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醒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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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動京城嫁棄子.卷一(3)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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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3-1~4《轟動京城嫁棄子》全4冊

第七章 請來岳丈抓兇手
余競瑤被救之後就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了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天,燒微微退了些,她的意識也逐漸扯了回來。
「沈彥欽……」
余競瑤合目呼喚,這兩天,昏迷的她始終未能從恐懼中走出,噩夢不斷。她夢到自己沉在水底,無數雙手從水中竄出,撕扯著她,她感覺胸膛火辣,渾身疼痛,好似就快要被撕碎了,她大聲呼救,這時一個人影出現,是沈彥欽,她大喊著——沈彥欽,救我!
她滿心期待地向他伸出雙手,終於觸到他時,看見的卻是一張猙獰可怖的臉,沈彥欽揮著手中的刀猛地刺向她,一下又一下,殘忍至極,猩紅的血剎那間染盡了衣裙……
反反覆覆,余競瑤陷在這個夢境中,走不出來。
「沈彥欽……」余競瑤又喚了一聲。
「我在,我在這。」沈彥欽坐在余競瑤身後,一隻手把她擁在懷裡,另一隻端著水。
他的應聲讓余競瑤的意識又清醒了幾分,只是頭疼欲裂,燒得口乾舌燥,她緊閉著眼睛翕動雙唇,他趕緊把水送到她的唇邊。
喝了水,沈彥欽輕柔地扶著余競瑤讓她平躺下來,自己則坐在床邊,眉頭緊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蒼白得沒有半點生機的臉龐。
余競瑤緩緩睜目,一眼就看到面前的沈彥欽,夢中的恐懼頓時洶湧而出,映在她瞪大的雙眸中,無限驚懼。
沈彥欽也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醒過來的余競瑤看到自己會是這副表情。
余競瑤盯了沈彥欽半晌,漸漸緩過神來,看著這個雙眼通紅,面容略顯疲憊的男人,臉上沒有舉刀時的猙獰,也沒有刺向自己時的狠絕,只滿目關切地望著她,她這才意識到,那是個夢。
「妳醒了。」沈彥欽撥開她額角的幾根髮絲,動作嫻熟,好似習以為常。
「嗯。」余競瑤想要對他還之一笑,可她虛弱得牽不動唇角。
「醒了就好。」沈彥欽溫語,一張臉還是淡淡的。
沈彥欽就這般在她身邊候了許久,待她恢復些便將她扶起來,倚靠在床欄上,接過霽顏手中的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把藥吃了吧。」
余競瑤見狀,惶然道:「讓霽顏來就好。」她怎麼能用他來伺候自己?
沈彥欽不語,將吹好的湯勺送到了她的唇邊。
「這兩日小姐昏迷,吃不進藥,都是殿下耐心餵的。」霽容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含笑道。
余競瑤心中一動,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喝下湯勺裡的藥,道:「辛苦殿下了。」
沈彥欽未語而笑。
「殿下這兩日守著小姐,日夜照顧著,兩夜未合眼了。」霽容又補了一句。
余競瑤打量著沈彥欽,見他神形憔悴,眼睛布著紅絲,衣衫也沒了往日的整潔,想著他不合眼地照顧自己,心中一陣暖意滑過,心想若不是他,自己這條命就沒了。
回憶起在水中,眼看著便要命喪於此,在這絕望時刻,沈彥欽突然出現,她還猶豫著沈彥欽是不是要害她,可到了最後自己還是朝他撲去,那一刻她意識到,也許在心底,自己對他是信任和企盼的,他也真的救了自己。
余競瑤對沈彥欽微笑道:「謝謝。」
「謝什麼?」
「謝你救了我。」
「救妳的不是我。」
沈彥欽餵過藥,請了熟識的鄭大夫來看余競瑤。
鄭大夫言她暫時無大礙,但畢竟受了驚嚇且寒氣侵體,需慢慢養著。
余競瑤見沈彥欽憔悴的模樣,讓他回去休息。
沈彥欽沒說什麼,對著她笑了笑,囑咐霽顏和霽容好生照顧就走了。
「小姐,您可嚇死我們了。」霽容愁容道:「得虧殿下一直陪著小姐,不然我們真不知如何是好。」
「嗯?」余競瑤詫異。
霽顏笑了,提了提余競瑤的被子,「小姐昏迷這兩日一直喚著殿下的名字,拉著殿下的手不肯撒開。」
聞言,余競瑤的臉頓時一紅,這兩天夢中反反覆覆出現的,的確只有他,也不怪會喚他的名字,可自己怎還拉著他?
回想夢中的一幕幕,余競瑤突然問道:「我可說了什麼?」
霽容搖頭,說道:「小姐喚著殿下,殿下便把小姐抱在懷裡安撫,我們上前不得,也沒聽清後面說的是什麼。」
「抱著?」余競瑤驚了,她一點也想不起來。
「是呀,小姐受了驚嚇,好像作了噩夢,看上去很難過,我們誰勸都不行,偏偏聽到殿下的聲音就安穩下來了。」霽容應道。
霽顏望著余競瑤甜笑道:「都不知道小姐這般惦著殿下呢。」
余競瑤的臉更紅了,夢中她的確聽到一個柔和的聲音反反覆覆地安撫著自己,她就是靠著這個聲音才讓自己驚恐的心魂甫定下來,尋得一絲溫暖,可她卻不知這竟是沈彥欽的聲音,在夢中,他分明拿著刀,兇殘地刺向她!
給她帶來驚懼的是沈彥欽,然而撫慰她的還是沈彥欽,余競瑤迷惑了,自己到底是怕他還是依賴他?在水中,在那危機一刻,她呼喚的也是沈彥欽。
「不是殿下救我的?」余競瑤望著霽顏道。
霽顏搖頭,「不是,是世子抱著小姐回來的,渾身都濕透了,小姐一直昏迷著。」
怎麼會是世子呢?自己見到的明明是沈彥欽啊,她再問:「那殿下呢?殿下在哪?」
「殿下出門了,不過不多時便回來了,之後就一直守在小姐身邊,片刻未離開過。」
是啊,沈彥欽出門了,他不可能救自己的,余競瑤低喃著,他不在府中,怎麼可能知道自己落水,又怎麼可能第一時間趕到,把自己救上來?不過自己明明看到的就是他啊,難道是企盼得太強烈,產生了錯覺?
世子救了她,這倒是余競瑤萬萬沒想到的,可萬萬沒想到的事豈止這一件?
