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醒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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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動京城嫁棄子.卷一(5)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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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3-1~4《轟動京城嫁棄子》全4冊

第十三章 作媒不成使計添堵
沈彥欽總算沒那麼忙了,平日裡陪余競瑤的時間又多了起來。
白日裡余競瑤跟著沈彥欽到書房去練字,沈彥欽仍在榻上看書,說是他陪著余競瑤,可余競瑤覺得更像是自己陪著他,即便她不寫字,他也不叫自己走,偶爾兩人換個位子,他站在桌前寫著,她坐在榻上看帳本。
比起之前的小心翼翼,如今的她出入書房更隨便了,除了晚上她不敢去,她常常是敲門便入。書房的坐榻很舒服,熏香也好聞,更重要的是還可以和沈彥欽多接觸,她甚至把繡籃也帶去。
余競瑤總是對自己抱有幻想,可捏起針來就知道自己這雙手有多笨,恨得唉聲歎氣。
沈彥欽看著她斷了一根又一根的線,無奈地笑了。
第二天,余競瑤又帶著繡籃來了,訕訕地朝沈彥欽一笑。
沈彥欽也笑了,這姑娘還真執著,不過她確實無事可做,於是遞給她一只盒子,說道:「打開看看。」
余競瑤放下繡籃,好奇的接了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條軟鞭!她面露驚訝,隨即笑得跟花兒似的,目光興奮又企盼。
沈彥欽笑了笑,「去院裡試試吧。」話音剛落,余競瑤一個轉身便出了書房。
見她如此,沈彥欽覺得這鞭子是送對了。
余競瑤見沈彥欽還站在門口,一個揮手朝他身側的石墩甩去。
鞭子還沒出,沈彥欽就下意識地躲了躲,她看得一愣,竟然打歪了。
這一歪,惹得沈彥欽笑了,他走上前來,站在余競瑤身後,握著她的手道:「應該這樣用力才不傷手腕。」說罷,帶著她猛地朝前甩去,一鞭子下來,抽到了剛剛進院的沈彥霖。
「世子你沒事吧?」余競瑤忙喚道,若是他再快一步,這一鞭子可就抽上身了。
沈彥霖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見他們兩人貼在一起,沈彥欽一手攬著余競瑤的腰,一手還握著她持鞭的手,垂目搖了搖頭。
余競瑤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難為情地推開沈彥欽的手。
「世子來是有何事嗎?」沈彥欽上前問道。
「嗯,剛剛晉國公府來報,皇子妃的兄長,雲麾將軍從燕州回來了,明日到。」沈彥霖看了看沈彥欽,目光移到余競瑤的臉上,對視半晌。
余競瑤被他看得有些尷尬,垂目頷首,站在了沈彥欽的身後。
「麻煩世子了,還特地來一趟。」
沈彥欽低沉的聲音將沈彥霖的目光拉了回來,他看著沈彥欽淡漠的表情,明白了他話裡的含義,沒再說什麼,告辭了。
其實這種事哪裡用得著他一個世子來通知,所以沈彥霖的目的並不在報信,而在人。
回想剛剛那一幕,沈彥霖第一次妒忌起這個落魄的皇子了。
「以後不要和世子接觸太多。」沈彥霖一走,沈彥欽轉身對余競瑤說了一句。
「為什麼?」余競瑤疑惑,「世子人很好啊。」
「就是因為好。」說罷,沈彥欽面無表情地回了書房。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這會是怎麼了?余競瑤茫然地站在院子裡,想到剛剛沈彥霖的眼神,讓她恍然意識到了什麼。
得知哥哥要回來了,余競瑤也沒心思再玩了,要知道,余靖添這個哥哥,她可是一面都沒見過。
余靖添是晉國公的長子,隨了父親的驍勇,十七歲便帶兵出征,如今已有七、八年了,一年前他任雲麾將軍出征燕州時,余競瑤還沒來到這個世上。
聽聞余靖添自小對她的寵愛更甚於晉國公,余競瑤就莫名地緊張,晉國公府上下她都瞞過了,再見家人也沒什麼好怕的,她擔心最多的,還是余靖添對沈彥欽的態度。
想著,余競瑤歎了口氣,霽容從外面回來,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鞭子,很是好奇,知道是沈彥欽送的以後,驚訝極了。
「有什麼不對嗎?」余競瑤不解地問。
「小姐不記得了?您以前抽過三皇子,傷到他了,他居然還敢送您鞭子。」
余競瑤恍然,怪不得剛剛她一出手,沈彥欽就躲開了。
霽容瞧她一副健忘的模樣,撇了撇嘴,細數起這位國公小姐做過的荒唐事。
余競瑤一邊聽,一邊嚥著口水,不怪沈彥欽對晉國公一家心狠手辣,這國公小姐也太囂張了,鞭抽、衝撞、嘲弄……真是作死啊,沈彥欽沒殺了自己真是萬幸。
余競瑤只覺得自己這一嫁,簡直就是在給國公小姐贖罪。
入夜,兩人躺在床上,余競瑤被沈彥欽抱在懷裡,心中忐忑,她仰頭看著他,鼻息交錯,小聲問道:「明日哥哥回來,殿下可要一同去晉國公府?」
他要是不想去,自己也能理解,畢竟全府上下,沒一個殷待他的。
「去。」沈彥欽毫不猶豫地道。
余競瑤安心了,縮回他的懷裡,可她突然又不安起來,再次仰起頭。
沈彥欽無奈,也低頭看著她,呼吸輕微。
「殿下,你恨我嗎?」
沈彥欽被她問得一怔。
余競瑤秋水般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攝魂似的,讓沈彥欽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我以前對你做了那麼多壞事,你恨我嗎?」
「恨。」沈彥欽說罷,見那雙眼睛越來越晶瑩,凝了一層水霧似的瞪著他,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來,一把將她攬回來,往懷裡緊了緊,「所以才娶了妳。」
自己果真是個還債的,余競瑤把頭埋在他的胸口想著,還債就還債吧,欠得再多,也會有還清的那天,只希望那天趕在災難之前到來。

怕失禮,余競瑤兩人一早就到了晉國公府,和預料的一樣,看到沈彥欽,晉國公的臉比余競瑤自己回家時陰得還要厲害,可他又不能把皇子女婿拒之門外,便無視他。
為了緩解氣氛,余競瑤只得費盡心思地在兩人之間周旋。
沈彥欽倒是應和著,可那個執拗的父親,乾脆把他們兩人扔下,回了後堂。
見父親一走,余沛瑤瞟了姊姊一眼,乾脆也走了,只留下一個左右為難的晉國公夫人。
被一家人這樣對待,余競瑤已經習慣了,可如今沈彥欽來了,她不得不顧慮他的感受。朝他歉意地笑了笑,只望他別見怪。
就在此時,門外家僕風風火火來報——少將軍回來了!
這說話的氣還沒喘勻,一身鎧甲、氣宇非凡的男子便走了進來,眾人的目光都被他引去。
只見這男子雙目炯炯,似火如焰,兩眉微蹙,刻著豪氣風霜,他身軀凜凜,脊背昂挺,乍看上去靜若蒼松,動則是一隻展翅而翔的雄鷹,能有此般氣勢,不是他余家的雲麾將軍是誰?
