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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1~3《庶女成鳳》全3冊
第四章 別出心裁的壽禮
夜晚的顧府靜悄悄的,迎春院內,顧吟芳一臉委屈地看著吃燕窩粥的錢姨娘,「姨娘,她說這是假的。」
「她還說了什麼?」錢姨娘放下碗,看了一眼那鐲子,拉過女兒到自己懷裡,柔聲問道。
「說我故意想讓她丟人,還說這麼做會丟了父親的臉面,即便是真的,她也不願沖了姊姊的風頭。」在顧吟芳的記憶裡,從懂事開始,三房的庶女群中她一直從未有過敵手,顧吟霜是親姊姊,不會說她,其餘的忌憚錢姨娘比較受寵,更是不會說什麼,只要在方氏那做足了樣子,她也沒受到過這種憋屈。
「她真的這麼說?」錢姨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顧吟芳點點頭,「姨娘啊,她真能認得這鐲子是假的?我都瞧不出來呢。她平日裡根本就沒幾件這樣的首飾,怎麼會知道的?」
錢姨娘將女兒推了開來,伸手將女兒額頭的頭髮撥弄了一下,「她不知道沒關係,有人教她就好了。」她塗得鮮紅的指甲慢慢滑過女兒的臉頰,白皙的皮膚襯得那蔻紅越加鮮豔。在這顧府三房之中,能夠教導顧吟歡這些的,除了周姨娘就是夫人了,周姨娘有幾斤幾兩她還會不清楚嗎?錢姨娘想著瞇起了眼,夫人這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顧吟芳看著錢姨娘臉上閃過的那一抹算計,害怕地縮了縮身子,「誰都不和她在一起,誰會教她?」
「她不要就算了,天色不早,妳也該回去了。」錢姨娘低頭看了她一眼。兩個女兒只有大女兒比較像自己一些,就算是庶出的也有其優勢,三房的大小姐,將來的婚事理當不會差到哪裡去,就算是方氏攔著,顧宇承那邊自己也可以使些力氣,唯有這個小的,周圍同齡的姊妹一大群,又不是最出挑的……
竹清院內吟歡揉了揉眼睛,收針將繡布放了下來,已是戌時了,明天父親就該回來了。
窗外的燈籠風一吹就搖晃,爾冬闔上窗戶,在熏爐裡放入了兩段驅蚊的草燒著,吟歡拿起寫好的字,又檢查了一遍,這才上床睡覺。
第二天在女堂下了課,吟歡就和眾姊妹一起去了蘭心院,顧宇承回來了,一家人要一塊吃飯,吟歡也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祖母,顧家的三老夫人,楊氏。
就算是兩輩子都加起來,吟歡對父親也不甚熟悉,又不是嫡親的女兒,只不過是丫鬟生下的罷了。此刻,顧吟霜和顧吟畫幾個和顧宇承坐一桌,其餘的坐在另一桌上。
「這次回來,能在家裡待多少時日?」楊氏最關心的就是兒子能在家裡留多久,最好是多留上一些時日,能為三房再添幾個孩子,到如今方氏就只生下一個兒子,比起其他兩房真顯單薄。
「到老夫人壽辰過了就回去了。大哥也該回來了,這回可是大操辦的壽宴。」顧宇承看方氏一言不發地給兒子夾菜,自己也夾了一筷子放在兒子的碗裡,「一早回來就聽說前些日子你從牆上不小心摔下來了?」
顧逸哲小手一抖,筷子上的肉就掉到了碗裡,他慢慢地放下筷子,小心抬頭看了父親一眼,「是。」
「可有傷到?」
顧逸哲搖搖頭,朝著吟歡那桌看了一眼,「七姊救了我,她受傷了。」
坐在顧逸哲對面的顧吟霜手頓了頓,下意識地看向父親。顧宇承側身望向另外一桌,吟歡正低頭給顧吟菲夾著菜,低聲不知道說些什麼,只看得清她的側面。
「吟歡,妳過來。」方氏忽然開口,四周的視線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吟歡拿著帕子給顧吟菲擦了一下嘴角,放下後起身走到方氏跟前,「母親。」
剛才她照顧妹妹的那一幕也落入了顧宇承的眼中,如今一看,竟覺得這孩子和自己有幾分相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看著侷促不安的吟歡,顧宇承難得地露出一抹笑意,「聽妳母親說妳因為救逸哲受了傷,如今傷好些了沒?」
「已經好了,多謝父親關心。」吟歡不卑不亢地說著,微低著頭。
顧宇承看得滿意,又覺得只是這麼說一句顯得父愛不夠,對方氏說道:「姑娘家的,還是多注意一些,吃些好的補回來才是要緊。」
方氏點點頭,臉上也帶著笑意,唯有楊氏只是瞇著眼看吟歡,將要坐下的顧逸哲拉在了懷裡,「都養了半個月了,我看也沒什麼大事,孩子好好的就好了。宇承啊,眼下還在吃飯呢,這樣叫了來,讓她們幾個還怎麼下筷?」
吟歡回了座位,一抬頭就看到對面坐著的顧吟芳投來妒意的眼神,父親回來第一天就受到了表揚,不就是救了六弟一回嘛!才這麼點高的牆,就算是摔下來也只是傷一下,真是大驚小怪。
吟歡衝著她笑了笑,「六姊,妳是想要吃我這邊上的菜嗎?八妹也真是的,明知道六姊姊喜歡,妳還光看著不幫她拿。」吟歡拿著一個小碗舀了一些菜進去,讓吟香遞過去,語氣嗔怪,開玩笑的說道。
顧吟香的臉上染了一抹赧然,顧吟芳接到那碗菜,卻也不敢發作,低頭悶悶地吃著,心想還有明天呢,就算是現在受了表揚,明日父親檢查功課了,我看妳怎麼辦。
這樣一頓晚飯,吟歡實則沒吃幾口,心思全在應對上,一個時辰下來反倒覺得更累。回房後,習秋早就聽了吟歡的吩咐準備了另外的吃食,吟歡喝著清淡的湯,滿足地吃了大半碗的飯,一旁桌子上放的是厚厚一疊紙,她擦了擦嘴正要翻看,門口就傳來聲音。
「六小姐,如今天色已晚,小姐已經休息了,妳……」爾冬話還沒說完,顧吟芳就推開她闖了進來,見吟歡還坐著,神情更加不愉快。
朝著四周看了一圈,瞥見放在書桌上的紙,顧吟芳直接從習秋中拿過了茶水,走到書桌旁狀似要喝,卻是右手一鬆,茶水全部都倒在了那一疊紙上。
「哎呀,七妹,妳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呢?我手一鬆都給倒濕了。」顧吟芳輕呼一聲,忙用手去抹那疊紙,本就薄的宣紙一浸了水都貼在一塊,被她這一撕,哪裡還分得清楚是些什麼,墨跡迅速染開。
等爾冬她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吟歡那一疊東西全都成了浸水的紙渣了。
「原來是七妹的功課啊,這可如何是好?都糊了呢。」顧吟芳臉上沒有半點驚慌和歉意,反倒是帶著笑容,揚了揚手中還未全都濕透的紙,上面的字也染糊了看不清楚。
「六姊姊小心,這可是我適才剛剛寫的,墨水都沒乾呢,妳可別沾染到了衣服上。」吟歡話音剛落,那濕透了的茶水混著一點墨跡從紙上直接滴到顧吟芳的裙襬上,粉紅色的紗裙襬上即刻染了幾點灰黑。
顧吟芳慌忙扔了手中的紙提起裙襬,可已經來不及,這可是今年新製的衣服,特別為了父親今日回來才穿的,才不過半天工夫竟然給弄髒了。
眼下伸過來一隻手,吟歡手中拿著一塊帕子遞給她,「六姊,這墨跡可是不好洗呢,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裙子,吟菲吃飯的時候還和我說六姊的衣服真好看。」
顧吟芳一聽就惱怒了,拍開她手中的帕子,看了那一片狼藉的書桌,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妳去告啊,最好是告母親去,哼!」說罷就跑了出去,身後的丫鬟急著跟出去,連帶著她丟下的那張都踩了腳印。
「小姐,這可怎麼辦?明天老爺就要檢查了,小姐您花了這麼多天的工夫……」爾冬擦著茶水,也只在顧吟芳的手下搶過了幾張紙,上頭是吟歡那幾日傷勢剛好時寫的,就這一個晚上的工夫也補不回來了。
