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醒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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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動京城嫁棄子.卷一(4)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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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3-1~4《轟動京城嫁棄子》全4冊

第十章 為夫討財產
夜晚,沈彥欽的書房中,神祕人佇立在他的身側,稟報道:「殿下,亭安侯大概知道縱火的證據是我們暗中送到京兆府的。」
「知道又如何?」沈彥欽漠然道。
「他如今的處境,若是破釜沉舟,怕會對殿下不利。」
「想玉石俱焚?他沒這個膽量,即便不為自己,他也要保住整個家族。」
「只是這件事會不會鬧得大了些?畢竟在京城裡喪了幾條人命,京兆府會不會懷疑火勢的蔓延有問題,而繼續查下去?」神祕人憂心忡忡地道。
「放心,他既然已拿下亭安侯這麼位高權重的人,怎麼還會繼續查,替他翻案?這搬石頭砸自己腳的事京兆尹不會做。」沈彥欽語氣冰冷道。
神祕人點了點頭,隨即展顏,「這倒也是,事情若不鬧得如此嚴重,只怕京兆府不會重視起來,皇子妃的兩個鋪子也枉燒了,殿下也不能這般順利地擺脫亭安侯。」
沈彥欽雙眸深邃,冷哼了一聲,「探取了我的祕密又如何?想把賭注押在我身上,好實現他的野心,結果欲益反損,枉費心機。」
「殿下。」神祕人踟躕,「秦家小姐今日來過,她想見你,畢竟……」
「不見。」沈彥欽打斷了他的話,「我成婚那日她就應該斷了這個念想,告訴她不要再來了。」
「是。」神祕人應聲,頓了片刻,猶豫問道:「殿下難道是為了阻止與亭安侯聯姻才同意娶皇子妃的?」
沈彥欽回身冷目瞥了他一眼。
神祕人惶然垂頭,不再言語。
「他們是怎麼知道那兩個鋪子的?」沈彥欽又問。
「這倒不難查,不過那日和皇子妃分開,秦綰見了陸侍郎。」
聞言,沈彥欽微驚,手指敲了敲案桌,沉聲默念,「陸勉……」
神祕人退出去,沈彥欽回了前院,他沒驚動霽顏,默默地走進靖昕堂的內室。
余競瑤睡得很沉,他躺下來她都未曾察覺,他望著她,開始沉思,會娶她,他確有私心,是有利用的成分才沒有絲毫反抗、欣然同意,這也是從一開始決定善待她的原因。
這幾日她惦念著鋪子,都未休息好,今兒聽到鋪子的消息終於可以放心安睡了。
沈彥欽看著她不禁笑了,若非那日她在自己懷中睡夢囈語,他都不知道她這麼在乎那兩個鋪子是為了幫助自己,也不知道她因自己而對秦綰心懷妒忌,表面上總裝作滿不在乎,實則心思細得很。
看著她沉睡的模樣,呼吸輕微,安穩恬然,沈彥欽心中莫名的溫暖,這便是家的感覺吧?他盯著余競瑤,久久未眠,生怕一入睡這溫暖便消失了。
想到這,沈彥欽的心驀地一緊,一股落寞將他侵襲,他總有睡去的時候,余競瑤也總有清醒的那一刻,那一刻,她還會如現在這樣嗎?


余競瑤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繡的那條鵪鶉手帕,可怎麼都找不到。
霽容說,不會讓嬤嬤當做沒用的東西扔掉了吧,話一出口,霽顏立刻瞪了她一眼,她看著自家小姐消沉的臉,捂住了嘴巴。
余競瑤盯著繡籃,感歎自己陰錯陽差地來到這個時代,連女紅都做不好,還真算不上個合格的人妻啊。
不知道為什麼,沈彥欽最近一直很忙,有時候忙到夜裡,連著幾日都未回靖昕堂睡,余競瑤猜他許是怕擾了自己休息,可這幾日他陪自己的時間明顯少了很多,偶爾在一起,他也冷冷淡淡,心不在焉。
余競瑤不解,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嗎?不管怎樣,長此下去難免會生疏,好不容易彼此關係近了些,不能前功盡棄。
她看著繡籃忖量著,既然自己做什麼都做不好,那就給他買吧,做妻子的,哪有不顧夫君起居生活的?瞧他穿青色的外衫極是俊逸,不如給他置辦幾件,他不接近自己,自己總要示好靠近他才對。
只是沈彥欽好歹也是個皇子,吃穿用的,竟還沒一個尋常的富家公子講究,生活這般拮据,莫不是……
像是想到了什麼,余競瑤問道:「霽顏,皇子可有俸祿?」
「自然是有啊,皇子位同親王呢。」
位同親王?余競瑤驚異了,忙道:「霽容,去後院把金童喚來。」
金童一臉迷惑地到了前院,聽聞皇子妃提到三皇子俸祿的事,他話裡話外都透著怨氣。
余競瑤猜得沒錯,頓時心下一沉,遣金童去喚沈彥欽。
沈彥欽聽余競瑤說了個囫圇,只道她是要去尋琿王算筆帳,瞧她自信滿滿的樣子,便隨她一同去了。
「王爺,三皇子的俸祿走的可是王府的帳?」余競瑤隨沈彥欽拜過琿王,開門見山道。
琿王乍然一聽,愣住了,「嗯」了一聲。
「既然是走王府的帳,可有帳簿記錄?能否瞧上一瞧?」
余競瑤這一問,琿王心感不妙,忐忑不已,但因為晉國公發威那事,他始終不敢得罪於她,便打算敷衍過去,於是堆笑問道:「皇子妃今兒怎問起這個了?可是有何用錢之處?有的話儘管開口,府中給妳支便是。」說罷,望了望沈彥欽。
「這倒不是,只是今兒歸攏嫁妝時,想併入三皇子的帳下,發現三皇子的俸祿由王府掌管著,才來算一算罷了。」余競瑤含笑恭敬道。
琿王聞言笑了,「這個好辦,妳將嫁妝攏一攏,讓帳房一併給妳記下便可。」
「這也是個辦法,可自家的帳,心裡總要有個數不是?三皇子畢竟不是王府的人,還請帳房拿來帳簿看一看的好。」
琿王聽了這話便有些慌了,沈彥欽寄住王府,確實不屬王府的人,他的俸祿應他自己管理,所以余競瑤提出這個要求他拒絕不了,只是他畢竟心虛啊,難不成是她發現了什麼?
不過沈彥欽性情寡淡荏弱,錢財之事又從不放在心上,而余競瑤只是一個小丫頭,錢不過手的千金,能懂得什麼,即便是少了,她又知少了多少,少在了哪裡?
「去請帳房。」這麼想著,琿王便對堂下的家僕吩咐道,並瞥著余競瑤,一字一頓說著,「帶上三皇子的帳簿。」
余競瑤朝著沈彥欽微微一笑,坐回他身邊等候著。
沈彥欽依舊面無表情,好似在瞧一場戲,看這位晉國公家的大小姐要如何算這個帳。
候了兩刻鐘,帳簿終於到手了,但余競瑤不過草草翻過幾頁便冷哼了一聲,將帳本扔在几案上,「俸祿七百石,就這些?」
她這一聲,讓帳房的心一驚,看了看琿王。
就知道這裡面有問題,瞧琿王和帳房咬定沒有問題的模樣,她不慌不忙走上前道:「既然你們算不清,那我來幫你們算!」
「三皇子雖寄住琿王府,但待遇同各皇子無異。皇子位同親王,正一品,年俸祿米七百石,對吧?」說著,余競瑤望向沈彥欽,沈彥欽點了點頭。
琿王也笑了,「這眾人皆知,帳簿上記得清楚。」
「這是最基本的食俸,自然清楚,可其他的呢?」余競瑤撿起帳簿,「這些帳簿可都沒記呢。正一品職田一千兩百畝,未封爵位皇子減半,六百畝。朝廷規定職田收租不可超過五斗粟,那麼六百畝田就收粟三千石。粟兩石折祿米一石,就是一千五百石,僅職田一項就收祿米一千五百石,這可是年俸的兩倍之多啊。」
余競瑤一口氣說完,目光篤定的望向琿王。
此刻琿王也怔怔地望著她,好似看陌生人一般,他沒想到這位大家千金真的會算帳,且還算得這麼清。
看著琿王和帳房驚訝的表情,余競瑤輕淺一笑,繼續道:「除了這些,可還有月俸?」
「三皇子沒有在朝廷供職,故而沒有這項收入。」帳房言道。
「好,即便沒有這項,『男丁勞役』呢?三皇子除了貼身侍從和兩個嬤嬤,一個男丁勞役都沒有。」
「那是他不用。」琿王漠聲道。
「不用不等於沒有。按朝廷規章,正一品分九十二人,這些人呢?莫不是都在琿王府當差?」余競瑤挑眉瞥了琿王一眼。
「我琿王府的勞役都是本王自己的。」琿王傲然皺眉。
「那這些人呢?我聽聞,若是不想做勞役,可每月交兩百文抵了,如此一人一年便是一千兩百文,九十二人便是十一萬零四百文,約折一百一十貫,一貫十石米,那麼折成祿米便是一千一百石,這些又去了哪裡?」
琿王是徹底驚呆了,他沒想到余競瑤的心思竟這般細,不但瞭解朝廷俸祿,還將帳算得這般清楚。
再瞧瞧那帳房,皺眉盯著地面,怕是還跟著余競瑤在心裡打著算盤吧?
