
重點是,即使他想用前者的身分,池氏金控裡的人難道都是睜眼瞎子,會認不出他來嗎? 
這個問題非常的重要,他得好好想一想該怎麼做才行。 
天使育幼院裡的每個人都對他很好,對他付出真心,結果他卻連姓名都是假的,怎麼想都覺得很傷人。雖然他不是故意的,當初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那裡落腳才會隨口報了一個假名出來,但是欺騙就是欺騙,理由再多也改變不了這個傷人的事實。 
而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他身邊這個熱心善良又單純的女人。 
該怎麼辦呢?他待會兒到底該怎麼做? 
金澤煩惱不已,在抵達臺北之前全都在想解決方案,期間單瑜茜曾開口想與他聊天,但沒聊幾句,見他心不在焉的好像沒啥聊天慾望便沒再打擾他,逕自轉頭欣賞窗外的風景,一點緊張擔心的模樣都看不見,開朗樂觀的個性表露無遺。 
火車速度飛快,時間也過得飛快,轉眼間臺北車站就到了,而金澤也終於做了最後決定。 
趁著單瑜茜研究如何搭乘捷運到他們所要去的地方,他借尿遁暫時離開她身邊,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打了一通電話,然後又在商店街裡買了一副黑漆漆的大墨鏡戴上。 
買好捷運的車票,單瑜茜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這才看見去廁所的金澤姍姍來遲,令她有些無言又好笑的是,他臉上竟然多了一副墨鏡,敢情他除了去上廁所外,還順路逛了逛地下街,難怪去了這麼久的時間。 
「金大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竟然一個人跑去逛街買東西,太過分了!」她佯裝生氣,雙手扠腰的對他說。 
「別生氣。喏,禮物。」他將手上的小紙袋遞給她。 
「什麼東西?」她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低頭將紙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只見一副和他造型一模一樣,但明顯秀氣漂亮許多的墨鏡出現在她眼前,讓她一整個愛不釋手、芳心大悅。 
她雙眼發亮的抬頭問他,「送我的嗎?」 
「嗯。」他點頭微笑。「戴起來我看看。」 
她立刻從善如流的將墨鏡戴起來,「好看嗎?」接著又轉頭望向四周尋找鏡面牆,找到之後快步走過去欣賞自己的新造型、新模樣。好看!他眼光真好,這個墨鏡真的好適合她,戴起來真的好好看。 
「怎麼樣?」他走到她身邊問。 
「真好看。謝謝你,金大哥。」她滿臉笑容,開心的對他說。 
「喜歡就好。」他微笑。 
「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想買墨鏡?今天外面的太陽又不大。」她疑惑的問。 
「看到好看就買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她聞言愣了一下,又皺了皺眉頭,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會兒才猶豫的說:「金大哥,我們都不是高收入的人,所以對於一些沒有必要的開銷和花費,我覺得還是能省則省比較好。你覺得呢?」 
「我知道妳的意思,但偶爾寵愛自己,人生才不會覺得太累,懂嗎?」他伸手輕輕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 
她愣了一會想了想,突然覺得他這話說的還滿有道理的。 
「懂了。」她認真的點了點頭,對他咧嘴笑道。 
金澤突然覺得這樣的她好可愛,忍不住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莫名其妙,伸手壓在剛被他揉亂的頭髮上,睜著一雙小狗般無辜又疑惑的大眼睛看著他,似乎在問他這是幹麼? 
「車票買好了嗎?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車了沒?」他嘴角微揚,假裝沒看到的問。 
「嗯。」 
「那走吧。」他率先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自己無辜受災的頭,然後抬頭看他愈走愈遠的背影,舉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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