「我本就受了傷,父親也知道。還剩下幾張?」吟歡將其餘的一掃,從安夏手中接過的那幾張也幾乎報廢了。「我再寫幾張。」吩咐安夏去看著門口,她拿過筆攤開紙寫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吟歡晃了晃酸澀的手,抬頭看一旁站得都快睡著了的習秋,清楚就算是心裡再急,這字也不能進步得太過分。放下了筆,把那六張紙擺在了一旁晾著,她讓爾冬過來替習秋,接著迷迷糊糊地爬上床,閉眼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起來,睡得晚了眼下還有些微青,吟歡打了個哈欠,請安過後直接去女堂,按照慣例,父親就是要在女堂裡檢查功課。
總是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能夠像大堂嫂國公夫人那般有才氣,顧宇承對幾個孩子的讀書都看得很重,從最小的顧吟香開始看起,倒只有越看越滿意的。
顧吟芳看著吟歡手中那薄薄的幾張紙,再看看她精神欠佳的樣子,弄髒新衣服的壞情緒一掃而空,反倒是興奮的想要知道父親看了之後的結果。
顧宇承接過吟歡手中的紙,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從身後小廝手中接過她過去寫的,一比之下,進步還是相當的明顯,「一個多月妳就寫了這幾張?」
聽到父親這般問,坐在下面的顧吟芳就開心了。吟歡點點頭,「是的父親,養傷的時候不能弓背寫字,我就看了些書,雖然有些字還認不太全。」吟歡說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五歲入女堂,一年多來竟是識字有限。
「哦?妳都看了些什麼書?」顧宇承見她直接承認了,有些詫異,上回這孩子還膽怯得話都不敢多說呢。
「我看的是老師寫的手劄,其中還有寫到父親去的惠安城……」
吟歡的聲音不大,但是口齒清晰,顧宇承聽著都有些專注了,吟歡說的那是遊歷的劄記,是陳菀清在解除婚約之後出去遊玩時順手寫的,而後在閨中廣為流傳,因其筆風近似男子,所以顧宇承偶爾也有翻閱。
雖然內容磕磕絆絆,許多字還不熟,顧宇承還是聽得出她確確實實認真看了這些書。
末了,吟歡抬頭帶著一抹羞澀的笑,小聲道:「父親,吟歡就看了這些,父親不要笑話吟歡。」
「妳若是喜歡看,等字認得多了,父親書房裡有很多書,妳可以過來看。那惠安城啊,可比書中寫的還要漂亮得多。」顧宇承感慨了一聲,看著吟歡眼底的崇拜,從心底有了一種做父親的驕傲。
「吟歡謝過父親。」吟歡笑著,從父親手中拿過自己寫的字,轉身往座位上走。
在場的都聽到了顧宇承那句「父親書房裡有很多書,妳可以過來看」,對她們來說,這等於是莫大的認可,連顧吟霜都對她多看了幾眼,這七妹,怎麼忽然間不同了?
背後是顧吟芳恨恨的眼神,吟歡偏不理,直到顧宇承檢查完了顧吟霜的功課,就算是讚賞再多,今天最大的誇獎還是在吟歡這裡,而吟歡始終是一臉的淡笑,和往常無異,卻是少了膽怯。
賠了夫人又折兵,說的大概就是顧吟芳的行為,連著幾回憋屈的事情,讓過去這個百般如意的小姑娘終於承受不住,顧宇承一走,她就直接哭倒在顧吟霜的懷裡,任誰勸都不停,只是目光恨恨地看著吟歡,大有勢不兩立的意思。
連吟歡自己都弄不明白,為什麼顧吟芳會這麼敵視她,難道僅僅是因為她礙了她們姊妹兩個的眼,所以活該遭到那些罪,活該過得比她們差,活該死不足惜?
人心總是那麼的古怪,吟歡冷冷地看著她,沒有說一句話,起身就離開了女堂。
父親檢查課業之後,顧吟芳看吟歡的眼神都多了一抹怪異,如果說過去純粹是喜歡惡整吟歡,那麼現在就是多了一分恨意,大約是自己想做的都不如意了,她的快樂就只剩建立在吟歡的痛苦之上。
顧宇承只住了五日就回惠安去了,因為大宮殿的建造關係,他不能離開得太久,可想而知對於周姨娘來說,這五日根本是沒有她見面的機會,丈夫在方氏屋子裡留宿了兩晚,其餘的三個晚上,分攤給了其他幾個姨娘。
過了幾日的平靜日子,少不了小磕小絆,吟歡順利收到做好的小屏風架子,比起顧府裡的工匠,想不到外頭做的更為精緻一些,不論是鏤空還是底座都漆得十分精細,吟歡將繡好的綾羅掛上去,扯平了之後兩面的架子安實,一座小屏風就出現在眼前,中間微微一折,那鶴望蘭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靈動,紅線繡體金線勾邊的壽字很漂亮。吟歡看完從爾冬手中拿過錦盒,小心地放了進去。
三伏天過,八月至中,氣溫有些微降,顧府也熱鬧了起來,在外領兵打仗的顧國公顧宇郎回來了,帶著送給顧老夫人的賀禮,整整五大箱子的東西,還是由數十個士兵抬進來的。
府內的丫鬟婆子們也都忙碌了起來,花園走廊隨處可見喜慶的紅色綢緞掛在上頭,連著竹清院裡的氣氛也跟著活躍,沉寂不少日子的顧吟芳正試穿著兩套新做的衣裳,一旁的顧吟霜手中拿著一本劄記看著,不時和她說兩句。
顧吟芳提起裙襬坐上臥榻,拿起她看完的一本,一愣,「二姊妳什麼時候也看老師的書了?」
顧吟霜放下書,看著她的坐姿微皺了下眉頭,「一直沒空看,老師確實寫得好。」柔聲又道:「姨娘那妳可去過了?」
「嗯。二姊,妳說她會送什麼給老夫人?」顧吟芳點點頭,猶豫了下問道。
「妳沒打聽清楚嗎?」顧吟霜又拿起書翻著下一頁,「我可是聽說,她讓周姨娘去託人做了東西,又託人買了上好的綾羅。」
「難道她是想繡萬壽圖?」顧吟芳猜想著卻也想不透,如今菊秀被遣回迎春院,吟歡那屋子裡根本再打探不到什麼,爾冬是什麼都不說的,兩個新來的丫鬟嘴巴都跟縫了線似的,也套不出話來。
「她哪有那工夫繡萬壽圖。」顧吟霜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姨娘為她準備的東西,還有哪一個能比得過。
顧吟芳越想越想不透,試衣服的心情去了一半,看什麼都有些不順眼,望著外頭欲下雨的天色,告辭了,「二姊我回去了,這衣服還要改呢。」
顧吟霜點點頭,低頭看著陳菀清的書,既是父親喜歡的,她自然要看上一番。
八月二十一這日,臨安城的顧府清早大門口馬車不斷,賓客絡繹不絕,顧國公夫人木氏領人在門口迎客,各家抬著禮進入,院子裡十分的熱鬧,吟歡她們作為顧家的女眷,早早就去了宜和院給顧老夫人請安。
宜和院中早就聚集了不少人,方氏帶著她們一眾姊妹進去的時候,彭老夫人早就已經在了,方氏屈身喊了一聲姑母,顧吟霜她們也跪下喊了姑婆。
「這顧府啊就是熱鬧,哪像彭府,來去就是那麼些個渾小子,最會惹是生非了。」
彭老夫人顧淑琴是顧家出去的小姐,和前老國公以及二房三房的老太爺都是一母同胞,出嫁後彭國公十分疼她,得了一子二女,兩個女兒嫁人之後,偌大的彭國公府只有兒子兒媳和三個孫子女,自然沒有顧府來得熱鬧。
「我看那兩個小子都好,妳要是不喜歡,那就都給我來養著,將來啊,把我們這顧府的小閨女說給他們。」顧老夫人笑著,堂下坐滿了人,吟歡她們幾個小的都是站著,從大房到三房,孩子就有不少。
吟歡抬頭看了一眼,並沒有看到彭家的那幾個小霸王,倒是那彭楚秋,乖巧地待在彭老夫人身邊。
「有幾年不見楚秋了,這丫頭可是越來越水靈了。」顧老夫人拉過彭楚秋到自己身邊,「楚丫頭,妳今年有幾歲了?」
「老夫人,楚秋今年八歲了,這是楚秋給老夫人準備的壽禮,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彭楚秋從丫鬟手中拿過錦盒,在顧老夫人身前跪下,恭敬地說道。