琿王沒了底氣,硬撐著架勢道:「這不過都是他的收入,怎麼沒算支出呢?他在王府生活了這麼多年,就沒開銷嗎?」
余競瑤見他說到正題了,莞爾一笑,又撿起帳簿翻了翻,說道:「三皇子的院子不過四人,人均食米一年不過三石,三皇子又從未設過宴席,按三皇子如今食膳條件,一年七百石怎可能用得完?可這帳簿上居然是一千石,如此算來,倒是三皇子欠了王府呢。」
「哪裡只是吃喝這麼簡單。」琿王憤憤地補了一句。
余競瑤點頭道:「那倒是,那就算算這日常用度。三皇子雖然生活簡約,但畢竟是正一品皇子,就參照朝廷最高正一品日常月俸,每月用度為十貫,一年便是一百二十貫,三皇子僅『男丁勞役』收入就有一百一十貫,更何況……」
她盯著琿王已經變了顏色的臉繼續道:「這日常用度裡包括一部分果蔬生鮮,和食膳用度重疊,更用不了這多。至於衣物,琿王送來的那些絲綢,按市場最高價也不過兩石一匹,那麼一年三十石,還有皇子的車馬……」
她打算細數下去,可坐在堂上的琿王卻聽不下去了,再這麼算下去,怕是他剋扣掉沈彥欽的那些俸祿都要被算出來了,這讓他顏面何存?
「和帳簿上的出入,許是帳房計算有了紕漏,讓他們再仔細審核便罷了,瞧皇子妃今日是有備而來,不知是何欲意?」琿王冷汗涔涔,陰沉著臉道。
余競瑤見狀,心裡一陣暗喜,目的達到了,神色肅穆又不失禮節地揖了一揖,道:「我方才已表明來意,不過是想將自己的嫁妝入三皇子帳,可瞧這樣子,怕是王府的帳務繁忙,再帶上三皇子的俸祿,只會越算越糊塗。」
琿王明白了,她這是要收回沈彥欽的俸祿管理權,便也不拐彎抹角了,「若是三皇子想要自己理算這俸祿,我自然沒話可講。」說著,目光對上了沈彥欽,畢竟他才是這帳務真正的主人。
循著目光,余競瑤也望向了他。
沈彥欽望著一臉堅決的余競瑤,淡然一笑,舉目望向琿王,「此事全由皇子妃做主。」
此言一出,琿王的心一沉,他本就沒有實職,撈不到任何油水,所以剋扣沈彥欽的俸祿以應付王府一部分開支,如今要收回,他自然是不願意,可他瞧著余競瑤不肯甘休的氣勢,顯然是不交不行了。
聽到沈彥欽的話,余競瑤按捺著喜悅,朝著他抿著嘴笑了笑,彎彎的眉眼裡洋溢著滿足。
「以後皇子的俸祿就直接交給三皇子吧。」琿王陰著臉,垂目對帳房道。
「雖然如此,但這麼些年來,三皇子少得的俸祿……」余競瑤話說一半,琿王登時抬頭,緊張地盯視著她,脊背寒涼。
余競瑤卻是轉首望向沈彥欽,眉眼彎起,甜笑道:「我可否也代殿下做主了?」
沈彥欽含笑點頭。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吧,畢竟寄住在琿王府,王爺待我們也不薄。」余競瑤冷聲道,最後兩個字加重了語氣,像一把劍般挑了挑琿王的神經。
見他們兩人不再計較,琿王也顧不得其他,只得陪笑,心裡卻是百般的苦,對這個皇子妃的恨意又重了幾分。
回去的路上,余競瑤心情好極了,總算有個機會幫沈彥欽一次了,這豈不是比送鵪鶉手帕來得更直接?而且用的還是自己的特長,算錢。
「錢」對余競瑤來說敏感得很,因為穿越前的她做過審計員,所以琿王在帳上做手腳,不是自投羅網嗎?
想到剛剛琿王在堂上失措的樣子,余競瑤就覺得整個身子輕飄飄的,恨不能哼起小調來一舒愜意。
沈彥欽走在她的身後,目光錯也不錯地打量著她,「妳很喜歡算帳?」
聞言,余競瑤轉頭,對上沈彥欽淡淡的目光。
「喜歡啊。」余競瑤不解他為何這樣問,睜著澄澈的雙目道。
「嗯。」沈彥欽的眉梢輕挑,似笑非笑地道:「那以後這些俸祿都歸妳管吧,不必經過我,支出也任妳決定。」
余競瑤驚訝得合不攏嘴,這意思是要把財政權交給自己,讓自己管家嗎?也就是說他認可自己,把自己當做妻子了?這可是好事啊。
見她喜不勝收的模樣,沈彥欽漠然地繞過她,可一轉身便挑了挑唇,忍不住笑了,看來她是真的要把這裡當做家了。


余競瑤給沈彥欽訂做的衣衫取了回來,晚膳後,迫不及待地喚他來試一試,她站在沈彥欽面前替他整理衣襟,低垂著頭,衣領微褪,露出半截修頸,如脂細膩,透著從臉頰一直蔓延上來的赧紅,有著說不出的溫軟韻致。
沈彥欽看得出神,一動不動,任她擺弄著。
「殿下,你脖子怎麼了?」余競瑤翻著他的衣領,突然發現一條血跡未乾的紅痕,「你受傷了?」
沈彥欽看著她淡眉輕攏,著急的模樣,淡然道:「摘果子被樹枝刮到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余競瑤嬌嗔了一句,可她想了想,這麼一個沉穩清冷的人,也會像小孩子一樣去摘果子,忍不住笑了。
沈彥欽看著她帶笑的臉,隨手指了指門口的小几。
余競瑤循視而望,只見一只精緻的小盤中盛著滿滿的紅櫻桃。
就聽他道:「給妳摘的。」
余競瑤笑意更濃了,隨即言道:「我不喜歡吃酸的。」可話一出口,她和沈彥欽同時愣住了,原先的國公小姐最喜歡吃櫻桃的。
知道說錯了話,她訕訕地拾起一顆,放在口中,眉眼彎起,嫣然笑道:「好甜,我最喜歡甜櫻桃了。」
理好衣服,她退了幾步,遠遠端詳著,心道:沈彥欽身材好,長得也俊,穿什麼都好看,賞心悅目的,只是他的神情怎麼還是淡淡的呢?