僅看著他這軒昂之氣,余競瑤都湧起一陣陣激情澎湃,她甚至想像得出,當年的晉國公是何等的威武凜然。
余靖添的目光在堂內一掃,欣喜地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妹妹,最後目光落在沈彥欽身上,他怔了怔,隨即雙手一扣,漫不經心地對沈彥欽拜了拜,即刻單膝跪地,對母親施禮。
晉國公夫人歡喜地扶他起身,而這時余競瑤上前來,怯怯地喚了聲「哥哥」。
余靖添不可思議喚了聲,「競瑤?」還未待余競瑤反應過來便爽朗一笑,一把抱住了她,提了起來。
余競瑤驚呼了一聲,想要下來,余靖添卻抱著妹妹轉了一圈。
「沉了。」說著,余靖添瞇起眼,滿含寵溺地看著妹妹,雙手掂了掂。
嚇得余競瑤又是一聲驚呼。
余靖添雙手一鬆,余競瑤雙腳落地,這才安下心來,突然間覺得頭上有一隻手輕拍了拍。
「也長高了!」
聽了哥哥的話,余競瑤不好意思地對著他笑了,看來余靖添果然很喜歡這個妹妹,還把她當做小孩。
「想哥哥了嗎?」余靖添攬著妹妹的肩問道。
「嗯。」余競瑤臉紅了,他雖是國公小姐的哥哥,可對她來說,還是個陌生的男人。
盯著嬌容羞澀的妹妹,余靖添愣了愣,這麼乖巧可不似往日的她啊,於是伸出手在她臉上捏了捏。
「小丫頭變化好大啊,一年多不見,小老虎變小貓了?」余靖添又是一聲大笑,中氣十足,果真是個武將,「哥哥可是想妳了!」
「你眼裡就只有那一個妹妹是不是?」一個清越的聲音在正堂的側門響起,就見余沛瑤一手掀著門簾,一手掐著腰,噘著嘴嗔怒道。
余靖添一見小妹妹,頓時咧嘴一笑,鬆開攬著余競瑤的手,走了過去。
「妳這隻小老虎還沒變啊。」說著,想要拍拍她的頭,卻被余沛瑤躲開了,掀起門簾的手一甩,一臉不滿地躲到母親身後。
「母親您看,大哥偏心,眼睛裡就只有她!」
「這不能怪大哥,誰叫妳躲起來不迎大哥的,人家競瑤就在這等著我呢。」
「誰說我沒等大哥!」余沛瑤帶著怨氣道了一句,目光就轉向旁側的余競瑤和沈彥欽。
余沛瑤這一看,余靖添的注意力又轉到余競瑤身旁的沈彥欽身上。
余競瑤嫁給三皇子的事余靖添知道,晉國公給他去信時提了一提,他只恨自己沒在京城,不然這婚事他絕對不會同意。
余靖添望向余競瑤,表情凝重道:「妹妹過得如何?」
「很好啊。」余競瑤笑答。
「三皇子待妳如何?」余靖添這貿然一問,讓余競瑤愣住。
「三皇子待我很好。」
「真的?」余靖添眼角餘光瞥著沈彥欽。
余競瑤眉頭一蹙,不高興起來,「當然是真的,哥哥還不信我?」
余競瑤一怒,倒更像往日的妹妹了,余靖添笑了。
「那就好,若是待妳不好,管他是神仙鬼魅,我都不會放過。」
聞言,余競瑤驚愕,晉國公府的人果真個個率性,父子的脾氣竟一模一樣,說話不管不顧的,她忐忑的看了沈彥欽一眼,見他面容淡淡的,也不知有沒有生氣,握著他的胳膊對他笑了笑。
沈彥欽回笑,拍了拍她的手。
這時,晉國公從後堂回來了,余靖添跪拜父親,幾句問候言罷,宮中便來人請雲麾將軍入宮面聖,余靖添也來不及解釋什麼,就跟著使者走了。
余靖添一走,余競瑤也隨著沈彥欽回去了。
馬車上,余競瑤鬱鬱寡歡,愁悶得很。
沈彥欽見她顰眉凝思想得出神,拉過她的手安慰道:「不必擔心,許是出征的事。」
「嗯?」余競瑤不解,見沈彥欽對她微笑,恍然大悟,「殿下是說,皇帝喚兄長回來,是要他出征?」
沈彥欽輕點頭,「是,最近西北動亂,突厥屢犯涼州,許是讓將軍出征西北。」
余靖添驍勇善戰,所到之處功績赫然,才去北方一年便將北方安定下來,所以皇帝派他出征完全有可能。
「應該是吧。」余競瑤心不在焉地道。
她不擔心哥哥,書裡的余靖添雖然所向披靡,百戰百勝,可最後也是栽在眼前這個人的手上,所以她此刻憂心的,是余靖添對沈彥欽的態度。
「殿下。」余競瑤盯著沈彥欽的雙眼,輕喚了一聲,「哥哥剛剛說的話,你別在意,他和父親一樣,直了些,其實沒有惡意的。」
沈彥欽望了她片刻,唇角微動,浮出一個溫和的笑,拉起余競瑤的手握在掌心,柔聲道:「我知道。」


余競瑤這幾日沒少回晉國公府,即便她不去,余靖添也會遣人來請,想趁著在家的日子和妹妹多聚聚。
沈彥欽也沒說什麼,只是每日送她出門,迎她回府。
余靖添回京的原因還真讓沈彥欽言中了,正是為了征討西北。
血濃於水,畢竟是親人,潛意識裡,余競瑤對哥哥的印象很親,相處幾日,感情逐漸加深,竟心疼起他來,北方局勢剛剛穩定便要出征西北,皇帝希望他一年之內能夠解決突厥之患,這樣明年便可南下,聽來很受皇帝倚重,可卻苦了他。
今兒到晉國公府時,余靖添已應召入宮,余競瑤沒見到哥哥便提前回家,回到了王府,沈彥欽未迎,倒是被琿王妃請到了春韻堂。
琿王妃許久都未找自己了,今兒是有何事?余競瑤心中打著鼓。
一入堂,她便瞧見羅漢床上的琿王妃,堂下西側坐著琿王的兩個侍妾,和庶女沈怡月。
施過禮,琿王妃面含喜色地點了點身側的空位,讓余競瑤過來坐。
余競瑤打量著那羅漢床,當初琿王妃就是躺在這懲罰自己的,那天的事歷歷在目,她不由得朝門口望去,一眼便瞧見了正朝她諂笑的阮嬤嬤,默默收回了目光。
「這不合禮數,我還是在堂下吧。」
聞言,琿王妃略怔,也憶起了那日的事,訕訕一笑,讓余競瑤坐在了東榻。
「少將軍回來了?」琿王妃笑吟吟地問道。
余競瑤微點頭,「是,兄長回來幾日了。」
「聽聞是要去涼州?雲麾將軍年紀輕輕便這般受皇帝重視,驍勇之將,人之俊傑,果然是虎父無犬子。」琿王妃自顧自誇著,堂下的人也堆笑應著。
余競瑤靜默,只淡淡地牽了牽唇,清淺一笑。
「不知少將軍此番要在京城留多久?」
「如今正在徵兵,只怕不出一個月便要出行。」
「如此緊張,少將軍也是難得回京一趟,竟只留一個月?晉國公和國公夫人很是惦掛吧。」琿王妃語氣殷殷。
「思念兒女是自然,不過為國征戰乃武將之責,兄長也是為國盡忠。」
余競瑤話一落,琿王妃便嘖嘖聲起,一副疼愛惋惜的神情,「哎,如今我們是親家了,說來我也算長輩,真是惦念著少將軍。」
見著她惺惺之態,余競瑤並未言語,只靜靜等她的下文。
「為國盡忠也不能不顧盡孝嘛,畢竟晉國公府就這麼一位公子,即便不能守在父母身邊,也要有個家室,留個照顧的人,為晉國公府延續香火啊。」
琿王妃的這話倒是給余競瑤提了個醒,確實,哥哥二十幾歲了,常年出征在外,自從原配病逝,幾年的時間裡竟未說上一門親。
「少將軍總應有個貼心的人,只是瞧他這樣子,為國奔波,也是無暇顧及,所以就要做長輩的操這心了,不知晉國公府可有續弦的人選?」
原來打的是余靖添的主意,余競瑤瞥了眼面前一臉關切的陳姨娘,和嬌顏赧紅的沈怡月,她明白了,若是自己說沒有,琿王妃接下來便要牽線了吧。
「我可是有個極合適的人選。」見余競瑤始終不言,琿王妃忍不住道:「我們家怡月及笄兩年了,我一直沒捨得嫁,只盼給她尋個好人家,如今覺得她和少將軍倒是很般配。」
余競瑤聞言,面上冷笑,把琿王妃和陳姨娘笑得一愣。
琿王妃緩了緩,拿起腔勢道:「我知道,怡月是庶出,但畢竟是琿王的女兒,做個續弦也不是不可,如今少將軍是聲名烜赫,可他常年在外,哪家的閨閣千金願意獨守空房?」
「王妃多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余競瑤接了琿王妃的話,盈盈笑道:「這事我說的不算,他畢竟是我兄長,哪裡有妹妹給哥哥做主的?」
琿王妃見她沒有牴觸的意思,悅聲道:「話是這麼說,可畢竟是一家人,皇子妃幫著給晉國公說一說,晉國公素來最疼皇子妃,興許這事就成了。」
「王妃是想讓我作這個媒?」
「皇子妃可願意?」
「我倒是願意,只怕兄長不願意。」余競瑤依舊恭謹含笑。
琿王妃皺眉斂容。
瞧她一副局促困惑的神情,余競瑤續道:「兄長是武將,脾氣急了些,向來是不解風情,許會負了小姐的溫柔。」
「哪裡的話,我們怡月崇敬將軍還來不及呢。」陳姨娘惶恐插話道。
「況且,兄長率性耿直,怕不及小姐的縝密心思。」
琿王妃覺得余競瑤的話越說味道越不對,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兄長看上去豪放威勢,其實純善心軟得很,最瞧不慣的便是陰謀詭計、心存不良。」
「皇子妃的意思,是說我琿王府的姑娘蛇蠍心腸嗎?」琿王妃唇角抖了抖,恨得牙根癢,又不得不咬緊,維持著這個笑。
余競瑤神色如一,心裡冷哼,難道不是嗎?當這琿王府自己是白住了?沈怡月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了,若說沈怡君是明面上欺軟凌弱,那麼沈怡月就是暗地裡搬弄是非!