顧老夫人笑得開懷,打開錦盒一看,是二十一顆南山寺貢珠,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熏香氣息。
「祖母說老夫人如今禮佛多,這南山寺的貢珠聽說還有舒緩經絡的功效,若是老夫人戴著它,坐得久了也不會太累。」
吟歡看著顧老夫人把彭楚秋攬在懷裡笑著,就知道她在顧家人心目中的地位,至少在顧家大房,她的地位是很高的。顧國公無子,顧老夫人還有一個二兒子顧宇治卻有兩個嫡子,以親上加親的說法,顧老夫人大有想要彭顧兩家聯姻的想法。
由彭楚秋送了第一件東西,顧家幾位小姐從大小姐開始給顧老夫人送禮,顧吟霜預料得沒有錯,當她的玉觀音拿出手的時候,確實驚到了在座的不少人,包括方氏在內,只不過方氏臉上的神情是慍怒罷了。
「吟霜祝老夫人福壽綿延,這也是南山寺玉脈的翡翠觀音,玉能養人,希望老夫人越來越健康長壽。」
顧吟霜的聲音算得上是很好聽的,廳堂裡竊語聲四起,這比彭楚秋送的貢珠可還要名貴,出自一個八歲孩子的壽禮,顧老夫人都覺得有些過了。
「藝蘭啊,妳怎麼讓孩子準備這麼貴重的東西?」顧老夫人還是示意身邊的丫鬟接過了玉觀音,對著方氏說道。
方氏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老夫人,這孩子們準備的東西,我還真不清楚,只知道她們都為老夫人這壽辰費了不少心思,不管禮輕禮重都是她們的心意,我也就沒過問。」
沒有達到預想中老夫人開心誇獎的話語,顧吟霜臉上的表情有了一絲變化,二房三夫人唐氏抿嘴笑著打圓場,「老夫人還說呢,這麼一尊觀音啊,這孩子肯定是存了不少時候,裡頭的心思都不少呢,五十大壽就該收這麼好的!」
顧老夫人笑咪咪地看著顧吟霜,讓丫鬟拿一個紅包過去,「有心了。」
吟歡看著顧吟霜低著頭,眼眶微紅,嘴角揚起一抹笑,少了這個最丟臉的她,這份超出壽禮怎麼會不引起注意呢,只不過這種注意和她們預想的有差而已。
等到吟歡上前的時候,顧老夫人桌子上已經放了不少東西,包括顧吟芳送的那一串珠子。有了彭楚秋的貢珠,顧吟芳的也不算出挑了。
吟歡慢慢地走到顧老夫人面前跪了下來,誠心地磕了頭,「祝老夫人壽富康寧。這是吟歡自己繡的,可以放在老夫人屋子裡做裝飾,還能折起來做燈飾,希望老夫人喜歡。」說著她從爾冬手中接過錦盒,拿出那個小屏風。
顧老夫人看著放在桌子上的小屏風,臉上也露出一抹驚訝,當丫鬟將其立了起來,三角合併的時候,一個漂亮的綾羅燈罩就出現在她眼前,上頭鶴望蘭繡得十分漂亮,和那壽字相吻合,做工十分精細。
「喲,真是個精緻的東西呢。」彭老夫人開口道,轉頭看著跪著的吟歡,「丫頭,妳是怎麼想到繡這個的?」
吟歡臉上帶著些許羞澀,不疾不徐地說道:「老夫人屋裡定不缺這些,吟歡又想特別讓老夫人開心,望著屋子裡的大屏風就想到了這個,希望老夫人能夠健康長壽,如同這鶴望蘭一般。」
顧老夫人不禁多看了她幾眼,這三房的一眾庶女也是過得不容易,就算方氏不是個愛爭風吃醋的主母,可看這幾個孩子早熟的,都讓人覺得心疼了。「起來吧,跪這麼久了。我聽妳母親說起過,前段日子妳還救了小六,好孩子,快起來吧。」
吟歡起身,從顧老夫人手中接過紅包,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方氏在她身後看著,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不喜形於色,是個能讓人安心的孩子。
比起父親的讚賞不同的是,顧老夫人的讚賞,就是代表了整個顧府,也是第一次把吟歡推出在眾人的眼前,這個眉宇間有些神似三房四老爺顧宇承的孩子,是個心思細膩、善良乖巧的小姑娘。
吟歡回到了方氏的身後,明顯地感受到別人投來的目光,那小屏風不顯眼也不貴重,更比不上別人送的,可比起那些玉觀音、佛珠子之類的,唯有她的東西是銀子買不來的心意。
年紀大的人,對這些奢華的東西早就看得不太重要,且因為是五十大壽,各家送來的東西必都是貴重的,誰也不會隨意拿個繡品出來當作送的東西,因此她的小屏風就成了獨此一份。
抬頭看到站在對面的范家姑娘投來的善意目光,吟歡笑著衝她點了點頭,安靜地等所有人賀壽完了,才跟著方氏去了小花園裡。
吟歡坐在亭子裡,看著小花園中顧吟蓮她們在池塘邊餵魚,見顧吟菲也想要過去,忙出聲制止道:「妳小心些,剛下過雨,可滑著呢,小心滑下水去。」
「五姊她們不都在玩?七姊,我們也去瞧瞧好不好?」顧吟菲渴望地看著吟歡。
吟歡拿過桌子上的果子放到她手中,「好,那我們過去看看,但妳要答應我,不可以站得太近。」
顧吟菲飛快點頭,拉著她往池塘走去……
第五章 誰推人落水?
顧吟蓮帶著妹妹顧吟香拿著一小盤子的魚食在池塘邊投著,見到吟歡她們過來,也許是廳堂裡顧老夫人誇過一句,她眼神裡都多了些笑意,將另外一盤子遞給吟歡,「今天老夫人大壽,池塘裡放了不少錦鯉下去呢。」
吟歡看著盤子裡用糯米捏成的小魚食,這普通人家裡有些都吃不起的東西,到了這裡竟成了餵魚的。
顧吟菲抓起幾顆扔到池塘裡,一群錦鯉游了過來,擠堆一塊在水面搶奪那幾顆魚食,顧吟菲在一旁拍手笑著,吟歡則看著不讓她站得太近。
坐在亭子中的顧吟霜聽到了那笑聲,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吟歡低垂著頭正和顧吟菲說著什麼,顧吟菲笑著,小臉紅撲撲的十分開心。
撇不去心底那一抹異樣,她怎麼都覺得如今看到的吟歡有了不同,尤其是今日給老夫人賀壽的時候,這七妹顯露出的沉穩是從未有過的,讓她不得不重新去審視這個自己從未放在眼裡的人。
「吟霜,妳怎麼了?」顧吟玥看到她走神,將剛剛沏好的茶挪到她面前,「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沒呢,看到七妹她們在那玩,瞧了一下。」顧吟霜回神,柔柔地笑著。
亭子裡還坐著顧家二老太爺的幾個外孫女,聽到她這麼說,皆看了過去,彭楚秋也順著眾人視線望過去,看到那個讓她第一眼就記住了的顧家七小姐。
「姊姊,要不我們也過去瞧瞧?」范杏冉見她們玩得開心,也有些蠢蠢欲動,拉著姊姊范杏嫣的手撒嬌道。
范杏嫣寵溺地點了一下她的鼻子,「妳不是怕曬?如今太陽大得很呢。」
「要不都過去瞧瞧吧,過會大哥他們也要過來呢。」顧吟玥拿著帕子捂嘴輕笑著。
彭楚秋點點頭,也算是同意了。
顧吟霜臉上閃過一抹懊惱,她是極不喜歡這太陽大的時候出去的,在這亭子裡她都嫌熱氣逼人了,可眼見彭楚秋都起了身,她只能堆起笑臉跟著一塊過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吟歡待的小池塘畔,池邊很快聚了一群人。
吟歡將顧吟菲往身後拉了拉,怕她落水,就算自己今天在顧老夫人的賀禮壽上吸引了別人的目光,可這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彭楚秋是什麼身分?彭國公府嫡出的大小姐,而顧吟玥也是顧老夫人的嫡親孫女,吟歡斷然不可能主動往她們的身邊湊。
最終她退出了那一群人之中,拿著盤子到了另一頭假山附近靠近池塘的地方,囑咐顧吟菲道:「這路滑得很,妳小心些。」
站在樹蔭底下,吟歡抬頭看著走廊那兒,終於看到了顧吟芳的身影,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前世的時候就在這個池塘邊,她因為送了假的玉鐲子在這裡偷偷哭著,顧吟芳帶著一眾姊妹過來嘲笑她,爭執不下間,她失手把顧吟畫給推到了池塘裡。
當時她也沒有用多少力氣,為什麼偏偏就是顧吟畫落了水呢?
