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米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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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小娘子.上(5)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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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69-1~3《醫藥小娘子》全3冊

第十三章 馮府再度派人來
施安寧拉著嚴小茶匆匆出了永康醫館。
「安寧姊,妳今天還要買東西嗎?」
「不買了,嬸子不是讓妳買東西回去嗎?走吧,咱們買了就回家。」
「哦,好。」嚴小茶一邊走,一邊回想李氏讓她買的東西,「咱們先去一趟布鋪,我娘說冬天快到了,要我買布回去做新衣。」
「好,走吧。」
施安寧拉著嚴小茶從一輛停在街邊的馬車旁走過,風吹過,車簾被掀起一角,露出一截銀白色的衣服。
「少爺,穿著淺藍裙子的就是施安寧姑娘。」駕駛馬車的車夫看著從旁經過的人,低聲向馬車裡的人稟報。
修長的手掀開車簾,目光落在那抹淺藍身影上。
施安寧走著走著,感覺後面有人盯著自己,回頭看卻沒有發現異樣。她蹙眉催促嚴小茶,「咱們快點。」
「知道了,安寧姊。」
馮致遠的心怦怦直跳,剛剛那一個回眸,讓他失了心魂。
「小年,去永康醫館買幾瓶讓傷口不留疤痕的藥膏,再去買一些滋補品,晚一點送去牛角村的施家。」他剛剛看到施安寧的額頭上包著白紗布,應該是受傷了。他只知道她的手被自己咬破了,那額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小年點頭,「是,公子。現在要去哪裡?」
「送我回府吧,你再出來辦事。」馮致遠靠坐著,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施安寧的模樣,他微微笑了,並下定決心,他一定會好好對待施安寧的。
「是,公子。」小年向車夫交代一聲,馬車調了個頭,徐徐離開。
一到馮府,馮致遠剛下馬車,就見母親身邊的春暖正焦急的等著他。
「大公子,你可回來了,夫人和李媒婆正在廳裡等你呢!」
「李媒婆來了?」馮致遠的心跳加快,嘴角溢出笑容。
春暖瞧著,摀嘴笑了,「大公子,你一定早就盼著李媒婆來了吧?」以前只要有媒婆上門,大公子都會發火,剛剛他卻笑了,她看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想必大公子對這門親事很中意。
馮致遠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一旁的小年笑嘻嘻的站在春暖身旁,「春暖姊,剛剛公子還上街去偷看施——」
「小年,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馮致遠低喝一聲,打斷了小年的話。
春暖輕笑,沒有再說什麼。小年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是她卻聽懂了。原來大公子這麼早出門是為了到街上偶遇施姑娘,看來,這次大公子是真的上心了。
客廳裡,李媒婆不知跟馮夫人說了什麼,馮夫人笑個不停。她見馮致遠回來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致遠,這回你可得好好的答謝李媒婆。」
馮致遠一聽,內心不由狂喜,聽這語氣,這門親事是定下來了。
他走到李媒婆面前,抱拳作揖,「多謝李媒婆。」說完,吩咐一旁的小年,「小年,去取一百兩給李媒婆,謝謝她的辛苦。」
「是,公子。」小年高興極了,由衷的為馮致遠開心。
「喲喲,小婦人受寵若驚啊,既然大公子打賞,那小婦人就不客氣了。」李媒婆一聽,喜上眉梢,連忙起身回了馮致遠一禮,「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大公子真是太客氣了。」
「李媒婆,請坐,喝茶。」
馮致遠看起來雖如往常一樣,一臉淡泊,但他眸底的激動卻沒有瞞過馮夫人的眼睛。
馮夫人高興極了,想到已談成的親事,更是高興。她不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兒媳婦,只需要一個能讓兒子開心,能護得住大房這分財產的兒媳婦,聽過施安寧的悍舉後,她更加確定施安寧就是她要的兒媳婦。
馮致遠挨著馮夫人坐了下來。
「致遠,你看,施家已經簽了訂親書,還有這是施安寧的生辰八字,待會我就讓人送到縣裡去找人合算,順便挑一個吉日,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早日成家,娘也放心。」
馮致遠紅著臉,微微頷首,馮夫人瞧他的樣子,不由得哈哈大笑。他們母子兩人沉浸在喜悅中,沒有察覺李媒婆眸底的慌亂。
不一會兒,小年取了一百兩過來,李媒婆千謝萬謝,尋了個理由就告辭了。
小年也出了府,他要去買藥膏及滋補品,送去牛角村給施姑娘。
只是到了牛角村,小年看著那破破爛爛的兩間茅草屋,愣住了。這算是屋子嗎?比府裡的茅房都要破舊,這樣的地方,颳風下雨時能住人嗎?
「小哥,你找誰啊?」李氏回家一趟,辦完事又趕回施家,就見一個小廝打扮的男子站在門口。
小年扭頭看向李氏,堆起笑容,恭敬的行禮,「施夫人好!小的叫小年,是馮府大公子的隨從,大公子讓小的送些東西過來。」
「我不是施夫人。」李氏連忙擺手。
「啊?」小年指著面前的茅草屋,問道:「這裡不是施家嗎?施安寧姑娘是不是住這裡?」
李氏點點頭,「是這沒錯,不過我真不是施夫人,施夫人在家裡呢,我是她們的鄰居。」
「哦,不好意思啊,我弄錯了。」小年窘迫的撓著腦袋,尷尬的乾笑了幾聲,「嬸子,妳來施家找人嗎?能不能麻煩妳進去幫我通報一聲?」
李氏笑了笑,「那你先在這裡等一下,我進去跟大妹子講一聲。」
「好咧,謝謝嬸子。」
李氏笑咪咪的進了院子,直接進了屋,「大妹子,門口有個小哥,他自稱是馮府大公子的隨從,說是馮府大公子讓他送東西來的。要讓他進來嗎?」
「馮府大公子?」
顧氏擰眉,隨即搖頭,「不見!讓他提著東西回去吧。」安寧不想嫁進馮家,這馮家人她自然也不會接見,省得又惹出事來。
李氏點頭,「那我出去打發他走。」
「謝謝嫂子。」
「我們之間,妳什麼都要說謝,這樣也太見外了吧?」李氏拍拍她的肩膀,「少做些針線活,傷眼睛。妳有什麼要做的,跟我說一聲,我幫妳縫便是。」
「我沒事的,眼睛累了,我會休息。」
李氏沒有再說什麼,出去回話,「小哥,施夫人她不舒服,不想見客,你先回去吧。」
小年愣了一下,「嬸子,這馮、施兩家馬上就要成為親家了,施夫人為什麼不肯見我?再說了,這些藥膏和滋補品都是我家公子的一片心意,他知道施姑娘受傷了,特意找了這不留疤的藥膏讓小的送來。能不能再幫我通報一次?」
李氏驚訝的看著小年,「不留疤的藥膏?」
小年點頭。
「那我進去再問問。」
「謝謝嬸子。」
不一會兒,李氏又返回院門口,一臉歉意的看著小年,道:「施夫人說了,藥已經有了,還是讓小哥提回去。另外,她說多謝馮大公子的好意。」
「這……」小年猶豫了一下,心裡有些氣憤。
「小哥,你先回去吧。」
小年朝院子裡面掃了一眼,點頭,「那行,我先回去給大公子回個話。」他心裡很疑惑,李媒婆連訂親書都送上了,現在瞧著這施家的態度,怎麼有點不太對勁啊?如果訂親了,不該連馮家的人都不見啊?太奇怪了。
李氏回到屋裡,顧氏問道:「人走了?」
「走了。」
顧氏放下手裡的針線,半瞇著眼睛,有些奇怪的道:「這馮家大公子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怎麼讓人送東西過來?他怎麼知道安寧受傷了?」
「也許,他知道自己咬破了安寧的手?」
「嗯,可能是這樣。」顧氏點點頭。
李氏坐了下來,想起了小年剛剛說的那些話,她有些擔憂的道:「大妹子,剛剛那個馮家大公子的隨從說,馮、施兩家馬上要成為親家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這麼說了?」顧氏問。
李氏重重的點頭。
顧氏皺緊了眉頭,好好的,這馮家大公子身邊的隨從怎麼會這麼說?明明那天就把李媒婆給轟走了,馮、施兩家又怎麼可能成為親家呢?可人家也不可能平白無故上門說這些。
難道是……顧氏霍地起身,瞪大了雙眼,不會是施大貴在背後做了什麼她們不知道的事情吧?施大貴那人,按理說不可能乖乖聽話,里正讓他不回家,他就不回家,這其中定是準備使什麼下三濫的招數,不然,他絕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李氏緊張的站了起來,「大妹子,妳這是怎麼了?」
「我想去看看施大貴在不在他大哥家裡。」
「不在,有人看見他昨天就出村了。」
「昨天就出村了?」顧氏聽著,心裡更是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到底怎麼了?」李氏擔憂的看著她。
顧氏坐了下來,喃喃的道:「我就擔心施大貴背著我們做了什麼事,妳想,馮家的人怎麼會平白無故來到這裡,還說什麼快成為親家的事?」
李氏一聽,驚愕得瞪大了雙眼,「這……這不可能吧?」
顧氏恨恨的道:「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他施大貴做不出來的?」
李氏聽著,沉默了下來,的確,他都敢活埋女兒了,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做?
「那怎麼辦?」李氏急得直搓手。
顧氏揪著衣角,緊抿著唇,好半天才吭聲,「等安寧回來,先把這事跟她說一聲,看看她有什麼主意。」
「嗯,也只能這樣了。」
等施安樂午睡醒來,見兩個大人坐著發呆,便問:「娘、嬸子,妳們怎麼了?」
「沒事。」
施安樂半信半疑,穿了鞋往外走,「我去跟小黑玩一會,姊姊應該也快回來了。」
「嗯,去吧。」
李氏不時看向顧氏,只見她一直呆坐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房間裡靜悄悄的,李氏覺得有些壓抑,正想開口,就聽顧氏道——
「嫂子,我這也沒什麼事了,要不,妳先回去忙吧?」
「好!那我先去菜園裡幹活,晚一點再過來。」
「嗯。」
「妳也別想太多,這些都只是猜測,不一定是真的,可別把自己給嚇壞了。」
「我知道,嫂子放心吧。」
李氏起身,「那行!我這就回去,有什麼事兒妳讓安樂來叫我。」
「好。」
出了院子,李氏交代正在與小黑玩耍的施安樂,「安樂,嬸子先回家一趟,妳家若是有什麼事,就來喊嬸子。」
「知道了,嬸子。」施安樂脆聲應道,又低頭和小黑玩了起來。
李氏輕嘆了一聲,施家這事怕是沒那麼容易處理,搖搖頭,出了院門。


過了晌午,施安寧和嚴小茶就回到村口了,兩人都背著一竹簍的東西,不過全是嚴小茶的,施安寧今天沒有買東西。家裡吃的用的,前兩次都置辦得差不多了。
「小茶,我先幫妳把這些東西背回去。」
「好,那待會我拿鋤頭和妳一起去把菜地挖了,原本昨天要去挖,結果出了那些事情。」
施安寧點頭,「行。」
「喲,這又是到鎮上去勾搭男人了吧?」
施鳳竹和賴氏挑著畚箕,看樣子是要去挖紅薯,兩人見施安寧和嚴小茶背著滿滿的東西,有說有笑的回來,心裡直泛酸。
小賴氏剛剛把猴頭菇的事情告訴她,賴氏正想著晚上慫恿楊氏去弄些銀子回來。這些年,施大貴從楊氏那裡挖了不少銀子,她們找顧氏要回一點,那也是天經地義。
嚴小茶先施安寧一步,停下來瞪著方才說話的施鳳竹,喝斥,「施鳳竹,妳的嘴巴怎麼這麼臭?妳說這話,不怕我回家告訴祖父,說妳到處敗壞我的名聲?」
「又不是說妳,幹麼急著承認。」施鳳竹瞥了施安寧一眼。
嚴小茶的聲音漸大,「妳剛剛的話,任誰聽了,也會往我身上想。」
「難道妳真的跟著施安寧一起到鎮上勾引男人?」施鳳竹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這話是妳自己說的,可不能賴在我頭上。」
嚴小茶本就知道施鳳竹說的是施安寧,她不過是想找個理由抽施鳳竹罷了,於是她挽起衣袖,惡狠狠的衝了上去,「妳還說,看我今天打不打妳!」
賴氏擋在施鳳竹面前,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小茶啊,鳳竹說的不是妳,這點嬸子可以做證。妳可千萬別動怒,妳和鳳竹都是未出閣的姑娘,這事若是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這事已經鬧大了。」嚴小茶冷冷的道。
「怎麼說?」
「施鳳竹剛剛已經敗壞了我的名聲,我今天必須教訓她,讓她跟我當眾道歉。」嚴小茶雙手環胸。
施鳳竹一聽,不樂意了,「妳讓我當眾跟妳道歉?」
嚴小茶用鼻子哼了一聲。
賴氏連忙勸女兒,「鳳竹啊,快跟小茶說聲對不起。」這事,她並不想鬧大,剛剛她沒有阻攔,是因為沒有想到嚴小茶會這麼維護施安寧。
「娘!」施鳳竹不敢置信的看著賴氏,「我說的是施安寧那個賤丫頭,又沒說她。她自己多事又胡攪蠻纏,愛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跟我有什麼關係?」
啪的一聲脆響,嚴小茶衝上去甩了施鳳竹一耳光,「妳剛說什麼?賤丫頭說誰呢?」
施鳳竹被打懵了,她長這麼大,還沒有誰敢打她。她不自覺的挺起胸膛,大聲吼了過去,「我說……」
「我知道妳是賤丫頭,雖然我對妳很不屑,不過,妳敢大聲承認自己是賤丫頭,我還是挺佩服的。」嚴小茶一臉狡黠的笑了笑,突然,她鼓了鼓掌,「她的勇氣可佳,大家說是不是?」
「噗,哈哈哈——」周圍有些路過駐足的人聽了,不由得噴笑。
「嚴小茶,我跟妳拚了!」
「別啊,那是妳自己承認的,又不是我逼妳的,要拚命也該找對人啊!哦,那人就是妳自己,不如回家找根繩子,在河邊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歪脖子樹應該不會太委屈。」
「哈哈哈……」眾人笑得更大聲了。
施安寧也笑了,她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嚴小茶這麼會罵人?
「妳妳妳……」
「看吧!這都結巴了,別急,那歪脖子樹也沒人跟妳爭。」嚴小茶說完,拉了施安寧,「安寧姊,咱們回去,別被瘋狗咬了,不值得。」
賴氏攥緊了拳頭,胸膛劇烈起伏,施鳳竹要衝上去,她死死的拉住她。這架若是打起來,吃虧的一定是鳳竹,里正怎麼也不可能讓自己的孫女吃虧。
賴氏恨恨的瞪著從她身旁走過的施安寧,咬牙切齒的從牙關裡擠出一句話,「施安寧,妳等著,妳得意不了幾天,總有妳還債的時候。」
施安寧停了下來,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這話正是我要說的,咱們走著瞧。」
「哼!」賴氏冷哼一聲,扯著施鳳竹往山裡走,「鳳竹,咱們走,別跟她一般見識。」
「娘!」施鳳竹沒想到賴氏不幫她打嚴小茶和施安寧,居然就這麼算了,她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走!」賴氏低斥。
施鳳竹這才作罷,紅著眼眶,一臉委屈的跟著賴氏去山裡。
施安寧扭頭看著嚴小茶,笑道:「謝謝,剛剛妳可真是威風,把她們母女倆氣得半死,又不敢發作。」
「她們專揀軟柿子捏,給她們點教訓,讓她們以後不敢隨便欺負人。」
「喔?那我是軟柿子了?」
嚴小茶偏過頭,笑了一下,「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安寧姊,妳一定要像現在這樣強悍,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任人搓圓拍扁也不吭聲了。我祖父說過,惡人只怕比他更惡的人。」說實在,如果施安寧性子跟以前一樣,自己也不可能跟她走得這麼近,過去她心底是有些瞧不起以前那個懦弱的施安寧的。
施安寧點頭,「我不會再做以前的施安寧,那個施安寧已經死了。」她說的是真話,雖然只有她自己知道。
「嗯,看到安寧姊現在這樣,我很為妳高興。」
「呵呵!」
另一邊,李氏回家拿了鋤頭,準備去菜園,見她們這麼早回來,有些意外,「今天怎麼這麼早?」
「娘,妳怎麼在家?不是在安寧姊家嗎?」嚴小茶緊張的抓著李氏。
「我剛回來。」李氏看向施安寧,「妳家也沒什麼事,我打算先去菜地裡,晚一點再過去。」
「辛苦嬸子了。」
「這有什麼,妳快回去吧。」李氏搖搖頭,笑了。
施安寧點頭,「我把東西放下就回去了。」
嚴小茶卻拉著她進屋,「安寧姊,先進去喝杯水,坐著休息一會。」說著,她又看向李氏,「娘,先把東西放下,進屋瞧瞧我買齊了東西沒有?」
「欸,好。」李氏放下鋤頭,三人一起進了堂屋。
「安寧,先喝杯水,小茶,妳也喝。這些東西放下,我來整理。」
「哦,好。」
布匹、針線、糕點、茶葉,還有茶具、豬肉……李氏點完了,看著施安寧空空的竹簍,問道:「安寧沒有置辦東西?」
施安寧笑著搖頭,「前幾日買齊了,現在不缺東西。」
「妳這孩子可真顧家,有錢也不會亂花。瞧瞧我家小茶,銀子放身上就像是被蟲子咬了,不花掉心裡就不好受。」李氏嘴裡說著這話,臉上卻笑得很燦爛。
施安寧瞧得出,她心裡是高興的。
「娘,哪有妳這麼說自家閨女的?」嚴小茶不依。
嚴大海走了進來,「妳就是該多說說,年紀不小了,該存點體己錢了。」
此話一出,嚴小茶立刻臉紅了。施安寧低笑著,讓嚴小茶的臉更紅。體己錢就是私房錢,女子出嫁後留著傍身的。
「里正好。」施安寧起身,乖巧的打招呼。
「坐吧。」
「不坐了,我先回家看看。」施安寧拿起一旁的空竹簍,嚴小茶立刻道:「我陪妳一起回去,等一下,咱們一起去河邊挖菜地。」
「去吧!」李氏連忙附和。
嚴大海也道:「能幫的,就幫著做一些,家裡有妳娘在,還不用妳幫忙。」
「知道了,祖父。」
施安寧也彎腰,鞠躬表示感謝,「謝謝里正、謝謝嬸子。」
「妳這孩子也太見外了。」李氏道。
「回去吧。有時間多過來坐。」嚴大海道。
「知道了,里正。」
嚴小茶在院子裡拿了鋤頭,高興的和施安寧一起回家。


夜裡,顧氏把今天馮家下人來送禮的事情說給施安寧聽,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憂愁,「安寧啊,妳說,施大貴會不會瞞著咱們做了什麼?」她就擔心施大貴自己找上馮府,把施安寧的親事給訂下來了。這樣的事情,他絕對敢做,也做得到,畢竟,安寧現在姓施,他是安寧名義上的爹。
「娘,這事咱們在這裡猜測也沒用,只有等事情出來了,咱們才知道。」施安寧挪了下身子,依偎著顧氏,道:「娘,最壞的打算就是他把兩家的親事定下來了。這個時候,咱們也改變不了什麼,唯一能做的還是見機行事。這馮家大公子,我不會嫁!只要我不嫁,誰也勉強不了我!」說話時,明眸中閃著堅定。
施安寧也想知道施大貴做了什麼,但她沒本事去弄清楚來龍去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攢錢,以後就算要離開,有了錢就好辦事。
只是顧氏聽她這麼一說,心裡更著急了。「安寧,妳可不能做傻事。」她怕安寧傷害自己。
「娘,妳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珍惜自己的命。」
「有妳這句話,娘就放心了。」
「娘,不早了,睡吧。」
「嗯,睡覺。」
屋裡的燈熄了,四周一片黑暗。
不多時,施家前的草叢搖晃,一陣沙沙聲後,賴氏從草叢爬了出來。她看著已被黑暗籠罩的茅草屋,嘴角溢出一抹幽冷的笑容。她要進去把施安寧這幾次掙的錢都拿走。
冷風吹過,賴氏打了個冷顫,心下不安的四處掃看。
喝!她突然雙目圓瞪,滿臉驚恐,目光緊盯著右邊樹前的黑影。
那黑影散髮披肩,身體在半空飄動,她甚至還能看到發青光的眼睛!賴氏嚇得緊咬嘴唇,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抖如篩糠,而腿間早已一片溼熱。
鬼,有鬼啊!黑影越來越近,她終是沒忍住,尖叫一聲就連滾帶爬的衝回家。
「大富,救我。」進了自家院門,她淒厲的喚了一聲,便軟軟的倒在地上。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施安寧和嚴小茶、孫婆婆、李氏,四人一起上了山。
施安寧的竹簍裡背著小黑,牠的傷勢快好了,就算放回山上,也可以獨立生活了。
因為猴頭菇在林子深處,所以她們便先在外面砍柴,待天色大亮,四人才一起往林子深處走去。
此時一直安靜待著的小黑突然騷動了起來,嗚嗚叫個不停,施安寧的心咯噔一響,剛想讓大夥出林子,就見兩匹狼衝了出來,朝著她們齜牙咧嘴。
「有狼!」嚴小茶尖叫一聲。
李氏拽緊了嚴小茶。
施安寧則站到孫婆婆面前,她發現那兩匹狼一直緊盯著她背上的竹簍,她往左邊走一步,雙狼就向左邊挪步。
「妳們別過來,我往那邊去。」施安寧一邊把竹簍取下來,一邊往旁邊走去。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兩匹狼的目標是她的竹簍。
嚴小茶緊張的喊道:「安寧姊,妳小心點。」
「我不會有事的。」
雙狼一步一步的逼近,施安寧努力的讓自己不那麼緊張,可雙腿仍舊不停的打顫,她看著雙狼,輕道:「你們別過來!我知道,你們是小黑的爹娘,放心,我今天就是來送小黑回家的。」
竹簍裡的小黑嚎叫著,一聲比一聲大,雙狼急了,快速的靠了過來。
「別過來,我這就放小黑出來。」
施安寧把竹簍放在地上,雙狼停在五步外,目光發亮的看著竹簍。
施安寧一手緊握著柴刀,一手把竹簍推倒,小黑跑了出去,衝到雙狼面前,嗷嗷直叫,然後跑回施安寧身邊,在她的腳邊蹭了幾下。
雙狼盯著施安寧,仰首嗷了幾聲。
施安寧蹲下身子,順了順小黑的毛皮,「跟著你爹娘回家吧,以後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了。」
小黑似乎聽得懂她的話,嗷嗚幾聲,在她的手心中蹭了幾下,又舔了幾下,這才跑回到雙狼身邊,三步一回首的進了林子深處。
嚴小茶長吁了一口氣,雙腳發軟的坐在地上。
孫婆婆和李氏這才回過神來,兩人齊聲道:「原來小黑是小狼崽。」
施安寧撿起竹簍,指著樹幹上白茸茸的東西,道:「嬸子、孫婆婆,這就是猴頭菇了,咱們快點摘吧。」
「這就是?」
孫婆婆和李氏相視一眼,驚訝的上前各自摘了一個,上下打量著。這東西她們都見過,可就是不知這東西這麼值錢。
「娘、婆婆,妳們摘這附近的,我和安寧姊往裡面去一點,咱們摘完了趕緊回去,也不知還會不會有狼。」嚴小茶想到剛剛那兩匹狼齜牙的樣子,就忍不住害怕。
李氏不放心,「別走太遠。」
「知道了。」
這邊的猴頭菇不多,這裡一個,那裡一個,施安寧和嚴小茶兩人摘了半竹簍就沒得摘了。
「不能再往裡面去了,改天,咱們去其他山頭找找。」這地方有狼,那就一定不只小黑一家,她不能帶著嚴小茶她們去冒險。
嚴小茶立刻同意,兩人背著竹簍往回走。
咦?施安寧突然停了下來,看著地上凌亂的大腳印發愣——這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腳印?前幾天並沒有啊?