沈怡君多少卑劣的主意都是沈怡月出的,平日裡,仗勢欺人的事她還少做了?不敢欺負主子便欺負下人,雲濟院中的小婢婆子,哪個她沒給過臉色、使過絆子?這樣的人,怎能讓她去晉國公府興風作浪。
「王妃言重了。」余競瑤依舊掛著柔笑,「這事我放在心上了,若是沒有其他的事,競瑤先行退下了。」說著,便起身揖了一揖,逕自退出了春韻堂。
「王妃,這……」
余競瑤一走,陳姨娘苦愁地望了琿王妃一眼,轉而看著身邊一臉怒氣、臉皮漲紅的沈怡月,心疼不已。
「這丫頭也太張狂了,和妳說一聲是看得起妳,一個連地位都沒有的皇子妃,竟敢這樣詆毀王府的姑娘,他晉國公府就這麼霸道?分明是沒把我們王爺放在眼裡!」一旁的梁姨娘瞧著琿王妃,轉動眼珠,跟著搧起火來,生怕這事不夠大,畢竟她也有個庶出的姑娘。
陳姨娘聞言,一副荏弱的模樣,拭了拭眼角的淚,道:「還請王妃做主啊。」
琿王妃未語,一張臉陰若黑雲,這些日子以來,她對余競瑤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本想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來便,可在昱榮公主的生辰宴上,她又傷了沈怡君,害得臉傷到如今還未好。
可她忌憚晉國公的威勢,這火她只得壓著,趕巧雲麾將軍回來了,她心想,若是能和晉國公家聯姻,對琿王府的前途大有裨益,且有了這層關係,兩家關係也可緩和些,所以她今日才捨下臉面來好言奉迎,誰知余競瑤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這琿王府何曾把雲濟院放在眼中過?只因她來了,整個王府還要看著他們的臉色,這口氣不發不足以洩怒,可畢竟有晉國公撐腰,動不得她……
琿王妃目光停留在余競瑤離開的方向陷入沉思,半晌後,她神情陡地一轉,笑道:「我們治不了她,有人能治!」

回到靖昕堂,余競瑤思緒飄然,被琿王妃這麼一提,她上心了。
哥哥的親事是個問題,自從嫂嫂去世後,他獨自一人幾年了,是不應該再拖下去,她決定明日去和母親說說,趁著在京的機會給他尋門親。
和沈彥欽用晚膳時,余競瑤提到了這件事,怎知沈彥欽聽聞後不語,片刻後就笑了。
余競瑤不解,「殿下笑什麼?」
「沒什麼。」操心完妹妹,操心哥哥,慈姊賢妹,這可不像往日的國公小姐。
余競瑤懸著手中的筷子,失神輕歎了一聲。
「怎麼了?」沈彥欽問道。
「哥哥留的時間太短,月餘便要出征了,只怕來不及,這西北一去,也不知何時歸。」
「涼州一行,興許去不了了。」沈彥欽漫不經心地撥著眼前的蝦仁,淡然道了一句。
余競瑤聽了,一臉驚愕,「為何?」
沈彥欽笑了笑,「感覺。」說著,撿了一顆最大的蝦仁送到余競瑤的碗中,催促道:「快吃飯吧。」
余競瑤一臉迷惑地看著他,正要開口問時,春韻堂的衾兒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給三皇子、皇子妃請安。」衾兒笑吟吟地行了一禮,隨即轉開身子,讓出身後的人。
這一讓,余競瑤的心驟然一震,眼前不是別人,正是沈彥欽的白月光,秦綰!
秦綰款款施禮,目光恬靜,嘴角凝笑地望了望沈彥欽,又看了看余競瑤。
余競瑤仔細打量著她,神態未變,身形卻消瘦了許多,經歷這麼大的變故,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吧?余競瑤想要同情她,可心裡怎樣都生不出半點好感來。
「這是……」余競瑤疑惑地看著她。
「秦小姐今兒是特地來找三皇子的。」衾兒上前一步解釋。
見沈彥欽?余競瑤的目光轉向沈彥欽,見他神色不驚,雙眉微蹙,也不曉得他是知情還是不知。
「眼瞧著亭安侯府落魄,王妃心疼秦小姐,本打算讓她和世子完婚,怎知這一談方知秦小姐的心思竟在三皇子身上。」衾兒神情殷殷,語氣切切,娓娓說道:「秦小姐來找三皇子許多次了,可一直都沒見上,王妃不忍,這不,便遣奴婢將秦小姐帶來了。」
余競瑤心潮起伏,卻冷靜地道了句,「所以呢?」
「所以王妃打算成全秦小姐。」衾兒眉梢挑動,回話道。
余競瑤沉默了,心潮退去,她目光平靜地直視沈彥欽。
沈彥欽斂目,沉聲道:「秦小姐請回吧。」
對於這個答案,來者並未驚訝,秦綰依舊淡笑。
衾兒恭謹一揖,繼續道:「王妃猜到三皇子許是不願意,可秦家小姐也是癡心一片,寧可捨下自己侯府千金的身分,只願做三皇子的侍妾。」
侍妾?看著從容篤定的秦綰,余競瑤驚訝不已,她應該比自己更清楚侍妾的身分吧?一個侯府千金,即便家族落魄,若是想嫁也是進得了朱門,做得了正室,如今她卻要做一個地位比奴婢高不了多少的侍妾?難道說,她真的肯為了沈彥欽放棄一切,還是她別有居心?
「只怕會委屈了秦小姐。」余競瑤冷冷回道。
「還是皇子妃體諒人,這個王妃也想到了,讓奴婢代言,若是皇子妃應允,便封個側室,不過一切都由三皇子和皇子妃做主。」
衾兒這張嘴果然厲害,這話聽起來倒好似余競瑤應許了一般。
「這事畢竟是三皇子的家事,王妃囑咐了,琿王府的人不宜插手,既然人已經送到了,那奴婢便退下了。」說罷,她朝著兩人作揖,又和秦綰眼神一碰,退了出去。
「我不會留妳的,秦小姐請回吧。」
衾兒一走,沈彥欽神情冷漠地言了一句,目光始終落在余競瑤身上。
秦綰不驚,莞爾一笑,「三皇子這麼希望我走嗎?」
「不然呢?」沈彥欽面無表情。
「只怕我走了,三皇子會後悔。」
這話裡包含了幾層意思,余競瑤猜不透,只覺得秦綰的來意好似沒那麼簡單。
「金童,送客。」沈彥欽語氣肅然,眼神冰冷得尋不到一絲情感。
可秦綰一點惶恐的意思都沒有,鎮靜自若,媚笑道:「你捨得?」言罷,帶著自己的小婢出了靖昕堂。
直到霽容慌張地跑了進來,說看著秦小姐徑直去了後院的客房,余競瑤才反應過來,秦綰果然是有備而來,看來她是不會輕易離開了。
第十四章 助他成勢的好機會
沈彥欽跟著秦綰去了後院,余競瑤以為他是去請走秦綰,待霽容回來她才知道,這位大小姐,是穩穩妥妥地住在後院了。
她倒是會尋地方,後院不正是沈彥欽的常留地?想來她對這雲濟院熟悉得很。
她的目的是明確了,只是沈彥欽的心裡是怎麼個意思呢?瞧著剛剛在靖昕堂他決絕的態度,是無意留她的,去了趟後院的功夫,事就定下了,沒辦法不讓人揣測幾分。
這事不想不要緊,一想便讓人莫名地緊張,余競瑤有種還未得到便已失去的感覺,失落且心虛。
書上記錄著沈彥欽與秦綰之間情感的文字,像一隻隻小螞蟻,爬向心頭啃噬著,不疼,但極其不舒服,余競瑤不由得心想,也許沈彥欽對她仍有餘念吧,不然有何理由留下她?白月光畢竟是白月光,抹不掉。
這事果真棘手,雖然余競瑤佔著沈彥欽的正室,可她畢竟是有目的的,這對沈彥欽來說不算公平,如果他真的喜歡秦綰,按照這個時代的思維方式,自己應該接受她,成全他們兩人,這樣一來,不但不傷和氣,許還會加深沈彥欽對自己的好感。
如果沈彥欽真有此意,而秦綰也是個溫婉和順的人,余競瑤或許會考慮,只是經過上一次的對峙,她看得出秦綰對她懷有敵意,且她也並非如小說描述的那般淑嫻惠德,就怕自己鬆了口,自己這個妻位也要不保了。
身分地位不重要,重要的是秦綰的捲入很可能讓她的計畫功虧一簣,這件事,她必須慎重,況且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懂得如何分享夫君,隱隱地,她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沈彥欽。
不想歸不想,但最後敲定這事的還是沈彥欽,她必須先探探沈彥欽的態度。
沈彥欽回靖昕堂的時候,余競瑤正坐在小几前,一隻手托腮出神地想著什麼,另一隻手捏著一根繡針,無意識地在繡籃的一塊素錦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著,明顯心不在焉,連沈彥欽繞到她的身後了她也沒發現。
「想什麼呢?」
頭頂突然傳來沈彥欽的聲音,把余競瑤嚇了一跳,手一用力,被繡籃裡隱著的一個針刺到了手指,她眉頭微微一蹙,吸了口冷氣。
「沒想什麼。」她一面抬起手指瞧了瞧,一面應聲。
沈彥欽眼見著她柔嫩的指尖多了一個小小的血珠,在白皙的皮膚上越綻越大,他趕忙坐下,拿出巾帕把她受傷的手指包住。
瞧著他裹了一層又一層,余競瑤失聲笑了,「沒那麼嚴重。」說著,手指從巾帕中抽了出來,把指尖含在唇瓣中。
余競瑤的唇水潤得像顆誘人的櫻桃,這不經意的一個動作卻讓沈彥欽的心顫了顫。
她的表情卻漸漸凝住,兩眉輕攏,蓄了絲憂悵。
見她表情陡然一變,沈彥欽卻笑了,柔聲問道:「生氣了?」
余競瑤仍含著手指,神情未改,思慮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沈彥欽笑意未減,握住她的手指舉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陣,見不再流血,他的指腹在傷口摩挲,看著余競瑤意味深長地道了一句。
「放心,她會走的。」除了這句,他便不再提此事了。

第二日一早,余競瑤打算回國公府,她要和母親商量哥哥成親的事,不能讓琿王妃搶在前面,所以用過早膳便和沈彥欽道別。
沒想到沈彥欽說他今兒也要出門,便送她去了晉國公府,分開時他囑咐,晚上會來接她。
余競瑤一進府,才知道哥哥和父親一同被皇帝召入宮中,都不在,她便和母親談起了哥哥的親事。
晉國公夫人道她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選擇誰家的女兒,登門說親的不少,可余靖添這種常年不在家中的武職,她覺得門戶並不重要,找個穩妥的才好。
等了許久也未見父兄回來,余競瑤便先行回了王府,馬車上,她心生疑惑,父兄一起被召入宮,且這麼久未歸,莫不是朝中有何緊要的事?想著想著,思緒一轉,又想到自家的事來。
昨晚沈彥欽那話的意思是不想秦綰留下,既然如此,為何不痛痛快快讓她離開呢?是於心不忍還是沒辦法?難不成是因為自己?