吟歡看著她們走近,顧吟芳臉上的表情也不甚開心,今天的風頭全讓七妹給出盡了,不僅姊姊的玉觀音送得尷尬,就連自己的珠子都讓彭家大小姐搶了先機,好戲沒看到,姊姊還讓母親給說了幾句。
「這不是七妹嗎?這麼有興致在這餵魚?也對,今天老夫人誇了妳,是不用再躲著哭了。」顧吟芳聲音不重不輕,恰好讓一旁的顧吟玥她們聽見。
吟歡走近一步,自背後看過去就只是兩人站得極近的,而她不知道說了什麼,顧吟芳的神色突然大變,甚至推了她一下,「妳不要太得意了!」
「六姊,妳……」吟歡神情委屈,身子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個踉蹌人就摔倒在地。
顧吟芳看著她摔倒,愣了一愣,明明自己推得不用力,她一定是故意摔倒的!
「七姊!六姊,說得好好的妳做什麼要推人?」顧吟菲小小的身子很快跑了過來,小臉上盡是怒意,張大眼瞪著顧吟芳,「六姊妳欺負人!」
孩子就是這樣,你對她好,那她就會誠心誠意地反過來對你好,甚至會盲目地崇拜你。顧吟菲轉身要扶吟歡起來,場面顯得有些僵凝。
「她明明就是故意摔倒的!」顧吟芳氣紅了臉,看著所有人都朝她們看過來,神色責備的、看好戲的各種都有,她何曾受過這種非議的矚目,低頭對著吟歡說道:「妳夠了沒有?還不起來!」
顧吟芳這麼一喊,大家的眼神都有了變化。顧家三房的庶小姐竟然也這麼威風?
范杏嫣走出人群,過來伸手扶了吟歡一把,柔聲道:「妳沒事吧?」
吟歡搖搖頭,一手捂著另一隻手的手肘。剛剛摔得重了些,手肘整個磕在了青石板上,到現在還脹麻得難受。
「呀,七妹妳流血了!」站在顧吟芳身後的顧吟畫忽然驚叫一聲,吟歡手掌處有些擦傷,微微滲著血。
顧吟玥趕緊喚來丫鬟,去取了藥水和乾淨的布來,「來,去亭子那坐著,這要是留了疤就不好了。」
「別因為我掃了大家的興致。三姊,麻煩妳替我吩咐人找一下爾冬,這點小傷我自己處理一下就沒事了,妳們繼續玩。」吟歡見她們都要跟去,忙道。
「這樣吧,我陪妳過去。吟霜,妳替我帶著楚秋她們好好逛逛,我去幫吟歡塗藥。」顧吟玥頓了頓隨即說道。
顧吟霜點點頭,能夠陪彭楚秋對她來說是再好不過了,這種增進感情的時刻她如何會放過。
「我也一塊過去吧,冉兒怕熱。」范杏嫣扶著吟歡也沒有鬆手。
顧吟玥點點頭,「也行,過一會妳與我再一塊過去。」
顧吟芳看著姊姊迫不及待地帶彭楚秋離開,一點都沒有要替她解圍的意思,急得直跺腳。身後的顧吟畫看著她們都離開了,道:「不如我們也過去瞧瞧吧。」
顧吟芳回頭瞪她,「我怎麼不知道五姊的眼睛這麼尖,那點小傷都讓妳給看到?」
顧吟畫訕笑著,「怎麼會?我看她臉色都有些白了,以為很嚴重的。」
顧吟芳朝著小亭子看去,目光落在吟歡的背影上。有母親撐腰又如何?也不是親生的,一個婢子生的賤丫頭,居然還敢這麼囂張——
老夫人就是誇我了,怎麼,六姊姊羨慕呢?
這句話,她顧吟芳記住了。
顧吟畫到底是眼力好還是故意的,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吟歡手上的傷口確實很小,只是蹭破了一點點皮,而手肘也只是腫了一點,塗過藥水就已經好了許多。
「七姊,妳疼不疼?」顧吟菲趴在那也不敢動,只是張大眼睛看著她。
連顧吟玥都看得笑了,「九妹,妳七姊疼不疼我不清楚,我看妳倒是挺疼的。」
顧吟菲紅著臉害羞了,囁嚅地說道:「那我疼了,七姊是不是可以少疼一些?」
顧吟玥看著她一臉的認真,手頓了頓,臉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妳這麼乖,七姊很快會不疼了。」
簡單處理傷口之後,前廳已經擺好了宴席,吟歡帶著顧吟菲前去。她們是小輩,坐得離主桌遠了一些,倒也自在,大庭廣眾之下,顧吟芳就是再生氣也不會鬧事,安安靜靜地吃過了午飯,下午就是去戲閣聽戲了。
經過一上午的相處,顧吟霜和彭楚秋也多了些話,兩個都是大家閨秀的樣子,舉手投足都十分吸引人,丫鬟引著小姐們到了戲閣的二樓,和顧老夫人她們請安後,一群人被安排到一間大隔間,靠窗的位置擺開了不少桌椅,視線可以正對著戲臺,不一會鑼鼓聲起,開場了。
「二姊,妳可讓我們好找啊。」一句男童聲音響起,門口出現了個身影,彭茂安調皮地探頭出現,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
「大哥,你們怎麼過來了?」顧吟玥看到顧逸信他們,「怎麼不聽戲呢?」
「聽戲有什麼好玩的?咿咿呀呀唱著罷了。」五歲的顧逸諾說得不以為然,看到躲在吟歡懷裡的顧吟菲,忽然高聲道:「喂,丫頭,這回是我逮到妳了吧,看我不揪下妳的小辮子。」
顧吟菲嚇得直往吟歡懷裡躲,口中喊著「不要不要」,顧吟玥一把拎了弟弟顧逸諾的耳朵,「什麼丫頭?是九妹妹,你又欺負人家了是不是?看我去告訴母親!」
「姊啊,我知道錯了,我只是看她好玩,逗逗她的,哪裡會真的欺負她啊。」顧逸諾忙閃躲到顧逸信身後。姊姊發威了,好嚇人。
顧吟菲從吟歡懷裡冒出一顆小腦袋,三歲的孩子粉雕玉琢的確是可愛,若不是羅姨娘心思全在自己這一胎上,她也不會一直跟在吟歡身後了。
吟歡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沒事,和妳開玩笑呢。」
顧逸諾還真是很想捏捏顧吟菲肉嘟嘟的笑臉,可一看自己姊姊的眼神,就不肯從大哥身後出來了,順道鬼臉一扮,顧吟玥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大哥。」彭楚秋喊了一聲稍後出現在門口的人,顧吟霜順著看過去,眼神就這樣被定住了。
不曉得看了多久,顧吟霜才紅著臉收回視線,低頭捏著手中的帕子,第一次這麼無措。
除了吟歡和顧吟芳之外,沒有人注意到她那乍然紅透的臉和緊張的動作。
彭茂臨,彭國公家的嫡長孫,不過才十來歲的年紀,就已經吸引了一大票姑娘,比起顧逸信的沉穩,彭茂臨總喜歡笑著看人,溫溫柔柔的,眼神令人沉醉,望著誰都讓人覺得他在專注看妳,不僅僅是顧吟霜,連顧吟玥都有些害羞了。
氣氛就這麼凝滯了一會,彭楚秋打破了這情形,「大哥、逸信表哥,你們不是說不來看戲的嗎,怎麼又過來了?」
「祖母吩咐過一會該回去了,也就沒出去。」彭茂安代替兄長說道:「大姊,剛剛我聽老夫人和祖母說,要給姊姊在顧府也留個別院,說老夫人特別喜歡妳,可以讓妳常來走動。」
這會連彭楚秋臉頰也有些微紅了,一直被兩家老人說著的事,如今當事人顧逸信就在旁邊,也虧得自己沒頭沒腦的弟弟直接說出口。
「那也好啊,楚秋可以過來陪陪我。」顧吟玥出來打圓場,大家坐了下來,再看戲的時候,戲臺上已經演了好一陣子了。