「殿下不喜歡嗎?」余競瑤詫異問。
「喜歡。」語氣依舊平靜。
余競瑤恍悟,就說瞧著哪裡不對,原來是衣袖短了,「殿下脫下來吧,我再拿去重做。」說著,她拉起沈彥欽胸前的衣襟要脫,一雙手卻被他握住。
他低頭盯著她的雙眸,目光柔和,眼底蘊情,說道:「不用,我喜歡,真的喜歡。」隨即微笑,笑得她心都化了,紅著臉愣在那,竟也想不起來要躲。
對視許久,他手下意識地緊了緊,余競瑤突然反應過來,驀地抽出雙手,赧顏躲開他的目光。
「今晚……」聽到沈彥欽開口,余競瑤的心登時提了起來,咬了咬下唇截了他的話——
「今晚,殿下留在內室吧。」
她露出一個笑,沈彥欽怔住,隨即也笑了,卻是道:「我想說,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這回輪到余競瑤呆愣了,她窘得恨不能找個縫鑽進去,臉一直紅到脖頸,燒得腦袋一片空白。
沈彥欽看她羞得雙頰紅透,想要說什麼,剛欲啟唇,門外響起了金童的呼喚。
他默默換回衣衫,對著她挑眉一笑,說了句「等我回來」,便匆忙地跟著金童走了。
余競瑤鬆了口氣,摸著自己滾燙的臉,氣得跺了跺腳,真是臊死了。
沈彥欽一走,霽顏進房添香,余競瑤見她神情焦灼,便問她怎麼了。
霽顏猶豫道:「霽容去園林看夜曇,到現在還沒回。」
余競瑤暗歎,這孩子玩心太重了,而且園林離玉蓮池太近,她總怕會再出現什麼意外,便趕緊帶著霽顏去尋她。
主僕兩人提著燈籠,還未曾到園林就瞧見一個小小的人影,走過去一看,果真是霽容。
瞧她一臉興奮地奔了過來,霽顏二話不說,上去便是一番數落。
霽容愧疚,訥訥解釋道:「小姐喜歡花,聽說那花稀有,且夜裡才開,便來瞧瞧,看能不能給小姐弄上一枝?」
這話一出,余競瑤自然怪不得她了,說了她幾句便返回,可就在此時,她突然見到王府的側門有兩個人影,仔細辨認竟是沈彥欽和金童。
他們要出府?還走側門?
余競瑤讓霽顏領著霽容先走,自己稍後便回,任霽顏怎麼要跟著也不肯帶她,三言兩語便擺脫了她們,匆忙地奔沈彥欽離開的側門而去。
她一路尾隨,跟著他經過一條無人小巷,拐到一片暗林中,因擔心被發現,她熄了燈籠,遠遠地躲在一棵大樹後偷偷窺望著,藉著月光,她看到沈彥欽被幾個人簇擁著,面前還押著一個跪地的男人。
那男人被綁著,欲掙扎,卻被押著他的人一把抓住頭髮,用力一扯,被迫仰視著面前的沈彥欽。
「誰派你來的?」沈彥欽的聲音比這夜還要寒。
那男人不語,只是瞪視著他。
「有骨氣,你知道你的同伴怎麼死的嗎?」
「哼,用不著威脅我,你知道我什麼都不會說的。」那男人冷笑一聲。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打算讓你說了。」
沈彥欽聲音依舊平靜,他冷漠地抬起頭,沉默片刻,剎那間手起刀落,只見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入那男子的脖頸。
余競瑤驚得捂著嘴才沒讓自己喊出聲來,她雙腿一軟,靠在樹上一動也不敢動。
此刻,不只是心,她連身體都在顫抖,她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眼睜睜地看著沈彥欽面前的人一下一下地抽搐倒地,而沈彥欽神色冷漠地拔出那把匕首,拭掉刀上的血跡,還鞘。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胃不停翻騰著,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殺人,沒想到會這般驚悚,一個生命在刀起刀落間就消失了,似有一股寒意從腳底一直衝到頭頂,她脊背發涼,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戰戰兢兢地,跌撞著逃開了。
余競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一入靖昕堂便上了床,躲在被子中,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回憶剛剛沈彥欽殺人時,冷酷得一絲表情都沒有,她心底生寒,前一刻他還對自己溫情脈脈,下一刻便殺人不眨眼,即便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可親眼見到時仍心驚肉跳……
恍惚間,門開了,余競瑤心頭一悚,是沈彥欽回來了。
她面朝裡躺在床上,屏息凝神地警惕著,紋絲不動,聽著他朝著自己走近,聽著他窸窣的衣衫聲,直到他躺在自己身邊。
沈彥欽貼近余競瑤,一雙手臂從背後攬住她,朝懷裡拉去。
余競瑤心頭一驚,隨即聽到沈彥欽粗重的呼吸撲在耳邊,他環著自己的手臂越來越緊,緊得她快透不過氣。
「余競瑤,我們是夫妻了。」沈彥欽低啞著嗓子道。
想到沈彥欽離開時那個莫測的笑容,余競瑤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自己主動留下他,他該不會以為是……她不禁又緊張了起來。
他們已經是夫妻了,而且同床已久,有些事早就該來了,若自己還想保命,還想繼續做他的妻子,她此刻就應該接受。
余競瑤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輕應了一聲,「嗯。」
聽到她的回應,沈彥欽像得了許可,微微一笑,隨即濕潤的唇在她後頸落下一吻。
這突如其來的溫熱讓余競瑤顫了顫。
感覺懷裡的她身子僵硬,他微微一怔,隨即溫柔細密的吻落在了她頸後、耳垂、臉頰……
余競瑤下定了決心,沒有躲,隨著他輕柔的動作,方才一顆驚懼的心都跟著身子熱燙起來,她下意識地弓起身子,卻被沈彥欽握住肩頭,驀地扳了過來,將她覆在身下。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的心一凜,陡地瞪大了眼睛,雙眸惶恐地望著沈彥欽,看清了他如劍的眉、溫情的眼、高聳的鼻,和靠近自己的那炙熱的唇……
隨即,這一切都慢慢地淡了,最後只剩下一個輪廓。
雙唇相接那一剎,余競瑤感覺自己被轟然點燃,渾身燙得厲害,心頭酥麻,又悶得快要窒息了,似像墮入霧中,白茫茫的一片……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可就在合目的那一刻,濃霧頓散,那張冷絕的臉再次出現在眼前,月下的冷刃,就像夢境中那把明晃晃刺向自己的刀,如何都揮之不去。
余競瑤害怕起來,一時間,現實和夢境分不開。
沈彥欽的手抬起,冰冷的指尖在她的脖頸劃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即身上一輕,一切都停了下來。
余競瑤睜開眼睛,沈彥欽的輪廓又清晰起來,他抬起頭,盯著她的雙眸望了許久,她也惶惶地注視著他,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兩顆星眸閃著光亮,孤寂清冷。
兩人僵持了半晌,沈彥欽合目,深吸了口氣,一個轉身躺回她的身邊。
這一鬆,讓余競瑤暗暗舒了口氣,但轉瞬便不安起來,她轉頭拉住沈彥欽衣襟,輕喚了聲,「殿下……」
沈彥欽望著無措的她,淡淡地牽唇笑了笑,長臂一伸將她擁在懷裡,他低頭在她髮間深深地吸了口氣,沉聲道:「睡吧。」隨即把她抱得更緊了。
躲在他的懷裡,余競瑤心下惴惴不安,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停了下來,是自己會錯了意嗎?還是他發現了什麼?剛剛跟蹤的事,他察覺到了?