余競瑤雖好奇,但她不能問,因為沈彥欽心思太深,在尚未摸清他們兩人關係的情況下,她不能貿然表態,保不准這話說出來是順了他還是逆了他,所以當下能做的,便是暫且淡定靜觀。
剛一進雲濟院,還未繞過影壁,余競瑤便聽到院中隱隱有爭執的聲音,她心下好奇,貼在影壁後側耳聽著。
「我不走!」這婉轉之音,余競瑤一聽就知道是秦綰,「殿下,你就這般絕情嗎?」
余競瑤的心忽地一緊,殿下?是沈彥欽嗎?他不是出去了?
「以往的事都過去了,從我娶親那日起,妳就該斷了這念想。」這幽冷淡漠的語氣,果然是他。
「若不是她,殿下如今娶的就應該是我!」
「但我娶了她。」沈彥欽的話讓兩人瞬間沉默,連余競瑤的心也跟著驟停。
「我不相信殿下對我一絲感情都沒有,況且這也不是你想要的婚姻,是她強迫你的。」
「妳怎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呢?」沈彥欽冷笑,「好言勸妳一句,別執著了,離開吧。」
「我不會走的,我……」秦綰的話還未說完,眼神一動,眼角餘光輕瞟,陡地朝著沈彥欽撲了過去,扯住他的衣襟,吻上了他的雙唇。
沈彥欽一個措手不及,頓驚,一把拉開她,將她推到庭院的石桌旁。
秦綰一個不穩,摔倒在了石桌上。
沈彥欽目含嫌惡怒吼道:「秦綰,妳幹什麼?」
秦綰雙手撐在石桌上,背對著沈彥欽的雙肩柔弱無助地顫抖著,她在啜泣,聲音淒淒,身姿楚楚,讓人看著生憐。
「我的心都給了殿下,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她嗚咽著,聲音哀絕得讓周圍的空氣好似凝住了一般。
沈彥欽沉默了,可眼角餘光卻被影壁旁的一個身影掠了去,他心登時一震,猛然轉過頭,是余競瑤!
四目相對,余競瑤面無表情地走到沈彥欽面前,對著發怔的他淡淡一笑,說了句,「我回來了。」隨即對上秦綰的目光。
秦綰泣目含淚,透過盈睫的水霧,漫射出的分明是輕蔑和得意,她唇線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可望著余競瑤那純淨得近於冷漠的雙眸,像這秋日裡的涼風,一直吹到了秦綰的心底,讓她的心下意識地緊了緊。
但余競瑤什麼都沒說,淡然轉身,徑直入了靖昕堂。
直到余競瑤的身影出了視線,沈彥欽才緩緩回身,盯著秦綰的雙眸驟然緊縮,他瞇起雙眼,目光似一把利劍,架在秦綰的脖頸,將她逼得無路可退。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留下來,妳知道我什麼都做得出的。」
面對這煞氣,秦綰未躲,氣勢反逼沈彥欽,「我知道,但是殿下,你知道我也什麼都做得出吧。」
沈彥欽收回了目光,揚起下頷,冷笑道:「想用妳父親那招,步妳父親的後塵嗎?」
秦綰一愕,眼神中透著驚惶,可片刻便沉定下來,冷言道:「我父親的事,果然是你做的。」
「是,所以我還要謝謝妳那把火。」說罷,沈彥欽冷笑一聲,扔下憤恨的秦綰離開了。
沈彥欽不安地入了靖昕堂,余競瑤正坐在外間的几案前斟茶,見他走過來,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淺笑著迎了上去,遞過一盞茶。
沈彥欽默默接了過來,心下不解,目光錯也不錯地盯著她,尋著蛛絲馬跡。
「殿下?」余競瑤對視他的眼神依舊清澈明亮,示意他把茶喝了,只見他殷紅的薄唇微翕,抬手一飲而盡,余競瑤接過茶盞又回到几案前。
沈彥欽也跟了上去,坐在她的身邊,問道:「妳都聽到了?」
「嗯。」余競瑤輕聲應,何止聽到了,該看的也看到了。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說罷,余競瑤又斟了一盞茶,遞了上去。
沈彥欽接過,握在手中,未飲。
可余競瑤迫切地望著他,見他唇際還帶著盈盈水氣,微笑著示意他喝下。
沈彥欽好看的唇角微微一揚,平靜地飲下,將茶盞放在案面上問道:「妳不生氣?」
余競瑤沒有回應,只是淡淡地笑了,清媚得像縷初陽,她沒有看沈彥欽,手下不停地擺弄著茶具。
沈彥欽忍不住了,攥住她的手腕。
「不生氣。」余競瑤語氣輕得像飄雲,不真切,她伸出另一隻手,又遞上一杯茶。
沈彥欽納罕,疑惑地看了看那茶盞,又看了看余競瑤,被茶潤透的唇下意識抿了抿,她這是什麼意思,為何總是讓自己喝茶,是不想和自己說話嗎?