吟歡看到顧吟霜始終是俏紅著臉,還不時偷看彭茂臨一眼,心中歎了一口氣。要配得上未來的彭國公,身分背景至少也要顧吟玥這樣的,光靠自己父親的官職,怎麼可能入得了彭家。
可吸引便是吸引了,對顧吟霜來說,彭茂臨是她生命之中第一個有怦然心動感覺的人,他對她是唯一,不巧他對很多個姑娘來說,也都是有感覺的對象。
戲閣裡的人多了,各個的心思也都不在聽戲上,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顧吟霜因為坐得和顧吟玥比較近,能看到彭楚秋和彭茂臨說話的樣子,臉頰上那一抹紅暈始終退不下去。
顧吟芳就算還不解男女之事,她也看得出姊姊的異樣,看多了幾回彭茂臨,就覺得和姊姊般配極了。
「七姊,妳怎麼看得這麼出神?這戲有這麼好看?」顧逸哲和顧逸誠玩了會,發現吟歡並沒有和其餘的姊妹一樣在一起聊天,順了兩個位子到她身旁,扯了扯她的衣服。
「演得挺好的。」吟歡回神衝著他笑了笑,「這也是臨安城有名的戲班子,難得一見,不妨一聽。」
坐在她附近的顧吟畫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偏頭過來看她一眼,又回頭去看了顧吟芳一眼,眼中閃爍著什麼。
「我也聽母親說起過,就是宮中有些宴會,也會請到這承和班的人過去。」范杏嫣笑著說道,似乎對這戲也很感興趣。若說吟歡是因為實際的年紀比彭茂臨大了太多,起不了什麼感覺,那麼對於范杏嫣來說,似乎這戲的吸引力要大於彭國公府的小俊男。
范杏嫣這麼一說,幾個在聊天的小姐也都看了過去,戲剛好接近末尾,已經是快傍晚了,顧老夫人就差了丫鬟過來,帶著這一群小傢伙到花園內吃點心。
方才看戲的那會工夫,花園內的六角亭中都擺起了瓜果點心,臨到夏末,吃的東西不少,就連花園陰涼處池塘邊都架起了兩桌,供他們賞玩。
男孩們都不願待在亭子裡,顧吟玥她們也就一塊都到花園裡,吟歡尋了一處陰涼地讓顧吟菲待著,囑咐道:「妳就在這坐著,別靠得太近了,我去解手。」
吟歡繞過池畔往假山那走過去,拐彎的時候瞥見了顧吟芳的身影,嘴角微翹,加快步伐從小路繞過直接往走廊去。
顧吟芳一看人不見了,很快跟上,大家都顧著聊天,誰也沒注意到她們的行為。
等顧吟芳趕到茅房,吟歡早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六姊,妳這是有什麼急事,都把人追到這兒來了?」
「顧吟歡,我沒想到妳還是這種人。」顧吟芳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朝著四周一看,並沒有別人,終於有些放心,看著吟歡臉上的笑意,心中越發的不舒服。
上午那一推,中午吃飯時她可遭受了不少異樣的眼光,就連姊姊都指責她,過不了多久顧府就會知道她欺負人,可那明明就是吟歡自己故意摔倒的!
「吟歡不明白六姊說什麼。」吟歡走到她側邊繞過要回花園。
顧吟芳沒來得及拉住,趕緊追了上去,「妳給我站住,妳冤枉了人故意摔倒,還說不明白!顧吟歡,妳可真是毒。」
「六姊真是冤枉了我,我怎麼可能會故意摔倒,這摔了可疼呢,萬一留了疤就不好了。」吟歡下了走廊,回頭看著她,「六姊一向知道妹妹身子弱不是?一推就倒呢。」
對岸還能聽到一些嬉鬧聲,這邊卻一片寂靜,假山後頭的路小,平日裡會走的人也不多,吟歡繼續往前走,離那池塘已不過幾步遠。
「妳!」顧吟芳心中堵著一口氣快步追到她前面,伸手就是一推。
吟歡只是後退了一步,臉上帶著驚恐看著她,「六姊妳這是要做什麼?」
「妳別太得意了,就算是老夫人誇了妳又怎麼樣?妳救了六弟又能怎麼樣?妳姨娘始終是一個賤婢,父親連她的院子都不想去,更永遠都不會喜歡妳的。」顧吟芳幾乎是氣紅了眼,最見不得的就是吟歡臉上的笑意,憑什麼她可以得到父親的稱讚。
吟歡又往後退了一步,背臨著那池塘,一陣涼風吹過來,看著顧吟芳被逼急了的樣子,吟歡臉上的委屈霎時轉成笑意,「六姊姊,妳我本都一樣,除了母親生的孩子之外,這竹清院裡的人可是一樣的,這麼貶低妹妹我,豈不是也把姊姊自己帶進去了?」
「妳胡說!我姨娘是正經良家的人,只有妳的姨娘才是賤婢。誰和妳一樣了?顧吟歡妳不要臉!」
隨著顧吟芳用力一推,吟歡瘦弱的身子就這麼在她眼前墜入了池塘裡,水聲四起,伴隨著那假山上站著的彭茂安一聲大喊,「有人落水了!」
本就在池塘附近的人統統圍了上來,一同站在假山階梯上的顧逸哲急忙奔下來找到了顧逸信,焦急地說:「大哥,是七姊,是七姊落水了,快找人救她啊,快!」
對岸的顧吟芳早就癱倒在地上,看著吟歡撲騰了兩下不斷下沉的身子,她嚇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哥不識水性的,我去找人。」周邊守著的都是丫鬟,顧吟玥從人群中擠了出去,沒等她喊人過來,又一聲撲通響起,四周驚叫一片,原來是彭茂臨跳入了水中,朝著吟歡那兒游了過去。
吟歡憋著一口氣不肯鬆懈,身子越來越沉的感覺讓她心中開始發慌,就像是當初落水時那麼難以忍受,但那時她是一心求死,即便是再痛苦都比不過她所承受遭遇的苦,而如今,她是要活下去。
耳邊還能聽到池塘邊眾人的叫聲,心中的恐懼還是讓她雙手不斷地撲騰著,掙扎得累了,她嗆入了一口水,努力地仰頭想要在水面上呼吸。
終於聽到那一聲落水聲,接著是不斷傳來的划水聲,一雙手將她拉扯過去,她即刻不再掙扎。
彭茂臨愣了愣,來不及想很多,抱著吟歡就往岸邊游。顧吟玥很快找了人過來,幾個家僕下水把兩個人都帶了上來,吟歡猛地吐出了幾口水,臉色蒼白地咳嗽著。
彭茂臨被帶去廂房換衣服,臨走前看了一眼躺在丫鬟懷裡的吟歡。落了水的人本就是求生慾望強烈,大都抓到了什麼便摟得死死的,怎麼自己一拉住她,她就立刻不動了,好像早知道有人會去救她一樣……
等吟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爾冬守在一旁哭紅了眼睛,一見她醒來,趕緊把她扶起,在她背後墊了個靠墊,「小姐,餓不餓?我讓習秋去給妳熱一下吃的。」
「什麼時辰了?」吟歡喉嚨有些沙啞,喝了幾口溫水才覺得舒服一些。
「戌時都快過了。」
吟歡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燈光在晃動。「六姊呢?」她回神動了動身子,這小身板也禁不起多折騰,背後的傷才好了沒多久,落水一回身子都變得乏力了。
「六小姐被關了起來,說是閉門思過一個月。」爾冬看著自家小姐一臉的沉靜,她不過是沒守在身邊半天工夫,這就出事了,若不是今日人多又得了彭家少爺所救,小姐的性命豈不是這樣就沒了?