這地方,一般男人不會來這裡,畢竟打柴是女人們的活,可地上這些腳印太大了,又很多,根本不可能是女人的。
「安寧姊,怎麼了?」
施安寧回過神來,「沒事,咱們去找妳娘和婆婆。」
兩人繼續往回走,施安寧抬頭四處掃看,卻一無所獲。
「妳們摘了多少?」孫婆婆和李氏很興奮,她們面前的竹簍都裝滿了一大半。
「沒多少,再往裡面走太危險,下次咱們換個地方。」施安寧看了一眼孫婆婆的竹簍,欣慰的笑了,「咱們回去吧。」
幾人想到那兩匹狼,心裡就有些發悚,齊齊點頭。
孫婆婆想了想,道:「對!換個地方,這東西我在尖山那邊也看過,下回咱們去那裡摘。」
「真的?」嚴小茶雀躍不已。
「我走過的山頭比妳們多,聽我的絕對沒錯。」孫婆婆看嚴小茶那副小財迷的樣子,向李氏打趣道:「阿靜,瞧瞧妳家小茶,聽到有猴頭菇,她眼睛都亮了,真是個小財迷。」
李氏寵溺的看了嚴小茶一眼。
「婆婆,妳是沒嘗到個中滋味,等過幾天我和安寧姊把這些東西換成銀子,我肯定妳也平靜不下來。到時啊,只怕妳的眼睛比我的還亮呢。」說著,嚴小茶輕晃了一下施安寧的手,「安寧姊,妳說是吧?」
施安寧看了看她,又看向孫婆婆,「我看不會。婆婆哪會像妳這個小丫頭這般沒有定力?」
「安寧姊!」
「呵呵!還是安寧丫頭瞭解我。」
李氏瞧著她們,一直抿著唇笑。
第十四章 與渣爹斷絕關係
賴氏回去後就病了,這場急病過了三天仍未見起色。她一直暈暈沉沉的睡著,不時夢囈,把施大富給急壞了。
楊氏和施鳳竹也是又驚又怕,並從賴氏的隻字片語中想到施安寧身上,讓她們好幾天都不敢靠近施大貴家。
而這三天,施大貴雖然沒有露面,可顧氏卻憂心過甚,起了一嘴的水泡。
第四天,施安寧和嚴小茶再度去鎮上賣猴頭菇,孫婆婆年紀大了,沒有一起去,但請施安寧和嚴小茶幫她買東西回去,所以兩人從永康醫館出來,便去街上置辦東西。
「出去,快滾出去!若是三天內不把欠下的錢還來,你的手腳就留下吧。」兩個高大魁梧的黑衣漢子架著施大貴從常勝賭坊出來,毫不留情的把他丟在大街上。
施大貴吃痛,癱在地上許久,才慢慢的爬起來,指著常勝賭坊的大門,罵罵咧咧,「哼!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也不想想我是誰?我馬上就是馮家大公子的丈人了,到時候還怕還不了你們這點銀子?沒眼力的狗東西,本大爺再也不來了。」
街上的人對這種被賭坊丟出來的人,早就見怪不怪。但這次卻停了下來,團團將施大貴圍住。
「你說,你是馮家大公子的丈人?」有人輕瞥了施大貴一眼,搖頭,「這怎麼可能?馮家怎麼會找你這樣的親家?」
「這人就是胡說八道。」
「一定是輸慘了,都輸出幻覺來了。」
施大貴被他們指指點點的,頓時發怒,「你們別狗眼看人低,老子告訴你們,馮家是真的讓李媒婆上我施家提親了,你們愛信不信。而且,老子把訂親書都簽了,這親事是鐵板上釘釘的事情。」
「施家?」有人問道:「可是牛角村的施家?」
施大貴點頭。
那人立刻上下打量施大貴,不時的點頭,「我看也許是真的,聽說那牛角村的施家大姑娘曾在永康醫館門口救了馮大公子一命。也聽說馮家的確是讓媒婆上門提親了。現在瞧他這副樣子,應該就是那個賭鬼施大貴了。」
「你說什麼?」施大貴舉起了拳頭,「老子只是小賭怡情,什麼叫做賭鬼。」
眾人聽著,哦了一聲,「原來他就是賭鬼施大貴。」
施大貴惡狠狠的瞪了看熱鬧的人一圈,理了理衣服,然後抬頭挺胸的穿出人群。他不跟這些人一般見識,遲早他會光鮮的出現在這裡,讓這些人羨慕。
人群外,施安寧手握兩把新買的菜刀,怒瞪著從人群中走出來的施大貴。
施大貴看到施安寧,還看到她拿著菜刀,心中一跳,但只一瞬間,心就放下來了。這裡這麼多人,施安寧還敢真的拿刀砍他?諒她也不敢。
可他錯了,施安寧要想砍他,可不會選地方。
嚴小茶緊緊的拽著施安寧,「安寧姊,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妳別激動,若是傷了人,妳也脫不了關係。」
施安寧怒視著施大貴,「小茶,讓開一點,待會我可不想傷到妳。」
「安寧姊!」
「妳不也說,惡人就怕比他惡的人嗎?難道他把我賣了,我還要替他數銀子?」施安寧冰冷的聲音不大,但不少人都聽見了。
施大貴被眾人指點,面子哪裡掛得住,便喝斥施安寧,「施安寧,妳拿著菜刀做什麼?也不想想妳就快嫁進馮家了,若讓馮家知道了,人家會怎麼想?」他想先下手為強,以為當眾點明施安寧的身分,她就會有所顧忌,不會真的傷他。
施安寧瞥了他一眼,冷冷的勾唇,「我管不了別人怎麼想,我現在只想砍死你這個人渣。」
人渣?周圍議論紛紛,不時看向施安寧,又不時看向施大貴。
施大貴惱羞成怒,指著施安寧罵道:「妳這個不孝女,有妳這麼說親爹的嗎?」
「親爹?你配嗎?」施安寧冷笑,「我想牛角村的人都知道,我娘是懷著我,被人賣給你的,這樣你還說自己是我親爹嗎?你毒打妻女,現在又昧著良心把我賣了,這也算是親爹?你這不是人渣,又是什麼?」
話落,周圍的議論更如炸開的鍋——
「毒打妻女,這還算是人嗎?」
「這樣還說自己是親爹,真是好意思。」
一下子,各種批評湧進施大貴耳中,他怒吼一聲,「閉嘴!你們全都閉嘴,別人家的事情關你們屁事。滾,全都滾!」
「這裡是大街,不是你家,你憑什麼讓大家滾?你這個人渣。」
「對,人渣!」
「瞧著這人就不是好東西,賊眉鼠眼的,真是人渣。」
施安寧一直手握菜刀,冷笑著。
施大貴面子掃地,怒不可遏,指著施安寧罵道:「就算我不是妳親爹,可妳姓著我的姓,吃我的、住我的,如今長大了,親事當然也由我說了算。我告訴妳,馮家的訂親書我簽了,妳不嫁也得嫁,這事就算鬧到官府,妳也沒有理。」
施安寧把背上的竹簍放了下來,舉著菜刀就衝上去。
「你問問我手上的刀同不同意?」
「妳、妳砍死了我,妳也別想活。」施大貴不停的往後退,可那些圍觀的人如鐵牆般將他堵住,顯然剛剛他已惹怒眾人。
施安寧舉起手中的菜刀,吼道:「你死了,我再去官府自首。」
「啊!」
一刀砍下去,砍傷了施大貴的手臂,他瞪大雙眼,滿臉驚恐。這下,他是真的害怕了,他知道施安寧是來真的,並不是做做樣子嚇他。
「別這樣,有話好說。」施大貴腿軟得坐在地上求饒。
「去馮府把親事取消了!還有,你得答應與我斷絕父女關係,這斷親書等會兒我們就去寫,否則,我現在砍死你。」
「不、不行!我已經收了……啊!」施大貴閉上眼放開嗓子尖叫了一聲,在施安寧的菜刀劈下的同時急道:「好好好!照妳的意思便是。」
眾人也摀著眼睛尖叫,太可怕了!施安寧的菜刀居然劈向施大貴的胯下。
施安寧瞥了他一眼,「算你識時務。」
施大貴睜開眼睛,看著已將他的褲子砍破並沒入泥中的菜刀,驚得全身是汗,他伸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喉嚨發緊,「妳怎麼說我怎麼做!」
「真賤!早痛快點答應,犯得著受驚嗎?」施安寧用力往他的腳上踢去,她專挑腳骨,那裡被踢到很痛。
施大貴悶哼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
然而在施安寧轉身時,她對面的嚴小茶卻驚叫一聲,「安寧姊,小心!」
噹、砰,兩聲交疊。
施安寧只覺耳邊有冷風颳過,低頭看去,有把菜刀落在她腳邊。
原來施大貴趁施安寧轉身,拔了菜刀砍向她,如果不是有人用石頭打中他的手腕,那菜刀就真的會劈到施安寧,而不是擦過她耳邊掉在地上。
嚴小茶嚇了一身冷汗,面色蒼白的衝到施安寧面前,「安寧姊,有沒有受傷?」
「沒事!有事的是他!」施安寧轉身,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施大貴,然後快速掃了周圍一圈。是誰?是誰在暗中救了她?
「讓讓,讓一讓。」人群外有人擠了進來,一名奴僕為自家公子開道,一名男子走到施安寧面前,那人正是馮致遠。
他一臉擔憂地看著施安寧,當看到她腳邊的菜刀時,他的臉色一變,「施姑娘,妳沒事吧?」
施安寧抬眼看去,感到疑惑,「我沒事,謝公子關心。敢問公子是哪位?」
「在下馮致遠。」
人群中,齊齊傳來驚訝聲。
柳眉輕蹙,施安寧問道:「馮公子有事?」
「呃,沒事!我聽說有人對姑娘不利,所以來看看。」馮致遠被施安寧這麼一問,臉紅了。他這些天都在永康醫館不遠處的街邊等著,就等施安寧從那裡經過,默默看她一眼。
施安寧點頭,「多謝馮公子關心。」
施大貴忍著痛爬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的看著馮致遠,「你就是馮大公子?」
「正是在下。」馮致遠冷冷的瞥了施大貴一眼,這個人一瞧就知道心思不純。
「賢姪果然一表人才,我們安寧真有福氣。」
「你是哪位?」馮致遠愣了一下,看向施安寧,想知道答案。
施安寧把手中的另一把菜刀舉了起來,「施大貴,剛剛這裡的鄉親們可都聽到你的承諾,咱們已斷絕父女關係,所以請你說話注意一點!」
斷絕父女關係?馮致遠又是一愣,怔怔的看著施安寧手中的菜刀。
一旁的嚴小茶看著馮致遠,不由得看呆了。
施安寧看向周圍的人,大聲問道:「各位鄉親,你們剛剛聽施大貴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還請大家幫幫忙,重複一下,謝謝。」說完,她朝人群鞠躬。
眾人早就看不慣施大貴的惡劣行徑,便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他同意斷絕父女關係。」
「他說,同意去馮家取消兩家親事。」
聞言,馮致遠的臉唰的一下白了,可這個時候,沒有人去注意他。
「他拿菜刀從背後劈施姑娘。」
「他言而無信。」
「他小心眼,他賣女求榮。」
「他嗜賭,還毒打妻女。」
一時之間,眼見的、聽說的,所有對施大貴不利的事情,眾人都爆了出來。
小年扶住馮致遠,關切的問道:「公子,這事怎麼辦?」
馮致遠抬手,看向施安寧,「施姑娘,聽這意思,妳不願與在下結親,那訂親書是他背著妳簽的?」
施安寧點頭,帶著歉意的道:「馮大公子,當天那媒婆上門時,我就跟她說得很清楚,施安寧現在無心婚嫁,讓她回去跟馮家說明。難道她沒有傳達我的意思嗎?」
馮致遠搖頭。
施安寧有些明白了,問道:「那訂親書可是媒婆送上門的?」
「對。」
「那一定是施大貴和媒婆狼狽為奸。」施安寧眸光澄清的看著馮致遠,坦誠道:「馮大公子,上次出手相救之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相信,只要有良知的人碰到這事,都不會袖手旁觀。我只是做了一件無愧於心的事,希望這個單純的初衷,也會有個單純的結果。」
她的話說得很隱晦,但以馮致遠的才智,卻是聽得明明白白。這一刻他雖然失落,但對施安寧卻更是賞識。
她並不粗暴,而且心地善良;她並不做作,而且為人坦誠。
就像現在,她拒絕兩人的親事,也是用那樣大大方方的理由,讓人無法不同意。
馮致遠點點頭,「施姑娘,這事我明白了。兩家訂親的事情,我同意取消。」他馮致遠討媳婦,一定是雙方你情我願。而且他是真的喜歡施安寧,所以不願強迫她。
他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夠以真心打動她。
「謝謝馮大公子。」施安寧把手中的菜刀放下,朝馮致遠抱拳拱手。
馮致遠彎唇一笑,「該是在下多謝姑娘當日的出手相助。」
一旁,施大貴整個人都傻了,馮家的這門親事,這麼就算了嗎?不行!絕對不行!他還在賭坊欠下一大筆賭債,若是與馮府的親事吹了,那他拿什麼來還那筆錢?他絕對會被砍掉手腳!那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個他最清楚。
「馮大公子,親事不能取消啊!」施大貴急得抓住馮致遠的手,「馮大公子,你若是退親了,那我們安寧還怎麼找婆家?誰都知道她是被馮府退過親的。」
馮致遠愣了愣,看向施安寧。
施安寧不悅的道:「這事不用你操心,這不是退親,退親是下過聘禮的。如今是你不知羞恥的賣人求榮,這根本就是兩回事。」
「小年,備筆墨。」馮致遠吩咐。
「是,公子。」小年點頭,匆匆往人群外走,「各位,對不起!讓一讓,謝謝!」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瞧著這事情的變化,越來越感興趣。
不一會兒,小年就去馬車上把紙筆墨連同小凳子一起抱了過去,「公子,準備好了。」
馮致遠的馬車裡,常年都備有文房四寶。
「好,研墨。」馮致遠蹲下身子,鋪開宣紙。
施大貴瞧著,不安的往人群中移動,想要趁機逃走,他不能簽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協議。
施安寧一直注意他,見他要逃,上前攔住他,「想走?那也得把東西簽了再走!」
施大貴面如土色。
常勝賭坊有人聞訊出來,站在一旁圍觀。如果馮、施兩家的親事黃了,那他們就當眾把施大貴廢了。
馮致遠運筆如飛,神態怡然,不一會兒,他就寫了兩份協議。
「施姑娘,這斷親書已經寫好了,妳先過目。這份是對咱們親事不作數的說明,我已簽名,妳看過後若是沒有異議,也簽個名吧。」
他有自己的驕傲,他的幸福必須由自己爭取。他不會放棄施安寧,但也不會利用施大貴這個下三濫來得到她。
眾人聽著,又是一陣譁然,不少人對馮致遠此舉讚不絕口,讓眼前這個才情品貌兼備的男子,一下子就傳開了美名。
「多謝馮大公子。」施安寧接過宣紙,迅速的看了一遍,點頭,「馮大公子才華橫溢,這寫的正是我想的意思,謝謝公子相助。」她走到小凳子旁,蹲下身子,執筆落下自己的名字——安寧。接著,她大聲宣布道:「此後,我再不姓施。」
施大貴不肯過去簽名,一直往外退。
「白虎,捉他去蓋指印。」
人群外傳來一道慵懶聲音,眾人看去,只見兩名男子走了進來,看樣子也是主僕兩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興奮,沒想到今天這齣戲高潮迭起,英雄救美的男子來了一撥又一撥。
「是,爺。」
白虎身形一閃,眾人只聽見施大貴尖叫一聲,那白紙黑字的宣紙上已經落下了殷紅的指印,而施大貴則被人丟在一旁。
白虎回頭,看著孟晨曦回稟,「爺,好了。」
孟晨曦點頭,扭頭瞥了一眼常勝賭坊的人,「他已經沒有本事還錢,還不動手?」
施大貴的臉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他驚恐萬分的看著兩個魁梧的漢子面無表情的朝他走來,「不、不要!我一定會想辦法的,求求你們多寬限我幾日吧。」
「打!廢了他的手腳。」
「是,東家。」
兩個黑衣漢子抄起地上的菜刀,手起刀落,施大貴手腳筋盡斷,如同廢人。
而賭坊二樓的窗前隱約有一道身影,似乎隔著窗在觀看大街上的一幕。
嚴小茶用力的拽著安寧的手臂,微微發抖,她從未見過如此血腥暴力的一幕。
安寧則是怔怔的看著孟晨曦,怎麼是他?
白虎把協議拿過去給安寧,「姑娘,妳的東西。」
「謝謝。」
「不用謝我,我只是聽命行事。」
安寧頷首,朝孟晨曦拱手,「多謝公子相助。」
「不必謝,我這麼做也是有目的的。」孟晨曦微微勾起唇角,看著安寧,道:「上次在山上為救姑娘,在下受傷養了多日才能下床行走。今日在下又幫了姑娘一次,不知姑娘準備怎麼謝我?」
上次在山上?嚴小茶拽了下安寧,「安寧姊,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事,我回頭再跟妳說。」安寧對著她搖搖頭,「公子有顆樂於助人的心,實是難得,只是公子此時說這話,讓人覺得公子的心思不夠單純。安寧希望是自己想錯了。」
「姑娘並沒有想錯,我的幫助的確是要回報的。」
安寧有些錯愕,蹙眉。
一旁的馮致遠急著為安寧解圍,「公子有什麼希望儘管開口,馮某可以替施姑娘還這份人情。」
「哦?」孟晨曦朝安寧看了過去,「姑娘,他說的可當真?」
「公子有什麼要求,對我說便是。」
安寧這話明擺著拒絕馮致遠的幫忙,讓他面露尷尬。
不過安寧接著看向馮致遠,道:「馮大公子,咱們乃君子之交,讓公子替我還人情說不過去。」
「這是馮某的錯,只急著為姑娘解憂。」
「報答而已,怎麼就成憂了呢?」孟晨曦笑了。
「公子需要安寧做什麼,開口便是。」安寧看向孟晨曦。
「我想等一下跟妳一起回家。」
什麼?眾人瞪大了雙眼,目光曖昧的在孟晨曦和安寧身上來回打轉。
馮致遠的臉黑如鍋底。
嚴小茶紅了臉,飛快的瞥了一眼孟晨曦——這人說話,好生直接啊!
「公子,小女子家中只有兩間茅草屋,男子入住怕是不方便。」
「我不嫌棄。」
安寧咬牙腹誹,我嫌棄你行不行?「公子看來飽讀詩書,這麼做豈不是讓人議論?」
「我不在乎。」
安寧攥緊拳頭,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慌。
馮致遠氣得滿臉漲紅,他還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公子……」
「姑娘,妳一再推辭,不會是賴著不想報恩吧?」
「我不是這樣的人。」
「白虎,聽到沒有?快去收拾一下,晚點咱們就去牛角村。」孟晨曦拍手,笑了笑,轉身出了人群,眾人的指指點點,他猶如未覺。
安寧恨恨的瞪著孟晨曦,咬唇不語。
馮致遠目露擔憂的看著她,「安寧姑娘,妳打算怎麼辦?」
安寧卻不想回答他,「馮大公子,告辭了。」她拉著嚴小茶離開,看也不看痛暈在街上的施大貴。
馮致遠愣愣的看著安寧離開,久久無法回神。
小年又急又氣,「公子,這姑娘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咱們這麼幫著她,她怎麼就這樣走了?」瞧馮致遠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心裡很是怨恨安寧,「公子,你根本就不用寫那東西的。」
「別說了,回府。」馮致遠轉身朝人群外的馬車走去。
圍觀的人見主角都走了,便也散了,只剩下躺在地上的施大貴無人聞問。


牛角村,施大富家。
楊氏站在門口,不時遙望著村口通過來的小路。施大貴走了幾天了,怎麼不見人回來?