第十一章 公主生辰暗藏心思
一夜憂思無眠,天色微亮之時余競瑤才迷迷糊糊睡了會,一入夢,那把刀又出現了,她嚇得頓時清醒過來,一睜眼,天已經大亮了。
余競瑤頭腦昏沉,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夢到沈彥欽拿著刀刺向自己。
她的注意力倏然凝在那把刀上,刀……她突然反應出了什麼。
「小姐,您總算醒了。」見自家小姐睜眼,霽顏上前道。
余競瑤望了望枕邊,沈彥欽已經不在了,她惶然問道:「殿下呢?」
「殿下卯時便起了,一直在書房。」
「嗯,他可說了什麼?」余競瑤追問。
「沒有,一早起來,匆匆就去了書房,好像很急的樣子。」
余競瑤面色黯淡,緩緩地點了點頭,他又去忙他的事了吧,她想起映在書房窗紙上那個神祕的人影。
整理過後,余競瑤便要出靖昕堂,剛一開門卻被嚇了一跳,沈彥欽就站在門外。
昨晚那一幕讓她心有餘悸,可此刻她必須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她沉了沉氣,抬頭看向沈彥欽,他的神情依舊淡淡的,完全想像不出幾個時辰前他曾殺過人。
望了他片刻,余競瑤媚然地牽唇微微一笑。
這一笑倒是讓沈彥欽有些無措,好似意料之外似的。
余競瑤剛剛喚了一聲殿下,金童又出現了,對他耳語幾句。
金童說罷,沈彥欽望著余競瑤淡淡一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跟觸電似的,卻也不敢躲,含笑輕輕點了點頭,看著他跟著金童走了。
余競瑤還沉浸在昨夜的驚悸中,琿王府小婢通報,公主的馬車來接皇子妃了,她這才想起來,今兒是昱榮公主的生辰。
昱榮公主是貴妃的長女,也就是她的表姊,一年前嫁給了淄陽公的長子。
當初余競瑤哭鬧著要嫁給沈彥欽的時候,她曾來勸慰,溫言軟語,不厭其煩地為她分析這婚事的厲害關係,雖然未阻止得了,但余競瑤對她的印象很好,所以她的生辰,余競瑤一定要去的。
王府大門外,余競瑤見到了沈彥霖,他也受邀了,想到正好有話要問他,便上前去,可剛走了兩步,目光瞥到馬車上的沈怡君,她想了想又退了回來。
公主府內,來給昱榮公主拜壽的人不少,差不多各府小姐都到了,余沛瑤也來了。
余競瑤本想和妹妹親近,卻發現她對自己的怨意未減,尤其是見到各府千金總有意無意地冷落自己時,余沛瑤更窘了。
給昱榮公主拜過壽,余競瑤靜默地坐在西側的榻上,神思不定。
「三皇子怎沒一同來?」昱榮公主含笑問道。
余競瑤回神,恭謹應答,「殿下臨時有事,公主請見諒。」
昱榮公主點了點頭,並未放在心上,望著垂頭的余競瑤溫言關切,「瞧妳好沒精神。」
聞言,余競瑤抬起頭,淡淡一笑,「許是沒休息好。」
「過得那麼潦倒,誰還有精神!」沈怡君輕蔑地回一句,看來她是完全恢復了,連同對余競瑤的怨也恢復了。
白芷一事,讓沈怡君對余競瑤的恨是與日俱增,如今整個琿王府都不敢明著得罪余競瑤,唯獨沈怡君從未把她放在眼中。
聽到這話,余競瑤瞥了她一眼,沒有理睬她。
一時間堂上熱鬧了起來,各府的小姐嬉笑著向昱榮公主賀壽,公主也喜笑顏開地回應。
沈怡君道了賀,望著身旁一位嬌豔的小姐,笑吟吟地問:「聽說楚家小姐要嫁了?」
楚小姐赧顏,「日子還沒定呢。」
「還不是遲早的事,睿王就等小姐及笄呢。」
余競瑤聞聲抬頭,原來這位便是睿王的意中人楚幼筠啊。
楚幼筠和睿王自小定了親,後來家族落魄,虧得睿王極喜歡她,執意將她接到貴妃身邊養著,貴妃笑他金屋藏嬌他也絲毫不在意,如今只待她及笄便要娶為正妃。
「這便是差距,有人就能嫁王侯,有人便不同。」沈怡君睥睨著余競瑤,「看來出身好也不如嫁得好。」
幾位小姐聞言竊竊笑了起來。
余競瑤知道她們何意,沒心情搭理她們,只是淡定地品著手中的茶,默不作聲,然而此時,公主府家僕通報,睿王來了,還有陸侍郎。
陸勉一出現,惹得花紅一片,各府小姐的臉上都帶了自醉的紅暈。
陸勉可是京中小姐們心目中的完美郎君,當初余競瑤被嫉妒,不僅僅因為她是晉國公的寵女,更多是因為她自小便定下這份好姻緣,在她們眼中,余競瑤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和陸勉解除婚約。
陸勉向昱榮公主賀壽後便要入座,小姐們都巴不得他坐在自己身邊,陸勉則徑直朝著東側睿王身邊的空位舉步走去,可還未就座,太子來了。
眾人愕然,誰不知道皇后和貴妃的關係,於是目光紛紛投向堂上的昱榮公主。
昱榮公主的神情倒是沒多大波瀾,倒是睿王的臉色難看了幾分。
太子嬉笑入堂,眾人皆拜,太子向昱榮公主道賀,目光在堂上掃了一圈,見到余競瑤,微頓,對著昱榮公主笑道:「妹妹不會嫌我不請自來吧?」
昱榮公主莞爾一笑,「怎會,平日裡想請太子還請不到呢。只不過今兒藉著生辰,和大家聚上一聚,隨意了些,倒望太子別見怪。」
「隨意最好,我就喜歡隨意。」說罷,太子兩步邁到余競瑤身側的空席,剛要坐下,卻被昱榮公主制止。
「殿下,即便隨意也不能失了禮,你是太子,還請上座。」昱榮公主輕瞥了睿王一眼。
睿王起身,將東側上位讓了出來。
太子看了看余競瑤,無奈一笑,坐在了睿王身側。
這一坐便把陸勉擠了出去,昱榮公主便安排他坐在余競瑤的身邊。
此刻,楚幼筠也換了位子,緊挨著睿王,兩人正對著陸勉和余競瑤。
余競瑤覺得尷尬無比,躲又躲不開,唯冷漠地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盞。
人都到齊了,昱榮公主吩咐布宴,小婢端著食盤魚貫而入,堂上言笑晏晏,眾人欲敬公主。
瞧著余競瑤的酒杯空了,陸勉便給她斟酒,她卻是抬手一挪,將酒杯推開。
陸勉微驚,趕緊抬了抬手,酒壺中的酒才沒灑出來,見她僵了片刻,陸勉訕訕一笑,收回了酒壺。
這一幕被眾人看在眼中,惹得姑娘們一個個朝著余競瑤投來怨懟的目光,心疼著陸侍郎,又妒忌這個不受抬舉的皇子妃。
幾巡酒過後,堂上越來越熱鬧,太子除了嬉笑喝酒倒也未多言,睿王稍稍放鬆,有楚幼筠相伴,他心情好很多。
昱榮公主見氣氛正濃,提議吟詩助興,姑娘們拍手言好,為展示自己,絞盡腦汁,一言一句地,巴望著能夠引得陸勉的注意。
「競瑤來一個吧。」昱榮公主朝著始終靜默的余競瑤道。
余競瑤舉目,訕笑推托,「我還沒想好。」
「皇子妃本就不擅長作詩,還是不要難為她了。」沈怡君一語,又挑起一陣竊笑。
「對呀,以往只要對詩,皇子妃都不參與的,道我們矯情,說是酸腐不堪之人才玩這文字遊戲。」
余競瑤瞥了一眼,她記得說話的人,是國公小姐曾經的閨友阮莛雯。她祖父是正一品太傅,她也是家中唯一的姑娘,嬌寵不遜余競瑤,只是晉國公在朝中炙手可熱,故往日也不得不忌憚余競瑤幾分,違心迎合著,如今終於可以將余競瑤踩在腳下,她怎會放過這機會?