霽顏自責道:「都怨我,那日該跟著您去的。」
「怨我怨我,我不該一個人偷偷溜出去,不然也不會讓小姐失足落水。」霽容懊悔極了。
「不怨妳們。」余競瑤面沉似水,凝神道。
這事是有人故意為之,就是她身後的那雙手……

沈彥欽只在書房休息一個時辰就又回到了靖昕堂,瞧著余競瑤身子雖虛,但精神還算好,便稍稍放心了,霽顏餵她吃粥,他就一直坐在床邊陪著。
余競瑤昏迷的時候,喚著沈彥欽的名字,語調痛苦不已,沈彥欽把她抱在懷裡,柔聲地安慰著,才能讓她平靜下來,這樣維持了兩天,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此刻,兩人略顯尷尬。
「以後不要去池邊了。」沈彥欽囑咐道。
余競瑤對上他的目光,平和堅定,她沉默了片刻,見霽顏出了內室,便踟躕道:「是有人推我入水的。」
余競瑤以為沈彥欽會驚訝,他的表情卻沒有一絲波瀾,只沉聲問:「可知道是誰?」
搖了搖頭,她還沒來得及辨認水中倒影就被推了下去。
她在水中時曾以為是沈彥欽,可見他日夜不休照顧自己,便打消了這個想法,而且隨著記憶逐漸清晰,她覺得那個倒影不像個男人。
看余競瑤蹙眉深思,一張臉愁怨不已,沈彥欽柔聲道:「不要想了,我會處理的,妳好好養病。」
「殿下,世子來了。」突然,外間傳來霽顏的聲音。
余競瑤看了看沈彥欽,沈彥欽微微一笑,給她提了提被子,說道:「我去去就回。」
「代我謝謝世子。」余競瑤扯住他的衣袖,說道。
沈彥欽怔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沈彥欽在客堂接待沈彥霖,沈彥霖表明來意,關心余競瑤的情況,聽聞她退了燒已然清醒,一顆心也安了下來。
「皇子妃讓我謝過世子。」
「不必,我也只是恰巧經過。」沈彥霖應聲。
沈彥霖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那日他正路過玉蓮池,乍然聽到呼救聲便趕了過去,見著掙扎欲沉的余競瑤,他想都未想就跳進了水中。
「皇子妃是被人推入水中的。」沈彥欽陡然一句,讓沈彥霖大驚,「你可曾見到玉蓮池畔有可疑之人?」
沈彥霖從驚慌中緩過神來,對上沈彥鋒銳的目光,一時不知所措,躲閃著垂下了眼。
「看來世子是知道了。」
沈彥霖不語,他趕去玉蓮池時,確實見到一個匆匆而過的身影,隱約也猜到了是誰,只是不能肯定,更不敢肯定。
「我只想還皇子妃一個公道,性命攸關的事,世子不會眼看著皇子妃受難而不顧吧?」
沈彥欽目光在沈彥霖身上轉著,他知道沈彥霖和琿王一家不同,還算是明辨是非,而且從他奮不顧身地跳水救人,送余競瑤回來時對她的焦灼憐惜,他察覺得出沈彥霖對余競瑤的關心,不僅僅只於親人之間。
沈彥霖皺著眉思量了許久,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透著猶豫和抉擇,他不想說自己不確定的事,也不想就這樣委屈了余競瑤。
「我不知道是誰,我只見到一個緋色的身影。」沈彥霖定聲道。
這一語,讓沈彥欽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笑了。
很好,這回人證也有了。

入夜,沈彥欽回了靖昕堂,直接躺在余競瑤的身邊。
余競瑤愕然,但想想霽顏說的,這幾日他一直陪在身邊照顧自己,便也沒說什麼。
夜裡,熟睡的余競瑤胸口一陣憋悶,咳了幾聲。
沈彥欽趕忙下床,端來水杯,扶她起來餵她喝水。
他端著水杯的手臂衣袖滑落,余競瑤的目光陡然落到他的手腕處。
「你受傷了?」余競瑤驚詫道。
沈彥欽看了看自己帶著刀傷的手腕,把茶杯送回桌子上,漠然道:「不小心傷到了,不礙事。」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余競瑤關切道。
「沒事,睡吧。」沈彥欽回到床邊,扶余競瑤躺了下來。
兩人躺了下來,余競瑤想了想,側過身子面對著沈彥欽,開口道:「殿下。」
「嗯?」沈彥欽應聲,也轉身看著她。
四目相對許久,余競瑤眼中的潮汐起起落落,最後化作一陣歎息,「沒什麼,辛苦你了。」
沈彥欽愣了愣,他知道她想說的不是這個,余競瑤對自己還是有所忌憚,想到她昏迷中反覆喚著「沈彥欽,救我」,喊得他一陣陣的揪心,然而那一遍又一遍的「沈彥欽,不要殺我」更讓他心驚。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夢到自己要害她,細思過後,歸咎於也許是自己對她真的太冷淡了。
沈彥欽舒了舒眉宇,含笑溫和地道了一句,「不辛苦。」說罷,伸出手臂把她拉了過來抱在懷裡,像哄小孩子入睡一般,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背,輕聲道:「睡吧。」
余競瑤的頭抵在他熱燙的胸膛,落水前他們也曾相擁而眠,那個時候的她又驚又怯,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此刻,這一切卻又那麼自然,很熟稔的感覺。
自己昏迷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安撫自己的吧,身子暖暖的,余競瑤的心像飄在雲端,被柔軟溫暖輕雲裹著,安穩極了。


第二日清晨,沈彥欽沒等余競瑤醒來就走了,她喚了霽顏,可進來的卻是霽容。
「殿下呢,在後院嗎?」
「殿下帶霽顏去了正堂,國公和夫人來了。」
余競瑤一驚,「他們怎麼來了?」
「聽說是今早金童去請的。」
余競瑤恍然,想起沈彥欽的話,她明白了。
余競瑤落水的事,琿王未放在心上,畢竟人沒事,卻沒想到晉國公竟帶著夫人上門,他慌了,瞧著他對晉國公諂媚的樣子,真看不出哪個是一等親王,哪個是三等國公。
「聽說我女兒是被人推到水裡的,這人必須揪出來,琿王府一定要給個說法才行!」
正堂上,身量魁梧,一身紫棠袍衫的晉國公坐在上位,他年紀略長於琿王,眉宇間風霜顯露,威嚴震怒,氣勢把整個大堂的人都壓了下去。
他怒視著琿王,武人的目光如鷹如隼,即便不虧心,也要怕上三分,倒是身邊端莊的晉國公夫人要柔和溫雅得多,不過此刻也面含慍色。
「怎會有這樣的事?誰這麼大的膽子?晉國公放心,我一定會查出此人,絕不姑息。」琿王一臉迫切,轉頭朝著沈彥欽和霽顏,問道:「皇子妃可知道是何人?」
霽顏看了看身前的沈彥欽,沈彥欽上前一步,從容道:「那人從背後下手,皇子妃並沒有看見,不過世子經過時,倒是瞧見了一個匆匆而過的人影。」說著,他看向沈彥霖,沈彥霖無奈點頭。
沈彥欽續道:「那人穿了件緋色裙衫。」說罷,他朝著沈怡君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家循視而望,沈怡君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驚住,嘟囔了一句,「看我幹什麼,又不是我做的!」可瞧見沈彥欽的冷笑,又怒道:「難道穿緋色裙衫就一定是我嗎?」
「緋色裙衫不少見,府中能穿襄錦裙衫的沒幾人了吧?」沈彥欽沉聲道。
「怎麼不能?琿王府的貼身侍婢嬤嬤,穿的不都是襄錦?」沈怡君冷哼一聲。
「那這個呢?」沈彥欽舉起一個碧色小兔玉墜,「有人在玉蓮池邊拾到這個。」
此刻驚住的不只沈怡君了,連兩個庶出的姑娘和小婢們都識得,這是郡主上元節那日賞燈時討的,大家互望了望,可誰也不敢開口指出它歸屬何人。
「而且那日夜晚,金童送大夫歸來,路過玉蓮池,看到白芷提著燈籠在池邊草中尋著什麼,莫不是在找它?」
沈彥欽盯著沈怡君,面沉似水,眸色森寒,看得沈怡君一陣心驚肉跳,冷汗涔涔。
那可不就是自己的小墜?而白芷那日晚上也是去了玉蓮池邊,人證、物證俱在,她百口莫辯。
沈怡君用眼角餘光瞟了瞟堂上的晉國公,見他正怒目注視著自己,那氣勢,好似恨不能將自己生吞掉一般,當即嚇得腿軟,她眼眶一紅,求助似的望向自己母親。
只見琿王妃雙眉皺起,一副沉思狀,轉而指著白芷大喝了一聲,「妳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喝,讓在場的人頓時一驚。
「我記得郡主曾說過,見妳喜歡,這小墜便賞給了妳。」琿王妃說著,看了看沈怡君。
沈怡君會意,不待白芷開口便應和道:「對啊,我賞妳有幾日了吧,妳還道喜歡得不得了,要日日掛在身上,而且妳前兩日穿的可都是緋色的裙衫,一定是妳做的!」
沈怡君指著已經嚇傻的白芷喝斥著,白芷連連擺手欲反駁,可是看著王妃和郡主同時瞪來的兇惡目光,她知道,不管她認與不認,這一劫她是逃不掉了。
「我錯了。」白芷應聲跪倒在地,垂目而泣。