「殿下?」余競瑤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沈彥欽踟躕地把茶接了過來,沉聲問道:「妳不在乎嗎?」剛剛秦綰撲來的那一幕,她分明看個清楚,怎麼一點慍意都沒有,她沒往心裡去嗎,她果真還是不在乎自己。
這麼想著,沈彥欽無奈地搖了搖頭,把第三杯茶飲下。
沈彥欽的心思余競瑤大概摸清,不管他們兩人以往如何,他都決定不留秦綰,可他也沒和秦綰撕破臉,還給她留了情面,自己便強硬不得,不然只會讓他覺得自己不信任他,無理取鬧;若是他們兩人果真仍有餘情,自己鬧開反倒讓秦綰成了弱者,得不償失。
沈彥欽是個心思深、思慮果決的人,不會被人左右,他決定的事也不會輕易改變。
至於秦綰,余競瑤豈會不明白她剛剛那個舉動就是做給自己看的,如果她真的對沈彥欽有信心,何至於此?這點小把戲不過是想挑撥自己和沈彥欽,讓自己傷心罷了。
可惜這只會讓余競瑤更加看清她的為人,所以就算秦綰留下了,余競瑤也不會輸給她。
見沈彥欽喝完,余競瑤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在他的唇上,見他浸了茶的唇水透著洗了似的瑩潤,她終於放過那些茶具,拿過絹帕遞給他。
沈彥欽卻始終望著她,好似還在等待她的答案。
余競瑤想了想卻沒有回應,只還以一笑,想通這一切以後,她確實沒什麼可在乎的,只是心裡的某處無論如何都按捺不住,「不在乎」這三個字她說不出口,不然她也不會連餵了他三杯茶。
這也算她的私心吧,她就是想把秦綰留下的氣息統統抹掉。


果真如余競瑤所猜,自從秦綰來了以後,沈彥欽再未踏足後院一步,每每談到秦綰,他都會避開,從他眼中也察覺不出一絲情感,冷漠得很,倒是出乎余競瑤的意料。
余競瑤為哥哥的事,這些日子又跑了幾次國公府,每次都是沈彥欽同她一起出門,送她到國公府,晚上再接她回家。
這日余競瑤一進家門,就瞧見怒氣衝衝的晉國公坐在正堂中,旁側還站著愁眉不展的余靖添。
見到余競瑤,晉國公嗤鼻一哼,轉頭不看她。
余競瑤不解詢問,原來是余靖添再過幾日便要走了,不是去征討西北,而是回北方。
自從余靖添一走,北方沒了他的鎮守,少數民族又開始蠢蠢欲動,定遠將軍一人鎮壓不住,只得讓他這位雲麾將軍重返北方,可如此一來,西北又缺人了。
晉國公去找貴妃,打算讓睿王主動請纓,若是立了功便可與太子匹敵,怎奈貴妃死活不肯讓自己的兒子奔赴西北,晉國公才會這般怒氣盛然地回來,怨起貴妃婦人之仁。
余競瑤覺得這也怪不得貴妃,那畢竟是戰場,誰會讓自己的兒子冒這個險?也就是她這身為武將的父親,覺得男兒不上戰場便是無能。
余競瑤本想勸慰父親一番,誰知一開口,晉國公就怒目相對,吼了一句,「還不是因為妳!」隨即轉身回了後堂。
余競瑤被嚇得一怔,她明白了父親的意思,若是自己嫁了陸勉,便也不用這般為睿王籌謀了。
余靖添見妹妹略窘,寥寥安慰了她幾句。
余競瑤對他笑了笑,心想哥哥這一走,婚事又談不成了,自己留在這也只會惹父親惱火,想到一會沈彥欽會來接自己,若是讓父親碰到,免不了又有難聽的話,乾脆走了算了,於是她向母親、兄長拜別。
回到雲濟院,霽顏正帶著霽容做著女紅。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天也涼得快,霽顏打算把靖昕堂的細竹簟都換成錦褥,正描著花樣,繡幾朵富貴海棠、錦繡芙蓉之類的,靖昕堂太單調冷清了,總該有點色彩,這樣三皇子和小姐看著也暖心。
余競瑤瞧她描得挺好的,只是覺得這些海棠芙蓉沈彥欽未必喜歡,倒是沈彥欽有本帶圖畫的書,那上面的蘭竹更適合他,便問霽顏能不能繡。
霽顏洋洋一笑,自信滿滿的樣子。
當下,余競瑤就去了後院給霽顏找書,可剛到了書房的門口,正伸手去推門,便聞身後有人冷言說了句,「他的書房也是妳能進的?」
是秦綰。余競瑤從容轉身,面對著她,反問:「我為什麼不能進?這是我的家。」
「妳的家?自作多情!妳以為進了他的書房便是他的家人了?」秦綰冷笑道。
見她刻薄依舊,余競瑤反倒鎮定了下來,「即便我不是,那也不會是妳。」
余競瑤一直以為秦綰對沈彥欽意義非凡,見她此番,再回想經歷的事,她隱約覺得好似也沒那麼簡單。
「不是我?若非他對我有情,怎會留下我?」秦綰向余競瑤靠近了一步。
「留妳?妳用什麼手段留下的,還用我來說破嗎?」
秦綰聞言一愣,隨即莞爾倩笑,若非知道她的秉性,真會被她這一笑迷惑住。
「算妳聰明,可我畢竟是留下了。」
果然,余競瑤心中道了句,她猜中了。
見她笑容詭異,秦綰反應過來,原來她在詐自己,隨即面露鄙夷,冷怒道:「就算我利用了他的祕密又如何?妳不覺得自己很可悲嗎,我知道他所有的祕密,可妳作為妻子,對他卻是一無所知。」
這話戳到了余競瑤的痛腳,她的沉默讓秦綰笑得更得意。
可看著她一張清麗脫俗得可以迷惑眾生的臉,余競瑤突然意識到,書中描述的秦綰之所以會成為沈彥欽的白月光,許是因為她手中握有沈彥欽的祕密,如此一來,便能夠解釋為何一直到她離世,沈彥欽也沒有娶她,而且她撲朔迷離的死因,余競瑤也產生了懷疑。
以沈彥欽的性子,他還真什麼都做得出來,下意識地,余競瑤想到了亭安侯,他落魄時,沈彥欽都未曾有過一絲動容,想來是一個道理吧。
「妳不明白,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這個道理嗎?」
「明白,不過如今除了他,我一無所有了,我還在乎這些嗎?」秦綰的笑,帶了絲涼苦之意,可轉瞬便目露兇光,「這一切都是拜妳所賜!」
自己的存在的確妨礙了她的計畫,可余競瑤不覺得自己錯了,她淡然道:「他從來都不是妳的。」
「如妳所言,不是我的,也不是妳的。我承認,他不喜歡我,接近我無非是利用,可妳以為他娶妳不是為了利用嗎?妳知不知道,他娶妳不過是想阻止父親把我嫁給他。」
聞言,余競瑤的心猛然一緊,但片刻便釋然而笑,「所以,在妳和我之間,他還是選擇我了。」
「余競瑤,妳果然跟傳言中的一般,死不悔改,看來那鋪子的教訓還是輕了!」
「我那兩個鋪子是妳燒的吧?」
余競瑤從一開始就猜到了,秦科不過是為她頂罪的,亭安侯的養子那麼多,他何必為了一個秦科被拔官?他要保的,無非是這個女兒。
「是我又如何?妳信不信,我能燒了妳的鋪子,也能毀了這雲濟院,讓妳無處容身。」
「信,那妳就毀一個試試,妳就是把琿王府毀了,只要有三皇子在,就有我的容身之地,就算他不是我的,這輩子我也認定他了,妳拆不散我們。」
「妳!」秦綰一張臉漲得通紅,她指著余競瑤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僵持半晌,她突然挺直了身子,一雙殷紅的唇挑了挑,陰冷道:「那咱們就走著瞧。」
而余競瑤氣勢不減,淡然一笑。
「好,我等著。」

余競瑤回了前院,霽顏瞧她兩手空空,只道她是沒找到,見她神色清亮,心情暢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便好奇地望著她。
余競瑤見狀,微微一笑,喚道:「去吧,去準備晚膳,今晚多加幾個菜。」
霽顏放下手裡的活,應聲而去,看來小姐今兒的心情確實不錯啊。
到了傍晚,突然下起雨來,沈彥欽在晉國公府未迎到余競瑤便匆匆趕回王府,然而一到王府門口,他就望見了舉傘候著他的余競瑤,看著朦朧煙雨中那一抹柔弱的倩影,他的心猛然一動。
「殿下,你回來了?」余競瑤一看到沈彥欽,展顏一笑,提著裙子走上前去。
沈彥欽見了忙跳下車,衝到她面前,兩人站在傘下。
「天這麼冷,妳怎麼出來了?身子才好沒多久,小心著涼!」說罷,忙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余競瑤莞爾一笑,「每日都是殿下等著我,今兒我就是想等殿下。」
沈彥欽的心瞬間化開了,他握著她舉傘的手,感覺冰涼涼的,焐了一陣,直到這溫度從她的指尖蔓延到了臉頰才接過傘,攬著她的肩朝雲濟院走去。
傘一直舉在余競瑤那面,到了靖昕堂,她才發現沈彥欽的半個肩膀都濕透了。
她當下做了主,遣霽顏去給沈彥欽拿新衣,喚金童去浴間準備,讓沈彥欽洗個澡祛祛寒。
金童看了看余競瑤,又看了看沈彥欽,愣怔著出門了。
沈彥欽微笑,好一副女主人的架勢。
沐浴過後,沈彥欽一入靖昕堂便看見余競瑤坐在桌邊等著他用晚膳。
她盈盈而笑的樣子讓沈彥欽疑惑不已,她的心情似乎很好,不過是為何呢?莫不是與秦綰有關?