「娘,妳都在這裡站了一天了,快回屋坐著吧。妳的腳不好,別又變嚴重了。」施大富從外面回來,見楊氏還在門口,便過去扶她。
楊氏搖搖頭,擔憂道:「大富啊,要不你去鎮上找一下大貴,他都去了幾天了,怎麼還不見人回來?」
「娘,大貴那人妳還不清楚,許是又在賭坊裡了。」施大富不願意去找施大貴,如果不是自己的親兄弟,他根本不會多看施大貴一眼。有時,他甚至覺得有那樣的兄弟是一種恥辱。
「那你去找他回來,娘有事跟他商量。」
「娘,家裡現在這情況,我哪裡走得開?」
楊氏一聽,頓時不悅,「你就是不想去找他吧?」
「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大富,你快來一下。」屋裡,賴氏大聲的喊人。
「來了。」施大富抱歉的看了楊氏一眼,「娘,我先進去看看她。」說完就急急進屋去了。
楊氏恨恨的道:「真是有了媳婦不要娘的,這一個個都是白眼狼。」
施大富聽了,嘆口氣,卻沒有停下腳步。
忽見有馬車沿著小路駛來,楊氏心神一震,看著馬車徐徐朝施大貴家而去,她更是笑得闔不攏嘴,衝著屋裡喊道:「大富、大富,你快出來一下。許是大貴回來了,我看到有馬車上他家了,一定是馮府的馬車。」這親事一定是成了。她只要想到馮家那一箱箱的聘禮,就兩眼發光。
賴氏一聽,臉上病容就不見了,推了施大富一下,「快跟娘去看看。」
「我不去。」施大富搖頭。
賴氏氣呼呼的朝他手臂上掐了一下,「你個死腦筋,這是大喜事,你一個做大伯父的前去幫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快去,一定不能讓娘空手回來。」
楊氏吃她的、用她的、住她的,銀子卻只給施大貴,她早就心理不平衡了,如果不趁這個機會要點銀子回來,以後就更甭想了。
施大富坐著不動,外面楊氏也在催。
賴氏又掐了他一下,「你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孩子們想想。他們都不小了,到了說親的年紀。」
施大富垂著腦袋,思量一番,終是起身。
第十五章 救命恩人找上門
楊氏和施大富母子兩人抄近路趕去施大貴家門口,剛站定,那馬車也到了。
只見馬車上下來一個身穿藍色圓領錦袍的男子,楊氏愣了一下,隨即笑咪咪的上前,「敢問這位就是馮家大公子?」
孟晨曦沒有吭聲,上下打量著楊氏和施大富。
楊氏當他默認了,便自我介紹,「我是安寧的祖母,知道公子近日會上門,所以便在這裡等著。」她朝馬車看了看,疑惑的道:「怎麼不見李媒婆?」
「她忙得分不開身。」孟晨曦淡淡的道。又是官府,又是馮府,李媒婆怕是少不了牢獄之災了。
聞言,楊氏一臉驚喜,笑得闔不攏嘴的道:「也是啊,這親事都定下來了,李媒婆的確有許多要忙的地方。」
孟晨曦看著楊氏,淡淡勾唇。
楊氏愣了下,突然後背升起一股涼意。這人明明在笑,可周身卻散著寒意。
「馮大公子,老身哪裡說錯了?」楊氏壯著膽子問道。
白虎此時從馬車上搬了東西下來,不多,只是兩個包袱,還有半馬車的書。
楊氏看了十分驚訝。誰上門提親是搬了半馬車的書?也不見媒婆,這馮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虎,進屋。」說完,孟晨曦不理楊氏,轉身進了施家院門。
門內,顧氏聽到聲響,便牽著施安樂出來,當她看到院子裡站著的人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孟晨曦一眼就認出了顧氏,雖然沒有華服,沒有金銀首飾,整個人不施脂粉,但他還是知道,眼前這個婦人就是當年的安大夫人顧禪。他急步上前,拱手道:「伯母。」
顧氏回過神來,朝他福了福身子。
孟晨曦連忙上前扶住她,「伯母有孕在身,不用多禮。」
顧氏滿面通紅,尷尬萬分,她知道孟晨曦認出她來了,想到自己的遭遇,現在還挺著一個大肚子,她就羞愧萬分。
「伯母,不請我進屋坐?」
「裡面請。」
而楊氏也讓施大富扶著她進來,衝著顧氏道:「媳婦,馮大公子來了,妳怎麼也不請我進去坐會?」
馮大公子?顧氏頓足,偏過頭看了孟晨曦一眼。
孟晨曦轉身看著楊氏,一字一句道:「第一,我不是馮大公子;第二,請你們不要踏進這裡一步;第三,這裡不再是施大貴的家,而她們也不再是施大貴的妻女。」
「世……」顧氏一臉驚訝。
孟晨曦朝她搖搖頭,「伯母,待會我再向妳解釋。」
楊氏聽到他不是馮大公子,一下子就原形畢露,不再裝慈祥了,「你放屁!」
楊氏剛罵完,只聽到啪啪啪啪的聲音,原來是白虎甩了她幾巴掌,「對我家爺,請放尊重一點。」
「你!」楊氏摀著臉,把一旁的施大富推了出去,「孽子,沒看到人家打你娘嗎?你還站著做什麼?」
白虎瞪了施大富一眼,施大富便退了幾步,他自知打不過眼前這男子。
「施大富,你這懦夫!」楊氏罵道。
「娘,妳怎麼能這麼說話?」施大富老臉都紅了,一個男子被自己的親娘這麼罵,簡直丟臉丟到姥姥家。
楊氏一點都不認為自己過分,「我這麼說話怎麼了?說錯了嗎?你眼睜睜的……喂,你上哪去?施、大、富!」她話還沒說完,施大富就轉身出了院門,留下她一人。
「白虎,把這個滿嘴渾話的老女人丟出去,如果以後她還敢出現在我面前,那就見一次打一次。」
「是!」
白虎拎起了楊氏往外丟,楊氏哇哇大叫,砰的一聲,她被白虎丟進了外頭的爛泥地上,全身都是熱呼呼的牛糞,她叫了幾聲,翻了個白眼,暈了過去。
施大富還沒走遠,聽到楊氏的慘叫聲,終究於心不忍,待白虎離開後,他便過去把楊氏扶回家。
這回楊氏不叫也不哭了,整個人都嚇傻了。
有人見施家又出事了,便去請里正過來。
嚴大海和李氏匆匆趕去施家,有了楊氏的前車之鑑,村裡的好事者不敢直接圍觀,而是遠遠望著。
「大貴媳婦,妳們家又發生什麼事了?」一到施家,嚴大海心驚膽顫的在外面喊道,這幾天,施家的事一件接一件,沒有一天消停,剛剛聽說來了兩個男人,還把楊氏給打了。
施安樂跑了出來,「里正、嬸子,你們進屋坐吧。」
白虎把東西提到院子裡,望著破爛不堪的茅草屋,他沉默不語,然後去了施家後院,吹了一聲口哨,瞬間跳出了幾個人。
「你們去搬爺的床來這裡,還有,立刻上山伐木,在這屋子旁建幾間木屋。」
「是,白爺。」
一直隱藏在施家附近的暗衛們應了一聲,眨眼就散了。
將嚴大海和李氏領進門後又跑出來的施安樂看著白虎,問道:「那些是什麼人?怎麼都會飛啊?」
白虎蹙眉,轉身,「妳不用知道。」說完,從她身邊繞了過去。
施安樂跑過去攔在他面前,「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我們家?」
「妳不用知道。」
「欸,你們很奇怪,你不說,不讓你們住這裡。」說完,卻見白虎直接往外一躍,施安樂再追出去時,人已不見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家,聽顧氏的話沒進去裡頭,噘著嘴蹲在院子裡一個人悶悶的玩。
屋子裡,顧氏給嚴大海和李氏倒了茶。
孟晨曦起身,朝嚴大海拱拱手,道:「里正,這裡有施大貴簽下的東西,以後這裡是顧家,不再是施家。若施家的人敢上門鬧事,我就讓官府來處理。那施大貴要了我五百兩,至於地契、房契,還有與妻女們的斷親書,我都已讓知縣過了目,蓋了章。」
嚴大海目光疑惑的看向顧氏。
顧氏苦笑了一下,「里正,這事我也是剛剛才得知,這位孟公子是我的遠房親戚,他尋了我和安寧十七年。前些日子終於找到我和安寧的下落,又得知我們母女的處境,很為我們著急。施大貴好賭,輸了錢便想把我們這些人都賣了。孟公子得知後,便與施大貴簽下了這份斷親書。」這些說詞是剛剛孟晨曦交代顧氏的。
「這個施大貴啊,真是……唉!」嚴大海長嘆了一口氣,看著一臉愁苦的顧氏道:「也罷!擺脫了他,妳們母女幾人也能安生過日子。這斷親書既然知縣過了目,還蓋了章,回頭我就到鎮上把剩下的手續辦了。」
「多謝里正。」
「大妹子。」李氏握緊了顧氏的手,「妳這也算是熬過了苦日子,以後安寧一定會讓妳過上好日子的。」
「嗯,我相信安寧。」顧氏點頭。
嚴大海看著一表人才的孟晨曦,他儀表堂堂、高貴優雅,又是錦衣加身,心中揣測他不是小人物,想起十七年前顧氏初到牛角村時,身上的衣服也是極好的,想必顧氏的出身也不差,至於為什麼會流落到了牛角村,這個他就猜不到了。都說大戶人家表面上一團和氣,私下卻勾心鬥角,或許顧氏就是被人鬥出來的。
「孟公子,如果你信得過老夫,那這些斷親書是不是可以暫時交給老夫?老夫明天就去鎮上把手續辦了。」
「里正,你這是哪裡的話,當然信得過你。如果信不過你,我讓知縣直接辦了不是一樣嗎?」孟晨曦把東西推到嚴大海面前,「里正拿去便是,明日我讓我的隨從駕馬車送里正去鎮上。」
「好!一切聽公子安排。」
孟晨曦含笑點頭,伸手做了個請,「里正,請喝茶。」
「公子請。」
李氏愣愣的看著嚴大海的言行,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公公這般有禮的樣子。
「娘、安樂,我回來了。院門外的馬車是誰的?」安寧背著竹簍進來,看到屋裡的人時,立刻板起了臉,「你怎麼真來了?」
孟晨曦瞥她一眼,那張俊臉帶著笑意,眸光流轉,「姑娘,妳這是對救命恩人該有的態度嗎?或是妳失憶了,忘了在鎮上親口承諾要報恩?」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安寧看了過去,那目光盡是好奇。
安寧眸光一斂,「我沒有這個意思。」
聞言,孟晨曦笑了,看向顧氏,「伯母,妳現在放心了吧。我剛剛說的都是真的,我並沒有騙妳。」
顧氏點頭。
嚴大海收了桌上的協議,朝李氏使了個眼色。
李氏會意,起身告辭,「大妹子,既然妳家來了客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謝謝嫂子。」顧氏起身相送。
嚴大海阻止道:「別送了,鄉里鄉親的,妳家又有客人,不用如此客氣,好生招待客人吧。」
「是,里正。」顧氏點頭,朝安寧努了努嘴。
安寧側開身子,「里正、嬸子,我送你們。」
三人到了院門口,嚴大海一個人先走了,李氏則對安寧道:「安寧,帶上鋤頭,嬸子教妳種菜。」
「欸,好!」
施安樂聽了,連忙跑了過去,「姊,我也要一起去。」
「好!妳進屋跟娘說一聲,我們去河邊的菜園。」安寧拿了鋤頭,想了想,又帶上一個畚箕,還有一個木桶。
畢竟家裡來了一個厚臉皮的小祖宗,她等等順便在河邊撈點河蝦,省得晚上沒什麼像樣的菜,又要被那人的毒舌虐一頓。
到了河邊菜園裡,李氏給安寧講了楊氏上門,卻被孟晨曦的人痛打一頓的事情。
聽後,安寧嘴角有了笑意,「這是他做過唯一一件讓我覺得痛快的事。」想不到這小子還挺上道的,初來乍到就替她把楊氏給修理了。
李氏一怔,想想楊氏的做作,搖了搖頭。
「安寧,那公子說,妳和施大貴斷絕了父女關係?」
「對啊!斷親書他還蓋手印了呢!」
「連同妳娘和安樂,還有肚子裡的孩子?」
「啊?」安寧拔草的手一頓,抬頭迷茫的看著李氏,「這個我得再慢慢謀劃,一下子全要施大貴放手,他是不會同意的。我把自己摘出來,也是不想在馮家的親事上受施大貴的掌控。」
李氏聽著,一臉奇怪,「那個公子已經把斷親書給了我公公,不僅斷親書,連施家的房契、地契,全都易主,放在妳娘名下。我聽著,那斷親書中還包括妳娘、安樂,還有妳娘肚子裡的孩子。」
「呀,怎麼會這樣?」安寧一臉驚訝。那人是什麼意思?他怎麼弄到的斷親書?
「妳娘說,他是遠房親戚,找妳和妳娘找了十七年。」
「哦,這樣啊。」安寧滿腹疑惑,低頭拔草,這事她今晚得好好問娘。
施安樂在河邊用畚箕撈蝦,聽著李氏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在聽別人家的事。她一直覺得自己只有娘親和姊姊,爹在她的腦海裡只是偶爾會回來打人的惡霸。
幾天前計劃要挖的菜地,在李氏的幫忙下,終於整頓好了,現在只需放幾天,然後撒下菜種就好。
「安寧,妳去看看安樂,我去幫妳摘點菜過來。」李氏放下鋤頭,朝河邊看了一眼。
「好,謝謝嬸子。」
「沒事,不就一把青菜嗎?不用謝。」
安寧彎唇笑了一下,拍拍灰塵走去河邊,木桶裡已裝了不少河蝦,活蹦亂跳的。
「安樂,妳休息一下,姊姊來撈吧。」安寧奪過畚箕,把畚箕裡的河蝦倒在草地上,「我來撈,妳來撿。」
「嗯,好。」施安樂一如既往的乖巧。
安寧知道施安樂人小,想法卻比同齡的孩子成熟,許多事情她都有自己的想法,就施大貴的現狀,她醞釀了一下開口道:「安樂,我早上去鎮上,在賭坊門口碰到施大貴,也遇到了馮家大公子。他果然瞞著我們把跟馮府的親事定下來了。」說著,她瞥了施安樂一眼。
施安樂蹙眉,抬眸緊張的看著她,急問:「那怎麼辦?」
「馮大公子是個講理的人。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他也沒有多加為難,當時就寫了親事不作數的說明,不過施大貴欠了賭坊不少銀子,被賭坊的人給打了。」安寧生怕妹妹難過,終究沒有把施大貴手腳盡廢的事說了出來。
「他活該!」施安樂憤憤難平。
安寧深深的看著她,「安樂,以後咱們跟他沒有關係了,妳心裡會不會難過?」
「不會!」施安樂搖搖頭,「只要有娘和姊姊就行了。」事實上,這些年有他比沒他的日子更難過,她真的無所謂。
「會怪姊姊嗎?」
「不會!如果我是姊姊,我也會這麼做。」
安寧放下畚箕,把施安樂擁入懷中,單薄的小身子,讓她心裡泛酸,「安樂,妳放心!姊姊一定會讓妳過上好日子的。」
「嗯,我相信姊姊。」施安樂眸中閃著淚光,卻倔強的忍著。
姊妹倆又撈了一會,直到李氏抱著青菜過來,她們才收拾了一下回家。
夕陽西下,家裡已經炊煙裊裊,飯香陣陣。
姊妹兩人踏進院門,有種走錯門的感覺。只見院子裡放著一張由幾個大木樁拼成的桌子,上面擺著她從鎮上買回來的茶具,旁邊是冒著白氣的銅壺,孟晨曦坐在矮凳上,手裡拿著書,正低頭看著。
許是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他抬眸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又接著看書。
「姊。」施安樂拉扯了下安寧。
安寧點頭,牽著她進去。
「為什麼要那麼做?」安寧在孟晨曦身邊停了下來。
孟晨曦抬眸看了她一眼,眉目冷清,「為了不讓人說我在這裡蹭吃蹭喝。」
安寧微微一愣,邁步離開。
哼!這人沒有一句真話,故意裝神祕。
她在院子裡洗了手,進去廚房幫忙,「娘,我來吧,妳歇著。」
顧氏知道自己拗不過安寧,便走到灶前坐下燒火。
「娘,院裡那人到底是誰?」
「不是說,他是妳的救命恩人嗎?」
安寧手中的菜刀頓了頓,「娘,小茶她娘不是這麼說的,妳不說是遠房親戚嗎?」
顧氏撿了些細柴丟進灶台裡,「娘若是不這麼說,他們主僕兩個男子住在咱們家,這會讓人說閒話的。說是咱們的遠房親戚,一切都說得過去。當然,這也是那公子的意思我瞧著他處事光明磊落,並不是什麼壞人。」
「娘!」安寧聽了顧氏的解釋後,不滿的喚了一聲。這人連一句真話都沒有,哪算什麼光明磊落?不是壞人?哪個壞人會在額頭上寫著壞人兩個字的?她懷疑顧氏沒有得到教訓,明明吃盡了苦頭怎麼就不見有長進呢?好歹不能這麼輕易相信陌生人啊!
「安寧,娘以前或許看不清人性,但妳還懷疑娘現在的眼光嗎?」顧氏彷彿看出安寧心裡所想,怔怔的看著她。
「娘,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咱們多點防人之心總該沒錯吧?」
「小丫頭,有道是防火防盜防親人,也不該防救命恩人啊!若是我想害妳,何必如此大費周張?又不是吃飽了撐著。」不知何時,孟晨曦出現在廚房門口,看著冒熱氣的灶台,道:「我餓了!」
小丫頭?她本尊都二十四歲了,絕對比他大!還有,防火防盜防親人?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是誰說過?安寧滿目探究的望了過去。
孟晨曦聳聳肩,用他沒什麼溫度的聲音,道:「真的餓了。」
顧氏帶著歉意的看著他,道:「真是不好意思,做飯晚了,還請公子再稍待一會。」
「哦,那好吧,快一點。」
安寧聽著孟晨曦不客氣的話,頓時來氣,「餓死你!」
「真歹毒!居然這麼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孟晨曦一邊嘀咕,一邊返回桌前。
安寧舉起了菜刀,孟晨曦卻像是後腦杓長了眼睛似的,「一句真話都聽不進去,可見心胸狹窄。這都要手刃救命恩人了。」
「你!」
顧氏緊張的看著安寧,「安寧,別衝動!孟公子沒有惡意。」
「哼。」安寧拿過施安樂洗好的青菜,啪嚓啪嚓,一刀一刀用力切下去,彷彿那就是某人。
施安樂見狀怔了怔,不安的看向顧氏,顧氏嘴角含笑,衝著她搖搖頭。
晚飯很快就做好了,擺在院子裡那張新桌子上,一道炒河蝦、一道猴頭菇紅燒肉、一道艾草煎雞蛋,還有一道清炒青菜。
孟晨曦看著桌上的四道菜,點了點頭,抬眸看了安寧一眼,「這是我至今看到妳最像個姑娘家的地方。」
安寧豈會聽不出他語中的貶義,頓時氣得把剛打好的飯用力往他面前一放,「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謝謝。」他端起碗,淡淡的道謝。
安寧俏臉一沉,滿臉不悅。他這樣的反應,讓安寧覺得她是一拳打過去,卻打在軟軟的一團棉絮上,說不出的憋悶和氣惱。
「大家吃飯吧。」顧氏招呼孟晨曦吃飯,餘光瞥見立在一旁的白虎,便抬頭看了過去,「這位小哥,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只是一些農家小菜,希望你們吃得下。」
白虎拱拳,「多謝夫人,我站著就好。」
「坐下吧。」孟晨曦把嘴裡的飯嚥了下去,淡淡的道。
「是,爺。」白虎畢恭畢敬的端坐下來,腰身挺直。
幾人圍坐在一起,安靜的扒著各自碗裡的飯,突然,安寧面前出現一個空碗,她抬眸看去,就見孟晨曦理所當然的看著她。
「再來一碗!」
「你沒長手啊,不會——」
「公子,我來吧。」顧氏截斷了安寧的話。
安寧瞪了孟晨曦一眼,連忙把空碗搶了過去,「娘,我去。」臨進廚房前,她又狠狠的瞪了孟晨曦一眼。
孟晨曦淡淡的迎向她的目光,沒有著惱。
安寧一口氣堵在了胸口,悶悶的。這個男人肯定是故意氣她的,一改之前的毒舌,現在不吭聲卻更氣人,不管她做什麼他都沒什麼反應,狹長的鳳眸如湖般平靜,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幼稚和小氣。
「給你。」安寧的語氣不太好,她嚴重的懷疑,這個男人與她八字不合,犯沖。
「謝謝。」孟晨曦接過碗,又低頭斂眉,默默的吃飯。
白虎的目光在安寧和孟晨曦的身上轉了一圈,靜靜的吃飯。
一頓飯下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但誰都能感覺到氣氛的微妙。安寧收了碗筷,顧氏正要彎腰提茶壺,孟晨曦已先她一步提了過去,熟練的沏著茶,端了一杯放在顧氏面前。
「伯母,我當這裡是自己家,妳別當我是客人。」
安寧在廚房裡聽了,猛翻白眼。這個人臉皮真厚,竟當這裡是自己家了。
「姊,妳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施安樂見她表情猙獰,不時翻著白眼,有些擔憂的問道。
呃?安寧一怔,臉微紅,「我沒事!」
外面院子裡,孟晨曦嘴角無聲的勾起。


窗外月光傾斜而入,安寧側身朝向顧氏,看到娘親安穩的睡容,她勾起嘴角。
以後,她們母女三人再也不用擔心施大貴了。
外面院子裡突然傳來輕微的聲響,安寧蹙眉,掀被下床,她披了件外衣,穿了鞋子就往外走去。
月光下,孟晨曦坐在矮凳上,頭垂得低低的,不知在想什麼。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扭頭看了過去,「家裡來了陌生人,睡不著?」
「你家突然來了陌生人,你睡得著?」安寧反問,卻是邁步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我從不為難自己。」孟晨曦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安寧面前,「下巴冒出紅痘,脾氣又大,一定是肝火旺盛。這是決明子茶,妳喝正好。」
安寧微瞇雙眼,借著月光打量著他,「你怎麼懂這些?」
「丫頭,我是大夫,不用把脈,也能從外貌判斷一個人的身子好壞。」
「你是大夫?」
聽出她的質疑,孟晨曦靜默半晌,淡淡的道:「不像?還是妳有以貌取人的習慣?不過,小爺自知長得玉樹臨風,又風度翩翩,妳就不用再重複了。」
居然還有這種倨傲自大的人,臉皮不是一般的厚。
「妳心裡在罵我臉皮厚?」
「很高興,你有這份自知。」安寧嘴角輕翹,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
孟晨曦看了她一眼,「沒眼光的女子,真是可憐!」
「倨傲自大的男子,真是貧乏!」安寧回了他一句。
「倨傲也需要本錢,小爺明白妳的意思了。」
「我什麼意思?」
「認同我很酷很帥啊。」
酷?帥?安寧怔住了,驟然想起他說的防火防盜防親人,心裡一陣狂喜,這是他鄉遇故知嗎?「你是從哪來的?」
孟晨曦彎唇笑了笑,「那麼姑娘呢?」
難道他知道?知道自己的魂魄取代了原主?那他為何還要試探自己?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呵呵!」孟晨曦笑了。
他果然是在試探自己。安寧得出了結論,「夜深了,我回房,公子也早點睡。」起身離開。
「妳這算是在關心我嗎?」
「我是擔心你睡不著,到村裡亂走亂晃,把別人嚇壞了,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我想,妳一定很想我快點離開這裡吧?」
安寧頓足,扭頭看著他,「對!我恨不得你立刻、馬上離開。」
「老實說,我也很委屈,擔心成天對著一個惡女,會近墨者黑。」孟晨曦喝了一口水,「如果妳想要我快點離開,也不是沒有辦法。」
果然,他是有目的的!安寧冷哼一聲,問道:「公子明示。」
「明天一早,陪我上山。」
「做什麼?」
「去就知道了。」孟晨曦說完,便起身回屋裡。
安寧看著他進屋,舉手隔空朝他揮了幾拳。
屋裡傳來隱隱帶著笑意的聲音,「幼稚。」
安寧聞言,後牙槽磨得咯咯響,心中腹誹,你且等著!姊可不是好欺負的。
進屋睡覺,為這人生氣,太不值得!
第十六章 施大貴回家鬧事
天色濛濛亮,牛角村被濃霧籠罩,隱約可見錯落的房舍。
安寧攏緊了衣服,帶著孟晨曦和白虎上山。
樹林看起來陰冷僻靜,山風吹過時,她輕顫了一下,又把衣服攏了攏,心裡埋怨極了,這麼一大早的,他到山上來,到底是要幹什麼?
「公子,已經到山上了,現在可以說了吧?」
「時機未到。」孟晨曦言簡意賅的回絕了她。
安寧不禁攥起拳。
孟晨曦涼涼的道:「據說,女人愛生氣,容易變老。」
「干你屁事。」安寧咬牙斥道。
孟晨曦定定的看著安寧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也不知道,妳的臉老不老跟我的屁有什麼關係。」
「你!」
安寧驟然停下,直接轉身,誰知孟晨曦就在她身後,他來不及停步,一不小心撞上她,她的臉頓時埋在他的胸前,清晰的聽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孟晨曦愣住,只覺得她溫熱的氣息隔著布料噴在他的胸口上,酥酥癢癢的。
兩人短暫失神後迅速回神,雙雙向後退了一步。
安寧在慌亂之下,沒有注意腳下有突起的樹根,一絆,身子不由得往後倒。
「小心!」孟晨曦想也沒想便伸手拉她,不料被她一拽,反而身不由己向她撲去。
相似的一幕重演,但位置有了變動。
這一次,孟晨曦壓在安寧身上,他的唇則落在她那如玉般的額頭上。她的髮間散出淡淡的幽香,清新而淡雅,讓他有一剎那的失神,直到白虎急急的衝到兩人面前,他才反應過來,雙臂撐在她的身側,兩腿一蹬,站了起來。
安寧滿臉酡紅,幸好天未全亮,孟晨曦和白虎看不清楚。
「姑娘,妳沒事吧?」白虎不敢貿然去拉安寧,便在一旁詢問。
安寧爬了起來,搖頭,「沒事。」她指了指前面,「走吧。」孟晨曦不說明來意,她實在不知該往哪裡走,只好領著他們繼續往裡走。
「妳可聽說過太歲?」毫無預兆,孟晨曦開口輕問。
太歲?那種可遇不可求的東西,這地方會有嗎?對了,他說他是大夫,那他是找太歲去救人嗎?還是為了謀利?