「果然是妳!」琿王也附和了一聲,「虧得郡主往日待妳如姊妹!」
聽琿王一語,白芷嚇得一顫,跪著爬到沈怡君的腳下,哀求道:「郡主,我是不小心摔倒,才把皇子妃撞到水中的。郡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郡主,幫我說說吧……」
白芷哀聲求著沈怡君,可此刻的沈怡君驚魂未定,哪裡顧得上她。
倒是琿王妃望著琿王,讓他趕快做決定。
琿王豈能看不出個一二來?他只能將計就計,轉身對著晉國公訕笑道:「這小婢也並非有心,晉國公放心,我一定會嚴懲不貸。」
「嚴懲?我倒想知道是怎麼個嚴懲法?」晉國公冷哼了一聲,從座位上起身,瞥了沈彥欽一眼,見沈彥欽神色不驚,便轉向琿王。
琿王內心一凜,高聲喝道:「拉出去,杖刑一百!」隨即尋求肯定似的望向晉國公。
晉國公冷笑一聲,「我女兒差點連命都沒了,杖刑一百便可抵了?杖斃!」
此話一出,滿堂人皆是一驚,唯沈彥欽神色淡定。
一聽到杖斃,白芷先是一愣,隨即抱著沈怡君的膝蓋嚎了起來。
沈怡君也是嚇得不知所措,她祈求地望著琿王妃,這畢竟是跟隨她多年、一起長大的貼身小婢,定然是不捨的,她已經失了一個嬤嬤,若是連白芷也失去,真真是一個心腹都沒有了。
可琿王妃哪裡還管得那麼多,喝斥著趕緊把白芷拖出去,生怕晚一刻她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
晉國公非要監視不可,一行人只得隨他。
白芷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在王府後院傳開,聽得人心驚肉跳,琿王大喝一聲,把她的嘴堵上,生怕她驚恐下胡言亂語。
白芷每挨一板,沈怡君的心就劇烈一顫,一下一下,就好似打在自己的身上,直到看著白芷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趴在那一動也不動,她也忍不住,臉色煞白地尖叫了一聲,暈了過去。
琿王妃被嚇了一跳,趕緊命人攙扶郡主回了漪瀾院,瞧這樣子,沈怡君是嚇得不輕。
晉國公和晉國公夫人隨沈彥欽去看了女兒。
畢竟是親人,許久不見,余競瑤委屈地落了淚,晉國公夫人見不得女兒受苦,眼圈也跟著紅了,而晉國公仍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指責她任性、自討苦吃,不值得同情。
余競瑤聽了這些話,心下更難過了,偏偏倔強地把淚吞到肚子裡,怎麼都不肯承認自己嫁得不對。
晉國公瞧著她病懨懨又執拗的樣子,氣得乾脆出了內室,不瞧她。
晉國公夫人安慰余競瑤,告訴她,她父親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聽到她病倒的消息,當下就心急火燎地奔來,還帶了好些的補品藥材,剛剛還為了她杖斃了那個推她入水的小婢,更對琿王放言,不可怠慢了自己的女兒。
如此一勸,余競瑤的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心道:父親是惦念她的,既然如此,為何到現在還要反對她和沈彥欽呢?
送走了晉國公和晉國公夫人,沈彥欽回到內室,看著兩眼哭得通紅的余競瑤,只覺得心裡一陣不舒服,心想如果不嫁給自己,她也不會經歷這些,如今晉國公一來,或許她更感到委屈了吧。
「妳還好嗎?」沈彥欽站在床邊輕聲問道。
余競瑤舉目而望,見他眉宇微蹙,神容清凜,怔了怔,隨即反應出什麼,忙起身,急切道:「父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不過是怒琿王一家罷了。」
沈彥欽一震,還以為她會抱怨,沒想到她此刻仍想著自己,一顆心不免軟了下來,他坐在床邊,讓她倚在床欄上,溫聲道:「我知道,琿王一家得了教訓,妳就安心養好身體。」
「殿下,」余競瑤望著沈彥欽的眼中寫著疑惑,「真的是白芷嗎?」
沈彥欽望著她不語,微微一笑,勸她好生休息就離開了。
余競瑤也不再多想,她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若不是他拾到那個小墜,只怕自己這水是白白溺了一回了。

沈彥欽看過余競瑤便回到了書房。
「殿下,就這樣放過郡主嗎?」神祕人道。
「嗯,如今只能這樣了,以晉國公的脾氣,是不會饒過兇手的,若讓他知道是沈怡君所為,一定會和琿王鬧開。琿王畢竟是皇族,礙著皇室的面子,晉國公不但討不到半分好,只會陷入難堪。」
「那皇子妃那邊……」
「此事順利解決又保住了沈怡君,琿王慶幸還來不及,自然沒必要再為難皇子妃,況且琿王對晉國公還是有所忌憚,不會把皇子妃怎樣。」
「沈怡君失了個嬤嬤又折了一個貼身小婢,今日看來是嚇壞了,想來最近不敢有什麼動靜。」沈彥欽拿出那個小玉墜遞給了神祕人,「這個東西,你怎麼拿出來的再怎麼拿回去,也算給她提個醒。」
「是。」神祕人應聲,盯著沈彥欽抬起的手腕,神色關切地問道:「殿下的手好些了嗎?」
「好些了。」沈彥欽打量著自己的手腕,隨即收回目光,望向神祕人,吩咐道:「晉國公那裡安排他人,以後你只要盯著皇子妃一人便可。」
「是。」
第八章 得知不孕消息
這一晚,余競瑤剛剛退了燒,沈彥欽仍不放心,依舊陪著她。
夜裡,余競瑤又夢到那把刺向自己的刀,只是持刀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她在沈彥欽的懷中囈語驚顫,沈彥欽便拍著她的背安撫。
第二日,怕擾醒余競瑤,沈彥欽等她醒來才起身。
霽顏伺候他兩人洗漱後,沈彥欽遣金童去喚鄭大夫,自己則坐在床邊餵余競瑤吃早飯。
此時,琿王妃來了,還帶了一位大夫,諂言媚笑地說要為余競瑤號脈瞧上一瞧。
余競瑤知道,一定是因為父親才讓他們又開始巴結上,聽到琿王妃誇這名醫,她不禁想起了她送來的那碗藥,一陣怒意襲來,說道:「不勞煩王妃了,殿下已為我請了大夫。」
可琿王妃哪肯甘休,一面誇這大夫的醫術如何高明,一面讓大夫上前去,卻被沈彥欽一把攔住。
就在此時,鄭大夫到了,琿王妃也堅持不得,只得訕訕地帶著那大夫走人。
鄭大夫為余競瑤號了脈便要請沈彥欽外間談話。
余競瑤看這架勢覺得不對,堅持要讓鄭大夫在她面前講,無論如何都不肯讓他出去。
鄭大夫惶惶無助地看了看沈彥欽,見沈彥欽點了點頭,鄭大夫會意,道:「皇子妃恢復得還好,只是侵了寒,要好生養一陣子方可恢復,不可大意了。」
余競瑤聽了,含笑點了點頭。
送走了鄭大夫,沈彥欽回靖昕堂陪她說了會話,擔心她乏累,昨晚她驚悸一夜,也沒休息好,便扶她躺下,說道:「再睡會吧。」
沈彥欽給她掖好被子,站在床邊望了她一陣,看她閉上了眼睛,這才舉步轉身。
「殿下!」余競瑤突然睜開雙眼,一把拽住了沈彥欽的衣袖。
沈彥欽愣住,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扯著自己的手。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余競瑤窘紅了臉,手緩緩鬆開。
沈彥欽輕笑一聲,握著她懸著的手臂放回被子裡,目光柔似春水,漾著溫情暖意道:「我不走。」
余競瑤安心了,她怕自己一睡著,那個噩夢會再來,她已經習慣沈彥欽陪在身邊安撫,只有聽到他的聲音,她才不會迷失在那個可怕的夢裡。
養了月餘,余競瑤的病才算輕了些,出入倒也自如,只是身子依舊怕寒怕得緊。
這些日子,除了偶爾去書房,沈彥欽差不多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余競瑤。
兩人從來沒有相處得這樣久過,眼見著沈彥欽體貼地照顧自己,余競瑤那顆懸著的心安了下來,有時候她竟覺得這場病生得也不錯,起碼讓兩個人更親近了一些。
自從發生落水一事後,晉國公遣來了一眾侍從,余競瑤想到沈彥欽的習慣,又把這些人退了回去,只留下兩個可靠的家僕。
晉國公知道後不悅,落水一事讓他惱怒,這分明就是沈彥欽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女兒,所以送僕婢,一來是照顧余競瑤,二來也是想藉此奚落沈彥欽,誰知竟讓女兒退了回來,難堪的倒成了自己。
琿王那邊,沈怡君本就心虛,又目睹白芷冤死的慘狀,嚇得一病不起,神經恍惚,總覺得白芷來向她討命,看了大夫,大夫只說受了驚嚇,只要不再受刺激,養些時日便會好的。
琿王還是堵了一口氣,可即便如此又怎樣,畢竟是自家理虧,只怨女兒太不爭氣了。
晉國公是得罪不起的,所以不敢怠慢了余競瑤,真真是應了沈彥欽當初的那句話——你怎知國公不會有諒解她的那日,到那個時候,你們何顏以對?