「去打聽一下,老夫人那裡怎麼說,母親那又怎麼說。」吟歡吃了小半碗的粥,躺下又要睡,爾冬替她放下了紗簾,和習秋輕聲說著話到了外室。
顧吟芳受罰是肯定的事情,顧老夫人壽辰當日出了這種事,姊妹間如此不和睦,上午才在池塘邊推倒過吟歡,下午就要致人於死地了,她既不是顧家長房的子女,也不是顧老夫人的什麼親眷,三房一個小庶女而已,豈能不罰。
錢姨娘哭著求方氏和顧宇承都沒能保下顧吟芳,年長的顧老夫人最見不得的就是姑娘家從小心腸狠毒,尤其顧吟芳只不過才六歲而已,於是連同錢姨娘都被禁足了一個月,因為教女不嚴。
儘管顧吟芳怎麼都不承認是自己把吟歡推下去的,可事發時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前又有她推了吟歡的事情,問過丫鬟婆子和其餘幾個姊妹,也都知道吟歡在竹清院一直是受欺負的,因此不僅僅是顧老夫人心疼,連顧宇承都覺得愧對了這個孩子,從她出生以來都不曾關注,如今又出了這攸關性命的事。
蘭心院內,方氏看著顧老夫人差人送來的東西,吩咐青芽都拿去給吟歡,一個嬤嬤走了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那就讓她鬧騰去,老爺如今忙得很,後日就要出發回惠安了。也別怠慢了她,不是胸悶得難受嗎?找陳大夫去瞧瞧,開好的藥,別說我這做主母的虐待了人。」方氏不疾不徐地說著,一說禁足她就知道錢姨娘沒有這麼安分,才兩天而已就鬧出了胸悶的病,要老爺過去看,禁足還沒半個月呢,人就要死要活了。
那嬤嬤聽命下去了,青芽將整理好的東西給方氏看了一下。
「去鴛鴦那說一聲,多給她做一身衣服,這些都拿去。還有,六小姐那,《女誡》送過去了沒?」
「昨兒個就送過去了,看門的婆子說六小姐發了脾氣,不過後來還是乖乖抄了。」
「養得比嫡出的還要嬌氣,這樣的孩子老爺還想要養到我名下來,真是蒙了眼了。」方氏臉上揚起一抹笑意,從未覺得這麼暢快過,八年了,沒想到錢姨娘還會因為自己的孩子栽一遭。
第六章 顧國公戰死沙場
竹清院內,吟歡為難地看著顧吟霜,「二姊,我和六姊略有口角,六姊才失手將我推了下去。我相信六姊也不是有意的,可這求情的事情,母親和老夫人一定不會聽我的啊。」
隔了兩天才過來看她,一見面意思地問候一句,顧吟霜就要吟歡去和方氏求情,早點解了顧吟芳的禁足,可她哪有這本事。
「七妹,我知道吟芳平日裡對妳出言過重傷了妳,但當日的事情只有妳們在場,究竟發生了何事無人知曉,吟芳怎麼都不會推人下池塘的啊。」顧吟霜看著面色紅潤的吟歡,心中隱隱透著不快。
「若是那日早上在池塘邊再近一些,我也就被六姊推下去了。二姊這般說,好像是吟歡故意落水要冤枉六姊。」吟歡臉色浮現一抹受傷。
顧吟芳被禁足,姊妹們皆不能去看,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只不過顧吟霜不想出頭讓自己惹了方氏不快,所以才來問吟歡。
「七妹,我們同住一個院子,理當相互照應才是。」
「那是自然,二姊的話,吟歡會謹記在心的。」
顧吟霜看著她不變的笑容,心中卻複雜萬分,彭家大少爺親自下池塘救了她上來,顧府內也少不得有那麼一兩句閒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三房中如今討論最多的,就是這個過去不起眼的七妹,這讓她十分的不舒服。
「那妳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顧吟霜走了出去,和正要進來的青芽打了個照面,掩下眼底的訝異,帶著丫鬟回到自己的屋子,略有不耐地靠在躺椅上,臉上神情疲倦。
「小姐,那銀耳粥燉好了,要不現在拿來給您吃?」珠雲小心地拿了毯子過來給她蓋上。
顧吟霜睜開眼,搖了搖頭,「姨娘那怎麼樣了?」
「夫人差人找大夫給錢姨娘看過了,說是姨娘自己心思太重,結鬱著才會胸悶。」珠雲服侍小姐四年了,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神情,六小姐和姨娘的事情可把小姐給愁壞了。
「那父親呢?」
「老爺他……沒有去看過。」珠雲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姐。
顧吟霜點點頭要她出去,父親這回是真的對妹妹失望了,連著姨娘也一塊受了罰。顧老夫人那裡肯定是沒資格去求的,可父親再幾日就要走了,該如何才能放姨娘出來呢……
吟歡受寵若驚地看著青芽將東西放在桌子上,「青芽姊姊,妳說這是老夫人送過來的?」
「是啊,夫人讓我把這些都拿了過來。」青芽對這個七小姐的印象是好的,經過這幾回的接觸,已經十四歲的青芽多少能夠感覺得出夫人的意思,只是夫人的想法是如此,三老夫人那兒不知道會不會答應。
「青芽姊姊若是不忙的話就先坐一會,我去拿個東西。」吟歡下了臥榻朝內室走去,過了一會出來,手裡是一方綾帕。
「前些日子讓青芽姊姊幫忙替我買了這綾羅,繡完了還剩許多,我就做了幾方帕子,希望青芽姊姊莫要嫌棄。」
上好的綾羅在手中的觸感很舒適,青芽看著帕子上繡的幾朵瑾花,難怪老夫人會喜歡那小屏風,這七小姐的繡活還真是深藏不露。
「怎麼會?青芽多謝七小姐賞賜。」青芽將那帕子放入了衣襟內,不苟言笑的臉上浮現一抹舒心。
等到爾冬送了青芽出去之後,吟歡收起笑容,發愁地看著那桌子上的東西。禮尚往來,老夫人贈了東西下來,她怎麼都不能沒有表示,可繡品不能再送,貴的她又是阮囊羞澀,所有收下的東西皆無法變賣,月銀一個月才二兩的她也禁不起這樣折騰,她苦惱地看著窗外,該想法子賺些錢才是了。
正當吟歡愁著想不出法子給老夫人和母親回禮時,過了兩天,錢姨娘竟然被解了禁,還是三老夫人親自去了一趟顧老夫人那,又和方氏一說,結果關了不過六日人就出來了。
三老夫人楊氏去蘭心院的時候,方氏正在幫顧宇承收拾東西,見婆婆臉色不佳,她扶著婆婆先坐了下來,一問才知道說是錢姨娘在陳大夫看過後人還是不舒服,加上前幾日本要來的小日子延後了,懷疑可能是有了。
日子太短脈象或許看不出來,但是這子嗣的事情,就算是最後沒有,有這麼一點希望在,楊氏都不會放過,去顧老夫人那裡哭了一場,接著就來蘭心院訓媳婦,訓斥完了媳婦再訓斥兒子,顧宇承回惠安的日子就這樣被延後了幾日。
送走了婆婆,方氏幾乎是氣紅了眼坐下來,什麼叫做「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要老爺只有逸哲一個兒子」?說她方藝蘭是個容不下姨娘的毒婦,見不得院子裡的姨娘們有孩子!
「小姐,老夫人就是那些心思,您別往心裡去。」青柳趕緊拿了帕子給她擦眼淚,這戲碼一年到頭雖然會演個兩三回,可今日三老夫人說的話真是夠重的,若說她家小姐這樣還叫毒婦的話,那二房的三夫人一個庶子庶女都沒有,該叫什麼?