「聽過,據說世間稀少,可遇不可求,能讓人青春永駐,身體強健。」她淡淡的問了一句,「公子是想要青春永駐,還是身體強健?不過,依我看來,傳言不可盡信,或許滋補是真,也能提高人的免疫力,還能——」她驚覺說太多,便停了下來,不再說話。
孟晨曦也沒有追問,深邃的黑眸中閃著點點亮光,「妳對藥材似乎很熟悉,有沒有想過,將來做一名女大夫?」
「想啊,作夢都想。」安寧重重點頭,隨即又嘆了一口氣,「女大夫說得容易,哪有那麼輕巧?有誰會願意教我?我也只是懂一些藥材和藥理,說到把脈看診,那是夢裡才敢想的事情。」
聽她說得苦澀,孟晨曦只覺心裡悶悶的,脫口而出,「要不要拜我為師?」
「拜你為師?」安寧再一次停下腳步,不過,這次孟晨曦沒有再撞上去了。
她抬頭看著他,明眸中有一簇亮光,「你說真的?」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可是,你醫術行嗎?」萬一他的醫術只是三腳貓,那拜他為師有什麼用?
「算了,妳懷疑我的醫術,還是不收徒了。」孟晨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繞過她快步朝前走,白虎也緊隨而去。
安寧愣了一下,看看四周黑漆漆的樹林,她急忙追上去,「喂!等等我。」
兩個男人同時回頭看著她。
白虎看到她略顯緊張的臉色,側開了身子,「姑娘,妳走我前面。」
孟晨曦雙手環胸,站得筆直,他定定的看著她,眼中閃過瞭然,「妳怕黑?」
「才不是!」
孟晨曦的唇角往左邊上揚,「既然不怕黑,那咱們今晚就在山上過一夜,聽說,那東西晚上也能看見。也許,咱們就是運氣好呢,對吧?」
白虎微微一愣,安寧也一怔。
安寧看他一眼,「想都別想!」邊說邊繞到他前面。
孟晨曦也邁步,神色自若的朝林子深處走去。
白虎看著他們兩人,想到他們的相處模式,心裡好像明白了什麼。
再走了一會,安寧就停了下來。
孟晨曦問:「怎麼不走了?」
「再往裡面走,我怕有野獸,上次,我在這裡遇了狼。」
鳳眸驟瞇,孟晨曦往四周看了一圈,想了一下道:「沒事!白虎的武功高。」
這山靠外圍的地方早被他的人翻了個遍,所以得往深山裡尋,他明知也許又是一次失望,但是既然有消息傳出,即使希望渺茫,他也不想放棄。
白虎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妳的安全。」
別人都這麼保證了,安寧不好意思不走。她很希望這山上真有太歲,而且今天就尋到,這樣下山後,他們就會離開她家。
安寧從竹簍裡拿著小鋤頭,沿路將自己認識的藥材都挖了,當然,樹上的猴頭菇更不會放過。她還把竹簍交給白虎,讓他幫忙摘猴頭菇。白虎果然武功高強,身輕如燕,在林裡跳來躍去的,竟比猴子還要靈活。
孟晨曦望著白虎忙碌的身影,搖搖頭,「原來我和白虎是上山來幫妳的啊。」
「互助而已,你要不要這麼小氣?你接下來吃我的住我的,白虎幫忙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什麼叫吃妳的住妳的?那也是妳應該的,別忘了——」
「別忘了你救了我兩次。」安寧翻著白眼接話。
孟晨曦白了她一眼,「準確來說是三次。」
「三次?」
「如果不是白虎出手,妳以為施大貴會自己劈歪?」
安寧瞪大雙眼看著他,良久才道:「你三番兩次的幫我,該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咳咳咳……」孟晨曦被口水嗆了一下,咳得滿臉通紅。
安寧瞧著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是真的吧?」想想他做的事,還有他搬到自己家,又替她們母女和施大貴斷絕關係,還有田地房屋……這麼一想,她不得不懷疑他的心思。也只有這樣能解釋得通,可她怎麼能被一個倨傲自大的男人喜歡?不行!絕對不行!
「我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那個心。第一,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第二,我已經訂親了;第三,我不會為了報恩而以身相許。」
突然,砰的一聲,白虎從樹上掉了下去。雖然很痛,但他卻咬著唇,笑得全身顫抖——哈哈!爺也有被人嫌棄得一無是處的時候,真是太好笑了。
「白虎,你再笑,爺就讓你笑到死。」孟晨曦一臉鐵青,滿臉黑線的看著安寧,「妳有病吧?」
「你才有病忘了吃藥。」
孟晨曦在她白皙嫩滑的額頭上彈了一下,滿意的聽到安寧倒吸了一口氣,再學她的口氣道:「妳可真會白日作夢,我告訴妳,第一,我喜歡溫柔的女子,而妳不是;第二,我喜歡豐腴一點的,而妳平板得像男人,所以放心,我對黃毛小丫頭不感興趣。」
「你!」安寧指著他,滿臉酡紅,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這人真是毒舌,把她嫌棄成這樣,不過原主的身材,說好聽是嬌小,說難聽就是營養不良。在大晉,十七歲的姑娘大都出嫁了,有的甚至已為人母。聽顧氏說,原主連癸水都還沒來過,胸部也堪比飛機場,的確是挺令人憂心的。
「我只是實話實說,如果傷害到妳幼小的心靈,那麼咱們扯平了。」孟晨曦往前走了幾步,停下又問:「妳不是跟馮家取消親事了嗎?難道妳一次跟很多人訂親?」
「放你的……厥詞!」安寧臨時改口,然後從身上掏出一塊玉珮,「瞧見沒有,這塊玉珮就是我未婚夫給我的訂親信物。我不嫁馮大公子,就是因為已經有婚約了。」
孟晨曦扭頭看去,若有所思。
安寧卻以為自己成功把他唬住了,繼續道:「我告訴你,我未婚夫的身分可不簡單。他是當朝攝政王之子。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說出來嚇死你。」
攝政王之子是她的未婚夫?白虎再一次傻眼了,繼續躲在樹叢裡狂笑。老天啊!這事……
孟晨曦朝安寧走去,看著她高高舉起的那塊玉珮,然後,神色不明的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語的轉身走人。
安寧的心裡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她終於扳回了一局。
這一局,她勝了。


顧氏起床後,發現家裡靜悄悄的,桌上有安寧留下的小木板,木板上像是用黑炭寫了字,說她陪那位公子上山。
看著木板上的字,顧氏覺得很奇怪,安寧並沒有上過學堂,她是何時學會寫字的?
「娘,姊呢?」施安樂坐在床上揉眼睛。
「和孟公子上山去了。」
「啊?」施安樂一骨碌爬了起來,俐落的穿衣下床穿鞋,「怎麼不叫上我呢?」
「別急,他們應該天沒亮就出門了,妳今天就在家裡陪娘吧。」顧氏放下木板,拿了木梳給她梳頭。施安樂的頭髮偏黃略枯,這都是生活不好導致的。
施安樂乖巧的坐著,「娘,姊怎麼一個人和那孟公子上山了呢?」語氣中,有不可忽略的擔憂。
「孟公子是好人,這一點,娘可以保證。放心,他們很快就回來。」
「哦。」
「梳好了,去漱口洗臉吧。」顧氏用頭繩綁好頭髮,微笑著放下梳子。
母女兩人出了屋子,施安樂拿著青菜在院子餵雞,顧氏則去做早飯。
冷鍋冷灶,顯然,女兒和孟晨曦是餓著肚子上山的。她搖搖頭,往灶裡燒了火,再把蒸籠裡安寧已做好的餅拿出來熱。
她正忙著,院子裡卻傳來施安樂驚慌的聲音。
顧氏把手中的鍋鏟一丟,急忙衝了出去,「安樂,怎麼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楊氏領著她娘家的人浩浩蕩蕩的進來,前面有幾人抬著施大貴,他正狼狽的坐在擔架上。
那些人一個個來勢洶洶,楊氏由兩個婦人扶著,領頭走在前面。
施安樂怯怯的看著他們,想要跑去護住顧氏,卻被一個男子如拎小雞般的拎了起來。她被拎在半空中,手腳不停的舞動,可憐兮兮的望著顧氏,「娘,快走!你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
楊氏嘴角輕抽,面目猙獰,「顧氏,妳夥同外人謀害親夫,占地占房還占家產,今天我就要來討個說法。」
「我沒有!」顧氏看向施大貴,「他嗜賭成性,作惡太多,如今只是他的報應開始了而已。」
「報應?」施大貴怒瞪著顧氏,「臭娘們,如果沒有老子,那個野種安寧早就不知死在哪裡了,這些年來,我再不濟,也給妳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最最起碼,給了那野種一個姓。」
「我寧願死在不知何處,也不願和你這種人攪和在一起。」顧氏挺直了腰身,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施大貴恨恨的磨牙,「各位舅父、表哥表弟,今天你們可一定要為我和我娘主持公道,這娘們把我的銀子都搜刮走了,還夥同外人把我打殘,現在這個家和田地都成了她顧氏的。昨日更甚,還打了我娘!今天我們就把這裡拆了,讓別人知道,咱們施家和楊家都不是好欺負的!至於找到的銀子,我願意分給各位舅父、表哥表弟。」
面子的確重要,再聽到分銀子,大家更心動了,立刻隨著楊氏闖進屋去了。
「娘,快走!」施安樂伸手去撓捉著她的人,一下子就把他的臉皮抓破。
那人吃痛,怒吼一聲,狠狠的把施安樂甩了出去,頓時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安樂——」顧氏慘叫一聲,挺著肚子跑了過去。
施大貴大喝一聲,「攔下那臭娘們,今天非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立刻就有人架住了顧氏,顧氏看著倒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的施安樂,淚流滿面,衝著施大貴罵道:「施大貴,你還是不是人?都說虎毒不食子,安樂可是你的女兒,你怎能這麼對她?」
「哼,女兒不過就是吃裡扒外的賠錢貨,我不稀罕。」
「你!」顧氏看向院門外圍觀的人,「各位,求你們幫我看看安樂的傷吧,她只是一個孩子啊!」
眾人面露不忍,可看到楊氏娘家那群凶神惡煞,又都不敢進去。
顧氏感到絕望,用力掙扎,「放開我!我要去看看我女兒!」可是那兩人越捉越緊,任憑她怎麼用力,也掙不開。
顧氏一腳踢向一人的胯下,同時彎腰,張嘴在另外一個人的手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兩人沒料到她如此潑辣,痛得唉唉叫。
「啊——妳這個臭娘們,欠打!」
他們不約而同往顧氏招呼過去,一個踢,一個推,顧氏本就身懷六甲,身子不靈活,這下她更是避無可避,被人狠狠的又踹又推,身子也踉蹌向前,肚子朝下,撲倒在地。
「啊!」圍觀的人嚇了一大跳,齊聲尖叫,這是要出人命了啊!
那兩人一愣,從氣憤中找回理智。他們想去扶顧氏,施大貴卻在一旁說風涼話——
「別管她死活,快去找銀子。這娘們存了不少錢,你們連地上都別放過,好好翻找,一定不會空手而歸。」
顧氏痛得直抽搐,身子蜷曲成蝦米狀,她感覺肚子如刀攪般疼痛,而腿根有股熱流洶湧而下。
離得近的人看顧氏的裙襬被血染紅,狠狠的抽氣著,「她流血了!怕是要早產了。」
「這當人丈夫的,真是……」
那人話還沒說完,施大貴就一記冷光掃了過去,那人趕緊閉緊嘴巴,不敢說話。
孫婆婆從人群中擠了進去,「讓一讓,讓一讓。」她擠到施家院門口,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顧氏和施安樂,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什麼都沒想的衝了進去。
「小禪、安樂,妳們怎麼了?」
顧氏單名禪,孫婆婆都叫她小禪。
顧氏攥緊了拳頭,痛得滿臉是汗。她微微抬頭,目帶乞求的看向孫婆婆,「嬸子,幫我……救救安樂!」
孫婆婆看著她的裙襬,一邊往施安樂那邊跑去,一邊衝著外面的人喊道:「你們見死不救,良心能安嗎?這可是三條人命啊!」
眾人面露赧色,已有人想要進來。
施大貴又大喝一聲,「誰進來?我滅了他全家!」
眾人又停下腳步,神情糾結。
「我讓你滅全家!」嚴大海領著兒子兒媳、孫兒孫女,一臉沉凝的走了進來,「你們快去救人,東子,去找大夫和穩婆來。」
「里正,我是尊敬你,可若把我逼急了,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施大貴咬牙切齒,眼光發狠,像一隻窮途末路的瘋狗,逮住誰就咬誰。
嚴大海冷笑一聲,重重的用手中的扁擔敲了幾下地面,「那也得你有那條狗命才成。」今天他就打死這個瘋狗!真正滅絕人性的狗東西,實在是讓人憎恨。
外面的人見里正帶頭,也沒什麼顧忌了,一個個順手抄了傢伙衝進來。
兩方人馬就在院子裡對峙。
屋裡,楊氏帶著人把顧氏埋在地裡的錢袋挖了出來,看到裡頭足足有幾百兩的銀子銀票,那些人眼睛都亮了。楊氏探頭看外面的動靜,連忙把兩個錢袋塞進自己的袖中,「不要聲張,咱們先離開,少不了大家的。」
說完,領頭走了出去,看到外面的兩方人馬,惡人先告狀,「里正,我們正在處理家務事,顧氏這個狠毒的女人,夥同外人害了我家大貴,又占了房屋田地,而且昨天還讓人打我,你也瞧見的。這世上哪有這麼狠心的兒媳婦啊!我娘家人聽了氣不過,這才過來討個說法。」
嚴大海看著厚顏無恥的楊氏,搖搖頭,「妳活了大半輩子,居然老糊塗,根本顛倒是非。顧氏成日在家裡,大夥都知道,她怎麼夥同外人來害你們?」
「她是沒出去,可她不是還有一個到處勾三搭四的女兒嗎?」楊氏怪裡怪氣的道。
顧氏被人扶了起來,一身是血,可她咬牙忍著,「我家安樂怎麼樣了?」
李氏抱起施安樂,另外一個婦人用手絹按著她腦袋上不停冒血的傷口,「大妹子,咱們先進屋,安樂有我們照顧,妳放心!但妳……」她擔憂的看著顧氏染血的裙襬。
「有勞大家了,大家的大恩大德,我記住了。」顧氏點頭。
扶著她的婦人勸道:「先進屋吧,妳肚子裡的孩子不能耽擱啊。」
顧氏點頭,抬眸陰惻惻的瞪著楊氏和施大貴,「你施大貴不僅變賣田地,還賭到把我們娘幾個都賣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我失散的遠房親戚找來,我們母女三人也不知會被賣去何處?如今你們惡人先告狀,不顧骨肉之情,我也不會再心軟。你們且等著,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肚子絞痛著,她悶哼了一聲,兩眼一翻,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大妹子!」
幾人慌了,連忙架著顧氏進屋。
嚴大海朝人群喝道:「把這些上門鬧事的,全部押到外頭去。」
楊氏娘家那些人一聽,立刻慌了,急急的看向楊氏。
楊氏道:「里正,這事怎能這樣處置?我們有什麼錯,錯都在顧氏和安寧。難道要我們挨打也不吭聲嗎?」安寧寫斷親書的事早傳開來,呸,那野種不姓施最好,省得玷汙了她施家的血脈。
嚴大海聞言,面色驟冷,「好一張利嘴,我今天才知道妳的厲害,妳剛剛口口聲聲說挨打了,那我問大家,剛剛可有人看到顧氏打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
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齊聲應道:「我們沒有看到顧氏打人,只看到這兩個人打了顧氏,那個人摔了小安樂。至於施大貴,我們聽說了,他是因為欠了鎮上賭坊的錢,所以才被賭坊的人廢了手腳。」
嚴大海點點頭,看向楊氏,「妳可聽清楚了?難道大家都眼瞎了,還是耳聾了?只有妳說的才是真的?來人啊,把這些人綁起來!」
「是,里正。」
「放開!不要碰我。」
「滾開!小心我的拳頭。」
一時之間,院子裡亂哄哄的,不一會兒,楊氏母子連同她帶來的人,全都被五花大綁,押到院子外頭。
而從屋裡傳出顧氏的叫喊,一聲比一聲淒厲,讓聞者心顫。
「有沒有看到我家東子把穩婆找來了?」嚴大海問道。
「沒看到。」大夥的注意力都在這些人身上,並未注意穩婆來了沒有。
嚴大海向婦人們道:「妳們都是生養過孩子的,去看看吧,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是,里正。」
不少人進去施家,也有不少人圍在外頭,對著楊氏他們指指點點。


山上,安寧莫名的打了個冷顫,突覺胸口悶悶的。她面色蒼白,摀著胸口靠著樹幹慢慢坐下。
孟晨曦手裡拿著木棍,不停翻找太歲的蹤影,發覺安寧許久沒有聲音,他回頭看去,不由一怔,同時快步走過去,問:「怎麼了?」
安寧倔強的應道:「死不了。」
聞言,孟晨曦如墨的眉毛挑了挑,鳳眸微瞇,蹲下身子,手搭上她的手腕。不一會兒,他疑惑的鬆開手,「沒什麼不妥,只是妳體質偏寒,導致月事遲遲未來。」
月事?安寧的臉唰的酡紅成一片。這人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別?他一個大男人當著一個大姑娘談論月事,真的合適嗎?
「我就事論事。」孟晨曦瞟了她一眼,眸底隱隱有笑意,「哪個姑娘沒月事?有必要臉紅成這樣嗎?」
「誰臉紅了?」安寧瞪了他一眼,「我是熱的。」
「哦。」孟晨曦如變戲法一般,眨眼間就取出一把摺扇,朝安寧身上搧風。
安寧縮了縮脖子,扭頭瞪去,「你幹什麼?」
「妳熱,我幫妳搧風啊。」孟晨曦笑咪咪的看著她,手不曾停下。見安寧微不可見的打了個冷顫,他恍然大悟的道:「妳冷啊?難道剛剛臉紅是因為害羞了?」
靠!這個男人不欺負她會死嗎?整個上午,他的毒舌就沒饒過她,彷彿欺負她是一種樂趣,真是變態!
明眸輕轉,安寧莞爾一笑,「這麼急著獻殷勤,還說不喜歡我?」邊說邊欣慰的看著孟晨曦臉上的表情龜裂。
他皺眉悶聲道:「妳有妄想症。」
「哈哈哈——」安寧仰天大笑。
不遠處,白虎朝這邊看了過來,嘴角輕抽。
「沒有一點姑娘家該有的模樣。」孟晨曦嫌棄道。
「姑娘家該有什麼模樣?」安寧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不等孟晨曦回答,又自顧自的道:「終日在繡樓舞針弄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是笑不露齒,立莫搖裙,始終一副羞答答的樣子?」
孟晨曦瞇眼,眉頭輕蹙。腦海突然浮現一個很大家閨秀的安寧,讓他湧出濃濃的反感。上下打量她一番,仍舊一臉冷眉冷眼,非常自大的道:「妳永遠也不可能變成那樣。」
「看來你還有得救,沒有眼盲心瞎。」安寧作勢起身,卻痛呼一聲,又摀著胸口一屁股坐下。
「小心!」孟晨曦手急眼快的攔腰摟住她下滑的身子,眸中溢出擔憂,「妳沒事吧?」
「胸口悶痛。」安寧撫著胸口,自嘲,「沒有大小姐的命,身體卻挺嬌弱。」
「妳以前會不會這樣?」
「不知道。」安寧如實回答。她的確不知道,因為她沒有原主的半點記憶。
「白虎。」孟晨曦心一驚,揚聲喊道。
聲落,人已站在他們面前,「爺,有何事吩咐?」
「咱們留在村裡的人,可全派出去了?」
「是的。」白虎抬眼看了孟晨曦一眼,繼續解釋,「屬下讓他們去鎮上把爺用慣的東西全搬過來,並派一部分人上山伐木,到顧家建木屋。顧家那茅草屋,爺住著,委屈了。」聞言,孟晨曦面色驟冷,拉著安寧就往林子外走去,「咱們快下山。」
安寧撫著胸口,被他半拖著離開,腳步漸亂,有些跟不上了。
白虎把竹簍收拾一下,也急忙追了上去。他在孟晨曦身邊十多年了,無需語言,便能從孟晨曦的神色中察覺出一些事態——許是顧氏她們出事了。
「可不可以慢一點?」安寧喘著氣。
孟晨曦扭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不滿,似乎在嫌棄她是累贅,但腳步還是放緩了些。
安寧從他剛剛的話中,也察覺了不對勁,一邊走,一邊問:「可是我家裡出事了?」
「可能!」
孟晨曦想起自己小時侯每月毒發時,儘管他爹不在自己身旁,也會感到心痛,父子兩人各自一方,卻承受著相同的痛楚。這個世上,就算靈魂變了,但血緣和感情不會變,他太有經驗了。
「什麼?」安寧心下一驚,腳步漸快。
孟晨曦眼角餘光看到她著急的樣子,心不由得軟了,語氣也放緩了,「別擔心,也許只是我的錯覺。」
安寧想到虎視眈眈的楊氏和賴氏,並沒有因他的寬慰而放鬆,反而更加緊張,「我雖不想相信,但可能真的出事了。」
孟晨曦對著林子裡喊了一聲,「白虎,你先趕回去。」
「是,爺。」聲落,一抹白影從他們眼前消失。
「我們也快走,有白虎先趕回去,妳不必太擔心。」孟晨曦不知不覺放軟了語氣。
安寧微怔,有點感激,但很快就被擔憂取代。
兩人匆匆忙忙趕回施家,安寧一看自家門口圍了人,心咯噔一下,腳步如飛,反而把孟晨曦甩到後面。
「讓讓、讓讓。」安寧擠了進去,入眼的竟是地上觸目驚心的血漬,她的心一下子就懸到了喉嚨,立刻衝到嚴大海面前,「里正,我家出什麼事了?」
嚴大海抬頭看了她一眼,表情灰敗,「楊氏和施大貴帶人來鬧事,妳娘早產了,穩婆正在接生。安樂她——」
安寧腦袋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早產了!
「娘、安樂!」
人影一閃,安寧已衝進屋裡。
李氏在裡頭聽到聲響,連忙衝出來把安寧攔在房門外,「安寧,妳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不要進來。妳娘在生孩子,妳進來不方便。」
「嬸子,沒有什麼不方便,興許我還能幫忙。」
李氏皺眉,「妳能幫什麼忙?聽話。要不,妳去隔壁屋裡守著安樂,她受了傷,人還沒醒呢。」
安樂受傷了?安寧整個人都傻了,自己也才離開半天,怎麼家裡就出這樣的事了?