於是琿王變著法地討好余競瑤,見她身體好些了,便遣人請她一起用膳。
見他們把自己列在上位,而沈彥欽坐在下位,余競瑤心裡極不痛快,非要和沈彥欽換了位子不可。
琿王無奈,知道她的脾氣,只得應了。
席上,琿王妃讓人將一盤芙蓉蝦送到余競瑤面前,說知道她愛吃蝦,特地為她做的。
余競瑤冷笑,看來琿王妃這次是真的放心上了,國公小姐的確最喜歡這道菜,可她依舊沒有領情,而是夾起一隻蝦,放在沈彥欽的碗中,看著他把蝦吃下才算滿意。
雖然如此,余競瑤也沒完全落了琿王的顏面,即便恨那個推她下水的人,可救她的畢竟是世子。
她特地斟了一杯酒,欲敬沈彥霖,卻被沈彥欽攔下,「妳身子未好,不能喝酒,我代妳敬世子。」
沈彥欽舉杯,對著沈彥霖言了一句,「謝世子送皇子妃回來。」便一飲而盡。
沈彥霖被沈彥欽這一敬,未喜反驚,不過也只是那一剎那,杯酒下肚也歡顏一笑。
笑是笑了,余競瑤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她又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琿王府對余競瑤的示好依然沒有懈怠。
琿王妃把珍藏的雲錦送來,余競瑤以一句「不適合三皇子」把來人都打發回去;琿王妃又揀了最新鮮的水果送來,也被余競瑤遣送到沈彥欽的書房。
余競瑤油鹽不進,讓琿王妃積了不少怨氣,畢竟女兒被嚇得不輕,她怎能不心疼?卻又礙著晉國公的威勢不敢發作,不然豈還留得下余競瑤?想想,自己這王妃也是夠忍辱的。
原以為晉國公和女兒一刀兩斷了,只不過是沒動真格的,可到了關鍵時刻,她還是有這國公父親護著,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謹慎些,看來日後再想惹余競瑤是沒那麼容易了。
琿王妃倚在春韻堂的床榻上歎息,胸中這口氣怎樣都平息不下去,外有晉國公護著,內有沈彥欽守著,她根本奈何不了余競瑤。
想到沈彥欽,琿王妃突然憶起余競瑤的病,沈彥欽怎樣都不肯讓鄭大夫以外的人接近,自己帶去的大夫也都被他辭退了,這其中莫不是有何蹊蹺?
琿王妃雙眸一亮,驀地坐直了身子,吩咐道:「衾兒,偷偷弄些皇子妃的藥渣來。」


一早,瞧余競瑤精神不錯,沈彥欽去了書房,可就在這時,有人來送水果。
沈彥欽看著這些水果,知道又是琿王送來,被余競瑤發配到這的,她還真是孩子氣,嫁來這麼久,她的苦頭也算吃了不少,沈彥欽以為她會後悔,如今瞧來倒是越戰越勇。
他放下手頭的事,回了靖昕堂,但一入內室便發現氣氛不對。
余競瑤坐在床邊,無力地倚著床欄,病癒的她仍顯清瘦,清媚的一張臉蒼白頹萎,雙眼失神地望著面前的藥碗,迷茫、空洞,一瞬間又哀婉欲絕。
沈彥欽走過去,余競瑤聞聲抬頭,先是一愣,淚花似凝住了,可眼皮一垂,便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怎麼了?」沈彥欽站在她面前,皺眉問道。
余競瑤不語,只是低著頭。
「出了什麼事?」沈彥欽語氣柔了幾分。
余競瑤抬起頭,淒楚地望著沈彥欽,蝶鬚似的長睫還掛著欲墜的淚珠,每一次輕眨都讓沈彥欽的心跟著顫動。
「我生不了孩子了,是不是?」
余競瑤的聲音透著無限哀絕,聽得沈彥欽的心好似被人猛然痛擊,他深吸了一口氣,聳起的劍眉間,蹙痕更深了。
見他的神情,余競瑤懂了,忍不住掩面嚶嚶地哭了起來。
沈彥欽望著她,目光裡說不清是憤恨還是疼惜,他挪開余競瑤掩面的手,握在掌心,溫柔地安慰著,「不要難過,大夫說了,只是可能,養好了身子還是可以的。」
余競瑤不應,只是可能?若只是可能,為何所有人都瞞著她?若不是今日送水果的小婢提到,她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皇子妃本就體寒,月事未盡又被寒水侵體,只怕日後難孕了……
小婢的話把余競瑤的心撕碎揉爛了,雖說她從未想過生孩子的事,可如今告訴她不能有孕,她絕對接受不了,沒有什麼比剝奪一個女人做母親的權利更殘忍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余競瑤嗚咽著。
沈彥欽沉默,輕輕拭了拭她臉上的淚,把她圈在了自己的懷中。
哭了好一陣,余競瑤漸漸地平復下來,她抬起抵在沈彥欽身上的頭,坐直了身子,軟語道:「我沒事的。」
沈彥欽將消息封鎖得如此隱祕,琿王府的一個小婢如何知曉?無非是受人指使的,這人的心思余競瑤猜也猜得出,不過想讓她一蹶不振罷了,不過她不會遂了這人的意,也不想沈彥欽為她擔憂。
「我會聽大夫的,好好養身體,殿下放心。」她眨動著雙眼,淚痕斑斑的臉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
笑容如此苦澀,讓沈彥欽的心如錐刺似的疼,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捏得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可下一瞬,他目光柔了下來,蘊著暖暖溫情,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嗯,妳好好休息。」

晚上,沈彥欽從浴間回來,發現余競瑤坐在床邊發呆,見到他,張了張唇似要說什麼,卻沒說出來,笑了笑便躺下了。
沈彥欽躺在她身邊,盯著背對著自己的余競瑤,開口問道:「想說什麼?」
余競瑤靜默,肩膀隨著呼吸起起伏伏。
沈彥欽輕輕握住她的肩,透過薄薄的寢衣,他感覺到余競瑤的肩很涼,她的身子還是沒有恢復好,於是手移到腰間,想要把她拉過來。
「如果我生不了孩子,怎麼辦?」余競瑤的聲音虛飄無力。
沈彥欽的手一頓,隨即扳過她的身子,「不能生就不要生,反正皇帝也不指著我來傳宗接代。」
話一出口,怔忡對望,兩人連夫妻之實都未曾有,沈彥欽卻道出這樣的話,此情此景此地,尷尬頓生。
眼看著余競瑤越來越紅的臉,沈彥欽窘迫地鬆開手,兩人轉身,相背而臥。
沈彥欽的話讓余競瑤感動,但她明白,沈彥欽是未來的皇帝,怎麼可能不要孩子?不過當了皇帝,三宮六院,也不缺女人給他生孩子,他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的丈夫。
一股莫名的酸楚湧上心頭,余競瑤驚詫,自己是嫉妒了?