「雅俗自然玩不到一起,騎馬射箭倒是可以讓皇子妃試試。」沈怡君接過話。
陸勉看了眼依舊淡漠的余競瑤,對眾人笑道:「不若我替皇子妃作詩一首吧。」
昱榮公主聞語,含笑點頭,剛要開口稱讚便被余競瑤截了話——
「不必,我自己來。」
沈怡君冷笑,「好呀,剛剛阮家小姐以星月雲雨為題作了一首,不如皇子妃也作上一首吧。」
余競瑤垂目沉思片刻,聲音婉轉地道:「疏星淡月秋千院,愁雲恨雨芙蓉面。傷情燕足留紅殘,惱人鸞影閒團扇。」
吟罷,眾人皆驚,還道她逞強,竟不知這不學無術的國公小姐真的吟了起來。
其實余競瑤哪裡會,只是憶起後世的一首詩罷了,不過能殺一殺她們的氣焰,心裡倒是很痛快。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陸勉爽聲笑了,續吟道:「獸爐沉水煙,翠沼殘花片。一行寫入相思傳。」
陸勉這一句讓滿堂的人愣住,倒是睿王突然撫掌,讚道:「好一個寫入相思傳。陸侍郎果然風采絕倫,這一接,竟將表妹的七言律詩接成了詞曲。」
睿王給眾人提了醒,才知陸勉是接著余競瑤的詩做的,細品之,果然做得妙,二者渾然天成,將余競瑤四句感傷之情歸結為相思之苦,最後一句更是蘊著綿綿情思。
昱榮公主和睿王相對而視,滿意地笑了笑。
各府的小姐們雖也陪笑,表情甚是苦愁,莫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陸侍郎還惦記著已嫁他人的青梅?姑娘們懨懨的,這詩也對不下去了。
「對了,這有條珍品軟鞭,競瑤要不要試一試?」昱榮公主說罷,一小婢端著一精緻的木匣走到余競瑤面前。
原來的國公小姐最喜歡使鞭子,不過余競瑤一次都未碰過,她猶豫地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條很漂亮的軟鞭,手柄為楠木,鞭身輕軟很有彈性,余競瑤握在手中,心下莫名地歡喜起來。
「不如我們到外面試試?」昱榮公主溫柔一笑。
余競瑤回笑,點了點頭。
眾人跟著她走出了正堂,余競瑤上前兩步,右手輕抖,這鞭子便朝空甩了出去,像條活靈活現的黑細長蛇,空響一聲後盤捲而歸,正好落在余競瑤手中。
眾人一陣喝彩,余競瑤也驚訝不已,這鞭子在手中的感覺竟這般好。
「果然皇子妃還是做這些更合適。」阮莛雯冷笑道:「今兒是我們有眼福,平日裡想見,還得花錢請個雜耍的不是。」
這話一出,睿王的臉色登時變了,可他不想管,今兒這一切都是他這個表妹自食其果,不讓她受點難堪,她便不認自己的錯。
昱榮公主也是面色一冷,可礙著阮莛雯祖父的面子,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輕輕咳了咳。
但阮莛雯哪裡注意得到,她恨不能羞得余競瑤無地自容才好!
「雜耍怎比得上皇子妃的功夫?」沒眼力見的人大有人在,沈怡君見余競瑤握著鞭子的手緊了緊,猜出她定是生怒了,她越是怒,自己就越高興,便繼續道:「往日裡,誰若惹得皇子妃不悅,這一鞭子下來,保準妳皮開肉綻!」
余競瑤深吸一口氣,目光冰冷地對著沈怡君,怒從心生。
「晉國公府的大小姐,嬌蠻是出了名的,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倒是如今怎就變了個人似的?往日那個飛揚跋扈的晉國公府小姐哪裡去了?」阮莛雯說罷瞥視沈怡君。
沈怡君掩口一笑,接道:「還不是嫁了什麼樣的人,就變成什麼樣子了?所謂嫁雞隨雞,嫁狗……」
這話未說完,只聞「嗖」的一聲響,余競瑤手中的皮鞭像吐信的長蛇,兇煞地朝著沈怡君竄來,眾人還來不及反應,那軟鞭已然捲住沈怡君掩口的手腕。
余競瑤用力一扯,隨著眾人的驚呼,沈怡君驚訝的口還未閉上,一個踉蹌被拉倒在地,被圈住的手支撐不及,一張臉都蹭在了地上。
「妹妹!」沈彥霖驚呼一聲,從人群後衝了進來。
余競瑤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沒有一絲愧意,妳不仁,便別怪我不義。
「余競瑤,妳太放肆了!」阮莛雯大吼一聲,可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只見余競瑤轉身面對著她,眸中寒光閃過,冷漠的言了一句,「是我放肆還是妳放肆?」隨即手臂一揮,長鞭帶著獵獵風響在一群人的頭頂捲過,眾人皆大驚低頭。
這鞭子直奔阮莛雯的頭掠去,阮莛雯一個激靈,尖叫著閉上了雙眼。
眾人都被她這一叫驚得心頭一顫,隨即聽到「啪嗒」一聲脆響,半截青玉墜地,鞭子也回到了余競瑤的手中。
看著地上的斷玉,再打量著嚇得滿身冷汗、驚悸不已的阮莛雯,大家看懂了,余競瑤的這一鞭子,出神入化地只斷了她頭上的一支玉釵,剩下那半截仍插在阮莛雯的頭上。
「好鞭法!」太子在人群中突然狂笑喝了一聲,「這鞭子在皇子妃手中,竟如長了眼睛,果然名不虛傳啊!」
余競瑤沒有應聲,只是冷顏面對著阮莛雯,怒火已燃上心頭。
「妳們不是說我變了嗎?以為我變了,就可以隨意欺凌嘲諷?我今兒就告訴妳,我沒變,我就是我,晉國公府的大小姐,就是妳們口中那個霸道刁蠻的余競瑤!懷念我的跋扈不是?今兒就讓妳們再嘗嘗這滋味!」說罷,一聲巨響,余競瑤的鞭子在半空虛擊一記,眾人不禁又是一顫。
「我堂堂正正的皇子妃也是妳們能妄口巴舌嘲弄的?」她本想忍忍就過去了,誰知她們一個個得寸進尺,「放肆?還有人比妳們更放肆的嗎?若是再讓我聽到妳們貶低三皇子一句,我讓妳這輩子都寫不出放肆兩個字!」說罷,目光凌厲地瞪了一眼倚在沈彥霖懷裡的沈怡君。
沈怡君自然明白這個眼神的意思,不禁打了個寒顫,躲開了。
余競瑤的氣勢將所有人都震住,從她嫁給沈彥欽後再沒人見過她發火,如今看來,她果真還是那個目空一切、傲然霸道的余競瑤。
眾人的思緒剛飄到這,就瞧見余競瑤神情陡變,赧顏愧意地走到昱榮公主身邊,揖身斂目,婉然施禮道:「競瑤一時任性,擾了公主的生辰宴,還望公主見諒。」
昱榮公主怔了半晌,隨即笑了,「哪裡的話,玩耍而已。」說著扶起揖身的余競瑤。
眾人聽明白了,昱榮公主的一個「玩耍」,沈怡君和阮莛雯的鞭子算是白挨了。
昱榮公主淡笑地盯著余競瑤,問:「競瑤可喜歡這鞭子?」
「當然喜歡。」余競瑤挑眉掛喜。
「那妳可知這鞭子是哪裡來的?」昱榮公主勾唇,慧黠一笑。
余競瑤一臉不解。
「這是陸侍郎辛苦為妳求來的,還為此費了好一番的功夫,妳可不要白費了人家的心意。」說罷,昱榮公主瞥了身側的陸勉一眼。
陸勉含笑頷首。
這時,只聞太子蔑笑補了一句,「陸侍郎對皇子妃的心還真是深切啊。」
聽了這話,余競瑤欣喜的一張臉沉了下來,不是因為這鞭子,也不是因為太子的話,是因為這一家人的心思。從她入門到現在,安排她和陸勉同坐、對詩,而後又是送鞭子,這一切都在設計之中嗎?無論國公府還是公主府,他們的心思就只有一個。
「謝過陸侍郎,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收。」說罷,余競瑤將鞭子遞了出去,見陸勉不收,乾脆放在石桌上,退到了一旁。


沈彥霖帶著沈怡君去處理傷口,其他人都回到了正堂。
余競瑤見陸勉又坐回自己身邊,她驀地起身,對昱榮公主一揖,說自己飲了酒頭不舒服,昱榮公主便喚來小婢,陪她去了後院,到了後院,她又說自己要去花園轉轉,遣小婢先回了。
余競瑤離席的目的不僅是要躲開陸勉,她還要來找沈彥霖。
她在偏院轉了一圈,果然看到安置好沈怡君,正從客房中走出的沈彥霖。
她喚了他一聲,沈彥霖疑惑地跟著她到了花園中。
「世子,我有話想問你。」余競瑤開門見山道。
沈彥霖面露困惑,「皇子妃請講。」
余競瑤垂目凝神,想了想,抬眸盯緊沈彥霖,問道:「我落水那日,到底是不是你救我的?」
被她這麼一問,沈彥霖愣了。
見他目光閃爍,余競瑤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我是下水去救妳了,但救妳上岸的不是我。」
聞言,余競瑤困惑了。
「我聽到妳的呼救聲便跳入水中,眼見著妳沉了下去,我在水底尋了妳好久,可都沒找到,待我出水面時,妳已經躺在岸上了。」
「接著你把我送了回去?」
沈彥霖點頭。
余競瑤沉默了,黛眉輕攏,神色凝重,緊抿著薄唇思考著。
「對不起。」
「什麼?」余競瑤驀地緩過神來。
「我不是故意隱瞞,只是……沒機會說。」沈彥霖慚顏歎息。
其實他潛意識裡也不想說,打從小時候見過余競瑤一面後,她便成了自己的一個綺夢,不過她終究是屬於別人的,即便不是陸勉的,也是沈彥欽的,他圖的只是她能念著自己一分好,便心滿意足了。
余競瑤笑了,「哪裡的話,畢竟世子也救了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呢。」見沈彥霖展顏,她接著問:「世子可有見到是誰救我上岸的?」
沈彥霖搖了搖頭。
余競瑤懂了,眉眼一彎,謝過沈彥霖便告辭離開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沈彥霖歎息一聲,也默然轉身回了偏院的客房。
余競瑤匆忙朝正堂而去,她心裡的疑團未曾解開,她要回家,找她此刻最想見的人,可她還沒走出花園便有人攔住了她的去路,她抬頭一瞧,是陸勉。
余競瑤沒功夫和他糾纏,更不想和他牽扯不清,便漠然頷首從他身邊繞過,卻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
「妳就這麼不願意見我?」陸勉含笑道。
余競瑤微驚,推開他的手,說道:「我已為人婦,彼此還是尊重一些的好。」
「那妳到底為何嫁他?」
「兩情相悅。」余競瑤的耳朵紅了。
「那我呢?」
余競瑤舉目望去,只見陸勉溫潤如玉的臉上眉宇凝起,隱著一絲無奈,她不禁吸了口冷氣。她一直認為陸勉接觸自己是因為睿王利用,想給她難堪,但此刻看來並不盡然,想起方才那首詩,她恍然大悟,可他不是不喜歡她嗎?