秦綰的出現讓沈彥欽一直擔心余競瑤會有怨,心裡不舒服,可如今瞧她這不驚不惱的模樣,他倒是覺得還不如怨一些的好,起碼看得出她是在乎自己的。
但瞧著這一桌子的菜,幾乎都是自己喜歡吃的,沈彥欽笑了,更覺得今兒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想著便問了,「今日可發生何事了?」
余競瑤看了看他,籠起兩彎淡眉,輕應了一聲,「嗯。」
「怎麼了?」沈彥欽蹙眉,切聲問。
「果真被殿下言中了,哥哥過兩日便要走了,回北方鎮守。」余競瑤憂心忡忡地道。
這一答讓沈彥欽怔住,可他隨即笑了,明知道她在躲避在自己的話題,卻也附和道:「北方契丹兇悍,怕定遠將軍一人鎮守不了的。」
「嗯,哥哥也是這樣說的,如此一來,西北便缺了領兵之將,父親想讓睿王去。」
「可是貴妃不許,是吧?」沈彥欽笑道。
「殿下怎麼知道?」
沈彥欽笑而不語。
余競瑤輕聲歎道:「其實我能理解貴妃,誰會讓自己的兒子身赴險境,畢竟是個皇子。」
「就因為是皇子所以才更該讓他去。」沈彥欽放下手中的碗筷,望著迷惑的余競瑤,「其實我倒更贊成晉國公的看法,正因為是皇子,睿王便是此次征討的保護對象,對眾將而言,皇子的安全比這一仗的勝負更重要。仗敗了,不過免職罷官,還可以重頭再來;若皇子一旦出現問題,那就是死罪,而對士兵而言,有皇子親征,那是鼓舞士氣的良計,況且晉國公經驗豐富,他定是看出了這一戰的未來,我軍必勝。」
「何以見得?」余競瑤驚詫。
「眼下是秋收時分,正是搶奪糧草、少數民族蠢蠢欲動之時。去年的天災,他們也受了難,此舉不過是奪糧草而已,表面上兇悍無比,實則中乾。」       
「既然如此,那為何要千里迢迢調哥哥回來呢?」余競瑤不解。
沈彥欽眉目一凝,又沉默了,皇帝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明白吧。
「所以妳倒是可以勸勸貴妃,讓睿王去吧,對他有利無害。」沈彥欽語氣淡淡,又拾起了筷子。
余競瑤茫然地看著沈彥欽,她不明白他怎會幫起睿王來,他們不應該是對手嗎?
「貴妃不會讓他去的,她的脾氣和父親一樣,認定了,任誰也改不了。」余競瑤漠然道。
睿王去不去她無所謂,反正最後成勢的都是沈彥欽,睿王再努力也不過是枉然,想到這,余競瑤的眼睛突然一亮,疾喚了一聲,「殿下!」
這一喚,驚得沈彥欽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余競瑤顧不得了,眉眼彎起,喜笑顏開道:「既然他們都不願意去,不如殿下去吧!」
聞言,沈彥欽一怔,垂目沉默片刻,隨即夾起一片筍放在碗中,淡漠地道了一句,「我去不了。」
「可這是個機會啊,殿下你都說此戰必勝,你也是皇子啊,興許這一戰能成就了殿下。」余競瑤迫切地道。
沈彥欽搖了搖頭,再次沉默。
見狀,余競瑤有些茫然。
沈彥欽推了推手邊的酒杯,示意霽顏倒酒。
余競瑤看著那酒從霽顏手中的酒壺裡傾出,心裡有些急了,臉頰暈紅地盯著那酒壺,搜腸刮肚地想著該如何勸他。
那酒壺的樣子很好看,寬肚細口,細膩的瓷釉上繪著粉彩仕女,清麗婉約,霽顏一杯斟完,放下酒壺退了回去。
沈彥欽舉杯而飲,酒未貼唇,卻被余競瑤扯住了衣袖,從他走中奪下酒杯。
「殿下不說清,這酒便別想喝了。」她翹唇,嗔怒道。
她還真的惱了,沈彥欽笑了笑,卻見她神情不改,焦灼且認真。
見此,沈彥欽又平靜下來,望著她,雙眸漆黑幽遂,深不見底,他沉聲道:「陛下是不會讓我去的。」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余競瑤鬆了口氣,「若是陛下同意,那殿下會去嗎?」
「會吧。」沈彥欽輕應了一聲。
有這一句,余競瑤心裡便安妥了,只要他願意去就好,這對他來說是個機會,對自己來說又何嘗不是呢?只要能幫他拿下出征的任務,他便可以加快成勢的進程,擺脫如今的困頓,而自己又多了一次幫助他的機會,於他於己都是有利的。
第十五章 四處碰壁
余競瑤暗暗下了決心,欣喜之刻,門外突然站了一個人。
「奴婢見過三皇子、皇子妃。」是秦綰的小婢。
「殿下,我家小姐讓奴婢喚您去後院一趟。」
「告訴她,我不會見她的。」沈彥欽語氣冰冷。
「小姐說有要事相商,」那小婢說著,挑起眼皮偷偷地瞟了余競瑤一眼,「是關於亭安侯和晉國公。」
聽到晉國公三個字,余競瑤微驚,可看看身邊的沈彥欽,他更是驚訝,望向小婢的眼神蘊著濃濃的怒意,嚇得小婢惶恐地低下頭,卻也沒有走,仍在站在門口等待著答覆。
沈彥欽鎖眉踟躕片刻,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余競瑤,剛要開口就被她攔住了。
「殿下去吧,或許秦小姐真的有重要的事。」
「不用理她。」
「殿下還是去吧。」余競瑤嘴角輕抿,淡淡一笑,「殿下若是不去,還道是我把著殿下,不讓去的。」
沈彥欽神情依舊淡然,只是眉宇間掩了絲困惑,見余競瑤仍示意自己離開,便微微點了點頭,瞧都未瞧那小婢一眼,直接喚了金童去了後院。
沈彥欽一走,余競瑤收斂了笑容,一張清媚的臉如臘月的湖面,冰封了一般。
事到如今還要用這些祕密來威脅才能見沈彥欽一面,秦綰的手段也不過如此,只是她為何要提晉國公,是說給自己聽的?
今日和秦綰的對峙,讓余競瑤明白了秦綰在沈彥欽心中的位置,所以余競瑤根本不在乎沈彥欽去見她,只是余競瑤不明白,秦綰分明清楚沈彥欽對她的態度,為何還要執意留下?她應該比自己瞭解沈彥欽,以他的性子,何事做不出,威脅他豈不等於惹火上身?
況且她是琿王妃引來的,余競瑤知道琿王妃的心思,不過想借她給自己添堵罷了,秦綰不是糊塗人,她豈會甘心被琿王妃利用,連名聲都不要了?
還有那兩個鋪子,余競瑤不相信秦綰會這般衝動,但事實就擺在眼前,唯一的解釋就是秦綰真的肯為沈彥欽付出一切。
如果是這樣,余競瑤只覺得一陣發寒,秦綰對他有情,沈彥欽卻是一直在利用她,如今亭安侯落魄,她沒有了價值便棄如敝屣,那麼自己呢?
秦綰說的話,余競瑤不是全然沒往心裡去,她終於明白為何當初皇后指婚,沈彥欽一點質疑都沒有便答應了,他娶自己也是有目的的。
想來也是,曾經的國公小姐何嘗把他放在眼中,輕慢、鄙夷,沈彥欽那麼會算計的一個人,怎麼會說娶就娶了?
不過對於自己被利用這事,余競瑤不介意,為了保命,自己何嘗不是也利用了沈彥欽?只是不知道日後的自己可還有何利用的價值,一旦自己幫不上他了,他會不會也像對待秦綰那樣對待自己?看來自己不能再懈怠半分了,出征這事,她一定要幫他做成。
霽顏帶著嬤嬤在拾掇食案,余競瑤目光輕掃,定在那酒壺上,似突然想起了什麼,指著它問道:「這酒哪來的?」方才她就看出這酒壺的樣式絕不是雲濟院的。
霽顏看了看,應道:「是從王府廚房領來的。」
自從余競瑤討回沈彥欽的帳務,便和王府斷了金錢關係,這衣食用度,走的都是雲濟院自己的帳,不需要王府供應,怎麼還會去王府廚房領酒?
「誰去領的?」余競瑤顰眉凝望著那酒壺,好似還在哪見過。
「是新來的碧兒。」
「碧兒?我怎未聽說過有這麼個人,誰同意她來的?」
余競瑤神情嚴肅,霽顏也不是不通透的人,回想剛剛小姐截下了三皇子的酒杯,隱隱地意識到了什麼。
「碧兒是前兒個來的,說是王妃配給秦家小姐的,一直在後院,不過她不太樂意伺候秦家小姐,倒是和霽容處得很好。」
提到琿王妃,余競瑤瞬間都懂了,怪不得看著眼熟,這酒壺只怕不是從王府廚房來的,而是春韻堂。什麼不願意伺候,琿王妃指派的任務,她一個小婢豈敢違背,都是掩飾罷了,琿王妃那點心思,她豈會猜不出?