兩人就這樣睡去,余競瑤又夢到落水,她眼前一片殷紅,轉瞬變成了黑褐色,是琿王妃端著的藥。
琿王妃獰笑地朝她走來,對她說:喝吧,喝了就會有孩子了。
而她如中了蠱一般,真的喝下去了,可這藥好涼啊,像冰霜入腑,瞬間自己就被凝住,她的小腹劇烈地疼了起來,按著小腹呼喊著,沈彥欽,救我!可眼前出現的,又是那把明晃晃的刀……
余競瑤渾渾噩噩地作了一夜的夢,醒來時覺得周身熱騰騰的,睜開雙眼,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在沈彥欽的懷裡,昨夜明明是分開睡的啊。
她窘得縮了縮頭,頭髮觸到了沈彥欽的臉,他不舒服地動了動,把她抱得更緊了,她只得把手按在他的堅硬胸膛上,隔開彼此的心跳。


用過早膳沈彥欽便出門了,想到昨日的事,余競瑤的心總是平靜不下來,見著內室沈彥欽的筆硯便想寫上幾字,不過她的書法不怎麼樣,只盼著國公小姐的筆法了,可這幾筆下來,連她這穿越來的人都不忍卒睹,看來這位國公小姐平日裡太放任了些,字都不好好練。
余競瑤在架子上尋了一本薄冊子,跪坐在外間的小案上臨摹起來,臨了幾頁,越發覺得這本子上的字書得遒勁飄逸,仔細翻了翻,原來是沈彥欽的書劄。
他的字寫得這麼漂亮,都說字如其人,這麼俊逸的字會是他一個心思陰沉的人寫出的?
正想著,余競瑤落筆寫了一個沈。
「點要逆入平出,起筆逆鋒,回鋒收筆。」
沈彥欽的聲音在余競瑤的頭頂響起,驚得她手一抖,最後一筆生生劃成了一豎。
他不是出去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余競瑤仰頭,雙眸對上身後沈彥欽含笑的目光,赧顏,再看看那半個沈字,自己怎就突然寫了這個字?
「沒聽懂?」
見余競瑤沒反應,沈彥欽彎下腰來,握住了她的手。
余競瑤整個人被他圍在懷裡,她的頭抵在沈彥欽的胸口,氣息撲來,她的心怦然而跳,屏息凝神。
沈彥欽握著她的手輕動,一面寫著,一面教著,「點的分布要若布棋,既如魚身之鱗,又如鳥之輕羽,錯落有致,相映成趣。」
寫罷,落筆,沈彥欽低頭看著懷中人,見她臉頰染上一片好看的紅暈,似春桃的花瓣,粉嫩嬌豔,一直蔓延至耳根,一時怔住了,瞬間便直起身子繞到她面前。
「這裡不適合寫字,妳到書房去練吧。」
這一語讓恍惚中的余競瑤驀地抬起頭,書房?他的書房不是任何人都不許進的嗎?
在她愣神間,沈彥欽已經走到了靖昕堂的門口,見她未動,回身問道:「不去嗎?」
「去!」
沈彥欽的書房和靖昕堂的布局一般,分內外室,進了內室,余競瑤一眼望去四壁皆是書,有冊有卷,錯落但規整有致,她感歎,不怪他整日待在書房,原來是有這麼多的書要讀啊,不過除了書多些,乍看上去這書房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想來神祕的不是書房,是書房的人吧,她這是想到了那夜窗紙上的人影。
書房的正西書架前是一柵足高桌,而北側則安置了一張床榻,沈彥欽平日就是在這裡休息的。
「妳在這練字吧。」沈彥欽從書架上尋了幾本書冊,放在案桌上。
余競瑤好奇地翻了翻,是顏柳的真跡拓帖,她淺淺一笑,舉起手中沈彥欽那本書劄道:「我臨這個就好。」
沈彥欽看著她,挑著唇角笑了,言了一句,「那是十年前的。」便轉身坐在床榻上。
余競瑤看著手裡的冊子,笑得很尷尬。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一個坐在桌前練字,一個盤膝坐在榻上看書,誰也不打擾誰,房中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鳥雀燕語。
余競瑤偶爾撩起眼皮瞟著沈彥欽,見他聚精會神地低頭讀書,除了手指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時間恍若靜止一般,他的側臉在裊裊的熏香中朦朧不真實,恍若隔世的企盼映在眼前,讓人嚮往卻又生畏,生怕一碰便會消匿。
余競瑤恍惚,分不清他到底是誰,自己又身處何方,昨日的苦痛好似也淡了些,甚至自己對未來的恐懼也飄走了一般,心無雜物,靜默地體會著這一刻的安寧。
生怕會打破這難得的美好,更怕擾了沈彥欽,余競瑤寫了好久,直到手腕酸了才抬起頭看著他。
沈彥欽仍是一動未動地讀著書,整個人像鑽進了書裡似的。
余競瑤望了許久,沈彥欽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她一眼,問:「累了?」
余競瑤可憐地點了點頭。
「那回去吧。」說罷低頭整理書卷,待他整理完畢,卻不見余競瑤起身,沈彥欽眉頭輕蹙,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了?」
余競瑤一臉窘色,紅著臉頰朝他笑了笑,輕若蚊蚋,「腿麻了……」
沈彥欽暗笑,兩步走到余競瑤身邊,彎腰朝她伸出手。
余競瑤見這架勢,忙喚了一聲,「我歇會就好了……」
可話還沒說完,隨著一聲驚呼,沈彥欽一個打橫將她抱在懷裡,朝門外走去。
金童就候在門外,霽顏也在後院和嬤嬤們忙著晚膳,見到他們兩人都呆住了,隨即竊竊而笑。
余競瑤羞得忙把臉藏在沈彥欽懷裡,可她貼得太近,都聽得到他的心跳聲。
見了她的窘態,沈彥欽笑意更濃了。

「小姐,春韻堂的采雲沒了!」霽容邁進靖昕堂喚了一聲,卻被內室的一幕驚得呆了。
沈彥欽抱著余競瑤看了她一眼,把懷裡的人穩穩地放在了榻上。
霽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只聽說小姐從書房回來了,卻不知是這麼回的。
「妳剛剛說誰沒了?」余競瑤目光繞過沈彥欽望向霽容。
「春韻堂的采雲。」霽容緩過神,「就是昨兒個給小姐送水果的婢女!」
余競瑤暗吃一驚,是她!死了?
「聽說是昨晚溺死的,打水的時候掉進井裡,哪裡打水不好,偏要去那園子裡的井,若不是園丁發現了桶子,都不知道她掉進去。」
一個二等小婢,打水也不是她應該做的,死的好蹊蹺,昨兒個早上還來靖昕堂告訴她不孕的事,晚上就死了,難不成和這有關?莫不是……想到這,余競瑤心頭一顫,猛地抽了一口涼氣,望著坐在她身邊的沈彥欽。
沈彥欽神色淡淡,好似一點都不驚訝,只給余競瑤輕輕地揉了揉腿。
霽容話匣子打開了,便止不住地絮叨起來,「聽說她在井裡泡了一夜,撈出來的時候泡得有兩個大了,瞪著眼口,可嚇人了,臉煞白煞白的,把婆子都給嚇吐了……」
「行了!」沈彥欽喝了一聲。
霽容嚇得呆愣住,這才發現余競瑤的臉色不對,悔得稚嫩的小臉都擠在了一起。
「好了,妳出去吧。」沈彥欽道了一句,將她遣了出去。
霽容一出門,余競瑤抬起頭,盯著沈彥欽深邃的雙眸,顰眉道:「殿下,是……」是你做的嗎?然話終沒問出口。
沈彥欽看著她糾結的模樣,淡然一笑,將她額角的一縷髮絲掩在耳後,「別想了,都過去了。」


「霽顏,妳看這個像什麼?」庭院中,余競瑤拎起剛繡好的手帕問。
「嗯……雄鷹?」霽顏一副為難的表情道。
「哪裡是個雄鷹,就是個鵪鶉。」
霽容一語,余競瑤和霽顏都憋不住笑了,可轉瞬余競瑤的臉又變得愁鬱起來。
回憶起幾日前春韻堂小婢慘死,余競瑤心裡有數,這事十之八九是沈彥欽做的,至於為什麼,她也明白。
他的狠絕,余競瑤不是第一次體驗,不過這一回比起宋嬤嬤的斷腿更讓她心悚,下意識見他的眼神也有些閃躲,想來沈彥欽也注意到了,所以她才要做些事來討好他。
可自己真是什麼都做不好,字寫不好,女紅也不行,本想繡個雄鷹的手帕給沈彥欽,怎奈繡了三天,卻繡成了一隻活脫脫的鵪鶉。
余競瑤歎著氣,突然琿王的小婢來了,說是請余競瑤去正堂一趟。
琿王有請能是何事?莫不是為了春韻堂小婢?