「陸侍郎,何必這樣呢。」余競瑤歎聲道。其實有些話,她一直想對陸勉說,既然如此,乾脆藉機說個明白,「貿然解除婚約是我的錯,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但我嫁都嫁了,再問這些又有何意義?」
「有意義。妳若不喜歡他,可以回來,我還會待妳如初。」
聽到這話,余競瑤一臉愕然,他話怎能說得這麼輕鬆?她怒道:「陸侍郎,你不覺得你這話很過分嗎?」
「妳根本就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妳。」陸勉挑唇而笑,他這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自信,惹得她有些惱。
她盯著陸勉,神情冷漠,「你不是也不喜歡我嗎?不然為何到了婚期你一拖再拖?」
這一語讓陸勉怔住,他語氣柔了下來,「所以妳喜歡的還是我,對不對?妳是為了和我賭氣才嫁他的。」
余競瑤真的是心寒,當初的國公小姐圍著他團團轉的時候,他不珍惜,把余競瑤對他的柔情當做負擔,如今解脫了,卻不惜拆散人家夫妻,如此放不開,退婚時的淡定都哪去了?
「我和三皇子過得很好。」
「過得好?過得好為何成親這麼久,夫妻之禮都未行?」
聞言,余競瑤很震驚,眼前這個清朗的男人,面上分明掛著笑意,卻讓人覺得莫名的可怕,這麼私密的事情,他是如何知道的?
「這是我們的事,用不著陸侍郎來操心。」不能再留了,余競瑤躲開他,掉頭就朝花園深處走。
「余競瑤!」陸勉在她身後喚了一聲,可她沒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
遠處庭柱後,心碎的余沛瑤正憤恨地緊咬的唇,原來陸勉念著的依舊是姊姊。
余沛瑤一直以為自己對陸勉的好感源自於他是未來的姊夫,可當姊姊退婚後她才明白,這不僅僅是好感,而是愛慕,但剛剛那一幕讓余沛瑤心寒,她妒忌姊姊,看著被傷的陸勉,這嫉妒也含了份怨。
陸勉凝神望著余競瑤,直到她沒入園中,沒了蹤跡,他深深歎了口氣,轉過身來,卻一眼望見站在不遠處、笑容莫測的太子。

回了正堂,余競瑤的臉色略顯黯淡,她藉口自己頭痛難忍,執意回府。
昱榮公主看著和她前後腳歸來的陸勉,明白了什麼,同意了,只是公主府的馬車剛剛去送受了驚嚇的阮莛雯,她需等一等。
此刻沈彥霖帶著沈怡君回來了,聽聞余競瑤要走,便告辭帶她一同回去。
沈怡君不悅,卻拗不過哥哥,只得和她同車而歸。
眾人送他們三人出門,陸勉跟在其後,在余競瑤上車之刻,他走上前來,喚住了她。
余競瑤本不想和他說話,可當著眾人的面,不得不留份情面。
「把這個帶著吧。」陸勉遞過了那個裝著軟鞭的木匣。
余競瑤不接,語氣決絕,「不要。」
「就當我方才的賠禮。」陸勉堅持。
余競瑤依舊不收。
昱榮公主上前來勸,還未開口,就瞧見一隻白皙的手從余競瑤身後伸出,接過木匣。
余競瑤驚詫回首,心猛地一緊。
「我替皇子妃收了。」沈彥欽含笑道,說罷便打開了木匣,「原來是條軟鞭。」
沈彥欽取出來,打量一番,隨即以迅雷之勢地朝著公主府門口的石獅甩去,這手法不差余競瑤分毫。
鞭子一繞,捲住了石獅,沈彥欽陡地一頓,啪的一聲巨響,這鞭子竟斷了。
見狀,余競瑤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條軟鞭的質地她最清楚,上好的珍品,若沒些深功厚力根本扯不斷。
看著手中的斷鞭,沈彥欽挑眉一笑,道:「這鞭子也不怎樣,陸侍郎怎拿得出手?不怪皇子妃不收。」說罷,把斷鞭往窘怒的陸勉手裡一塞,拉著滿面驚惑的余競瑤轉身離開。
「上車吧!」沈彥霖在他們兩人身後喚了一聲。
沈彥欽一頓,回首看了他片刻,道:「不必了。」
說著,沈彥欽解下三駕馬車上的頭馬,先將余競瑤抱上馬,隨後自己也一躍而上,回首告辭,留下一群呆愣的人,策馬而去。
第十二章 下決心跟定他
兩人一路沉默,余競瑤思緒不寧,她有話想說,不知如何開口,畢竟要說的話與昨晚的事有關,若是一張口,豈不是承認了自己跟蹤他?沈彥欽有溫柔的一面,也有殘忍的一面,只是不知道,待他發現真相會用哪一面面對自己。
她腦袋越想越亂,一時恍惚,身子歪了歪,沈彥欽忙鬆開韁繩,一隻手環住她的腰。
「坐穩了,小心掉下去。」身後的沈彥欽冷漠地道。
馬奔馳了許久,余競瑤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回家的路啊!
兩人越走越遠,不多時便出了城門,一直到城外隱匿的樹林裡,沈彥欽才勒馬停下。
回想昨晚那一幕正是發生在這樣一片樹林中,余競瑤慌了。難道他知道自己跟蹤他了?余競瑤驚窘交加,此刻真是想逃都無處可逃了。
沈彥欽一躍而下,把余競瑤留在馬上,他牽著馬韁舉目望著她,一收方才的輕鬆,面色凝重低聲問:「昨晚的事妳都看到了?」
果然被他發現了,余競瑤心下一沉,屏住了呼吸。
「嗯。」她應聲,不敢看他,雙手緊緊地抓著馬鬃,好似抓住的是救命稻草,鬆開了就什麼希望都沒有了。
沈彥欽看著馬背上的她,雙眉深顰,泣目含露,單薄的身子似弱柳扶風般輕顫了顫,他的心被擰了一下,她本來就對自己生畏,昨兒個那一幕,一定嚇到她了吧?