「這酒倒是香醇。」余競瑤捏著從沈彥欽手裡奪過的那杯酒,嗅了嗅,想必也是難得的好酒,琿王妃倒是肯下血本,不能浪費了,想起前兩日琿王從皇帝那討來了個有名無實的正二品輔國親王之稱,倒是應該賀一賀,況且他不是以酒為嗜嗎?送他再合適不過了。
「讓嬤嬤陪著碧兒,把這酒給送到琿王的臨軒堂去,告訴碧兒,伺候琿王飲下了再回來。」

沈彥欽去了很久,余競瑤便先去了浴間,回來時發現他正坐在內室的床榻上,她繞過屏風,站在沈彥欽的面前。
沈彥欽打量著她,許是剛剛沐浴過的原因,不施粉黛的余競瑤竟是這般清絕淡雅。
冰雪似的面容在燈火下映得瑩玉生輝;髮髻輕挽,幾縷未乾的髮絲還黏在額角,水珠沿著髮尾滴落在她的肩頭,浸濕了月白色的寢衣。
沈彥欽的目光跟著落在她玉琢似的修頸上,看著她瑩白細膩的肌膚,衣襟下隱現的鎖骨,他的心突然一撞,猛地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令人醉心的一笑。
見他彎眉瞇笑地盯著自己,目光如春煦似的讓人眩暈,余競瑤的臉騰地一下便紅了,也顧不得伺候他寬衣,躲開他的目光,徑直上了床榻。
瞧她害羞的模樣,沈彥欽只覺得心被撩撥得癢癢的,也沒暗了燈火,脫下外衫躺在她的身邊。
余競瑤偏頭看了看他,見他狹目長睫仍舊閃著那曖昧的笑,心中小鹿亂撞,她定了定神,故作不經心地挑起話頭,「殿下怎麼這麼晚才回?」不過這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了,這分明是嫌他在秦綰那留的時間長了。
果然,沈彥欽就是這樣理解的,他唇線挑得更高,一副魅惑的樣子,很是得意,「吃醋了?」
「沒有。」余競瑤道了一聲,窘得忙撇過頭不看他,心裡卻控制不住地竟有著異樣的味道,酸得她不禁顰眉,心裡哼了一聲。
他沈彥欽是誰?未來的皇帝,身邊的美人佳麗註定少不了,自己和他吃醋,豈不是酸也要酸死了。
道理人人都懂,只不過想開就沒那麼容易了。
余競瑤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憂悵,她默默歎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裡背對著沈彥欽。
沈彥欽一怔,沉思片刻後卻笑了,他根本就沒有去見秦綰,而是一直待在書房,想到剛剛神祕人講了今日裡發生的事,還有余競瑤這莫名的殷勤,這不是妒忌又是什麼?雙臂一伸,還是把她拉了過來,緊緊地扣在懷裡。
余競瑤的背貼著他的胸膛,溫暖踏實,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是不舒服,有種割捨不掉的東西將被人奪取的感覺。
沈彥欽抬頭,趴在她耳邊,語氣輕得像燕羽一般,道:「我只是妳的。」
余競瑤愣了,恍然想到今日和秦綰的對話。心裡的洪閘打開,一股暖流傾瀉,她驀地轉了個身,躲進沈彥欽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胸膛。
漸漸地,她感覺沈彥欽的心跳得越來越猛烈,撲在自己頭頂的呼吸也越來越重,她仰起頭,迎上他炙熱含著渴望的眼神。
兩人對望許久,余競瑤覺得自己快要溺到他的眼神裡了,紅霞飛來,目光怯怯地在他英挺的鼻子上游移。
「余競瑤,妳準備好了嗎?」
余競瑤的目光在他的鼻尖定住,隨即渙散開來,此情此景,她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這還需要問嗎?自己已是他妻,容得她準備嗎?
余競瑤赧顏,長睫蝶須似的輕搧,掃得沈彥欽的心都緊張得緩了下來,屏息凝神。
「嗯。」終於,她應了一聲。
沈彥欽的心又燃了起來,他捏起她的下巴,微微揚起,讓她對視自己的眼睛,彼此的眼眸中映著對方的身影,看清了她清媚的臉,描出了他俊朗的輪廓。
許久,沈彥欽的頭驀地一探,吻上了余競瑤的唇。
余競瑤的心登時提了起來,身子僵住,可隨著氣息交錯,她恢復的知覺,沈彥欽柔軟的唇帶著炙熱的溫度,在她的唇上索取,一絲一絲地抽去她的意識。
余競瑤只覺得胸口漲得快要窒息了,她試圖讓自己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想要去回應他,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唯兩隻手無措地攥緊他胸前的衣襟。
這一吻纏綿卻又短暫,她還沒反應過來,沈彥欽再次把她擁入懷裡。
這就是完了?余競瑤握著他衣襟的雙手鬆開,方才攥得太緊,他胸前的衣服都皺了,還浸著她手心的汗。
「殿下。」余競瑤盯著沈彥欽,眉宇蹙起,她咬了咬唇,道:「我準備好了……」
「是真的準備好了?」沈彥欽盯著她堅定的眼睛,「還是因為秦綰?」
余競瑤微驚,眼神有那麼一瞬閃爍,隨即道:「準備好了。」
沈彥欽聞聲,沉默片刻,目光在她的臉上游移,最後笑了笑,「余競瑤,妳知不知道妳說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余競瑤:「……」
「我會等的。」說著,他把怔忡的余競瑤向懷裡按了按,深吸了口氣,將滿腔的炙熱壓下去。


清晨,用過早膳,沈彥欽問余競瑤今日可還要出去,她點頭,她要回晉國公府,有很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沈彥欽也要出去,依舊送她,囑咐晚上等他來接。
余競瑤笑著應下了,突然覺得沈彥欽也是無事,只是不想和秦綰留在雲濟院吧。
兩人剛剛約定好,便瞧著霽顏和兩個嬤嬤從外面回來,交頭接耳,竊竊地笑著。
見了余競瑤,霽顏嬉笑著奔了過來。
「出了什麼事?」余競瑤含笑問道。
霽顏看了一眼神情淡淡的沈彥欽,忙斂笑施禮,這才道:「是琿王那,今早琿王妃在琿王的臨軒堂鬧起來了。」
余競瑤聽聞,淡定不驚,倒是一旁的沈彥欽略顯疑惑,讓霽顏繼續說下去。
霽顏便把一早聽來的、看來的,都道了出來。
昨兒個碧兒以恭賀的名義代雲濟院去給琿王送酒,琿王嗜酒如命,聞到佳釀豈有不飲的,幾杯下肚便飄飄欲仙,來了興致就把伺候的碧兒留下了,今兒一早,琿王妃聽說琿王寵了個小婢,便帶著人去了臨軒堂,此刻,碧兒已被琿王妃討回了春韻堂。
霽顏說罷,看了余競瑤一眼。
余競瑤會意,微笑點了點頭,讓她忙去了。
其實琿王寵個小婢算不得什麼大事,琿王妃不至於這般大動干戈,倒是她這一舉,更驗證了余競瑤昨兒個的猜測,人有問題,酒更有問題。
那酒本是琿王妃讓碧兒拿來設計沈彥欽的,卻被碧兒端到了琿王那,終了碧兒又成了琿王的人,賠了夫人又折兵,琿王妃怎麼會不氣?即便知道是被余競瑤算計了,她也不敢深究,這事若追根究底,只會把她自己扒出來,這氣沒處撒,只能撒到碧兒身上,再加上琿王妃愛拈酸吃醋的性子,碧兒怕是留不下了。
琿王妃此刻定是恨自己恨得緊吧,不過無所謂,瞧她平日裡對自己殷勤客氣,暗地裡沒少給雲濟院滋事,先是送來秦綰,又設計沈彥欽,自己必須讓她知道,雲濟院不是她想欺負便欺負得了的,心思不正,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這般想著,余競瑤的心情極好,她秀眉一彎,清眸若瀲灩水光,明晃晃地漾著笑意,對著沈彥欽溫柔軟語道:「殿下,我們走吧。」
霽顏說罷,看著余競瑤淡定的模樣,沈彥欽便都懂了,只是沒想到她還有這心思,扯了扯唇角也笑了。
在去國公府的路上,余競瑤的話不多,神情凝重像在思慮什麼。
沈彥欽雖不解但未問,攥住了她的手,對她溫柔一笑。
知道自己顯得有些緊張了,余競瑤也回以一笑,可她如何不緊張呢?真不知道接下來她請求父親時他會說些什麼。
把余競瑤送到晉國公府後沈彥欽便走了,許是因為這幾日經常來,晉國公對她的態度緩和了些,怨歸怨,可畢竟是自己的女兒。
「昨日為父的話,妳別在意。」晉國公壓低聲音,垂目道。
聞言,余競瑤面露驚訝,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不過這倒是個好的開始。
「父親哪裡的話,女兒怎會怨父親。」
「我也是為妳好,妳這般糊塗,為父只是想讓妳早日迷途知返。」
又來了,晉國公如何都放不開自己和沈彥欽,那接下來的話該如何說才好?