沉靜了幾日,還是有動靜了,余競瑤詢問小婢,小婢只道是會客,便不再言其他,而此時趕巧沈彥欽來了前院,兩人便一同前往。
到了正堂,兩人朝堂上笑容可掬的琿王和琿王妃拜了拜,起身便瞧見西側坐榻上一個人也朝他兩人施禮。
余競瑤目光一掃,一臉愕然,是陸勉,他怎麼來了?她心中疑惑,面上卻不顯,隨沈彥欽坐到了東側的榻上。
剛一坐穩,便聽琿王迫不及待道:「聽聞皇子妃病了,陸侍郎特地前來探望。」
探望?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哪裡用得著他來探望,就不怕被人落下話柄嗎?
余競瑤垂目微笑,「謝謝陸侍郎。」
「陸侍郎還帶來了好些補品送與皇子妃,有心了。」琿王眼角餘光瞥著余競瑤,對陸勉道:「聽聞是從晉國公那裡來的?」
陸勉笑容依舊溫和,點了點頭,「是,我也是聽晉國公說到此事才前來探望,晉國公託我給皇子妃帶些補品。」
陸勉的話讓余競瑤心一沉,無奈歎息,陸勉來見自己已經很讓人尷尬了,怎麼連父親也湊這個熱鬧,他是不把自己和沈彥欽攪散不甘心啊。
「看來晉國公和陸侍郎很親近啊。」琿王妃說著,瞟上一眼沈彥欽。
這些日子壓抑得苦悶,明明對余競瑤有氣,卻不得不笑顏相向,所以今兒陸勉一上門,琿王妃心裡便多了幾分愜意,不必自己出手,坐等看她和沈彥欽的難堪。
余競瑤目光在陸勉身上一掃而過,謝道:「麻煩陸侍郎了。」
她話音剛落,家僕的通報聲便從堂外傳來——
「回琿王,秦小姐到了。」
聞言,琿王妃臉色頓明,雙眸一亮,應道:「快,快請進來!」說罷便朝身邊的衾兒竊語幾句。
衾兒點頭離開。
第九章 唯一希望被燒毀
衾兒剛走,就見一青衫碧裙的女子在小婢的指引下款款踏入堂中,她步履輕盈,身姿綽約,宛若風舉清荷,嫋嫋娉娉。
「秦綰見過琿王,王妃。」秦綰委身一拜,音似鶯啼,好聽極了,惹得余競瑤好奇地打量起她。
秦綰年紀十八、九歲,黛眉若柳,明眸如漆,一張標緻的臉薄粉輕施,映著朱唇更顯得容顏淡雅,氣質高貴,真真是美人一個,比起余競瑤的嫵媚嬌豔,她倒顯得風姿婉秀。
秦綰朝著沈彥欽和余競瑤施禮,目光對上余競瑤,莞爾一笑,隨即轉身,見到陸勉微怔,頷首行禮,坐到了旁側。
「綰兒許久沒來琿王府了。」琿王妃笑著道,看得出她很喜歡這姑娘。
「幫父親打理侯府,抽不開身,便沒來拜訪,還望王妃不要見怪。」
「哎,哪裡捨得怪,綰兒嫻淑出了名的,德才賽過男兒,都道誰家娶了亭安侯府的小姐,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琿王妃幾近媚笑道,又望了望琿王。
琿王歡笑點頭。
秦綰不語,朱唇微挑,優雅卻又淡漠。
余競瑤看著她,料她應是個心思沉穩之人,不過對琿王夫婦好似不大上心,只是……亭安侯的女兒,亭安侯,好熟啊,哪裡聽過?
余競瑤蹙眉凝思,此時,一朗聲響起——
「母親找我?」沈彥霖一身官服未換,顯然是剛剛巡兵歸來,後面還跟著衾兒。
「彥霖回來了,快看誰來了?」琿王妃喜聲道。
沈彥霖在堂上循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陸勉身上,問候道:「陸侍郎有禮。」
陸勉回禮,可琿王妃的臉卻是一沉,皺起眉來。
沈彥霖目光轉動,見秦綰,怔了怔,隨即恍然,淡淡地道:「秦小姐來了。」
「才多久不見,世子便見外了,還是喚我綰妹妹吧。」秦綰嫣然笑道。
這一語,讓琿王妃喜出望外。
僅從這情緒起伏,余競瑤猜出一二分,看來琿王夫婦是瞧中了這亭安侯家的小姐了,而世子和秦綰也關係非凡。
余競瑤求證似的看了看身邊的沈彥欽,沈彥欽只顧垂目飲著手中的茶,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綰兒許久沒來王府了,彥霖帶著綰兒轉轉吧。」琿王含笑道。
「對啊,王府的梨花可稱得上是京城一絕,不如去瞧瞧?」琿王妃附和著。
沈彥霖未語,秦綰先行起身,對琿王夫婦拜了一拜,走到他身邊,馨甜一笑,「那就勞煩世子了。」說罷,扯著他離開了正堂。
兩人一走,余競瑤欲退卻被琿王喚住,她看看琿王,又看了看陸勉,言了一句「陸侍郎見諒」,便跟著沈彥欽走了。
回到雲濟院,見沈彥欽回了書房,余競瑤偷偷拉過金童,打聽起沈彥霖和秦綰來。
「他們兩人自幼關係便很好,她常來王府找世子,琿王有意聯姻,但亭安侯不肯,沒看上琿王一家,人家亭安侯可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後來兩家關係就淡了。」
余競瑤果然沒猜錯,看來今日琿王妃請秦綰來,估摸是因世子高升,有了底氣,又打起聯姻的念頭了,想想他們兩人也算青梅竹馬,滿相配的。
她思量著,朝雲濟院外瞥了瞥,一眼就望見站在長廊裡的沈彥霖,心道:他不是陪秦綰賞梨花去了嗎,怎麼一個人回來?秦綰這麼快就走了嗎?
王府園林中,梨花皚皚一片,似雪掛枝,美不勝收,在這花海中有兩人佇立,一個是秦綰,而另一個是沈彥欽。
「世子呢?」沈彥欽望著眼前這個端雅的姑娘淡然問。
秦綰莞爾一笑,應道:「我說要一個人逛一逛,他便回了。」
沈彥欽點了點頭,「嗯,找我何事?」
秦綰猶豫片刻,赧顏羞澀,語氣嬌滴滴地道:「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見見你。」
這話讓兩人陷入尷尬,許久未語。
「葉城的事,我聽說了。」秦綰踟躕地溫言道:「父親想要幫你。」
「謝過亭安侯,不必了。」沈彥欽拒絕得很乾脆。
秦綰不免一怔,疾言道:「缺這麼多物資,你如何補得上?」
「我會想辦法。」
「還能有什麼辦法?若是父親幫你,一定可以解決的!」
「不必了。」沈彥欽語氣依舊決絕,「亭安侯已幫我很多了,葉城的事我會解決,不麻煩他了。」
「可父親……」
「秦小姐,不必說了,侯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先回了。」沈彥欽頓了頓,續道:「妳我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說罷,舉步離開了,獨留一個悵然默立的秦綰。
此時霽顏帶人去前院接晉國公送來的補品,余競瑤在王府的迴廊裡迎她。
雲濟院離王府的園子很近,走在這裡,可以瞧見那團團如絮,漫捲輕飄的梨花,余競瑤正瞧得出神,突然一個碧影從這花海中嫋嫋而出,她定睛一看,卻是秦綰,心想她沒走嗎?