「我殺人的時候是不是很可怕?」沈彥欽突如其來的一句讓余競瑤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話什麼意思?她驚恐萬分地看了一眼馬下的人。
沈彥欽收回目光,牽著馬在林中漫無目的地走著。
綠樹濃蔭,風清草香,馬蹄噠噠聲伴著黃鸝鳴囀,本是一幅美妙夏景,余競瑤只覺得這涼風吹得自己頭皮發麻,握著馬鬃的手心都是冷汗。
沈彥欽面無表情,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牽著馬兀自地低述著,「沒有人天生就會殺人,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會驚恐。若非走投無路,被逼無奈,誰會選擇做這些?」他語氣依舊淡漠,「我不殺人,他日就會成為別人的刀下鬼。」
說著,沈彥欽突然停了下來,回身望著馬上一動也不動的余競瑤,見她依舊盯著自己的指尖,不看他,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很可怕吧,妳應該慶幸現在發現了這些,後悔還來得及。」說著,他將韁繩遞給她,說道:「如果想回去,妳還可以做妳晉國公府的大小姐。」
余競瑤盯著馬韁半晌,遲疑著接了過來。
見狀,沈彥欽的心「咯噔」一聲,一股洶湧的失落襲來,將他浸透。她真的接了,可她為什麼不接呢?她本來就不喜歡自己,她家人都在反對他們,而且她身後還有一個陸勉在等著她。想到這,他突然覺得,昨日夜裡他的隱忍克制是對的。
余競瑤接過韁繩,隨手搭在馬頸上,她直了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對沈彥欽道:「我落水那日,是你救我的吧?」
沈彥欽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驀地愣住了。
「自從落水,我每夜都會莫名地夢到一把刀,起初我想不通,直到昨晚看到你手中那把一模一樣的匕首才恍然明白,是因為我見過,所以才會夢到。那天在水底,你就是用這把刀割斷水草救我的,是不是?」
沈彥欽眼中潮起潮落,片刻後平靜了下來。
「我知道是你,其實從你謝世子送我回來時我就應該猜到的,而且因為救我,你還受了傷。」余競瑤瞥了他的手一眼。
沈彥欽沉默須臾,面目清冷地抬起頭,語氣淡漠道:「是又如何?」
余競瑤釋然,屏住的氣終於吐了出來,心中的疑慮也解開了,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我們回家吧。」她輕聲言了一句,將韁繩回遞給沈彥欽。
沈彥欽沒有接,眉宇深鎖,神色肅冷道:「妳不必為了還情跟著我,妳不欠我的。」
「我本來就不欠你。」余競瑤的拿著韁繩的手又探了探,「不管你有沒有救我,我都不會離開你。」想了想自己嫁給他的原因,其實主動權一直都不在自己這裡,於是臉色一黯,歎息一聲,「除非你不要我。」
余競瑤一臉悵然,舉著的手落下,可她還沒反應過來,沈彥欽便縱身跨上了馬背,他握著她持韁的手,將她擁在懷裡,胸膛緊貼在她的脊背上,她感覺得到他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自己。
「妳今日不走,我也不會再讓妳走了!」沈彥欽的唇貼在她的耳畔輕聲道了一句,隨即眉宇舒展,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大喝一聲,帶著她駕馬離開。
回到王府後,余競瑤在沈彥欽的陪護下入了靖昕堂,她一顆提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精神一放鬆,身子便疲憊不堪,畢竟昨晚驚悸,又思慮一夜,根本片刻未得休息。
看著略顯憔悴的余競瑤,沈彥欽久久未語,目光鎖在她身上,半寸不肯離,盯了半晌才囑咐霽顏照顧好她,自己回了書房。
沈彥欽一走,余競瑤便去了浴間,泡在溫浴中,只覺得自己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陰霾都淡去了,整個人緩緩地放鬆下來。
沈彥欽就像他手裡的那把刀,既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不過如今,經歷種種,無論沈彥欽有多殘忍,也無論自己做過什麼,他的鋒刃從沒朝向過自己。
一縷安慰撫過心頭,他對自己的好,余競瑤感覺得到,只是這份好,不知道抵不抵得過自己和晉國公府一家的命?
今日心意已表,她是不可能再和他分開了,既然如此,就必須試著接受他的所有,包括他的狠絕冷酷,他此刻面對的困境,以至於未來的坎坷,如今她要做的,不僅僅是保命那麼簡單了。
此刻書房中,沈彥欽望著跳動的燭火,想著余競瑤今日的話,沉吟著,「不走就好。」只要不走,總會等到她真正接受自己的那一日。
「殿下找我?」神祕人的出現打斷了沈彥欽的思緒。
「查到是誰派來的了?」沈彥欽凝神問。
神祕人慚愧低顏,垂目答道:「還沒有,屬下會繼續查。」
沈彥欽沉默了,他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就差那麼一點,再移毫釐劍就會刺進自己的頸喉,那樣昨晚死的就不是那個刺客,而是自己了。
「殿下。」神祕人踟躕著,「會不會和皇子妃有關?」
「不會。」沈彥欽搶聲道,語氣決然,「她沒出現之前不也如此嗎?」想殺自己的人從來就沒斷過。
「可屬下依然沒有查出來皇子妃嫁給殿下的原因。」
原因?沈彥欽已經好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好似也越來越不重要,直覺告訴他,余競瑤不會害他,所以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麼,他都無所謂,只要每天都能見到她就好。
「一定要查出來。」沈彥欽突然冷聲道了一句。
神祕人微怔。
「一定要查出刺客是誰派來的。」沈彥欽面色陰沉地重複著。
神祕人低聲而應。
必須查出來,如今這不是他一人的事了,多了一個想要守護的人,他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威脅。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又回到了從前,那晚的事,誰都不再提了,余競瑤也不多問,努力試圖做好一個妻子本分,對沈彥欽小心謹慎、恭恭敬敬。
清早用膳時,沈彥欽想讓她放鬆一下,告訴她,若是沒事就回國公府看看親人吧。
余競瑤也覺得許久沒見家人,是該回去了,便含笑應下。
出門前,沈彥欽讓霽顏給余競瑤加衣服,說一早寒氣重。
余競瑤笑了,說:「太多了,這才剛入秋。」
沈彥欽卻笑而不語,自己動手將披風繫在她身上,然後掰開她的手,悄悄地放了兩顆桂圓。
看著那兩顆桂圓,余競瑤怔住了,望著他蓄著溫柔的眉梢眼角,臉霎時紅透了,他居然記得自己月事的日子。
回到國公府,晉國公夫人見了女兒就開心得不得了,可晉國公不然,聽聞她只是回家看看便眉頭緊皺、冷臉相對,好像唯一能打開他眉鎖的,只有她和沈彥欽分離的消息。
父親可以怨女兒,女兒怎能怨父親?余競瑤變著法子安慰晉國公,說自己過得如何的安逸,好討他的歡心,可她發現,這個國公父親比沈彥欽還要難討好。
其實晉國公心裡何嘗不願享這天倫樂事,只是他確實不能接受沈彥欽,也捨不得這個女兒,只能這樣狠下心來好讓她迷途知返。
「沛瑤呢?」余競瑤問母親。
「去宣平侯府尋陸瑾去了。」
「陸瑾?」
陸瑾是陸勉的妹妹,和余沛瑤的年紀相仿,極是高傲的一個人,處處壓著余沛瑤,所以余沛瑤很不喜歡她。
余沛瑤會突然想去找她?余競瑤納罕,想到昱榮公主生辰那日,妹妹的目光都凝在陸勉一人身上,傾慕無限,再看見陸勉和自己親近時,她怨得臉都扭在一起了,一個念頭閃過,莫不是妹妹喜歡陸勉?