「嬸子,我娘就麻煩妳了,我去看看安樂。」
「嗯,去吧。」
這時,房內又傳來慘叫,李氏急忙掀簾進去,安寧卻站著動不了,她的腳彷彿被灌了千斤鉛。
「啊——」
顧氏的慘叫聲在她耳邊一再響起,安寧忍不住掀開門簾衝了進去。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七、八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來走去,手上身上都沾了血漬。
安寧的心怦怦直跳,看著那成了血人兒的顧氏,她環抱著雙臂,輕輕顫抖。
血人,真的就是一個血人。
顧氏一頭一臉都是汗,頭髮已披散開,烏髮黏在她的臉頰上,更顯得臉色蒼白如紙。她像是感應到了安寧,本是渙散的眼瞳,驟然發亮,伸出枯瘦的手,「安寧……」
李氏順著顧氏的目光看到安寧時,不由一怔,然後快步過來,「安寧,妳不能在這裡,先出去。」
安寧搖搖頭,「不!我要這裡,我要陪著我娘。」說著,她衝了過去,握緊了顧氏懸在半空中的手,「娘,別怕!妳一定會沒事的。」
顧氏虛弱的點點頭,「沒……沒事的,別擔心……」
「嗯。」安寧用力點頭,滾燙的淚水甩到了顧氏的臉上,和她的汗水融在一起。
「別……啊——」哭字還沒有說出來,顧氏又痛得尖叫一聲。
床尾那頭,中年穩婆舉著油燈檢查了一下,面色驟變,驚呼,「腳先出來了,這可怎麼辦啊?」
安寧聽著,心頭大震。她知道,嬰兒的腳先出來,那就意味著難產。在現代有剖腹產可保母子平安,但在這落後的古代,難產常常就是一屍兩命。
李氏也傻眼了,急忙問那穩婆,「六姑,妳快想想辦法啊!」
穩婆急出了汗,「我也沒有把握啊!她早產,體內又大出血,加上又不是順產,我接生了大半輩子,這情況也是第一次遇到。」她心裡沒個底,這一個弄不好,接生就變成發喪了。
「啊!」顧氏淒厲的尖叫聲把眾人拉回現實。
安寧握緊她的手,一句一句的重複,「娘,妳要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
見顧氏的嘴唇都咬破了,安寧連忙拿過一旁折好的棉布,想讓顧氏咬著。
顧氏搖搖頭,拚盡全力忍著痛,她深深的看著安寧,彷彿這就是最後一眼,那眼神充滿依戀和不捨,以及不放心。
安寧心裡發悚,眼淚簌簌而下,不停的搖頭,「娘,堅持住!一定要,我和安樂不能沒有娘!」
「安寧,照顧好妹妹。」
顧氏沙啞的聲音很微弱,但安寧卻聽得一清二楚。這種遺言式的話,她不想聽,她劇烈的搖頭,「娘,我照顧不好,我代替不了妳,妳要自己照顧她,看著她長大。」
顧氏無比依戀的看著安寧,心裡默默道,安寧,娘捨不得妳!娘想看妳成親時的模樣,看妳過上好日子。安寧,對不起……
第十七章 從閻羅手中搶人
「不!娘——」
屋裡傳來安寧悲痛欲絕的哭聲,孟晨曦眉頭緊皺,感覺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的攥著他的心,他快步走向顧氏房間。
外面的人愣住了,直到那抹淺藍消失在門簾後,他們才回過神來。這是什麼情況?一個大男人怎麼衝進產婦的屋裡去了?
裡面的人本來就被顧氏嚇得六神無主,突見孟晨曦進來,更是嚇得驚聲尖叫。
孟晨曦緊繃著臉,看都不看她們一眼,繞到床尾查看,冷聲吩咐安寧,「妳到隔壁屋裡,把我的藥箱拿過來。」
安寧愣愣的看著他。
「還不快去?不想妳娘活了嗎?」
孟晨曦冷斥一聲,安寧立刻回神,拔腿就跑,沒一會,她就抱著藥箱衝了進來。「給你!需不需要幫忙?」
孟晨曦看了她一眼,「打開藥箱,把布包裡的東西取出來消毒,別說妳不會。」
安寧沒吭聲,連忙按他說的辦,只是當她打開布包時,裡面那套泛著銀光的手術工具著實的讓她愣住了。這手術工具她很熟悉,因為學校每週都有解剖課程,可他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套工具?
「發呆能把人救回來嗎?」孟晨曦頭也不回,語氣卻是不悅,「別磨磨蹭蹭的。」
安寧立刻動手把工具消毒了,在這裡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點了油燈,在火上燒一下。
孟晨曦走過來,拿走銀針包,又返回床前。他看著一旁圍著的婦人,冷冰冰的道:「留兩個人下來幫忙,其他人出去。」
婦人們看向李氏,李氏看向安寧,安寧頭也不抬,「謝謝大家幫忙,大家先出去吧。」她相信孟晨曦,就只因眼前這一套手術工具。
最後是李氏、孫婆婆和穩婆留了下來。
床那邊,孟晨曦問道:「好了嗎?怎麼這麼笨?」
「好了。」安寧端著工具過去,這一次,她沒有再與他嗆聲。
李氏和孫婆婆一直站在床邊,偶爾幫忙遞遞東西,孟晨曦讓李氏放下帳子,只有他和安寧在裡頭。任何手術都需要安靜,過程中必須集中精力,不能有任何分心。
安寧不敢開口,偶爾他要什麼,她就遞什麼給他。
「擦汗。」
孟晨曦轉過身去,安寧立刻用手絹給他拭汗,兩人連眼神都沒有對視一下。安寧第一次看到如此嚴肅的孟晨曦,見他手法精湛,她真的懷疑他的來處了。
「不要分神!」
呃?又被他發現了。
很快,他抱出了一個滿身是血和烏綠胎記的孩子,那孩子一動也不動,全身發紫。孟晨曦把他提了起來,在他屁股上拍了幾下,仍舊沒有動靜。孟晨曦面色凝重,檢查了一番,又施針搶救。
安寧只是靜靜的看著。
「抱走吧。」孟晨曦從床頭拿過一塊布,把孩子一包,塞進了她的懷裡,「施大貴壞事做多了,上天罰他絕子絕孫。」冷清清的聲音,聽不出一點情緒。
安寧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帳外,李氏和孫婆婆聽了,面面相覷,已經猜到結果了。
「把孩子給她們,妳來幫忙。」孟晨曦下令。
安寧回神,連忙把那救不回的孩子交給了李氏,然後急急返回帳內,幫孟晨曦把顧氏的傷口縫了。
「好了,叫穩婆進來幫伯母清理。」
孟晨曦出了帳子,孫婆婆立刻招呼他,「公子,這裡有熱水洗手。」
孟晨曦沉默的走了過去,洗淨了手,出了屋子。
顧氏服了麻沸湯,一時半會醒不來。安寧和穩婆幫她清理完,外面也已收拾妥當。
「安寧,這可怎麼辦?」李氏端著水讓安寧淨手後,終於忍不住的問。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她擔心顧氏會受不了。
安寧拿過一旁的棉布擦手,轉身到床頭的小櫃子前,把顧氏準備的小孩衣服拿了出來,「嬸子,這些是給孩子的,如今孩子不在了,也不必留了。再請妳幫忙找人把他埋了,這些事情我不懂,風俗什麼的我也不知道,這一切就麻煩嬸子了。」
李氏接過衣服,點頭,「好,交給我,妳放心!」說完,她匆匆出去了。
嚴大海見她出來,忙問:「裡面怎樣?」
「大人保住了,小的沒了。」
嚴大海眉頭緊蹙,輕嘆了一口氣道:「這就是施大貴的報應。」
眾人聽著,無不唏噓。
李氏輕嘆了一聲,「爹,夜裡找人把孩子送去山上吧,我幫忙把孩子的衣服整理一下。施家如今需要人手,今天我就在這裡幫忙了。家裡讓小茶忙一下,不知爹的意思如何?」
「行!妳在這裡照顧著,家裡不用操心。」
「嗯,那我先進去。」
「去吧。」嚴大海揮揮手。
安寧背著藥箱出來,顧氏不會那麼快醒,又有孫婆婆和李氏照顧著,她很放心。她要去看看施安樂,也不知她被傷成什麼樣子。
隔壁屋裡,孟晨曦端坐在床前,床上的施安樂頭上包著紗布,面色蒼白,正安靜的睡著。
「這兩天給妳娘熬點粥,準備一些清淡的菜色。那些膏藥可以讓傷口癒合得更好,妳拿去。這藥是鎮痛的,這藥消炎的,妳娘醒後,給她服下。桌上有幾根人參,妳也拿去,過幾天,讓妳們母女都補一下身子。」
孟晨曦自她進屋就指著桌上的一堆東西,不停的道。
「謝謝!」安寧看著他,明眸中閃著光,如月光下的湖面,熠熠生輝。
「不必謝,只要記住,妳又欠了我一個人情。」孟晨曦抬眸睨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看他帶來的書。
安寧這才發現,這屋裡的擺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炕床不見了,由檀木雕花大床取代,三腳破方桌也變成了檀木圓桌,靠牆的地方還擺了書架、書案,案台上的香爐裡香煙裊裊。他的書很多,一疊一疊的放在案台旁。他到底是誰?
安寧走過去,坐在床沿,伸手輕輕的把施安樂臉上的散髮撥到耳後,「你到底是誰?」
「不重要。」
「你的醫術怎麼會這麼厲害?」
「當然是學的。」
「怎麼會有那一套手術工具?」
「我娘送的。」
他娘送的?安寧怔了怔,又問:「你的醫術是你娘教的?」她只能這麼猜測,或許,他娘是一個從現代穿過來的醫生。
「我餓了。」孟晨曦翻了一頁書。
餓了?安寧一愣,一下子沒會意過來。他可真行!說著正事,也能偏題得這麼厲害。「我這就去做。」她想,他們只在山上吃了乾糧,隔了這麼久的時間,的確該餓了。
「我不吃蝦,我想吃大滷麵。」
不吃蝦?安寧回想昨晚吃飯時,他好像沒有動那一盤蝦。「我不會做大滷麵。」
「那就餃子,豬肉韭菜餡的。」
安寧深吸了口氣,「好!」這位爺真是不好照顧。
「等等。」
「什麼事?」安寧站在門口,轉身看他。
孟晨曦放下手中的醫書,抬眼看她,「待會白虎會陪同知縣過來,妳想怎麼處置那些人,跟知縣說就好。還有,不要讓那知縣進來找我,我不想被打擾。」
知縣?他讓她別放知縣進來打擾他?安寧愣住了。他究竟是什麼身分?好想問清楚,可她知道,他一定不會說的。這人,她大概有些瞭解了。
「好!我知道了,安樂麻煩你照顧一下,我馬上去做餃子。」安寧轉身出了屋子,看見里正他們還站在院子裡,她信步走了過去,「里正,你坐一下吧。」
「不了,我跟妳說幾句話就回去了。」嚴大海擺擺手,「楊氏帶了她娘家的人來鬧事,鄉親們都出手相助了,但也擔心被施大貴報復。我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但是,大夥的情況妳也知道,若能帶著大家過好日子,我想大家都會感謝妳的。」
「里正,這事我想想,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嚴大海點點頭,一臉欣慰,「丫頭啊,那些人都綁在院子外頭,妳想怎麼處置?送官嗎?」
「不用送官,等一下知縣大人就到了。」
「知縣大人?」嚴大海驚訝極了,他還沒見過知縣呢!村裡剛發生這點事,知縣大人怎麼就知道了?還要親自過來處理?
安寧扭頭看了孟晨曦房裡一眼,「他說的。」
雙眼微瞇,嚴大海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似是問安寧,又似是自問,「他到底是什麼人?」
「我也想知道。」安寧收回目光,看向裡裡外外的眾人,深深一揖,「謝謝大家!大家的恩情,我不會忘記。請放心,這事一定不會連累你們。」
聽了這話,大夥都面面相覷。
嚴大海也大聲喊道:「你們都放心!知縣大人過一會就到,施大貴和楊氏這些人,知縣大人一定會有定奪。現在都先回家去吧,有什麼事情,我再轉告大家。」
知縣大人要來?聽到這消息,人群炸開了鍋。他們沒人見過知縣,而安寧家出了事,居然會驚動知縣大人,讓他們滿腹疑惑。
「安寧,進來。」屋裡傳來孟晨曦的聲音。
「欸,來了。」安寧轉身又進了屋,看著床前的孟晨曦,問道:「怎麼了?有事?」
「餓了。」
「我不是說馬上去做嗎?」
「可妳在外面說話,浪費時間,不妨告訴妳一個祕密,一旦我餓了,就會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倨傲的看了過去,眸光沒有一絲溫度。
安寧心想,你這是變態啊,得找人治。可她怕死,不敢說出口。
「我這就去,立刻、馬上,很快就好。」
「還站著做什麼?」
「哦。」安寧回神,立刻出去,直接鑽進廚房。
孟晨曦勾唇笑了笑,唬唬這丫頭,倒也挺好玩的。


孫婆婆來到廚房,見安寧在和麵,便問:「安寧,妳要做饅頭?」
「不是,包餃子。」安寧這才想起家裡沒韭菜,連忙問:「婆婆,妳家有韭菜嗎?」
「有一點。要包韭菜餡?」
「嗯,那個公子要吃。」安寧有些不滿,好好的吃什麼餃子,麻煩得很。
孫婆婆提了菜籃子,「我這就去割點過來,妳先忙,待會婆婆和妳一起包。」
「欸,好!謝謝婆婆。」
孫婆婆割了韭菜回來後,安寧已經剁好了肉餡,她把韭菜切了,連同盆裡的肉放在一起,又朝裡面打了個雞蛋,放了調味料,然後開始攪拌。孫婆婆在一旁擀餃子皮,兩人各自忙著。
安寧想到大滷麵,便問:「婆婆,妳會做大滷麵嗎?」
「會!怎麼?又是那位公子要吃?」
安寧點頭,她覺得孫婆婆和李氏也都察覺到孟晨曦就是一個自大倨傲的人了。
孫婆婆一邊擀皮一邊道:「瞧他出身不凡,卻喜歡吃餃子和大滷麵,這挺難得的。」
孫婆婆的話讓安寧大吃一驚,這評價好像高了點,「我看他狂傲自大,這才是難得,我第一回見到這樣的人。」
「呵呵!」孫婆婆笑了笑,「外冷內熱,沒啥不好的。」
外冷內熱?為什麼她只感覺到冷,他根本渾身就像是個大冰棒。
「不相信婆婆的話?」
「不是不相信婆婆,是不相信他是那種人。」安寧把餡攪拌好了,往鍋裡添了水,又去灶台前把火燒上。洗淨手擦乾,開始包餃子,兩人一來一往的聊了起來。
「安寧,那些人,妳準備怎麼處置?」
「直接交由知縣處理。」
「那施大貴真是死不悔改。」孫婆婆長嘆了一口氣。
「惡人有天收,如今他的報應來了。」安寧俐落的包著餃子,見鍋裡的水開了,就把包好的餃子放了進去。打算先煮一碗,讓那位爺先填填肚子,省得他餓壞了,把大夥都凍成冰塊,「婆婆,我先送過去,待會就回來。」她一手端著餃子,一手拿著調好的沾醬。
「去吧,剩下的我來包。」
安寧來到屋裡,孟晨曦已在洗手,他用乾布擦淨了手,轉身不悅的看著安寧,「真是慢!妳是烏龜投胎嗎?」
「來,先填填肚子,不夠我再煮。」安寧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把東西放下,就去床前看施安樂,「安樂什麼時候會醒?」
「不知道。」說完,孟晨曦坐了下來,夾了餃子蘸了醬,慢慢品嘗。
安寧用眼角餘光看了他一眼,嘴角輕勾。
「再來一盤。」沒一會兒,孟晨曦就放下筷子,一臉不滿足。
「行!等著啊。」安寧過去,收了盤子就離開。
孫婆婆見她拿著空盤子回來,笑問:「全吃完了?」
「還要一盤。」安寧走去灶台,往鍋裡下餃子,「可真是能吃,足足二十顆餃子,他居然還要一盤。」他是豬啊!這麼能吃。
「呵呵!飯量好,身體就好!真是不錯。」孫婆婆把最後幾個餃子包完,笑咪咪的道。
又是不錯?安寧努努嘴,「又不是豬,多吃點好長膘。」
「噗。」孫婆婆忍俊不止,笑了出來,安寧丫頭好像跟那公子很不對盤。「我看他的醫術真是好,這年紀輕輕的,實屬難得。」
安寧一怔,這才憶起了孟晨曦在她眼中唯一的長處,「他的醫術,的確很好。」
「聽說,我朝有一個妙手神醫,也是年紀輕輕,醫術不凡。就是閻王已點名的人,他也能從閻王手中奪回。」孫婆婆想了想,「不知這位公子與妙手神醫,誰更厲害一點?」
妙手神醫?安寧想起來了,凡伯說,那神醫是他的東家,還說神醫姓孟。「婆婆,那公子姓什麼,妳知道嗎?」
孫婆婆疑惑的看向她,「他是妳娘的遠房親戚,妳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
安寧窘迫的搖搖頭,「我沒問我娘。」
「他姓孟。妳娘是這麼說的。」
姓孟?天啊!他不會就是妙手神醫吧?安寧的心怦怦直跳。妙手神醫可是她的偶像,如果真是他,她對妙手神醫的好感可真要大打折扣。
「餃子好了,妳怎麼不趕緊撈起來?」孫婆婆見安寧愣著,連忙上前去幫忙。
安寧回神,「我來就好。」
她心思複雜的端著餃子進了屋,就見孟晨曦定定的看著她。
「餃子煮久了,一定沒那麼好吃了。」
「你可以不吃。」安寧嗆了他一句。這人連煮餃子的時間都精準計算嗎?怪人一個。
「端過來。」孟晨曦拿起筷子,在安寧放下盤子後就動筷,一口一個,吃得歡快。
安寧站在一旁,直勾勾的看著他吃,可他似乎沒什麼感覺,自顧自吃著。不一會兒,一盤餃子就掃光了,他滿意的放下筷子,「下回不要煮這麼久,麵皮都沒嚼勁了。」
「那你還吃這麼多?」
「餓啊!餓了不吃,那就是傻。」孟晨曦起身漱口,回頭見安寧還站在桌邊,他微不可見的挑了挑眉,「有事?」
「你姓孟?」
「妳現在才知道?」
「姓孟,醫術又好,你就是妙手神醫?」
「妳說呢?」孟晨曦信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嘀咕道:「這個白虎,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
安寧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究竟是不是?」
「自己想。」孟晨曦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了一本醫書。
自己想?這算什麼答案?這人也太小氣了!「我——」
「有人來了,還不出去迎迎?」孟晨曦打斷了她的話,果然,院子裡一陣喧譁。
白虎匆匆進來,見安寧也在,腳步緩了一下,然後神色如常的走到孟晨曦前,「爺,知縣來了。」
「還不出去?」孟晨曦看向安寧。
安寧瞪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爺,你和安寧姑娘是怎麼了?」
「你也去,這裡不用人,別讓知縣進來煩我。」孟晨曦不喜歡那個愛拍馬屁的知縣,纏得人心煩,瞧著就有氣。也不知皇兄是怎麼擇官的,這麼滑頭的人,他真的看不慣。
白虎拱手,「是。」
安寧看著院子裡那個身穿官服,帶著六個官差的中年男子,心想,他應該就是知縣了。
嚴大海有些手足無措,愣愣的看著知縣,見安寧出來,才和她一同上前行禮,「草民(民女)見過大人。」
卜知縣抬手,目光四處掃看,淡淡的問道:「誰是安寧?」
「民女便是。」
卜知縣低頭看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些疑惑,「就是妳?」這麼一個乾癟的小村姑,世子爺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她?
「大人,請坐。」安寧落落大方的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引卜知縣到院子的木樁桌前坐下,她熟練的沏了茶,端到他面前,「大人,請喝茶。」
白虎出來,走上前,「卜大人,爺說睏了,接下來的事情就麻煩大人了。」
卜知縣聽著,神情激動,眸中似乎又有點失望,「白公子,爺睏了就讓他休息吧。麻煩你回一下爺,下官一定會處理好這事,保證不會讓他失望。」
白虎點點頭。
嚴大海和安寧相視一眼,兩人滿是疑惑。卜知縣的態度,更讓他們明白,孟晨曦的身分不簡單。
卜知縣端起茶,輕啜了一口,然後板起臉,一字一頓的下令,「來人啊,把那些人押進來。」
「是,大人。」
官差拱手,嚴大海就走過去,「幾位官爺,請隨老夫來。」
「放開我!」
施大貴很快就被官差拎著進來,其他人則是被官差和村民推著進來的。一下子,院子裡又人滿為患,大家都好奇,想要看看知縣要怎麼審理此案?