「我當她是求孫心切,這些年來也知道她早就看煩了我,這顧府中就是我們這房的孩子最多,偏那竹清院住的全是女兒,好一個錢姨娘,還真會把握時機。」直接就說懷疑有了身孕,但若是身子不適,小日子延後也是很有可能的,那一位就是料準了婆婆會緊張,才這麼肆無忌憚的編瞎話。
「萬一錢姨娘是真的有了……」青柳見方氏止住了眼淚,到門口差丫鬟送了熱水過來,擔憂道。
「若是真有了她才不會說『可能』,不就是想出來?」方氏眼底閃過一抹戾色,安分守己的姨娘她一個都不會薄待,非要鬧出些么蛾子來,那就自己去兜著吧。
錢姨娘解了禁,顧宇承又多留了兩日,但公事不能拖延,很快就出發去了惠安城。
迎春院內,菊秀拿著水壺正在澆水,屋子裡傳來錢姨娘的一聲嬌笑,看著自己的長女,錢姨娘從未有過這麼大的成就感,就算是把老爺的心拴住了,她都沒覺得這麼開心。
長女一封書信就給出了這樣的好建議,她裝病幾日倒也博取了老爺的不少同情,雖然沒能把小女兒給求出來,但是自己解了禁。
「姨娘若是真的能有了身子,那就好了。」顧吟霜臉上並沒有過多的驕傲和欣喜,宅內之事,錢姨娘兩個孩子都教了,可學得好不好,真得看有沒有領悟力。
「姨娘這身子啊,還不知道能吸引妳父親幾年,最好是等妳婚事給定了,我也就放心了。大夫說了還得休養兩年,這也急不得。」錢姨娘滿意地看著女兒,「賀壽當日,都來了哪些少爺?」
「彭家的還有范家的,孫家少爺也在,還有薛將軍家的小少爺。」顧吟霜臉上出現一抹紅暈。
錢姨娘是過來人,一看便知。「我有幸見過那彭家大少爺一回,小時候就那般模樣,長大了不知道得吸引多少女子。」
顧吟霜腦海中浮現彭茂臨含笑的樣子,神情隨即又有些沮喪,「能配得上他的女子又能有幾個?」
自古紅顏多禍水,這俊男也是禍水,錢姨娘看著她患得患失的樣子,道:「等妳父親下次回來,是該再提讓妳入到夫人名下去了。這麼多年夫人一個都不肯讓妳們入,是姨娘不得她的眼,但是這麼多個孩子中,就算是妳父親選,妳也是頭一個,誰都越不了妳去。」
顧吟霜當然想要養到方氏的名下去,雖然等出嫁之時也可以,但到那時她的議親就不會好到哪裡去。嫁人是她在顧府中脫離這身分的唯一出路,就算錢姨娘不說,她都不會等閒視之。
「吟芳那,關幾日也是好的,什麼心眼?和那丫頭較什麼真?」錢姨娘想起周姨娘就不覺得吟歡會好到哪裡去,老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怪不得老爺都不願意去她院子,明明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可作態就像是老婦人。
「姨娘不知道,妹妹這幾回在七妹那吃了虧,佔不得一點便宜,這才急了。」就連她自己和吟歡對上話,都覺得沒半點上風可佔。
「那是有妳們母親在背後,否則就那麼個小丫頭,還能忽然開竅了不成?」錢姨娘不屑地說著。夫人這手段還真是可笑,就那麼個丫頭片子,能有多大出息。
「為何母親要找七妹?」
「妳看那丫頭,是不是妳們之中最好控制的?」錢姨娘看著女兒一臉疑惑的樣子,道:「周姨娘這麼懦弱,她女兒也一個德行,控制她可比控制妳們之中任何一個都來得安全又容易。」
顧吟霜點點頭,心中也想通了,難怪吟芳和自己都佔不得便宜。也對,七妹怎麼可能會忽然開竅呢,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教的,否則青芽那丫鬟怎麼會常去竹清院……
她們口中忽然開了竅的吟歡,此刻正被邀請去楓清院——沒有錯,是顧逸哲給她發了帖子,邀請她去喝茶。
看著小大人模樣親自給她斟茶的顧逸哲,吟歡很懷疑這孩子一定又受了什麼刺激,否則怎麼會邀請她一個人來楓清院喝茶?看旁邊戰戰兢兢守著的丫鬟,看來這六少爺一旦傷著一點,這幾個丫鬟肯定又是打完被遣出府的命。
顧逸哲其實拿了一會茶壺就累了,可既然已經做了,怎麼能夠在姊姊面前丟臉,顫著手非要再去舀水過濾,一旁的容嬤嬤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六弟,前幾日我剛學了一種沏茶的手法,不如演示一遍給你瞧瞧?」
顧逸哲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
吟歡起身,從他手中接過勺子笑道:「我也不太懂,到時候若是錯了,六弟可別笑話我。」
顧逸哲哪裡會懂,看著吟歡的手法,他臉色從懷疑轉為驚訝,等吟歡茶沏好了,他往她身旁一坐,口氣略微撒嬌著說道:「七姊,妳得教我這是怎麼沏的。」
吟歡見他黏得緊,笑著把茶杯挪到他旁邊,「你先嚐了再說。」
初秋的天充斥著一抹夏末的靚麗,吟歡端著茶杯看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那牆角邊的一個花壇上,「這花可開得真漂亮。」
「那都是雨燕種的,七姊喜歡的話採一些去養著。」顧逸哲心情甚好,揮手就讓丫鬟去拿剪子剪花。
吟歡攔住了他,搖頭道:「剪了多可惜,它們就活不了多久了,在這種著還能長一些呢。」
守在顧逸哲身旁一直未出聲的容嬤嬤聽聞她此言,忽然開口道:「七小姐仁慈。」
吟歡笑了笑,並未繼續說,倒是顧逸哲扁了扁嘴,「剪了還會長,妳若是不剪掉,這裡面的也開不了,不是一樣枯死了?」
這話如雷貫耳地擊打了吟歡的心,克制住不斷想發顫的手,吟歡將杯子放回到桌子上,勉強扯出一抹笑看著他,「太陽都快下山了,我還有功課呢,就先回去了。」
出了楓清院,吟歡幾乎是逃一般地回到竹清院,後面的安夏都有些追趕不上。吟歡將自己扔在了床上,仰面看著床頂和旁邊晃動的流蘇,六弟的話不時迴響在耳邊。
爾冬聽了安夏說的急忙進了屋子,還沒走到內室,就聽到吟歡的笑聲,可沒多久那笑聲就停了下來。爾冬衝進去一看,吟歡安靜地躺在床上,只不過臉頰上兩行淚水清晰可見。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別嚇爾冬啊,小姐。」爾冬衝過去抱了她起來,吟歡卻如脫線的娃娃任由她抱著,沒有反應。
原來不是你仁慈不去爭取,別人就會覺得你是好心的,就像那花叢一樣,你不剪,後面的也是長不出來,而她顧吟歡儘管卑微不鮮麗,卻是她們的阻礙,即使她不爭不搶,只要她阻擋了一些位置,就必須是被清理掉的那個。
就只因為她的出身比她們還要卑賤嗎?吟歡恍惚地抬起頭看著爾冬。
「小姐?您怎麼了小姐?」爾冬伸手摸摸她的臉,吟歡終於哭出了聲音,重生兩個多月,她第一次這麼歇斯底里地釋放了內心的情緒……
九月至中,天氣漸漸有些涼了,吟歡拿到今年新製的秋裝,比同院子的姊妹還多了一套,奶娘的意思是母親吩咐的,用來彌補落水時候弄髒的那一套。
請安過後下了女堂,吟歡順路經過顧吟芳的屋子,門口一直守著一個婆子,因為父親回了惠安,錢姨娘解禁不過五六日小日子就來了,她這也沒得求情了。
「七小姐。」門口的婆子看到吟歡喊了一聲,屋內的顧吟芳一聽就跑到了窗戶邊。
「顧吟歡,妳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六姊,我知道關了好些天妳悶得慌,很快就能解禁了。」吟歡走到窗邊看著她,一臉的笑意,「六姊如果實在悶,妹妹願意站在這陪妳說一會話,解解悶。」
顧吟芳看她穿著一身新衣服,氣不打一處來,這回是沒冤枉錯了人,確實是自己將她推到池塘裡,可若不是她出言不遜,自己怎麼會失手這麼做。
「誰要妳假好心!」記得姊姊說過的話,顧吟芳沒再說什麼,啪一聲把窗戶給闔上了,那婆子在一旁也只是看好戲。
姊妹情深也得演完了才行,吟歡臉上閃過一抹受傷,最終低著頭離開了。
不過是半日的工夫,午睡過後,爾冬就把下人們的傳言說給了吟歡聽。
哢嚓一聲,一根多餘的花莖掉了下來,吟歡拿著剪子修剪著一盆插了一半的花,「妳這是聽誰說的?」
「我去廚房的時候聽那裡的燒火婆子說的。」爾冬看著自家小姐插的花,怎麼看都覺得比二小姐插的漂亮多了,可小姐都是插完了放一會又將它們重新拔了,從來不放著超過一天。
廚房中總是消息混雜的地方,丫鬟婆子們無聊了總愛在灶火邊上閒扯,而閒言碎語這東西只有越傳越不對的分,到最後就成了顧吟芳禁足銳氣不減,妹妹好心來看,卻還遭到姊姊的責罵,一個是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德報怨,一個卻是死性不改。
名聲這東西,敗壞起來可是不需要很久的。
「屋前那一個花壇,我看空著也是空著,上回六少爺送來的花籽,妳看著哪些能種了,種一些下去。」吟歡放下剪子,把那插好的花盆讓安夏抱到架子上放著,起身出了屋子,屋外是黃昏的天帶著一抹紅霞,留著一些太陽的餘暉,等待著夜晚的來臨。
夜悄然至,顧府內安靜一片,忽然大房那兒的紫荊院內點起了燈火,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開門走出來,身上披著一件斗篷,匆匆往顧老夫人的院子走去,接著一個嬌小些的身影也走出來,喚了幾名丫鬟進屋子。
東方剛剛才露魚肚白,各個院子看門的婆子都打著瞌睡,顧府大門打開,男人上了馬之後,很快離開了。
隔了兩日後吟歡才知道,戰事又起了,顧國公連夜趕往北圖,皇上又派了幾萬的人馬前去支援,戰況緊急。
而沒等吟歡見到木氏,短短不過半月時間,顧國公戰死的消息就傳了回來,這像是在安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驚起了無數的波濤和漣漪。
顧老夫人聽到這個惡耗之後直接昏了過去,顧府內人心惶惶,顧國公一死,這顧家,是否就要散了?