「我明白父親是擔心我受苦,可三皇子也並非父親想像的那般碌碌,只是未被發掘。千里馬也需伯樂,若是父親肯提撥,三皇子未必不比睿王。」
「不可能。」話音剛落,就聞晉國公冷回了一聲。
余競瑤微驚,她望著怫然的父親,深吸了口氣,鎮定地勸道:「此次征討西北,朝中無人,睿王又不肯去,父親不如舉薦三皇子……」
「妳不用說了,我不會幫他的!」
連話都不讓余競瑤說完,她急得雙拳緊握,盯著父親,顯得有些激動,連語氣都提高了幾分,「為什麼?父親不就是認為三皇子無權無勢嗎?可是你們連機會都不給他,他如何能有所作為?」
「不是我不給他機會,是陛下不給他。」晉國公轉身背對女兒。
「所以才要父親幫他啊,他畢竟是你的女婿,他若成就了,對你不也是有利嗎?」也許還會躲過一劫。
余競瑤繞到晉國公面前,卻被他滿眼的凌厲驚住,他的目光如刀劍般射向她。
余競瑤的心猛然一顫,「父親……」她不能放棄,硬的不吃來軟的,隨即神情一轉,收起端嚴,嬌憐地拉著父親的衣袖哀求起來。
「我不會幫他的,他成就了,也未必對我有利。」晉國公還真是軟硬不吃,他怒視著女兒道:「若妳還當我是妳父親,妳就離開他!」說罷用力一揮,甩開了余競瑤的手。
余競瑤措手不及,腳下不穩,磕在了身旁的几案上,待她撐著几案直起身子時,晉國公已經走了。
余競瑤面色一沉,眼圈紅了,她沒想到晉國公對沈彥欽的成見這般深,對女兒如此絕情,可她不會放棄的,不管是沈彥欽還是這次機會。
余競瑤咬著唇離開了晉國公府,除了父親,一定還有其他人可以幫他的。
接著,她去了余靖添的雲麾將軍府,哥哥雖然不像晉國公的態度那麼強硬,但他也不支持,他覺得沈彥欽不過是個百無一用的人,根本勝不了,到頭來只會自取其辱,若是在行軍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那妹妹以後怎麼辦?況且自己的話,皇帝也未必能聽進去,任余競瑤如何解釋也不肯幫。
余競瑤失望極了,親人都不肯幫她,還能去找誰,總不能去求睿王吧?念頭一閃,她想到了貴妃,既然她不願讓睿王去,或許她能幫沈彥欽。
皇宮是不能隨便出入,於是余競瑤先到了公主府,請昱榮公主幫她去皇宮勸勸貴妃,畢竟是一家人,而且皇帝最寵貴妃,興許她一句話就成了。
昱榮公主看著余競瑤焦灼的模樣,溫婉而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母妃不會幫他的。」
又是這句話,這全天下的人都要和沈彥欽作對嗎?余競瑤的表情掛不住了,抿著嘴,一副欲哭的表情,可偏偏倔強地強忍著淚不流,忍得臉都紅了。
昱榮公主瞧她這副模樣,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即便母妃不想讓睿王去,她也不會讓其他皇子去,這妳應該理解啊。」
「你們為什麼要阻礙沈彥欽?」余競瑤突然一問,讓昱榮公主愣住,莫名地有些慌了。
余競瑤突然覺得這一切很蹊蹺,緊盯著昱榮公主的眼睛。
昱榮公主閃躲開了,垂目想了片刻,隨即歎息道:「因為妳這一嫁,全家都對他心懷怨恨,如果妳真的想幫他,去求一個人。」
「誰?」
「陸勉。」

一直到了琿王府,余競瑤的思緒還陷在剛剛和昱榮公主的談話中。
昱榮公主告訴她,陸勉雖只是兵部侍郎,但他父親宣平侯手握兵權,這次選將,許就從他的部下中推舉,且宣平侯的話在朝中向來很有分量,若是他肯為沈彥欽言上一句,此事必成,更何況,她如今能求動的也只有陸勉了。
余競瑤明白昱榮公主的意思,可不管陸勉願不願意幫,她都不會去找他,她也不想再和陸勉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
回了靖昕堂,沈彥欽出門還沒有回來,余競瑤一人站在桂樹下,桂花香沁人心腑,卻撫不定她繚亂的神思。
或許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雖然沈彥欽最後會一手遮天,可如今的他根本不對任何人造成威脅,為什麼所有人都拿他當做敵對一般?她原本以為家人反對自己嫁他,是覺得沈彥欽沒有地位,如今看來恐怕不僅於此,不然為何有機會能改變他的現狀,卻沒有一個人肯推他一把,這一家人怕的就不是沈彥欽失勢,更像是怕他得勢。
「無終而返了?」
余競瑤正思考著,突然秦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頭瞥了她一眼。
「我說什麼了,妳幫不了他!」秦綰冷笑。
余競瑤驚訝不已,她是如何知道自己要幫沈彥欽的?這事自己連沈彥欽都沒有說。
「誰說我幫不了他?」
秦綰笑而不語,可她含義不明的笑,倒讓余競瑤覺得她肯定知道些什麼。
余競瑤朝著秦綰走近,氣勢盛然道:「我父親是當朝的晉國公,姑母是皇帝的寵妃,但凡誰說上一句,都會成就了三皇子。」
「余競瑤,妳太天真了,妳余家的人誰都不會幫他的。」
「妳怎麼知道我余家的人就不會幫他?」
秦綰盯著余競瑤,見她顰眉緊張地望著自己,薄唇一挑,噙了一抹得意的笑,「我知道妳在套我的話,我是不會告訴妳的。」
余競瑤冷哼了一聲,不說算了,說了也未必是真話,她轉身便要走,卻又一次被秦綰喚住。
「我還是那句話,妳幫不了他,但是我能。」
余競瑤駐足,沉默了片刻,轉身盯著秦綰冷笑道:「妳如今到了什麼地步妳還不清楚嗎?昨晚那酒,琿王妃是替妳送的吧。」
琿王妃送來的是助情酒,余競瑤服藥,不能飲酒,這酒顯然就是送給沈彥欽的。
沈彥欽剛用了晚膳,秦綰便喚人來請他,也虧得他沒喝下這酒,不然今兒出事的怕就不是琿王和碧兒了。
見秦綰不語,余競瑤續道:「即便敗落,妳也是侯府的嫡女,妳看看妳如今做的事,作踐自己的身分來做侍妾不說,還要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妳哪裡還有一個千金的樣子,妳就甘心被琿王妃利用嗎?」
秦綰不屑,直視余競瑤,語氣輕鬆道:「只要妳退出就好了,妳退出,這些都不算什麼,我依舊是唯一守在三皇子身邊的人。」
原來她的心思在這,什麼做侍妾,都是藉口罷了,不過是處心積慮要取代自己。
「只要妳退出,我就求父親幫他,父親雖革職,但人脈仍在,對他而言這不是個難事。」
余競瑤很是無奈,自己一個局外人都看得清楚,怎麼她秦綰就這般執著呢?她道:「亭安侯煊赫之時三皇子都不需要他,更何況是如今。秦綰,有些事妳還想不通嗎?祕密是雙刃劍,妳只盯著逼向他人的那側,可曾想過另一側是否已傷己身?」
這一言一句,椎心泣血,秦綰怔在了原地,她何嘗不懂這些?正是因為利用這把雙刃劍步步緊逼,沈彥欽才會拒絕娶她,才會讓侯府敗落,才會讓自己一個閨閣千金陷入這麼不堪的境地,可人一旦一無所有就容易偏執,一旦偏執起來,就沒有理智可言了。
秦綰不甘心,付出青春等了這麼多年,被他利用了那麼多年,到頭來卻被他設計,輸得一敗塗地,所以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她也不會讓別人得到。
一霎時,秦綰又揚起了那清傲的笑,「他不用又如何?我依舊會幫他,我甘心為他付出一切。做侍妾、被利用、使手段,沉水入火……這些我統統不在乎,妳能嗎?妳能為他做什麼?
「妳有沒有想過,妳這一嫁會成為他的阻礙?妳是他的妻子,但是妳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嗎?和妳繾綣意濃,兒女情長?妳覺得他是這樣的人嗎?妳真的瞭解他?妳對他有價值,他會留著妳,一旦沒用了,妳就是下一個我!」
秦綰咄咄逼人靠近余競瑤,而余競瑤的臉也越來越沉,她鎮定地看了秦綰一眼,道——
「妳不用說這些挑撥我們,無論妳說什麼,只要他一天不放棄我,我便一天不會離開他。」
秦綰冷哼,挑釁似的笑了笑,「那妳最好有辦法幫他,不然那一天也快了。」
「放心,妳不會看到那一天的!」余競瑤目光堅定,冷若冰霜地道,說罷,毅然轉身走出了雲濟院。
望著余競瑤的背影,秦綰清麗的面龐閃過一絲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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