砰的一聲,施大貴被官差丟在地上,正好跪在安寧腳前。他艱難的抬頭,恨恨的瞪著安寧,「臭丫頭,想不到妳的手段這麼厲害,我可是小瞧妳了。」
「我沒有手段!」安寧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論手段,誰能比你狠、比你絕、比你多?告訴你一件大喜事,你盼了多年的兒子,終於有了。」
「兒子?」施大貴臉上掠過狂喜,「妳娘生了兒子?」
「是的,兒子。不過,你壞事做盡,孩子是死胎!」
「不,不可能!」施大貴剛剛還驚喜的臉,此刻一臉灰敗,「妳騙我!妳們騙我,妳們要搶我兒子。不!把兒子還給我,我不會讓妳們搶走我兒子的!」
施大貴想要伸手去抓安寧的腳,可惜,他的手腳筋脈盡斷,這麼一個小動作,他也做不到。
安寧冷冷的勾唇,「何必搶?孩子的確是沒了。」
「我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你等著,我抱來給你看。」安寧轉身進了屋,把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抱了出來,放在施大貴面前,「瞧瞧,這眉眼還跟你有幾分相似,可惜啊,你找人傷了我娘,如果讓他在我娘肚子裡多待些日子,不就好了嗎?怪誰呢?怪我嗎?難道這個時候,你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想到這個人渣曾企圖對原主做的事,安寧真的一點都不可憐他,眼前這處境,全是他活該。
施大貴看著眼前毫無氣息的孩子,面如土色,卻仍抱著一絲希望,「他不是兒子,不是的,妳騙我。」他好賭成性,卻真心想要一個兒子,雖然他無法給孩子好生活,但是,作為男人,他不希望自己絕子絕孫的。
一旁,楊氏爬了過來,「兒啊,別上她的當,那顧氏生不出兒子,騙你的,一定是騙你的!」說著,她顫抖著把包著孩子的布打開,卻在下一瞬僵住了。是個帶把的,的確是個兒子,可卻沒了呼吸。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施大貴看到孩子光溜溜的身子後,如被雷劈中,傻住了。
安寧彎腰把孩子抱走,再度走進屋內。
「啊——」施大貴叫了一聲,咚咚咚的用頭撞地。他兒子死了!他的兒子,盼了十多年的兒子,就這麼沒了。他悔得連眼淚都哭不出來。
卜知縣大喝一聲,「你們擅闖民宅,動手傷人,致人早產、受重傷,可知罪?」
楊家人一聽,紛紛磕頭,「大人,我們並未想要傷人,一切都是楊氏指使的。」
「對啊!她說在家受兒媳婦虐待,又說兒媳婦夥同外人占了她家老二的家產,所以我們這些娘家人就上門來討個說法。那女人是她自己掙扎,自己摔跤的。」
「對,還有那孩子,也是自己掙扎跌倒的。」
牛角村的人聽了,一個個都憤怒了。
「大人,他們說謊!顧氏是他們推的,安樂是施大貴讓他們別管的。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自己的親生骨肉啊,可他們把孩子拎起來狠狠的摔出去。可憐的安樂啊,像是一塊破布被他們扔了出去,腦袋馬上就破了一個血窟窿。」
「大人,那楊氏也不是人,這些年來,他們母子一直虐待顧氏母女三人。她見顧氏日子好過了就心生貪念。前些天馮府上門提親,原來是她胡亂答應婚事,人家不願意,她非要促成。」
「大人,我們可以作證。楊氏和施大貴從未善待過家中的母女三人。」
「大人,他一天一罵,三天一打,這事我們可以作證。」
卜知縣用力一拍桌面,沒有發出他想像中的聲音,卻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垂眼看向這由木樁組成的桌子,皺眉。
一旁的白虎此時輕輕道:「這桌子是爺親自弄的,他可喜歡了。」
卜知縣一聽,臉上的不悅立刻散了,他雙眼微瞇,目光冷冽的看向施大貴和楊氏,「他們說的,你們可有異議?」
「大人,冤枉啊!」楊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施大貴猶如未覺的撞著腦袋,地上已有血漬。
「把他按住,不准再磕了。」卜知縣下令,看了楊氏一眼,最後卻把目光定在那些楊家人身上,「你們身為娘家人,不問青紅皂白就痛施毒手,真是目無法紀。」
「大人,我們不敢了。我們是被她給騙了。」
「是啊,大人,她說顧氏占了田地,占了家產,還說顧氏拿了她很多銀子,找到了也分我們,但我們一毛也沒拿,代表我們不是貪心啊。」
「對啊,大人,在屋裡找到的銀子,全在她身上呢。」
楊氏一怔,看著那些迫不及待就出賣她的娘家人,不敢置信,「你們、你們怎能這樣?」她氣得渾身發抖。
「妳閉嘴!我們被妳害慘了。」
人群中,施大富帶著一雙兒女旁聽,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恨不得地上有個縫可以讓他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丟人啊!這樣的親娘、這樣的兄弟。他拉著一雙兒女,「走吧!別看了,丟人現眼。」
「爹,你不救祖母嗎?」施鳳竹站著不動。
「爹沒用,救不了妳祖母。她現在這樣子,誰也救不了她。」施大富長嘆了一口氣,他是想救,可他知道,救不了。
施鳳竹拉住他,「爹,她是我祖母,是你的親娘,咱們就算救不了她,也得等結果出來再走。」
施大富默然而立,再也沒提要離開了。是啊,再丟人現眼,那也是生他養他的親娘,那就等等結果吧。
「來人啊,搜楊氏的身。」卜知縣下令。
官差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願意去搜身。
卜知縣冷眼掃去,幾個官差怔了一下,終於推了一個人出去,那人見躲避不了,只好上前去搜身。
不一會,官差捧著兩個錢袋,放在卜知縣面前的桌上,「大人,這些是從她身上搜出來的。」
卜知縣拉開錢袋,從裡面倒出了白花花的銀子,還有一張銀票,讓圍觀的人,眼睛都直了——這顧氏何時有這麼多銀子的?真讓人意外。
嚴大海心知這些銀子是怎麼掙來的,並不意外。他現在想的,是要如何說服安寧,讓她帶著全村的人一起過上好日子,這才不枉他當了十多年的里正。
「楊氏,這是什麼?妳可還有話說?」
楊氏抬眼看去,「回大人的話,這是民婦這大半輩子存的棺材本。」
「妳還嘴硬?」
開弓沒有回頭箭,楊氏不會輕易承認這銀子不是自己的,「回大人的話,這些的確是民婦所有。前些日子,民婦的二兒子為了哄顧氏,從我那裡偷走的,民婦現在只是取回自己的銀子。」
眾人愣了愣,卻沒人相信。楊氏就是一輩子也存不了這些銀子,騙誰呢!
「哼,妳的?那妳可知這裡面有多少銀子?」卜知縣喝問。
楊氏心裡早已有了託詞,「民婦的二兒子已取走這麼些時日,她們也不知花了多少,所以民婦不知現在還剩多少。」
「不知道?那行!你們這些人中,有誰願意為楊氏證明,她能攢下這麼多的銀子?」
現場無人出聲。這麼多的銀子,楊氏是不可能有的,可這又沒有證據,誰能說不是呢?
「我能證明那銀子是我攢的!」安寧從屋裡走出來,「這些銀子是民女賣猴頭菇所得,這個錢袋是永康醫館的,上面還繡了醫館的名字。這裡面有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十兩的銀子有二十個,碎銀一共有二十兩。大人可以命人數一下,如果大人有疑惑,還可以傳醫館的掌櫃凡伯來作證。」
卜知縣頷首,「來人啊,清點一下。」
一位官差上前清點了銀子,查看了銀票和錢袋,「回大人,正如這姑娘所說,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十兩的銀子有二十個,碎銀一共有二十兩,錢袋上也的確繡著永康醫館四個字。」
楊氏聞言,臉色蒼白。
眾人又議論了起來,他們很意外,安寧居然這麼會掙錢!
人群中的小賴氏則咬緊了後槽牙,恨恨的攥緊拳頭。那東西果真值錢,上次安寧這個賤人居然不採,讓她不知什麼是猴頭菇,錯失攢錢機會,可惡啊!
嚴山看向安寧的眼神有了變化,他也後悔了,後悔攔著兒子去愛安寧,現在看來,這個安寧真是一個好姑娘。起碼她能讓家裡變富有,這樣峰林上京趕考就不愁沒錢了。悔啊!
夫妻兩人,心思各異。
一旁的嚴峰林更是痴迷的望著安寧,這個女子如今再也不需要他的援手了。
心,有失落,有高興,也有埋怨。
卜知縣厲眼看向楊氏,喝問:「楊氏,妳可有話說?」接著,他看向楊家人,「你們若有人能實話實說,本官可以從寬處理,若是想包庇楊氏,那就罪加一等。」
話落,已有人爭先恐後的表示願意作證。
「大人,草民親眼所見,那錢是她從那屋裡的地上挖出來的。」
「對,草民也看見了。可她說是自己的,所以,我們也沒有多想。」
楊氏冷汗直流,心知,這謊再也圓不下去了,「大人饒命!大人饒了民婦吧!民婦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請大人念在民婦在這個家也花費了不少銀子的情況下,從輕發落。」
「哼!事到如今,方知求饒,本官看妳實是冥頑不靈。來人啊,給我打三十大板。」卜知縣冷哼一聲,根本就不給她求饒的機會,「顧氏母女三人與施大貴已斷絕關係,妳帶人闖進來,那就是私闖民宅;取她錢財,就是偷盜。這可是要坐牢的。」
什麼?坐牢?楊氏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來人啊,念在楊家那些人是被楊氏和施大貴母子兩人矇騙,本官就從輕發落,全部杖打三十大板。推了顧氏和傷了小女娃的,另外再判牢獄一年。」
「是,大人。可是,咱們沒帶板子。」後一句話官差小聲的道。
白虎湊到卜知縣耳邊,輕言了幾句,就見卜知縣點頭,看向官差。
「屋後有竹林,速速去伐。」
「是,大人。」
官差跑向後山,不一會兒,每人都拿了一根竹子回來。
楊家那些人一看,齊齊求饒,「大人,饒了我們吧。」
「打!」卜知縣冷眼掃了過去,「誰再求饒,多打十大板。」
一時之間,無人再敢求饒。
院子裡瞬間的安靜後,隨即就是淒厲的哭喊聲和打板子的聲音。
施大貴咬牙忍著,但楊氏哪忍得了,哭叫得一聲比一聲大。
突然,施大富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砰一聲跪在卜知縣面前,「大人,草民叫施大富,我娘年事已高,請大人同意讓草民代為受罰。」說著,咚咚咚的連磕了幾個頭。
楊氏痛得死去活來,見施大富出來,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富,救救娘吧。這三十大板,娘受不住啊!只怕這三十大板打下來,你就沒有娘了。啊——」
施大富回頭看了她一眼,連忙又磕頭,「大人,求你了。」
卜知縣思量了一下,眼角餘光看向白虎,見白虎神色不動,一臉冷意,卜知縣便有了決定,「施大富,楊氏犯下的罪不輕,本官很欣賞你的孝心,但你不能代她受罰。」
「大人……」
卜知縣抬手,不讓他再說下去,「起來吧,別求了,這是她自己犯的錯,不給她一點教訓,她到死都不知錯。」
「大人,你聽草民——」
「來人啊,拉他下去,否則以妨礙公務處置。」卜知縣冷喝一聲。
嚴大海就上來勸施大富,「大富啊,你快起來吧。你娘這事,誰都求不了情,就讓大人處置吧。」
「里正……」施大富紅著雙眼,他知道自己的娘有多麼可惡,可她畢竟是他親娘啊。
嚴大海伸手去扶他,「起來吧!」
施大富淚流滿面,站回人群。
楊氏痛得又哭又叫,可沒有人同情她,她今天的下場,全是自己種下的惡果。
漸漸的,男人們也忍不住,一個個嚎叫起來。
終於打完,卜知縣當眾宣布了他們的罪行,又命官差把幾個要犯押回大牢,其他的從犯當場放了。那些人被打得不輕,站都快站不穩,但誰都不敢再逗留,灰溜溜的離開了。
卜知縣親自把銀子裝回錢袋,遞過去給安寧,「姑娘,這是妳的銀子,好生收好了。」
「謝謝大人。」
卜知縣輕輕頷首,轉頭看向白虎,「白公子,可否幫忙看看爺醒了沒有?」
白虎點頭,進了屋子,很快就出來了,對著卜知縣搖頭。
「大人,爺會記住這事的,大人不如先回去吧。」
卜知縣心心念念著要見孟晨曦一面,然而白虎直接讓他先回縣城,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便點頭,「如此,就請白公子代我向爺請安。」
「好,大人辛苦了。」白虎朝卜知縣拱拱手,「白虎送大人。」
「白公子留步,我自行離去即可。」
「大人不必客氣。」
白虎、安寧,還有嚴大海一起送卜知縣出了院門。
卜知縣上了馬車,依舊不忘提醒白虎,「白公子,爺醒後,麻煩跟爺說一聲,此事下官一定秉公處理。」
「好,白虎一定把話帶到。」
卜知縣這才放下車簾,「走吧。」
馬車徐徐離開牛角村,楊氏和施大貴,還有幾個動手傷人的,全被丟進一個大鐵籠子裡,由馬兒拉著離開,而施大富眼眶泛紅,一路追到了村口。
第十八章 撲朔迷離的身分
等人走了,白虎進屋去回稟,「爺,人走了,該帶走的人也帶走了。」
「嗯,這事他辦得不錯。」孟晨曦看著手中的醫書,頭也不抬。
白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孟晨曦淡淡的道:「我不想聽的事,就別說了。」
「是,爺。」白虎拱手,出了屋子。十多年的相處,他們之間的默契很好,即使不用言語都能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安寧從顧氏房裡出來,看到白虎便上前道:「白大哥,你現在方不方便?」
「姑娘有事?」
「白大哥,叫我安寧就好。」
「安寧姑娘,有什麼事嗎?」
安寧蹙眉,這跟叫她姑娘有什麼區別?「咱們到後院說話。」她朝孟晨曦的房門看了一眼。
白虎頷首,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後院。
「白大哥,你們爺是不是妙手神醫?他到底是什麼身分,為什麼知縣大人對他很是恭敬?」安寧心想,在孟晨曦那裡問不出什麼,白虎應該會告訴她吧?
可她想錯了,白虎不可能做孟晨曦沒授意的事情。
「安寧姑娘,這事妳得親自去問爺。」
「我問了,他不說。」
「那不好意思,爺不說的事情,白虎也不能說。」
安寧瞪大了雙眼,這主僕兩人怎麼都一個樣?搞得像是特務一樣神祕。
「算了,我不會再問了。」
白虎喊住了垂頭準備離開的安寧,「安寧姑娘,其實妳不必如此困擾,只要知道,爺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傷害妳,這不就行了嗎?」
「他一直欺負我。」安寧有些不滿。
聞言,白虎彎唇笑了,「我在爺身邊十七年了,爺若真欺負一個人,可不是這樣的。」
安寧蹙眉。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去看看那些人準備得怎麼樣了?如果不能儘快建幾間木屋,姑娘這裡還真是不方便。」白虎繞過她,出去了。
建木屋?他們這是打著長久作戰的準備?這怎麼可以?
安寧追了出去,白虎已不見身影。
她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孟晨曦的房間,查看完施安樂的情況,然後又走到書架前,裝模作樣的看著上面琳琅滿目的醫書,隨意抽出一本,「欸,你究竟是什麼人啊?」
「這個不重要。」
安寧翻看著手中的醫書,「對我挺重要的,你不是一直以我恩人自居嗎?哪有人連自己的恩人姓啥名誰,又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的?這若是說出去,豈不讓人笑死?」
「妳會在意別人笑死嗎?」
安寧噎住了,這傢伙簡直是油鹽不進。
「姓孟,名晨曦。」好半晌,孟晨曦才惜字如金的吐出幾個字。
「啊?你說什麼?」安寧正看得入神,聽他說了幾個字,卻沒有聽清楚。
孟晨曦瞪了她一眼,「妳故意的嗎?」
「不是、不是!」安寧拿著醫書趴在書案上,明眸熠熠的看著他,「麻煩再說一遍。」
兩人的距離很近,安寧紅唇如花,眼如秋水,孟晨曦甚至可以從她眼中清晰的看到自己。身上似乎有一股燥熱往上衝,讓他喉結滑動,心怦怦直跳。
他知道這丫頭容貌出色,卻沒想到近看之下,自己會心猿意馬。
「不可以?」安寧見他愣愣的看著自己,深邃的黑眸一片氤氳,似乎因某事而恍惚了。她伸手在他眼前輕擺了幾下,「欸欸欸,別這麼小氣,再說一遍又不會少一塊肉。」
「妳少聽一遍也不會少一塊肉。」孟晨曦看著她手中的醫書,問道:「妳以前是學醫的?我看似乎又不像,連我那醫館裡的學徒都不如。」
「我最大的理想就是當個醫生。」
「醫生?」
「就是你們這裡的大夫。」
孟晨曦的眸光閃爍了一下,「所以,妳不是這裡的人,我一直都沒有猜錯,是吧?」
「你似乎對我那裡的人事物很熟悉啊,你也是?」安寧不答反問。
「我不是。」
「你身邊有像我一樣的異鄉人?」安寧激動起來。
「有。」
「誰啊?」
「以後,妳會認識的。」說完,孟晨曦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這屋裡的醫書隨妳看,不過,我想妳就是全看完了,也不會有什麼成果。妳說想當大夫,現在還是嗎?」
「是!不管身在何處,我都不會放棄這個理想。」安寧一臉堅毅,「要不,你收我為徒吧?」
「那我有什麼好處?」
「你想要什麼好處?」
「我沒收過徒弟,如果妳想,也不是不行,不過……」孟晨曦說著,停了下來。
安寧急急的問道:「不過什麼?」
「當我的徒弟要任憑我差遣,這妳可做得到?」
安寧疑惑的看著他,猜想他是否想要找貼身丫鬟?
「施大貴的那份斷親書,我可是花了五百兩,而協議上寫明,妳們母女三人任憑我處置,所以,其實我也不需徵求妳的意見。」
孟晨曦突然丟了一個炸彈,把安寧炸懵了,「你說什麼?」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然,妳以為施大貴為何會簽下那協議?」
愣了好半晌,安寧才回過神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妳就像隻小刺蝟,而我的樂趣就是一根一根的拔去妳身上的刺。」
「你!」安寧瞪著他,「你變態!」
「呵呵!」孟晨曦的手指著山上,道:「如果找到了太歲,妳欠的恩情就一筆勾銷。」
「若是找不到呢?」安寧可沒有信心,「那東西哪是隨便就能找到的,你聽誰說這裡有,不會是有人騙你的吧?」
「不管有沒有,若是不找,我一樣會有遺憾。」
「為什麼非要找到太歲?」
孟晨曦的臉上溢出一抹柔情,連臉上的輪廓都變柔了,「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安寧看著他,不禁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孟晨曦。
他一定深愛著那個女子吧?所以才不辭辛勞的到處尋找太歲,這分深情令人動容。
不知為何,安寧的心有點酸、有點堵。
「我陪你去找。」
「廢話!這是妳報恩的唯一方式,妳不去也得去。」孟晨曦臉上的柔情不見了,他用手中的書往安寧頭上敲去,「走開,別擋著我看書。」
安寧讓開,站直身子,「你到底收不收我為徒?」
「妳得拿出誠意。」
「什麼樣的誠意?」
「我已說過一次,不想再重複一遍。」
「我得想想。」安寧不願當貼身丫鬟,她還要自由自在的過日子。再說,遇上孟晨曦這種主子,怕是不被整死,也會被氣死。
孟晨曦低頭看書,安寧看他一頁一頁翻動,嘀咕了一句,「這麼一頁一頁的翻,能看到什麼?」床那邊突然傳來痛苦的呻吟,安寧渾身一震,連忙衝過去,「安樂,醒了嗎?」
微捲的睫毛如蝶翼般撲閃了幾下,施安樂緩緩睜開眼睛,迷茫的看向床前的安寧,「水……」
「妳要喝水?等一下,我馬上倒。」她正想轉身,身旁已遞來一個杯子,安寧抬眼看去,孟晨曦面色淡淡的道——
「餵她喝水。」
「哦,謝謝。」安寧坐在床沿,小心翼翼的扶起施安樂,又拿了大迎枕塞在她身後,讓她舒服一點,然後接過杯子,溫柔的餵著施安樂喝水,「安樂,水溫剛剛好,慢慢喝。」
施安樂一連喝了幾杯水,「夠了。」
安寧不客氣的把空杯子遞給孟晨曦,伸手扶著施安樂躺下,只見施安樂閉上眼睛,又沉沉的睡了,彷彿剛剛只是安寧作的夢。
「她怎麼了?」安寧抬眸看向孟晨曦。
「失血過多,多睡些是正常的。」
安寧心裡卻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真的嗎?」
「放心,有我在。」
「安寧,妳在裡面嗎?妳娘醒過來了。」李氏在外面輕喚。
安寧一聽,面上一喜,連忙起身,「我娘醒了,我去看看。」
「我也去。」孟晨曦背了藥箱,與她一起去了隔壁屋裡。
「娘,妳醒啦?」安寧衝進去,握緊顧氏的手。
顧氏看著她,焦急的問道:「安寧,安樂怎麼樣了?」
「娘,安樂剛剛醒過來喝水,然後又睡著了。」安寧緊了緊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便問:「娘,妳冷不冷?手怎麼這麼冰?」
「娘沒事!只要妳們都沒事,娘就安心了。」
安寧想到那個夭折的孩子,心知瞞不了,但又不知該怎麼說。
「讓一下,我來為伯母診脈。」孟晨曦解了安寧的無措,「妳去倒杯水過來,我給伯母服下鎮痛藥。」
「哦,好。」
孟晨曦搭上顧氏的手腕,診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的手,「伯母,妳失血過多,身子虛弱,需要安心調養些時日。晚一點,我讓安寧給妳煎藥,那是消炎、補氣,還有退奶的藥。」
安寧聽了,心下一驚。這麼說不就等於告訴顧氏,孩子沒有了嗎?