秦綰上前,余競瑤對她微微一笑,欲繞她而行,秦綰卻沒有放行的打算,喚了她一聲。
「余競瑤!」
聽她直呼自己的名字,余競瑤有些愕然,止步,回身問道:「秦小姐可有事?」
就見秦綰的唇角微微挑出一個淡漠的笑,淡得好似天邊的飄雲,遙不可及卻又高不可攀,她問道:「余競瑤,妳究竟為何嫁三皇子?」
這話讓余競瑤愣住了,這話是從何說起?再說,也輪不到她問。
「想嫁誰是我的權利,用不著對秦小姐解釋吧。」余競瑤含笑道。
「是啊,妳晉國公府的大小姐,向來唯我獨尊、目中無人,可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嫁誰就嫁誰!」秦綰冷笑,謔語道。
余競瑤驚詫,這語氣,若她沒聽錯,分明是在挑釁。她不打算接話。
秦綰卻神情一轉,淡漠道了一句,「妳嫁誰都行,為何一定要嫁他?」
「喜歡就嫁了。」余競瑤忍不住,回了她一句。
「喜歡?」秦綰的臉上還是那個高不可及的笑,「誰不知道妳喜歡的是陸勉,只怕陸侍郎對妳也沒死心吧,不然怎會變著法地尋機會來見妳!」
「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余競瑤面不改色,「我的夫君是三皇子,而且我們過得很好。」
聽到這話,秦綰微微一怔,眼底有一瞬的慍意閃過。
雖然只一瞬,卻被余競瑤瞧了出來,她心突地一緊,好似察覺到了什麼。
「之前還和陸勉郎情妾意,轉頭就說喜歡三皇子,妳這心意變得可真夠快的。」秦綰謔意不減,笑影更深,「妳今日能纏上三皇子,他日也可以纏上別人。」
余競瑤直視著她,眸色深暗,看不出是慍是惱,只神情冰冷地道了一句,「秦綰,妳喜歡三皇子吧?」
她的話並未激起秦綰的一絲波瀾,好似就是在等這一句似的,「對,我喜歡三皇子。」
她果然沒有猜錯,余競瑤心道。
「不過妳可知,我們相識多年,若非妳趁虛而入,如今他娶的應該是我。」秦綰從容自若地盯著余競瑤。
秦綰和自己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她和沈彥欽又是怎個情況?余競瑤表面平靜,心卻亂了,但她定了定神,平靜道:「可他畢竟娶了我。」
「娶了妳又如何,捫心自問,妳能給三皇子什麼?」
秦綰的話讓余競瑤愣了。
「什麼都給不了。」秦綰笑得有幾分得意,「妳以為他就是一個任妳欺凌、逆來順受的皇子?妳根本配不上他!」
這是第一次聽別人說自己配不上沈彥欽,往日大家都說是這位皇子高攀了國公小姐,可到底誰攀了誰,余競瑤心裡會不清楚嗎?她無言以對,沉默了。
「妳幫不了他,可是我能。」說著,秦綰挑釁一笑。
余競瑤懂了,剎那間被自己頭腦中湧出的記憶驚住,亭安侯,那天在小巷裡,沈彥欽和那些陌生人提起的不正是亭安侯嗎?
書上說,沈彥欽心中有一位白月光,在他落魄之時給他勉勵、支持,默默守著他,助他一臂之力,可惜還沒待他繼位便意外辭世。上頭寫說她是被沈彥欽的皇后害死的,但不管怎樣,沈彥欽在繼位後追封她為嫻德貴妃,而這位白月光就是亭安侯的女兒、眼前的這個姑娘。
原來她和沈彥欽竟是這樣的關係,余競瑤垂目輕語,「我是幫不了他,可我會做好一個妻子的本分。」
「余競瑤,妳太天真了,他需要的僅此而已嗎?」秦綰正色道:「妳知不知道妳的一意孤行,不僅破壞了我們的姻緣,更阻礙了他的路。」
「他若是想娶妳,怎會讓妳等了那麼多年?」她並不因書上的寥寥著墨,和秦綰的幾句話就放棄沈彥欽,即便她是沈彥欽的白月光,可他未曾爭取過她,那麼自己就是他的選擇。
余競瑤漠然一笑,氣勢不輸秦綰,「我明白妳的心思,不過他已經娶了我,如今妳說什麼都沒有用,你們緣分斷了。」說罷,她目光凌厲地盯著秦綰,「我倒是想勸妳,王妃請妳來的目的很明顯,世子是好人,希望妳能珍惜,即便不喜歡他,也希望妳不要利用他。」
秦綰輕眨了眨眼,清秀的臉龐綻出一個媚然的笑,好看,卻讓人打從心底喜歡不起來。
「但願如妳所想吧。」秦綰緩聲道了一句。
聞言,余競瑤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片刻猶豫都沒有,轉身而行,就在她離開的那一刻,秦綰臉上的笑一瞬間消匿無影,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憤恨。
「余競瑤,早晚有妳後悔的那日。」秦綰望著她的背影,怒氣燃起妒火,低聲切齒道。
而這一幕,被隱著的陸勉瞧了個正著。
陸勉執意親自盯著下人交接送來的物品,便隨小婢入了後院,於是在長廊遇到她們兩人,看著秦綰此刻的神情,陸勉心中暗自冷笑,見秦綰沿著長廊走來,他未躲,反倒前行幾步,迎了上去。

余競瑤心事重重地回了雲濟院。
霽顏正在清點晉國公送來的補品,看著這些東西,她更加沮喪。
秦綰的話她不可能全然當做沒聽到,她說得沒錯,她父親可以幫他,可自己的父親呢?不要說幫,還抱定了要拆散她和沈彥欽的念頭,不阻礙他就不錯了,這麼一想,自己好似真的什麼都幫不上他。
「小姐,這些東西和嫁妝放在一起嗎?」霽顏清點完畢問道。
嫁妝?余競瑤驀地眼睛一亮,對啊,還有嫁妝,便吩咐了句,「霽顏,把咱們家鋪子的帳本拿來。」
她想著,在小巷裡聽沈彥欽的意思是缺物資,那麼自己的兩個鋪子和嫁妝,即便微不足道,也許還能幫上一點,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
晚膳之前,余競瑤還歡喜得很,可再見沈彥欽,卻控制不住地想起秦綰,心緒撩亂,飯也食得興致不高,靜默無語。
「今日遇到秦家小姐了?」沈彥欽看著黯然的余競瑤問道。
余競瑤一怔,心中納罕,他怎麼知道的?
「嗯。」余競瑤輕應一聲。
沈彥欽則放下手中的碗筷,道:「我和亭安侯熟識,自然也識得她。」
「嗯。」余競瑤依舊垂目。
「僅此而已。」
這一句話終於讓余競瑤抬起頭來,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他這是在和自己解釋嗎?可真的是僅此而已嗎?她可是他的白月光啊。
余競瑤未語,只是抿著嘴笑了笑,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可隨後卻突然呆住,自己這是嫉妒了嗎?