余競瑤想要和妹妹好好聊一聊,等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時分,宣平侯府才將她送回來。
「沛瑤。」余競瑤喚了一聲。
余沛瑤一見是姊姊,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我有話要對妳說。」余競瑤跟在她的身後。
「我沒話跟妳說。」余沛瑤看都不看姊姊一眼。
之前再怎麼氣也不過嬌怨自己幾句罷了,今兒瞧她的樣子,跟自己有仇似的,更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余競瑤問道:「沛瑤,妳是不是喜歡陸侍郎?」
被姊姊一問,余沛瑤怔了怔,轉過身來,一臉怒恨地盯著她。
余競瑤看著她的表情便知道答案了,當即道:「沛瑤,不行。」
「不行?憑什麼不行?妳不要還不許別人要?妳是不是以為陸勉還喜歡妳,他就是妳的了?妳想霸佔他到什麼時候?這麼喜歡,妳幹麼不嫁他?妳知不知道他過得多辛苦?妳怎麼能這麼自私,妳知不知道妳已經嫁人了!」
余競瑤驚住了,她沒想到妹妹會有這麼大的怨氣,她沉默了片刻,斂色嚴肅道:「陸勉不是妳能掌控的,妳聽姊姊的,不要再靠近他了。」
「我的事不用妳管!」余沛瑤吼了一聲,瞪視著余競瑤,憤恨的目光裡摻著一絲蔑意。「妳覺得這個家裡還有妳說話的分嗎?」說罷,轉身回房,砰的一聲,將她關在門外。
回家的路上,余競瑤憂心忡忡,她不怨妹妹說出那樣傷人的話,她的脾氣跟原來的晉國公大小姐一模一樣,任性高傲卻也專一執著,讓她放棄陸勉想來會很難。
其實陸勉人很優秀,能嫁給他自然是件好事,只是經過這幾次接觸,她發現陸勉心中的執念很深,除非他真的肯放下,不然娶誰都不公平。
但她更擔心的還是陸勉的未來,書上說,陸勉是娶了國公小姐的,雖然晉國公被滅門時他倖免於難,未受牽連,但因他始終質疑沈彥欽的繼位遺詔,被沈彥欽網羅罪名,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她可以試圖保下晉國公一家,但她不能肯定自己有能力再保陸勉。
今日,這條回家的路特別的長,余競瑤迫不及待地想到達終點,從前那個讓她生畏的雲濟院,如今好像是唯一能夠給她安慰的歸屬。
余競瑤掀開車窗簾望了望,天已經黑透了,此刻沈彥欽應該在書房吧,今兒回來的這麼晚,他有沒有吃飯呢?
想著想著,余競瑤笑了,沒有她的時候,他不也照常生活嗎?一晃半年過去,兩人一起吃飯已成為了日常,自己不在就會擔心他。
透過車窗,余競瑤遠遠地就瞧見王府大門外,昏暗的燈籠下,一個如雕塑般的人靜默佇立著,馬車停靠,她驚訝地發現是沈彥欽。
她心裡一動,看著他迎了上來,便問道:「殿下在等我嗎?」
沈彥欽掀起車簾望著她,道:「不然我等誰?」說著伸出手來。
「殿下怎麼知道我回來了?」握著沈彥欽的手下車,她突然覺得他的手好涼,他該不會一直在這等著吧?
余競瑤心裡暖暖的,眉眼一彎,甜笑道:「我若是不回來,殿下難道等我一夜?」可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瞧著他發怔的臉,覺得自己好傻啊。
「那可說不定。」沈彥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影。
自從牽著余競瑤下了車,沈彥欽握著她的手就沒鬆開,一直到回了雲濟院,他突然問道:「用晚膳了嗎?」
余競瑤笑道:「嗯,回得太晚,母親留我吃過了。」說著推開靖昕堂的門,頓時愕然立在那,只見堂內食案上還擺著一桌子絲毫未動的飯菜。
「吃過就好。」沈彥欽應了一聲。
余競瑤顰眉看著他,雙眸晶瑩,閃著嬌澀,含笑道:「沒吃飽,再吃點吧。」
沈彥欽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笑了,隨即像對待撒嬌的孩子,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余競瑤一愣,心跟觸電似的,酥酥麻麻的。
「今兒怎麼這麼晚才回?」沈彥欽給余競瑤夾著菜,問道。
余競瑤猶豫了片刻,便把妹妹的事告訴了沈彥欽,原以為他會不關心,他卻默默地從頭聽到尾。
「既然她喜歡,妳又何必操這份心?其實陸侍郎人也不錯。」說著,沈彥欽挑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是不錯。」
余競瑤一開口,沈彥欽剛送到嘴邊的筷子頓住,抬頭看著顰眉凝思的余競瑤。
「家世相當、門第匹配,而且陸侍郎也很有能力……」余競瑤兀自數著陸勉的優點,全然沒有注意到對面表情微變的沈彥欽,「可是他不會照顧人啊,人太固執,也很驕傲,未來堪憂啊,總之妹妹嫁他不會有好結果的,太任性了。」
說著說著,余競瑤歎了口氣,又望了望沈彥欽,見他正盯著自己微笑,突然意識到自己今兒的話多了點,略帶羞澀地低下頭咬了一口他夾過來的青菜。
「說妳妹妹任性,妳不任性嗎?妳嫁給我不任性嗎?」沈彥欽笑意更濃了。
「那不一樣。」余競瑤囁嚅道。
「怎就不一樣了?」沈彥欽來了興致,放下碗筷,洗耳恭聽。
余競瑤略顯尷尬,訥訥道:「殿下……殿下以後會很好的。」
「哦,何以見得?」沈彥欽的臉沉了下來,劍眉輕鎖。
她憑什麼認為自己的未來會很好?難不成如亭安侯一般,窺探了自己的祕密,便把賭注壓在自己的身上?她可知她的賭注是她的一生,賭的還是連他都不敢確定的未來。
余競瑤被他盯得心旌生寒,這個問題她不得不答。
「我只是覺得殿下不是大家眼中的那個樣子,殿下有才華,胸有韜略,總會有顯露的那一日,如今的冷落不過是暫時的,朝廷需要這樣的人才,我相信早晚有一日殿下會出人頭地。」
沈彥欽輕笑一聲,神情莫測。
余競瑤知道這個理由也許不能讓人信服,不過她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穿越而來的,對他的未來瞭若指掌?
「那妳為何要嫁給我?」
等了半年,這個讓余競瑤忐忑不寧的問題他終於問了,她深吸一口氣,神情嚴肅認真,徐徐道:「我希望未來殿下大權在握之時,若我晉國公府落了難,能幫上一把。」
信與不信,余競瑤說的的確是事實。
沈彥欽沉默了,一張臉更加陰沉,燭火搖曳,在他臉上留下跳動的陰影,似心裡翻騰的黑雲。
真假與否,她嫁自己的目的果然是為了利益。
「如果我此生無出頭之日呢?」
聞言,余競瑤一愣,看著面目清冷的沈彥欽,雖是神情淡淡,卻察覺出他眼底的怫然疏離,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垂目想了想,笑道:「那我也還是你的妻子啊。」
他不成勢,晉國公就不會死,一切如常,所以想來想去,這輩子好像和他分不開了。
沈彥欽又陷入了沉默,隨即拾起筷子繼續吃飯,從她嫁給自己的那天起,不就猜到她心懷他意嗎?況且自己也利用了她,怎麼還能對她要求那麼多。
用過晚膳已經戌時了,沈彥欽坐了一會又要去書房一趟。
余競瑤此刻還沉浸在他那個冷漠的眼神中,一張嬌容凝著愁絲,眼眸亮得能滴出水似的,沈彥欽想了想,還是不去了。
洗漱過後,余競瑤乖乖地上了床,面朝裡躺下,方才的對話也不知沈彥欽信了幾分,想到他含慍的神色,他不會覺得自己在欺騙他吧?莫名地,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直到燭火暗了下來,沈彥欽躺在她的身邊,聽著他均勻的氣息,這顆提著的心才稍稍落了下來。
房中寂靜,只聽沈彥欽突然側了身,胸膛貼在余競瑤的後背上,余競瑤自然而然地翻了個身,他隨即抬手,讓她枕著自己的胳膊,抱住了她。
余競瑤蜷在他的懷裡,嗅著淡淡的檀香味,伏在他溫熱的胸膛漸漸有了睡意。
可不到半刻鐘,沈彥欽懷裡的人動了動,他低頭問:「肚子又不舒服了?」
「嗯。」余競瑤輕應。
沈彥欽的胳膊稍稍鬆了鬆,扣在她後背的手抽回來覆在她的小腹上,如往常般地揉了揉。
余競瑤一顫,嗯了一聲。
「怎麼了?」沈彥欽問道。
余競瑤窘得臉都燒了起來,「不是那,是胃不舒服。」
說完,她感覺頭頂一陣氣息撲來,她知道沈彥欽一定在笑。
隨即他的手向上提了提,笑道:「誰叫妳吃那麼多。」
余競瑤不高興了,怨她嗎?還不是為了陪他吃飯,要怪也怪他,一個勁地給她夾菜,想不吃都不行。
揉著揉著,沈彥欽就聽到她平穩的呼吸,她睡著了,藉著燭火,他端詳著安靜得跟小貓似的余競瑤,收回了手,把她摟得更緊了。
整個懷裡都被她填滿,可他這顆心還是空落落的,他覺得自己想要的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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