顧氏聽後,輕輕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孟晨曦搖搖頭,「不麻煩,伯母不要想太多,子女與父母也講究緣分,去了的,就當是緣滅了。」
「謝謝你,我知道。」顧氏眸中含淚,徐徐道:「這孩子幾天都沒有動靜了,就算沒有今天這回事,我想他也是走了。有那樣的親爹,不如早歸。」話落,眼角溢出晶瑩的淚珠。
不如早歸。安寧心裡反覆念著這句話。
原來,孩子早已胎死腹中,怪不得顧氏像是已有心理準備。
孟晨曦點點頭,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仔細的替她掖好被子,「我娘說,世間之事,都講究因果報應,孩子之事,不是伯母的錯。伯母安心養好身子,安寧的未來,不能缺少了伯母。」
安寧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擰開小瓷瓶,孟晨曦從裡面倒了一粒藥丸出來,「伯母,服下這藥,可以減輕疼痛。」
「嗯,謝謝。」顧氏張嘴服下藥丸,藥丸入口即化,沒有苦臭味,反而有一股清香。
「水。」
孟晨曦伸手,安寧連忙把水遞給他。
顧氏服下藥,喝了水,只覺眼皮越來越重,沒說幾句話,人就沉沉的睡著了。
在安寧照顧顧氏時,孟晨曦默默的收拾藥箱,背著出了房間。
院子裡,嚴大海和一些村民站著不動,見孟晨曦出來,便迎了上去。
「公子,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嗎?」
「把木屋建起來。」孟晨曦看向一旁空地,地上已堆了不少木頭,「里正,你可以找白虎,要做什麼,問他就行了。」
「是的,公子。」嚴大海拱手答應。
有人不解,低聲問嚴大海,「里正,這人是什麼來路?里正為何對他如此客氣?」
嚴大海搖頭,「不知道,不過,他一定不簡單。」一個連知縣對他都低聲下氣的人,一定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他確定。


平山鎮,馮府。
馮夫人帶著丫鬟春暖去了馮致遠的院子,推開書房門就下令,「你們全都退下,我有話要跟大公子說。」
「是,夫人。」春暖領著下人們退出院子。
馮致遠放下手中毛筆,從書案後走了出來,伸手扶住馮夫人,「娘,妳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馮夫人氣極了,「致遠,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一門親事,你也是答應了的,為什麼取消、為什麼不作數?」
「娘,她不想嫁給我。」
馮夫人一怔,緊皺眉頭,「你該聽過,兒女婚姻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爹已經簽下訂親書,輪不到她說不願意。你也是一樣,你簽的什麼不作數的協議,統統無效。我已讓人合了你們的八字,你們再合適不過,明天我就讓人抬聘禮去施家。」
「娘,妳不能這麼做。」馮致遠焦急說道。
「我只是在按禮行事,施家取了訂親的銀子,也簽了訂親書,這親事不是你們兩個小輩說算了就算了的。」馮夫人抬眼,看著坐在她對面緊張兮兮的馮致遠,「致遠,你只需告訴娘,你對她有沒有那個心思?」
馮致遠點頭,「有!但我並不想勉強她。兩人成親後是要過日子的,若是她不願意,那又怎會有幸福生活?娘,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她真的不願意,我也就不耽誤她了。」
「糊塗!」馮夫人伸手過去,緊緊的握住他的手,「你這孩子,怎能糊塗成這樣?你既然對她有意,為什麼要放手?娘實話告訴你,娘看中她的原因有二,第一,她可以照顧你,我讓人查了,她對藥材略有所知,你身邊就需要一個懂醫理的人;第二,她性子剽悍,她能守住咱們大房的一切。娘為你的親事操碎了心,你不能說放就放。」
「娘,咱們不能勉強人家。」
馮夫人坐直腰身,「我們沒有勉強她,這親事是她爹做的決定。」
「我眼不瞎、耳不聾,她不願意啊。娘,兒子今兒也把話說明白了,這親事,若不是她心甘情願,就算她坐著花轎進了咱們馮家大門,兒子也不會和她拜堂的。」馮致遠眸底掠過濃濃的失落,「兒子身體殘敗,但驕傲還是有的。」
「你!」馮夫人霍地站了起來,用力拍向桌面,「你這是要辜負我的一片苦心嗎?」
馮致遠眼中閃過掙扎和不忍,傷感道:「娘,兒子不是這個意思。如果娘怕大房的財產落入他人之手,那就讓我站到檯面上去吧。我不是草包,不需要一個小女子來為我護住一切。而安寧姑娘,我會找時間跟她多多親近,讓她心甘情願的嫁給我。」
雖然只是幾面之緣,但是安寧不顧男女大防,見他發病便毫不猶豫伸手讓他咬著,這舉動讓他的心萬分震撼。接著,又看到她強悍的一面,看她為了生活不怕辛苦、獨自和惡人對峙時,他的心就已遺落在她身上。
「不行!你身子弱,我不會讓你四處奔波,也沒有時間等她心甘情願嫁進來。」馮夫人起身往書房外走,「我明天就讓人抬聘禮上門,你就在家裡等著當新郎官吧!」
「娘,妳不能這樣!」馮致遠起身追了出去。
馮夫人喚了家丁過來,並交代小年,「大公子這些日子要養身子準備成親,你要好好照顧他。靜養的這幾日,不准外出。」
馮致遠一聽,立刻急了,「娘,別這樣。」
「小年,聽清楚了沒有?」馮夫人冷眼掃了小年和眾家丁一眼,「若是讓我知道,誰沒有讓大公子好好在院子裡靜養,我定不輕饒。」
「是,夫人。」眾人懸著心應下。
馮致遠的臉色難看極了。他知道,這是軟禁他。他得想想辦法,不能讓安寧覺得他是一個出爾反爾的人的。
「春暖,咱們走!去看看管家把聘禮準備好了沒有?」
「是,夫人。」春暖上前,伸手讓馮夫人搭著她的手臂離開。
馮致遠看著馮夫人頭也不回的離開,身形輕晃,向後倒去。
「公子。」小年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馮致遠。
「我沒事!」馮致遠淡淡的道,站直身子,「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們都不要打擾我。」砰的一聲,他把自己鎖在書房裡。
「公子,你讓小年進去伺候吧?」小年在外頭急得團團轉,不停踱步,不停的搓手。
「不用!」馮致遠狠狠的拒絕,時間不多,他得趕快想辦法才行。
第十九章 拜妙手神醫為師
寧河縣,馮府老宅。
凝香院中,莊雨涵由大丫鬟淡蘭和淡香服侍著修剪指甲,她整個人慵懶的靠在貴妃椅上,半瞇的眸中流光四溢。
一名男子未經通報就逕自進了房內,站在莊雨涵面前,拱手道:「夫人,魚兒已上鈎,只是屬下還有個重大發現。」男子的眼中,精光乍現。
莊雨涵抬眼看去,紅唇輕啟,「說吧,究竟是什麼好消息?」
「屬下帶人跟蹤孟晨曦到了牛角村,夫人可知,在那裡屬下見到了誰?」
「誰?」莊雨涵坐直了身子,「誰會讓你大賣關子?」
「安大夫人顧氏,還有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如果屬下沒有猜錯,那姑娘應該是安侯府那個未出世就封為安寧郡主的大小姐。而孟晨曦目前正是住在顧氏家中,看樣子,他應該已經認出顧氏了。」
「哦?」莊雨涵眸光驟亮,嘴角溢出一抹愉悅的笑容,「想不到冤家路窄,這麼一個小地方,也讓我碰到了她們母女倆。」
「夫人,還有一件更巧的事情。」男子抬眼笑咪咪的看著莊雨涵。
莊雨涵有些不悅,「甄男,本夫人沒有興趣聽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賣關子。」
「夫人,請息怒!」甄男拱手,看著莊雨涵道:「那個安寧曾救了大公子一命,大公子喜歡她,大夫人也有意迎她入門。本來訂親書都簽了,後來因為安寧不願意,大公子憐香惜玉,便當街寫下親事不作數的協議。現在大公子和大夫人因為此事心生嫌隙,大公子還被軟禁了,但大夫人並不放棄,已命人準備聘禮。」
莊雨涵眸子輕轉,嘴角的笑意漸濃,「呵呵,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想不到時隔十七年,當年的冤家對頭全都聚在一起。如此甚好,也不用我一一花精力去收拾,一鍋端了,直接了卻一樁心事。」
「甄男覺得,現在連老天都在幫夫人了。」
「呵呵!」莊雨涵笑了笑,「本夫人也是這麼想的。」
「屬下恭喜夫人。」
「現在說恭喜還言之過早,甄男,你立刻下去安排,密切關注牛角村的情況。」
「夫人,難道不準備在他上山尋太歲時出手嗎?」甄男有些疑惑。
「孟晨曦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折兵損將的事,本夫人不想做。」莊雨涵抬眼看向一旁的淡蘭,「妳們下去,把大公子要迎娶村姑的事情散出去,務必要讓老爺大怒。」
「是,夫人。」淡蘭和淡香福了福身子,輕快的出去了。
甄男眸子轉了轉,見屋裡沒有旁人,便上前蹲下身子,脫下莊雨涵的鞋子,他最是瞭解莊雨涵的喜好,輕輕抬起她的腳,在她腳底一下一下力道適中的按摩著。
莊雨涵享受的閉上眼睛,一股酥麻的感覺頓時從腳心躥向四肢百骸。
甄男見她半闔眼瞼,媚眼如絲,感到心猿意馬,悄悄脫了她的布襪,如痴如醉的看著莊雨涵的白皙玉足。
突然,莊雨涵猛地睜開雙眼,抽腳,冷冷的看著甄男,「你先去辦事。」
「夫人,我……」以前他這麼做,夫人從未拒絕,每一次都是盡情享受,與他一起沉淪。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前一刻還很享受,下一瞬眸中就冰冷一片,毫無溫度。
甄男不死心,身子一低,吻上她的玉足。
莊雨涵頓時眸光渙散,但很快就恢復過來,抽了一下,見腳抽不回,直接用力踢了過去。
砰的一聲,甄男倒在地上,他錯愕的看著莊雨涵,喃喃問道:「夫人,怎麼了?」
「我現在沒有這心思,你速去辦事。事情辦成了,本夫人少不了你的好處。」莊雨涵斂了斂情緒,一臉正色道。她也不知是怎麼了,剛剛竟覺得噁心。
甄男一臉難過,「夫人,甄男不要什麼好處,甄男只想伴在夫人左右。」
「去吧。我要靜一靜,好好想想,下一步棋該怎麼走。」莊雨涵抬手,示意他先出去,緩緩闔上眼瞼。
甄男點頭,從地上爬了起來,「是,夫人。」說完,依依不捨的看了莊雨涵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在甄男離開後,莊雨涵猛地睜開雙眼,眸底淨是濃濃的厭惡,她冷冷的勾唇輕道:「顧氏、孟晨曦,咱們十七年前的帳,該是找時間算一算了。」目光漸漸悠遠,她不禁又想起十七年前,人生中最恥辱的一天。
那一天,她約了幾個在欒城有頭有臉的貴夫人在百味齋喝茶,聊著欒城的是非。平時,她最不喜與大嫂顧氏一起出門,顧氏總是一副溫婉賢淑的樣子,在她面前說三道四,總讓她覺得自己很庸俗。奈何那天安老夫人讓她帶著顧氏出門,與其他世家貴族的女眷走動走動,她只好將顧氏帶到了百味齋。
當時,她們正聊起了權傾天下的攝政王,以及先是人讚人誇,後來臭名遠播的攝政王妃孟夏,誰知她說得正高興,顧氏卻假惺惺的要她留點口德,她氣不過與她吵起來,更將自己所知的流言又加油添醋了一番,把孟夏批評得體無完膚。
沒想到,這一切都被隔壁包廂的孟夏和孟晨曦聽得一清二楚,接著母子倆帶人進了她們的包廂,將她冷嘲熱諷了一頓,令她在眾家貴夫人面前丟了大臉,小小年紀的孟晨曦更直言要告訴小皇帝她的惡形惡狀,而她人生中最大的恥辱就此開始。
孟晨曦後來果然進宮找了小皇帝,小皇帝立刻就召見安老侯爺,讓他將她這個兒媳婦休出侯府,逐出欒城,永不得入。
她本是皇太后的族妹,如果皇太后還在位、如果振國公府還大權在握,誰敢如此待她?
她內心恨意燃燒,發誓一定要報仇,所以她不傷心,也沒時間傷心,離開欒城後她直接去湖州找了繼承振國公之位的大伯,可她那位大伯並不願意幫她,反而勸她要安分守己,不要一錯再錯。
笑話!她錯了嗎?她沒錯!於是她毅然離開湖州,來到小小的寧河縣,十多年的蟄伏,讓她已磨好利爪,那些欠了她的人,她會一一的報復;那些曾經遭受的恥辱,她會一一的要他們品嘗!
「哈哈哈!蒼天憐我,蒼天憐我啊!」

是夜,馮府老爺馮言謹進了凝香院,莊雨涵正在看帳冊,見他回來,立刻迎了上去,「言謹,回來啦。用過晚飯了沒有?」她向來是直呼馮言謹名字的。
「我不餓。」馮言謹與她一起走到桌前坐了下來。
莊雨涵蹙了蹙眉,看向一旁的淡蘭,「淡蘭,立刻去廚房做幾道清淡的菜上來,老爺還沒用晚飯呢。」
「是,夫人。」
「不用了,我真的不餓。」馮言謹制止。
淡蘭停步,看向莊雨涵。
「去準備。」莊雨涵逕自決定,伸手握緊了馮言謹的手,一臉關切,「言謹,是不是生意上遇到什麼難事了?若有什麼需要我的,儘管開口,我定會找人疏通的。」
當年馮府生意碰到大難題,是莊雨涵出面疏通才化解了危機。馮言謹感念她的幫助,兩人接觸中漸生情愫,他不願意委屈莊雨涵,便以平妻身分娶她進馮府,馮府從此有了兩位夫人。
只是這兩位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原本馮大夫人劉姿念在莊雨涵對馮府有恩,也沒為難她,可第二年莊雨涵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這就讓劉姿坐立難安了。加上劉姿的兒子馮致遠從小就患有羊癲瘋,隨時都可能發病,對於得四處奔走的商家來說,這身子就代表得放棄偌大的家業,劉姿對此感到危機,便開始刁難莊雨涵。
莊雨涵可不願吃虧,都說一山難容二虎,更何況還是兩隻母老虎?於是,她們開始了十多年的明爭暗鬥。而莊雨涵在欒城吃了大虧後,已學會容忍,她從不直接與劉姿正面衝突,反而是劉姿性情剛烈,一再與馮言謹硬碰硬,結果與他越走越遠,如今更是帶著兒子離開老宅,搬到平山鎮上去生活。
馮言謹反手握緊了莊雨涵的手,一臉欣慰的看著她,「雨涵,這些年幸好有妳在我身邊。」
「言謹,我們是夫妻,怎麼說這話呢?」
「是啊,夫妻,可為什麼劉姿就不能像妳這般明理呢?」馮言謹的語氣中充滿了落寞和失望。
「言謹,姿姊姊大概是在生我的氣,並不是對你有意見。同為女人,我能理解她,所以她平時做的事,我都不會放在心上。」莊雨涵的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表情。
馮言謹一怔,深深的看著她,「雨涵,是我的錯,身為丈夫,卻沒能顧及妳們的感受。」
「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言謹,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為何事煩心了嗎?興許我還可以為你排難解憂呢?」
「唉!」馮言謹長嘆了一口氣,「劉姿為致遠挑了個媳婦。」
「真的?」莊雨涵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這是好事啊!致遠年紀不小了,成親是喜事,你怎麼心事重重呢?」
馮言謹握緊了她的手,又是長嘆一聲,「她找了一個身分低下的小村姑,這樣的女子怎麼配得上致遠?雖然致遠的身子弱,但他要哪樣的姑娘沒有,何必如此委屈?再說,咱們雖是商家,但兒女親事也不能隨便。這個妳最明白,劉姿這樣做,我懷疑她是在跟我嘔氣。」他對劉姿真的是心冷了。
「言謹,你若是不放心,就去平山鎮看看吧?」
「我?」思量一番,馮言謹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問道:「真的可以嗎?」
「當然!」莊雨涵點點頭,「姿姊姊是你的結髮妻子,致遠是你的嫡長子,且不說這親事能不能定下來,就是要論親事,你這個親生父親也該在場的,不是嗎?去吧,家裡一切有我,不會出亂子的。」
「雨涵,妳真好。」
「你對我好,我怎能沒心沒肺呢?」莊雨涵柔弱的靠進他懷中,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容。


平山鎮,馮府。
一大早,馮府前的鞭炮聲就劈里啪啦的響著,熱鬧非凡。
馮大夫人一心想把事情弄得人盡皆知,便讓人沿街放鞭炮,抬去施家的聘禮足足有二十四抬。整個平山鎮,沒人看過陣容如此浩大的下聘隊伍,一個個都跟著看熱鬧。
馮府還準備了許多糖果,一路分派,許多貪嘴的孩子一路跟到了牛角村,看起來非常熱鬧。
遠遠的,牛角村村民就聽到鞭炮聲,全都出了家門朝村口望去。
「這是怎麼回事?好熱鬧啊!」
「我看像是下聘的,這聘禮可真多!」
「可從未看過這麼多聘禮的,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這麼好命。」
「對啊,沒聽說哪家姑娘尋了這麼好的人家啊?」
眾人七嘴八舌,看著下聘隊伍熟門熟路的朝安寧家而去,忽然明白,這是馮家下聘來了。可安寧不是說,親事只是一場誤會,並不是真的嗎?那馮家現在來下聘,又是怎麼回事?
而在早些時候,安寧把猴頭菇整理後,放在竹篩上架在院子曬,接著便收拾起院子。
她昨晚和里正商量過了,今天下午就召集村民,把猴頭菇的事情告訴大家。既然大家遲早要知道,而昨天她們也受了村民幫忙,這個時候說出來,當是還大家人情,也是不錯的選擇。
「安寧姑娘。」凡伯站在院門口,輕喚正在掃院子的安寧。
安寧放下手中的掃帚,驚訝的看向凡伯,「凡伯,你怎麼來了?快快請進!」她心裡不禁有些打鼓,不會是那些猴頭菇不好,或是他銷不出去,所以不要了吧?
安寧領著凡伯進了院子,院內一角,孟晨曦正頭也不抬的看著醫書。
凡伯一進門,便走到孟晨曦面前,恭敬的拱手,「爺,那批藥材已經送到了。」
「嗯,坐吧。」
「是,爺。」
安寧沏好茶放在木樁桌上,在一旁怔怔的看著他們,嘴巴微張,一臉錯愕。
剛剛凡伯說什麼了?他叫孟晨曦爺?這代表什麼意思?
孟晨曦放下手中的醫書,嫌棄的瞥了安寧一眼,「蟲子都飛進嘴裡去了。」
安寧回神,不敢相信的問道:「你就是妙手神醫?」說著,她一臉驚訝的打量著孟晨曦,「這怎麼可能?一代神醫這麼年輕,太不可思議了……啊!你掐我做什麼?」安寧痛得緊皺眉頭,不悅的瞪著孟晨曦。
「我只是讓妳知道,這是真的。」
這男人,向來就是說話噎死人。
「我一下子就能回神,你掐我做什麼?很疼啊,真是的。」安寧瞪了他一眼,手隔著衣服揉著手臂。
凡伯看著他們的互動,臉上溢滿笑容。
「還有事嗎?」孟晨曦端起茶,輕啜了一口,放下。
凡伯點點頭,看向安寧,「安寧姑娘,我是有事情來找妳的。」
「找我?」安寧的心怦怦直跳,不會真被自己料中了吧?「凡伯,你是來說猴頭菇的事情嗎?」
「一半一半。」
果然!安寧苦著臉,輕道:「你們不要猴頭菇了嗎?」
「安寧姑娘怎麼會這麼想?」凡伯驚訝的看著她。
聽他這麼說,安寧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難道不是?」這個生財之道才剛找到,她不想才賺幾回就沒了。
孟晨曦低頭看書,嘴角卻是不自覺的向上彎起。這丫頭,原來還是個財迷啊。
「安寧姑娘多慮了。」凡伯笑了笑,「我是來告訴姑娘,但凡是姑娘送去的藥材,我們永康醫館都照單全收,不過,我們只收姑娘的東西,其他人送來的——」話未說完,突然被一個女聲打斷。
「凡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嚴小茶陪著嚴大海走了進來,聽到凡伯的話後,她不禁變了臉色。這話的意思,不會是說其他人送去的猴頭菇,他們都不要吧?據她所知,整個平山鎮就只有永康醫館收猴頭菇。
凡伯回頭看去,朝嚴小茶點了點頭,「嚴姑娘。」
嚴小茶扶著嚴大海過去,向凡伯介紹,「凡伯,這位是我祖父,牛角村的里正。祖父,這位就是永康醫館的掌櫃,我和安寧姊都叫他凡伯,他人很好,很是照顧我們。」
嚴大海上前,朝凡伯拱拱手,道:「凡掌櫃。」
「里正,有禮了。」
「請坐。」
「你請。」
兩人突然有些反客為主,相互引對方入座。
嚴小茶也挨著安寧坐了下來,「凡伯,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
「嚴姑娘,我們東家說了,安寧姑娘懂藥材,而我們永康醫館又是大晉最大的醫館,所需藥材不僅量大,還需質好,所以,不能有人送藥材來我們就全收,這也是為患者考慮。」
安寧瞄了孟晨曦一眼。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聽他這麼說,嚴小茶臉色黯然,嚴大海也感到失落,好不容易有機會讓全村一起過上好日子,這樣一來又沒指望了。
凡伯看著他們祖孫倆的神色,淡淡一笑,道:「里正、嚴姑娘,你們不必擔心。我的意思是,如果牛角村村民想要採藥給我們醫館,那就必須過了安寧這一關。你們可以先把藥材交給安寧,她再統一交給醫館。不過,這事呢,我是這麼想的,總不能讓安寧白白辛苦,你們給安寧的價,不可能像安寧給我的價一樣高。我這麼說,不知兩位明不明白?」
嚴家祖孫面面相覷。
安寧則是一臉驚訝的看向孟晨曦,「為什麼要這麼做?」
孟晨曦抬頭,淡淡的看著她,「一是我們醫館不要亂七八糟的藥材;二是妳懂藥材,經妳之手,我們放心;這第三嘛,難道妳打算一輩子上山採藥?做一個藥材經銷商,不也挺不錯的嗎?」
藥材經銷商?他居然連經銷商都知道,並為她指了一條明路。安寧的心怦怦直跳,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孟晨曦看著她臉上的動容,低頭繼續翻看他的醫書,「最重要的是,這樣妳就有時間帶我上山找我要的東西了。」
啊?原來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安寧內心湧起的一點熱度,一下子就冷卻了。
嚴小茶卻興奮得抓住了安寧的手,兩眼發光的看著孟晨曦,「孟公子,你真是大好人,有你這麼為安寧姊謀劃,她以後再也不怕被欺負了。」
孟晨曦抬頭看了嚴小茶一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誰敢欺負她?」
嚴小茶一怔。
孟晨曦又補了一句,「她這麼剽悍,動輒菜刀伺候,誰嫌命長了?」
「噗……」嚴小茶噗哧一聲,笑了。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覺孟晨曦剛剛話中的重點,「孟公子、凡伯,你們是什麼關係啊?」剛剛凡伯只說藥材要經過安寧之手,可孟公子怎麼說了個一二三出來?
凡伯微微一笑,「爺是我們醫館的東家。」
永康醫館的東家?嚴小茶倏地瞪大了雙眼,指著孟晨曦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他、他……孟公子就是妙手神醫?」
凡伯點點頭,「是啊。」
「我就說嘛,若不是熟人,那天在醫館幹麼派人給安寧姊那止瀉的藥?」嚴小茶嘀咕了一句,然後一臉崇拜的看著孟晨曦。
她不知道,她這句話就像一顆巨石投入了安寧的心湖,泛起了漣漪。
自己怎麼忘了,上次在醫館服的止瀉藥,凡伯說是他家公子給的。他家公子,不就是孟晨曦嗎?那麼她在茅房遇到的人,想必也是他了。
安寧感到臉上一陣火燙。
「安寧姊,妳怎麼了?」嚴小茶不明所以,看著安寧紅撲撲的臉,焦急問道:「妳的臉怎麼這麼紅?」
凡伯下意識看向孟晨曦,但孟晨曦垂首坐著,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寧被嚴小茶這麼一問,臉更紅了,「沒事!沒事!」真是尷尬!
「你們聊,我先進屋去。」孟晨曦起身,聽到遠方傳來的鞭炮聲,又停了下來。
嚴小茶站了起來,一臉疑惑,「怎麼有鞭炮聲?」
安寧、凡伯和嚴大海也站了起來,面面相覷。
「我去看看。」嚴大海說著就要往外走,嚴小茶一把拉住了他。
「祖父,你別去,我跑得快,我去看看。」說完,人已跑出院門。
嚴大海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搖頭,眼神中充滿了寵溺,「瞧瞧,這哪有姑娘家的樣子?年紀也不小了,將來嫁到婆家,不知會被怎麼編排?」
「里正,小茶天真爛漫,活潑可愛,又有一副熱心腸。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里正是白擔心了。」安寧在一旁輕輕的道。她多羨慕嚴小茶,有一個健全的家,那性格真的挺好,她很喜歡。
不一會兒,嚴小茶就一臉焦急的跑回來,「安寧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嚴大海蹙眉,「有話好好說,別急得跟什麼似的。」
「小茶,怎麼了?」安寧問道。
嚴小茶跑得太急了,雙手支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了會氣,這才急急的看著安寧,道:「馮家、馮家來下聘了!」
「來下聘?」安寧愣了愣,親事不是取消了嗎?不是不作數了嗎?現在是怎麼回事?
孟晨曦濃眉輕蹙,目光朝院門外看去,只見浩浩蕩蕩的下聘隊伍已經來到院門口,那代表喜氣的大紅色讓他覺得礙眼極了。
「白虎。」
「屬下在。」聲落,白虎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
「把人打發了。」
白虎愣了一下,提醒道:「爺,人家是上門提親的,安寧姑娘的親事,咱們不便插手吧?」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孟晨曦神色淡然的看向安寧,「妳昨天已拜我為師,那麼妳的親事,為師是不是有權過問?」
安寧怔了怔,愣愣的看著他。
他昨天不是要她成為貼身丫鬟才願意收她為徒嗎?現在怎麼改變主意了?
她眼角餘光看著院門口一箱箱大紅色的物品,連忙點頭,「那是當然,師父當然有權插手徒弟的親事。」
這麼上道?孟晨曦含笑點頭,看了白虎一眼,「聽見了?告訴他們,安寧的親事小爺說了算,馮家這親事早已不作數。如果他們忘了,咱們可以找人作證,或是找卜知縣來處理。」
「是,爺。」白虎別具深意的目光掃過孟晨曦和安寧,嘴角隱有笑意。
安寧突然有種很輕鬆的感覺。反正這事孟晨曦會處理,不用她操心,她也樂得輕鬆。
「小茶,走,咱們包餃子去。」
「啊?」嚴小茶有點反應不過來,這外面就是來下聘的人,她不打個照面?