不過想來也是,即便是為了改變命運而嫁,她也是他堂堂正正的妻子,對自己的地位產生些危機感,不是不能理解的。
余競瑤暗自辯解,可一抬頭望著依舊面容寡淡的沈彥欽,卻無奈地搖了搖頭。
夜晚,沈彥欽臨時有事,在書房忙,而余競瑤一直在攏帳,不僅如此,她還要想一個藉口將這些資產交給沈彥欽,總不能說是她偷聽了他的談話。
看著看著,余競瑤便和衣抱著帳本睡著了,可突然間,霽顏的一陣疾呼將她驚醒。
「小姐,不好了!」
余競瑤從滿床的帳本中爬了起來,揉著眼睛問:「怎麼了?」
「小姐,是咱們家的鋪子,咱們家的鋪子失火了!」
余競瑤猛地瞪大了眼睛,愣了許久,意識到這不是夢,她想都未想便衝出了房門。
這兩個綢緞鋪子就在京城最繁華的主街上,余競瑤站在王府的大門口,舉目便望到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將主街黑暗的上空映成了血紅色。
五里外都可以見到如此景象,火勢之烈顯然無法估計,余競瑤的心倏然而停,她深吸了一口氣,命家僕趕緊駕車而去。
霽顏、霽容跟著余競瑤到了主街,沈彥霖也在,他正帶著一隊巡防疏散人群。
余競瑤顧不得那麼多,擠上前,可一眼望去,相連的兩個鋪子已完全被火苗吞噬,雖有滅火水袋濺筒的傾注,可火苗不見收斂,反倒更加肆意地竄動。
她被熱氣騰得睜不開眼,淚水直流,嗆咳不止,可任人如何勸都不肯離開,她怎麼甘心離開?這不僅是財物之急,也是她唯一可以幫沈彥欽的機會,如今這機會就要隨著大火灰飛煙滅,豈能不慌?此刻她的心彷彿也跟著燃了起來。
「快救火啊、救火啊!」余競瑤聲嘶力竭地喊著,手則推搡著身邊的防隅軍,怎奈火勢太大,他們能做的只是防止火勢蔓延。
她急得恨不能自己撲上去,可熱浪猛烈打來,她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就在這時,身後一隻胳膊橫在她的腰間,將她提了起來,一個轉身擋住了火焰的熱浪。
余競瑤抬頭望去,是沈彥欽。
沈彥欽將她護在懷裡,劍眉緊蹙,怒視著她,本想要發火,然而看著淚痕滿面、無助絕望的她,心軟了下來。
「這裡太危險了,快回去!」
「不行,我不能回去,你快讓他們救火,不能再燒了,不然什麼都沒有了!」余競瑤扯著沈彥欽的衣襟疾呼。
「火勢太大,保不住了。」沈彥欽冷靜道。
「不行,一定要保,我只剩這兩個鋪子了,沈彥欽,我只剩下這兩個鋪子了。」余競瑤焦灼得失去了理智。
聽她喚自己的名字,沈彥欽內心一緊,眼眸凝起,雙手扣住她的肩,「我會處理,快回去吧!」說罷,喚來金童和霽顏、霽容,吩咐他們趕快將皇子妃送回去。
余競瑤一走,神祕人出現在了沈彥欽的身側,問道:「殿下,可要屬下協助滅火?」
沈彥欽盯著火光的雙眼微微瞇起,神色冷寒,半晌道:「不必,讓它繼續燒,越大越好!」

余競瑤回到靖昕堂便趴在床上大哭了起來,任誰勸都不行,把自己關在了內室。
她何嘗不清楚這場大火救不了了?可她不甘心啊,不是因為錢財的喪失,而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沒有了,更哭自己怎就這般不順。
前世她墜馬身亡,以為可以重新開始,卻攤上了這樣一個命運,為了改變命運,她努力掙扎,可從選擇這條路開始,便盡是坎坷,無助、曲解、孤立、嘲謔、陷害……
經歷了這麼多,無非是想換一條生路而已,如今終於尋到可以取悅沈彥欽的機會,卻又因為這場大火將一切化為烏有……
余競瑤越哭越傷心,從穿越到現在,她從來都沒有這樣發洩過,好像把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都一併爆發出來了。
哭了許久,她連最後一絲力氣都沒有了,畢竟身子剛剛恢復,此刻的她昏沉疲憊地臥在床上,突然間,床動了動,她轉過頭,淚水模糊中,她看到沈彥欽躺在了她的身邊,一張臉仍是淡然不驚。
余競瑤緩了緩,顫聲問:「都沒了?」
沈彥欽不語,神情黯然。
她明白了,淚又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沈彥欽沒想到這兩個鋪子對她這麼重要,看著哀戚的她,伸出手臂將她攬了過來。
余競瑤任他輕輕拍著自己的背,她在他懷中尋到了一絲慰藉,哭著哭著便睡了過去。
夢中,她又夢到了那把刺向自己的刀,刀光閃爍,映出她一張驚恐的臉,她受驚般地囈語著,睡夢中的身子顫了顫。
沈彥欽一陣陣的心痛,把她抱得更緊了。
第二日,余競瑤醒來的時候,沈彥欽已經走了,她腦袋昏沉,但思緒是清晰的。
這火起的太蹊蹺了,怎麼偏偏是她的兩個鋪子呢?因為是綢緞莊,所以向來謹慎,從不點明火,即便是不小心走了火也不應燒得如此之烈,轉瞬便燒得什麼都不剩,直覺告訴她,這恐怕不是意外。
可是以此時的科技,估計很難查清吧,而且只燒了她的兩個鋪子而已,官府或許連管都不會管,這火只怕是白燒了。
余競瑤心中淒淒,用過早膳,便在霽顏的陪同下去了火場,想要靠自己尋個蛛絲馬跡,可到了主街,她愕然發現,原本起火的不過是她的兩個鋪子,眼前的半條街卻燒成了廢墟。
火勢居然沒控制住!
這片廢墟被圍了起來,幾位衣著官服的人在廢墟中商討著什麼,為首的竟是京兆尹。
想來也是,京城的半條街都燒盡了,此事怕是連皇帝也被驚動了吧。
余競瑤跟在周邊觀察,她發現房屋外的牌坊木柵碳化程度遠大於房中的木質傢俱,這說明周邊的火勢要比房內嚴重得多。再看牆壁,明顯是向外倒塌,說明起火點應在外面,這火是從外燃起的!
這些證據正應了她的推斷,是有人縱火,可縱火的是誰?目的又是為何?
余競瑤想把自己看到的說給沈彥欽,然而這兩日他總是很忙碌的樣子,甚至沒來靖昕堂,她只能盼著京兆府能查清楚,給她一個真相。


三天過去了,余競瑤還沒聽到任何消息。
晚上,沈彥欽突然回了靖昕堂,陪她一起用膳。
飯桌上,看著憔悴的余競瑤,沈彥欽給她夾了一塊龍井蝦仁,這幾日她憂慮得都清瘦了許多,一邊道:「縱火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余競瑤夾起蝦仁的筷子停在半空,驚訝地瞪起了眼睛,忙問:「是誰?」
沈彥欽笑了笑,示意她先吃飯。
余競瑤哪還有心思吃,眼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是亭安侯的養子,秦科。」沈彥欽平靜道。
亭安侯的養子?怎麼會是他,他幹麼要燒她的鋪子啊?余競瑤放下碗筷,兀自地思量起來,她根本就不認識秦科,無冤無仇的,他為何要害自己?況且沈彥欽和亭安侯有交情,這不等於害了自己人嗎?
「真的是秦科?」
沈彥欽盯著余競瑤笑了笑,回道:「是。」
如果真的是他,為的是秦綰吧,因為自己阻礙了她和沈彥欽的婚事,所以秦科代她報復自己?如今她能想到的理由只有這一個,只是這是何苦呢?意氣用事,到頭來兩敗俱傷。
余競瑤不禁歎息一聲,「可惜這個秦科了。」
這一歎,讓沈彥欽不由得一怔,隨即無奈搖頭。
「火燒得這麼嚴重,還喪了幾條人命,這罪輕不了吧。」
「亭安侯力保,看在秦科屢建功績的分上,被流放了。」
「那亭安侯呢?」余競瑤突然問道。
「此事鬧得太大,為了保他一命,被削了爵位。」
被削了爵位?余競瑤呆愣愣地望著沈彥欽,目光驚愕。
她沒想過事情會這般嚴重,連亭安侯也扯了進來,若是亭安侯落了難,那他會不會受影響?畢竟少了一個可以幫助他的人。
貧賤夫妻百事哀,自己算是一點忙都幫不上他,還給他平白惹了麻煩,倏忽間,余競瑤心中愧疚感頓生。
可雖說有愧,但仔細想來,若讓自己重來一次,她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嫁給沈彥欽,因為這是她唯一的選擇,而且事已至此,愧又有何用?如果說這是必然的結局,那麼她能做的也只有提起精神來彌補。
這般想著,余競瑤夾起一片魚放在他碗中,看著他安靜地吃了下去,稍稍放心了。
「官府會給予補償的,妳不必擔心,鋪子還會有的,我會幫妳再置辦起來。」沈彥欽望著余競瑤,緩聲道。
聽他勸慰自己,余競瑤心頭一暖,含笑點了點頭,「都聽殿下的。」
「這京兆府的辦事效率挺高,三天便查出來了。」余競瑤舉著筷子喃喃著。
沈彥欽聽了,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角。
「可查出又如何?也挽回不了這幾條枉逝的人命。」余競瑤又自言了一句。
這一句,卻讓對面沈彥欽的面色凝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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