再經歷一回這件事,吟歡已不再擔心,除了傷心欲絕的顧老夫人和木氏之外,其餘兩房最擔心的就是國公的爵位皇上是否會收回去,一旦收回去,他們也就沒有理由再住在顧府,分家事小,分家後這日子怎麼過才是重點,尤其對於三房來說,顧宇承才官拜四品,分家住絕對沒有在顧府來得舒適。
顧老夫人五十大壽的那些紅綢都沒完全撤下,就要掛上新的白綾,府中似乎是沉寂在一片濃厚的悲傷中,吟歡看著來往的一些丫鬟婆子都沒精打采的,忽然覺得好笑,顧府的前程,上至老爺夫人,下至一個掃地的婆子都擔憂得很。
這個清晨,吟歡就在大花園後的小佛堂裡,遇到了木氏。
從重生後傷癒每隔五日,吟歡都會起得很早來到這裡,小佛堂設立的年分很早,最初顧家建立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在了,後來顧家人丁興旺,另外在顧府內修建了大佛堂,這裡也就被廢棄了,只有一個年邁的婆子在打掃。
吟歡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眼祈禱,淡淡的檀木氣息飄著,除了竹清院之外,也唯有這個地方才是真正的清靜之地,也只有在這,每當她一睜開眼看到自己的小手,心中才安穩一些,她最怕的,就是一醒過來,她的重生不過是一場癡夢。
木氏站在門口,也不出聲,看著那個小身影跪在蒲團上,一動也不動的在祈禱些什麼,身後打掃佛堂的婆子更是不敢出聲。
「夫人。」站在木氏身旁的丫鬟低頭輕喊一聲。
木氏伸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淡淡地看了吟歡一眼,轉身下了階梯。
司棋扶著自家夫人離開,沒過多久又折了回來,李婆子一看到她就恭敬得很,「司棋姑娘,您還有什麼吩咐?」
「李婆婆這樣可就折煞司棋了,小佛堂好些年都沒人來了,這裡頭的是哪個院子的小姐?」司棋笑咪咪地挽住李婆子,看了一眼小佛堂裡。
「從老奴來這裡啊就極少來人,只有大夫人一年到頭會來幾回,但從八月開始,這七小姐每隔五日便會過來,都是天剛亮就來了,一跪就是好些時候,有一回老奴還瞧見七小姐出來時眼眶紅紅的,瞧著像是哭過了的樣子。」
「妳說的七小姐,可是上回老夫人壽辰,被推下水的那位小姐?」見李婆子點點頭,司棋笑著往她手裡塞了點碎銀,「今日大夫人只是過來一趟,李婆婆可不必與七小姐說,這錢就給妳替妳孫子買些糖吃。」問完話司棋就回去了。
辰時將到,習秋過來提醒吟歡,吟歡起身略微有些腿麻,站了好一會才走出佛堂,見李婆子心情不錯的樣子,問道:「適才聽聞有人過來,是不是吟歡在這佛堂裡打擾了的緣故?」
「怎麼會呢七小姐,是相熟的婆子過來看看老奴罷了。」李婆子得了好處自然不會說大夫人來過。
吟歡示意習秋給李婆子一些錢,「這些日子多有打攪,妳就收下吧。」
李婆子笑咪咪地送了吟歡出去,把碎銀往嘴裡一咬,疼了牙還覺得高興。
四日後,顧國公的遺體被運送回臨安城,進到顧府靈堂的那一刻,顧老夫人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撲到顧國公的棺木上,要人把棺木打開來,說要看看她的兒子,棺木一開,她又哭暈了過去。
木氏站在門口聽著後頭傳來的哭聲,掩不住眼底的悲痛。
送棺木回來的是顧國公的部下,「夫人,我們到的時候國公爺已經死了,幾個兄弟將他抬回來,找人把爺縫了起來,這是爺手中一直捏著的東西。」
木氏顫抖著手接過那浸染了血的荷包,上頭黏著些許的灰塵,邊緣已經殘破不堪,露出裡面的玉佩一角,她身形一晃,身後的司棋趕緊扶住了她。木氏緊捏著荷包,深吸了一口氣,將淚水忍了回去,「麻煩你們了,辛苦了這麼些天,你們先回去吧。」
明天就是奔喪之日了,木氏差人送走那些部下,遣散了所有的丫鬟,獨自一個人留在靈堂裡,那棺木還是半開的,她扶著棺木邊緣,才沒有讓自己滑倒下去。
老夫人壽辰之日還好好的人,送他離開那日還溫熱的人,如今卻只剩下冷冰冰的身子,脖頸處還依稀可看到縫線……木氏顫抖著手摸著顧宇郎的臉,終於哭出聲。
守在外頭的司棋聽著自家夫人的哭聲,偷偷地擦著眼淚。國公爺這一走,夫人可怎麼辦……
顧府的夜裡,連著竹清院這邊都能聽到哭喪的聲音,吟歡躺在床上聽著那不斷響起的誦經聲,心中萬分感慨,顧國公連一個送葬的孩子都沒有。夫婦成親十三年,最初是有過孩子的,木氏懷的還是雙生子,結果拚了命生下的龍鳳胎,一個在腹中已經死了,而生下的女兒,沒過七日也走了。
之後他們就一直沒有孩子,但這麼多年來,顧國公從沒有納妾,連個通房都不要,夫妻感情好到羨煞旁人,顧老夫人一直想要顧國公過繼一個自己親弟弟的孩子以便將來繼承顧府,顧國公都沒答應。
正是因為如此的伉儷情深,木氏該有多心痛?一旦一個人先離開了,還是這樣的方式,另外一個要如何好好活下去?
吟歡想著,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感情,可光是想像,便可體會到其中的痛楚,更何況是木氏本人。
十月初六這日,顧府的大門口亦是絡繹不絕的來人,有別於賀壽當日的是,沒有賀喜聲,沒有一車車的賀禮,更沒有穿著鮮麗的客人,大門口點起的數盞白燈籠都渲染著濃重的悲痛氣氛。
吟歡一身白衣走到靈堂前的院子,那哭喪聲越發清晰,她扶正了一下頭上的白花,正欲走過去,前方忽然快速走來一個人,猛地將她撞倒在地,腕上的鐲子硬生生斷裂,只來得及看到一身墨色的鑲邊錦服閃離自己的視線,頭上白花震落,四周沒有一個人。
吟歡好一會才起身,揉了揉撞疼的手肘,從地上將碎裂開來的鐲子撿了起來,小心的用繡帕包了放入衣襟,重新戴好白花才往靈堂走去。
沒多久,一個十來歲模樣的男孩回到了吟歡摔倒的地方,身上是最初吟歡看到的衣服顏色,緊皺著眉頭從草叢裡撿起一小塊玉鐲碎片,嘴裡嘟囔著,「人呢?怎麼這麼快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