「啊什麼?走啦。」安寧伸手拉著她往廚房走去。
孟晨曦在後面,淡淡的說了一句,「今天不吃餃子,來點別的。會做大滷麵了嗎?」
「行!只要你把外面的人打發了,大滷麵,一定端到你面前。」安寧的心情似乎很好,嘴角眉梢皆帶著笑意。
嚴小茶看了她一眼,一頭霧水,等兩人進了廚房,嚴小茶就迫不及待的追問:「安寧姊,妳和孟公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妳沒聽到他說的嗎?他收我為徒了。」安寧笑得一臉燦爛,「小茶,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可以學醫了。妳不知道,我最想學的就是醫術。」
「安寧姊,妳顧左右而言他。」嚴小茶不悅。
「沒有啊!學醫術這事對我來說,就是最重要的。」
「那他為什麼這麼幫妳?一再替妳解圍,住進妳家,現在還要收妳為徒,教妳醫術。我怎麼就碰不到這樣的好人?安寧姊,妳是真糊塗,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嚴小茶有些氣急敗壞,尤其是看到安寧一副茫然的樣子。
「小茶,妳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只是講出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妳不會是以為他看上我了吧?」安寧驚訝的看著嚴小茶,她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如果她知道孟晨曦都是怎麼捉弄她、怎麼嗆她、怎麼冷淡對她的,她還會有這樣的想法嗎?看來她完全被孟晨曦的表象騙了。
嚴小茶瞥了她一眼,「妳後知後覺。」
「哈哈哈!我不是後知後覺,我是非常清楚,絕對不是妳想的那樣。」安寧笑了,一邊洗乾淨木盆,舀了麵粉,準備和麵。
因為孟晨曦的關係,來她家幫忙建新房的人不少,她得準備午飯給人家吃,不能讓人家辛苦了半天還餓肚子。
嚴小茶湊上去,緊捉剛剛的話題,「怎麼不可能了?」
「因為所以,沒有道理,我很清楚。」安寧岔開話題,朝她努嘴,「妳把那些菜都洗了吧?」
嚴小茶低頭看去,看到一大籃子的菜,十分驚訝。她很清楚安寧家那幾塊菜地的情況,便問:「怎麼這麼多菜?」
「妳娘摘了送來的,孫婆婆也送了一些。現在那邊正在建新房,總不能讓人家連頓飯都吃不上吧?今天妳就被我扣下來當勞力了,可別想逃。」安寧想到要做幾十人的飯,頭就大。
「噗,安寧姊,一頓飯就把妳難住了?」嚴小茶笑了。
安寧愁眉苦臉的看著她,「不是難住了,是難壞了。幾個人的飯菜我還能做,這幾十人的飯菜,我還真的做不來。」
「沒事!這不有我嗎?我娘和孫婆婆等一下也會來的。」嚴小茶說著,似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安寧姊,昨晚那些送妳小弟上山的人,有沒有給人家紅包?」
「還要送紅包?」安寧愣了愣。她不知道這些風俗,所以沒送。
嚴小茶點點頭,「給人家紅包,一是給點報酬,二是代表紅紅火火,遠離穢氣。畢竟是夜裡上山,難保不被『那些東西』沾上。」說著,她還四處望了一下,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妳娘沒跟我說,我不知這些。」安寧連忙洗淨了手,「小茶,幫我和麵,我去問問妳娘。」
「哦,好。」嚴小茶洗了手,接過她手中的活。
第二十章 馮府強硬送聘禮
安寧出了廚房,外面有人眼尖看到她,就大喊大叫起來,「施姑娘,妳們怎麼能如此欺負人?這親事是妳爹定下的,不是妳說不認就不認的。我們家夫人也說了,大公子寫的協議不作數。當初妳爹從夫人那裡取了五百兩,如果毀婚,就得賠上一千兩。」
那人聲落,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安寧蹙眉,信步往院門口走去,邊道:「你是說,這下聘是你們夫人的主意?」
「當然!夫人說了,兒女婚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妳和大公子的親事,既是父母之命,又有媒妁之言,所以不可能不作數。姑娘還是在家裡準備喜服,等著下個月十六我家大公子上門來迎親吧。」
下個月十六?安寧暗算了時日,距離現在也就剩一個月了,這馮夫人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這麼急急忙忙的要娶她做兒媳婦?
「很抱歉!我的親事輪不到那個早已和我斷絕關係的施大貴來作主。你們馮府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不妨去打聽一下,昨天卜知縣是不是來這裡把施大貴帶走了?而他是不是承認了與我們斷絕關係?既然我跟他沒有關係,何來父母之命?」
說完,安寧看了那些人一眼,「麻煩你們把東西抬回去,原路返回,應該不會迷路吧?」
「施姑娘,妳說的這些我們夫人已經知道了,但是,我們夫人也說了,這親事是你們還沒斷絕關係時定下的,所以仍是作數的,還請姑娘不要讓我們難做,何況我們馮府可是用二十四抬聘禮下聘,是寧河縣的頭一遭,代表馮府的看重,這樣妳還要拒絕?」為首的那人笑指著身後的聘禮,信心十足。他就不相信,誰家姑娘看到這些聘禮還會無動於衷。
安寧勾唇,冷冷的笑了,「區區二十四抬聘禮,別人在乎,我可不屑一顧。我將來為自己掙的嫁妝,又豈只這個數?各位,我就不請你們進來喝茶了,請回去吧。」說完,轉身進了院門。
「等等!施姑娘,妳是嫌聘禮太少嗎?」
「滾!不要讓我再說一遍,還有,我不姓施。」安寧不悅的斥喝,自以為是的傢伙,他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會看上馮家的家產?笑話!她安寧就是再窮也不屑,她相信將來有一天,她自己就能成為大戶,又何需依附哪個大戶人家?
「白虎,把人丟出去。」
一道冷清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只見一抹白影掠過,剛剛還在她面前大言不慚的人,早已不見蹤影。一旁建新房的暗衛也跳了下來,二話不說就把剩下的人連同抬來的聘禮,一同丟了出去。
「滾!」孟晨曦一聲冷喝。
那些人連忙抬著東西,夾著尾巴,灰溜溜的離開。
圍觀的村民,不由打了個冷顫,紛紛朝孟晨曦看去。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他一個字就有如此強大的氣勢,讓人不寒而慄。
嚴大海站了起來,朝圍觀的那些人揮揮手,「都散了吧。」
村民們早就被孟晨曦的氣勢震懾住,現在聽嚴大海開口,立刻一哄而散,眨眼間就跑遠了。而那些暗衛則回到一旁的空地,繼續與前來幫忙的村民搭建木屋。
孟晨曦一聲不吭的進屋。
嚴大海看著他背影,頓時覺得不知所措,凡伯瞧著,微微一笑,「里正,請坐。我們爺就是一個內冷外熱的,里正不必介意。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
「哦,說到收集藥材。」嚴大海重新坐了下來。
「對對對,你是牛角村的里正,得站出來主持這事。我們東家不是不想幫這村裡的人,只是你們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負責與我們聯繫的人。我們商量再三,還是覺得安寧姑娘最合適。」
說著,凡伯指向一旁正在興建的木屋,「你以為我們東家急著建這些木屋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要存放藥材。等那邊建好後,這邊的茅草屋也會拆了重蓋。以後,這裡需要很大的庫房,還要一個大院子,到時候這裡也會需要一群夥計,你們村裡的人怕是忙都忙不過來。這樣,你還擔心他們過不上好日子?」
「真的?」嚴大海眼睛都亮了。
凡伯點點頭,「這話,我可不敢胡亂造假,剛剛你也瞧見了,我東家那性子,可像是說話不算數的人?」
「不像、不像!」
「里正既已明白,我相信,接下該做什麼,又該怎麼做,你已心裡有數。」凡伯點頭,「里正,你先忙,我進去跟東家說一聲,我也要回醫館去忙了。」
嚴大海起身,「待會我送送凡掌櫃。」
凡伯點頭,進屋與孟晨曦說了一會話,他就離開了。
嚴大海站在院門口目送凡伯離去後,就看著旁邊幾十人忙上忙下,他走了過去,中氣十足的道:「大家都辛苦了,抓緊時間幫忙建好,另外,今天下午的事情,晚上再說吧,下午你們也正好可以多幹些活。」
「是,里正。」村民紛紛應道。
有人提醒,「里正,你別過來,這裡人多手雜,東西又多,別碰傷了。」
「是啊,里正若是不放心,就去顧嫂子的院子裡坐著喝茶,順便監工便是。」
「沒錯!沒錯!我們保證不偷懶。」
大家都看到了孟晨曦的威風,也隱約知道里正今天會召集大家說一些好事,特別是昨天官差從楊氏身上搜下的那些銀子,實在是太刺激他們了。他們這些人,昨晚在家裡都興奮得睡不著。誰都想跟著安寧上山,掙些銀子。
嚴大海點點頭,「那行!你們好好幹,安寧丫頭一定不會虧了你們大家的。」
「是的,里正。」
嚴大海思量一番,還是返回木樁桌前,坐著喝茶,想事情。
另一邊,安寧進了顧氏屋子,李氏正好在替顧氏擦身子,見她進來,微微一笑,「安寧,妳越來越有魄力了,剛剛那些人被妳說得一愣一愣的。現在人走了,總算是清靜了。」
「嬸子,妳別笑話我。」安寧笑了笑,走到床前,看著顧氏,問道:「娘,妳感覺如何?」
「好多了,妳一個人忙得過來吧?安樂醒了沒有?」顧氏滿臉心疼的看著安寧。
「有嬸子和孫婆婆在,還有小茶,我忙得過來。安樂昨晚醒來喝了藥,現在還睡著呢。孟……孟公子說她失血過多,睡久了是正常的。」安寧微笑著應道。
顧氏聞言,放心的點點頭,「有孟公子在,我很放心。安寧啊,我剛剛好像聽到孟公子說收妳為徒了?妳想學醫術,以前怎麼沒有跟娘說呢?」
安寧咬了咬唇,「娘,以前我——」
「不用說了,娘明白。以前,娘自己都渾渾噩噩的,而家裡就這情況,妳就是說了,娘也幫不上忙。幸好,現在有孟公子,他還願意收妳為徒。安寧啊,妳可要好好學,不要辜負了孟公子。」顧氏的眸中浮現自責。
「娘,我知道,我會好好學的。」安寧坐在床沿,拉過顧氏的手,「娘,我們說好要看以後的,過去的不管好壞,咱們都忘了。以後,咱們絕對可以過想要的生活。」
「嗯,娘相信妳。」顧氏眸中含淚。
李氏看著眼前這幕母慈女孝的情景,也不禁紅了眼眶,低頭拭拭眼角。
安寧鬆開顧氏的手,「娘,有好多人在幫我們建新房,我先回去做午飯。」說著,她站起來,看向李氏,「嬸子,這麼多人的飯,我做不來,這些日子怕是要多多麻煩嬸子。」
「做飯而已,不麻煩。這事交給我和孫婆婆,妳們年輕人忙別的去,家裡就交給我們。我保證不丟妳們家的人,走吧,一起去廚房。」李氏笑著擺手。
安寧點頭,「謝謝嬸子。」回頭看向顧氏,「娘,好好休息,安樂若醒了,我馬上告訴妳。」
「嗯,去吧。多跟妳嬸子學著點。」
「好,我知道。」
安寧和李氏出了房間,剛進廚房,安寧就急急問李氏,「嬸子,昨晚那些幫忙送上山的鄉親,我沒有給人家紅包,現在該怎麼辦?」
李氏聞言,拍拍她的肩膀,「這風俗嬸子還是懂的,昨晚看妳累了,晚上還要照顧妳娘,所以我就自作主張的給了他們紅包。」
「嬸子,妳……妳真是對我們家太好了。」安寧感動的說。
「大家鄉里鄉親的,妳和小茶又情同姊妹,這點事情算什麼。」
「嬸子,一共花了多少紅包錢?等一下我取給妳。」
李氏一怔,蹙眉,「妳這孩子,怎麼如此見外?」
「嬸子,一是一,二是二,這錢不能由妳家出,銀子一定得還妳。」安寧堅持道。
李氏沒法,只好點頭,「妳真懂事,什麼時候我家小茶也能像妳這樣,不用人操心?」
「娘,我怎麼讓妳操心了?」一旁的嚴小茶不滿的打岔。
她正在切饅頭,臉上沾了許多麵粉,白白的,有些好笑。
李氏寵溺的看著她,笑著搖頭,伸手溫柔的拭去她臉上的麵粉,「瞧瞧,做個饅頭也能把自己弄成這樣,還說不讓我操心。」
「娘,這難免的好不好?」嚴小茶跺跺腳。
安寧笑了,上前,拎著菜籃子往外走,「我去洗菜。不過,我同意小茶的話,她的確不需人操心。」
「娘,妳聽,安寧姊都這麼說了,絕對假不了。」嚴小茶眉開眼笑,當場就指揮李氏幹活,「娘,燒火吧,今天讓妳看到白白胖胖的大饅頭,保證妳會對我改觀。」
李氏笑了笑,「行!我拭目以待。」
安寧聽著母女倆的談話一邊走到在院子裡的水缸旁洗菜,這些菜都已在河邊洗過,她只需再清一遍。
嚴大海正坐在矮凳上抽煙,一邊看著自己吐出的煙霧,一邊想著凡掌櫃的話。聽到水聲,他回神過來,轉頭喚道:「安寧丫頭,過來陪我坐一會。」
「哦,好!里正先等一下,我把洗好的菜提進廚房去。」
「嗯,好。」
安寧回到廚房把菜放下,跟李氏和嚴小茶說了一聲,然後就返回院子裡。她把茶壺裡的茶葉倒了,重新換上新茶葉,再俐落的沏茶、洗杯子、倒茶,然後端了一杯茶放在嚴大海面前,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里正,有什麼要交代安寧的,就直說吧。」
嚴大海微微一笑,把手中的煙斗往桌上一放,端起新沏的茶,「先喝茶吧,妳也忙了大半天了。」
輕輕點頭,安寧端起茶,慢慢的喝著。
此時屋裡的孟晨曦喊了一聲,「安寧,沏茶進來。」
安寧蹙了蹙眉頭,放下茶杯,取了一旁的青花瓷茶杯,放了茶葉,重沏了一杯。
「里正,再等一下,我先把茶端進去。」
「去吧。」
安寧端了茶進去,孟晨曦指著面前的一大疊醫書,道:「這些,妳搬去好好看。先從《百藥綱》開始,等熟悉了這些醫書,我再教妳針炙。」說著,他拿起一旁的銀針包,「這套寒冰銀針,等妳看完這些醫書,再通過我的考試後,就送妳當獎賞。」
寒冰銀針?光聽這名字就覺得威。安寧眼睛發亮,緊盯著那銀針包。
「甭看了,就是流口水也不會提前給妳。記住,我如今是妳師父,一日為師,終——」
「終身為父嘛,這個我懂。」安寧打斷他的話,「你以後不用再提醒我了,我一聽就發悚。說到底你比我實際的年齡還小,讓我喊你師父,為了學醫,我認了,可終身為父,這話令人吃不消。咱們打個商量,終身為弟行不行?」
孟晨曦抬手,毫不留情的朝她腦袋上敲去。
「喂,幹麼打人?這個習慣不好,把人打傻了怎麼辦?」安寧摸著腦袋,噘著嘴嘀咕。
孟晨曦涼涼的瞪了她一眼,「還有比妳更笨的嗎?」
「喂,別欺負人,我也是很聰明的好不好?」
孟晨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真的沒發現,一個只會用菜刀的人,哪裡聰明了?」
「你!」
「你們是誰?」
安寧剛要發飆,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就從床那邊傳來。
兩人面面相覷,驚訝的朝床邊走去,安寧激動的看著坐起來的施安樂,也不知是不是棉被太熱,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像是兩個大蘋果。
只是安寧瞧著瞧著,卻感覺有些不對勁。是的,不對勁,施安樂的眼神很不對勁。
以前骨碌碌的轉,黑溜溜的,充滿靈氣,現在卻是直直的,似是找不到焦點,又似是整個人都放空了。
安寧大跨兩步,上前想抱住施安樂,不料施安樂尖叫一聲,閃到床角,驚恐不定的看著她。
「妳……妳是誰?」
「安樂,妳怎麼了?我是姊姊,我叫安寧啊,妳不記得了嗎?」安寧不由得慌了,伸在半空中的手僵直在那裡。
施安樂一直搖頭,豆大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認識妳,妳是壞人,不要打我……」
看著眼前如受驚小白兔般的安樂,她的心狠狠的揪著,痛得快喘息不過來,同時,安寧感到很意外,曾幾何時,她已將顧氏及安樂當成真正的親人了……
孟晨曦站在她身旁,拍拍她的肩膀,「讓一下,我替安樂檢查一下。」
「哦,好。」安寧快六神無主了。
孟晨曦在床前坐了下來,朝施安樂招招手,嘴角溢出一抹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安樂,到大哥哥這裡來,妳不是最喜歡大哥哥的嗎?快過來。」
大哥哥?什麼時候他們這麼親密了?見施安樂不停的搖頭,但眼底的防備顯然沒有那麼重了,安寧瞧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不過更多的還是緊張和擔心。
「我不過去!」施安樂微微抬頭,飛快的瞥了安寧一眼。
孟晨曦會意,扭頭對一旁的安寧道:「安寧,妳先去忙吧,我會照顧她。」
「哦。」安寧不明白也不甘心,明明就是自己的妹妹,怎麼醒來後就不認得自己了?
等房間裡只剩下孟晨曦和施安樂,施安樂雖然放鬆了些,但還是繃得很緊,抱著雙膝不動。
「快過來,不相信大哥哥嗎?昨晚大哥哥不是還給妳講了故事?」孟晨曦耐心的哄著她,昨晚快天亮時,施安樂又醒了一次,她那時的狀況非常糟,孟晨曦不想讓安寧擔心,便自己一人哄施安樂睡覺,大哥哥這稱呼,也是施安樂在那個時候喊的。
施安樂的確跟以前不一樣了,她好像把自己給封閉了起來。這種現象,一般是受了重大刺激,或是受了重創才會出現。施安樂這孩子,太過早熟懂事,讓孟晨曦不禁想起年幼的自己,對她也多了幾分心疼。
見孟晨曦臉上的笑容一直掛著,施安樂看了許久,才慢慢放下防備,一點一點的挪了過去。
孟晨曦伸手揉揉她的頭髮,「真乖!」
施安樂仰頭看著他,眼睛眨巴著。
孟晨曦輕輕搭上她的手腕,兩人靜靜的坐著,不一會兒,孟晨曦鬆開她的手,又揉了揉她的頭髮,「安樂很乖!大哥哥最喜歡乖孩子了。剛剛那位是妳的親姊姊,她叫安寧,而妳叫安樂。一世安寧,一生安樂,這是一樣的意思,妳明白嗎?」
施安樂搖搖頭,「不是!」
「不是什麼?」孟晨曦耐著性子問道。他知道,施安樂有心結,如果一日不打開,她就一日不會走出自己鎖上的空間。她不是真傻,也不是失憶,她是在逃避某件事情。
「什麼都不是。」
孟晨曦蹙眉,試探性的問道:「妳是說,安寧不是妳姊姊?」
施安樂愣愣的坐著,兩眼無神,沒有一絲情感,「不是,什麼都不是。」
她就是沒有回答孟晨曦的問題。
「休息一會吧?」孟晨曦扶她躺下,「乖乖睡覺!哦,忘記了,妳餓不餓,大哥哥去給妳端點吃的。」
施安樂蹙著眉頭想了很久,被子下面的手摸了摸乾扁的肚子,「餓,扁扁的。」
孟晨曦心疼的看著她,又忍不住揉揉她的頭髮,「妳等一下,大哥哥去找吃的來。」
施安樂沒有回應。


院子裡,安寧心事重重的坐在嚴大海的對面,嚴大海的話,她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只是一直在想,安樂怎麼了?為什麼她看自己的眼神那麼陌生?
「安寧,晚上妳過去我那裡一趟,跟大家說說猴頭菇的事情,抽得出空嗎?」
沒有回應。
嚴大海瞥了她一眼,又重複了一遍。
安寧還是坐著不吭聲。
花白的眉頭越蹙越緊,嚴大海輕問:「安寧丫頭,妳有什麼想法就跟里正說,里正能幫上忙的,一定會盡力。」
仍舊沒有回應。
嚴大海這下子總算發現,安寧根本心不在焉,沒有聽他在講什麼。從送茶去房裡出來後,她就一直坐著不動,起初以為她是一邊聽,一邊思考,現在一看,並非如此。
「丫頭,在想什麼事情呢?」嚴大海拍拍她的肩膀。安寧總算回過神,抬頭猛地看了過去,有些尷尬的道:「對不起!里正,能不能麻煩你再說一遍,我剛剛走神了。」
「我說,晚上妳能不能上我那裡一趟,我找大夥去我那裡聚聚,有些事情,妳可以當面講,有什麼需要我補充或是幫忙的,我也可以馬上說。」
對於她的不在狀態,嚴大海沒有生氣,畢竟這個家最近發生太多事情了。
「好。」安寧一口答應。
嚴大海驟然鬆了一口氣,欣慰的拍拍安寧的肩膀,「丫頭,妳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這時孟晨曦從屋裡出來,看著安寧,道:「安寧,有吃的嗎?安樂餓了,最好弄點粥,或是清淡一點的。」說著,他走到木樁桌前坐了下來,「煮好給我,我端進去餵她。」
安寧點點頭,進廚房煮食了。
嚴大海聞言高興的道:「小安樂也醒啦?」
孟晨曦點點頭。
嚴大海見他這樣,又想到他一直不太說話,便也沒在意,自己找話題聊了起來。
「孟公子,凡掌櫃提的事情,我想過了,這些都是在理的,藥材不比其他,這是治病救命的,自然不能馬虎。我剛剛跟安寧丫頭說了,晚上讓她去一趟我那裡,我召集了村裡的人,大家一起合計合計。也許——」
孟晨曦猛地抬頭,目光淡淡看去。
嚴大海說到一半的話就噎住了,怔怔的看著他,心竟因緊張而怦怦直跳。他不會是生氣了吧?
好半天,嚴大海心裡都發毛了,孟晨曦才淡淡的說了一句,「這事事關永康醫館,我也一起去。」
「行!有公子一起去,更妥當。」
「我對救濟窮人沒興趣。」
呃?嚴大海又愣住了。這位爺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願給他們村民機會?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詢問,孟晨曦又來了一句——
「我只在意自己的徒弟能不能掙到錢;醫館能不能用上最好最新鮮的藥材。至於這些平時就愛欺負我徒弟的村民,我才懶得管。」
他竟這麼在意安寧?嚴大海瞇起雙眼,壯著膽子打量孟晨曦。
孟晨曦又說了一句,「我不想徒弟太寒酸,以免帶出去,丟我這個師父的臉。」
嚴大海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解釋他的用意。
這麼為徒弟著想的師父,他好想問一句——「公子,你還收徒弟嗎?我家的孫女、孫兒都拜你為師吧?」可這話他不敢說,不只因為他沒那個膽,也因為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孟晨曦不可能收下除了安寧之外的徒弟。
他這個局外人都看得這麼清楚,也不知局中人何時才看清?
「我若去了,要麼不說話,要麼就是說話不好聽。」
嚴大海聽著他的話,連忙應道:「公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無妨。」
「你還是有心理準備的好,我怕嚇著你老人家。」
「呵呵,公子這是哪裡的話,我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黃土都埋到脖子上了,不怕人發脾氣。」
孟晨曦正要說什麼,安寧就端著碗出來,是一碗奶白色的雞湯。
「湯好了,要不,先讓安樂喝碗湯吧?」
「魚湯對傷口好。」孟晨曦端了雞湯就走,留下這一句話。
安寧怔了怔。
一旁,嚴大海已站了起來,「安寧啊,魚不用妳操心,我這就回去讓妳嚴東叔去河裡釣幾條,晚一點再送過來給妳。」
「謝謝里正。」
「傻丫頭,這魚還沒見著,妳就急著道謝,呵呵,好啦,我回去了。」
「里正慢走。」
嚴大海揮揮手,踱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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