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醒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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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動京城嫁棄子.卷一(6)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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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3-1~4《轟動京城嫁棄子》全4冊

第十六章 傷人又傷己
余競瑤沒打招呼,獨自一人出了雲濟院,離開了王府,她壓抑得想透透氣。
明知道秦綰的話不過是想激怒自己,但總覺得她摸透了自己的心似的,句句戳中自己的痛處,利用、拋棄、幫助……難道說,真的是因為利用,沈彥欽才把自己留在身邊?自己的價值在哪?自己沒用的那一天,便真的是下一個秦綰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昨晚說過的話呢?
我只是妳的。
如果自己沒有價值,他還會這麼說嗎?她想去找沈彥欽問個清楚,偏偏又不知道他在哪,只能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競瑤?」
恍惚間,余競瑤聽到有人喚她,猛然抬起頭,回首望去,竟是陸勉,她歎了口氣,轉頭離開。
「競瑤,等等。」陸勉追上去,拉住了她,她卻把他甩開了。
看著面色黯然的她,陸勉凝眉問道:「有心事?」
「沒有。」余競瑤不抬頭,漠然道。
「妳是來找我的?」
陸勉的話讓余競瑤一愣,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一眼望見了不遠處宣平侯府的大門,她打量著周圍陌生的街道,對自己來說從未見過,但對曾經的國公小姐來說很熟悉吧,潛意識裡,余競瑤總是擺脫不掉國公小姐對她的影響。
「不是,路過。」
陸勉笑了,拉起她的手臂,說道:「妳不找我,我可正找妳呢。」
余競瑤看都未看他一眼,抬臂掙開了他的手,「陸侍郎,上次話已說清,我們兩個沒有關係了。」
陸勉平靜地道:「妳是在為三皇子憂心吧?」
余競瑤惶惑地盯著陸勉,一雙澄澈的眼眸像秋風下的湖水,蕩著一波又一波的漣漪,末了還是平靜了下來。
「我為誰憂心,與你無關。」
「這要看妳怎麼想了,若是西征,這事興許就與我有關了。」陸勉含笑,斜著眼神望著她道。
這話一出,余競瑤眼中的漣漪又蕩了起來,驚訝不已,「你是怎麼知道的?」
「剛剛駙馬來過了。」兩家是世交,陸勉和駙馬自幼便是好友,駙馬告訴他也不足為奇,只是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快得不得不讓人生疑。
見余競瑤沉默,陸勉抿唇而笑,說道:「妳真的想幫三皇子?」見她不語,這便是答案了,他的笑顏更深,「走吧,進去說。」
這或許是她唯一能夠幫沈彥欽的機會了,不管秦綰的話真假與否,不管沈彥欽是否真的有一天會放棄自己,但她想要幫助他擺脫困頓的念頭很強烈,出自真心,只是她要求的人是陸勉,想到陸勉對自己的執念,她覺得找他幫忙無疑是一種利用。
余競瑤舒了口氣,搖搖頭,漠然轉身離開。
陸勉卻上前兩步堵在她面前,攔了她的去路,「只要妳開口,我一定會幫他拿下這次機會。」
余競瑤雙眉緊蹙,猶豫了片刻,目光不閃躲地望著他,氣勢頗盛,「你真的肯幫他?」
「可以。」陸勉盯著她的眼睛,恨不能看穿她,隨即笑了,「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陸勉未言,依舊是那個溫潤的笑。
余競瑤心一提,明白了,語氣堅決地道:「我不會和三皇子分開的。」
「那我便沒有理由幫他了。」陸勉依舊笑容不減。
「隨便。」余競瑤說罷,轉身就走。
陸勉愣住,頓時收了笑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扯回來。
被這猛烈力道帶得沒站穩,一個踉蹌,余競瑤回身跌在陸勉面前,陸勉就勢雙臂一繞,把她抱住。
余競瑤頓時大驚,秀目怒瞪,雙手抵著他的胸口想要推開他,可他箍得太緊,她根本掙不開。
「陸勉,你放開我!」余競瑤左右環顧,街上人不多,卻也有兩、三個人朝這望來。
陸勉沉默不語,任她掙扎,眉宇直直地望著她,不含半分怒氣,只見深情。
被他這樣望著,余競瑤更加不自在,驚怒交加,急得臉都紅了起來。
望著她臉頰一片誘人的緋色,隱隱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陸勉恍惚起來,見她小巧的鼻尖微微滲出汗珠,再忍不住了,低頭朝著那晶瑩探去。
就在雙唇要碰到她的鼻尖時,一個人影突然闖入陸勉的視線,他舉目望去,微頓,環著余競瑤的手也鬆了鬆。
見他出神,余競瑤趁勢一把推開他,忙向後退去,卻撞到另一個人的懷裡,她驚慌回首,一看竟是沈彥欽!
她惶恐地望著沈彥欽,見他面目冰冷地直逼陸勉,就猜到剛剛那一幕他一定看到了。
「殿下。」余競瑤喚了一聲,柔弱得連陸勉的心都跟著一顫,她何嘗這樣溫柔地喚過自己?
沈彥欽聞聲,收回盯視陸勉的目光,望了望懷裡的余競瑤,見她淚光隱隱,楚楚委屈的模樣,心緊了緊,問道:「妳沒事吧?」
余競瑤搖了搖頭,強忍住淚對他笑了笑,卻苦得很。
「我們回家吧。」沈彥欽說罷,目光森冷地瞥了陸勉一眼,牽著余競瑤走了。
可沈彥欽這一眼,陸勉看出的不僅僅是怒,更是輕蔑和鄙夷。
兩人一走,陸勉的臉上浮出一個莫測的笑,和他溫潤的臉絲毫不匹配,他手指撚過衣襟,正了正方才弄亂的外衫,望著沈彥欽離開的方向,心中冷哼,來的剛剛好。

余競瑤和沈彥欽坐在回家的馬車上,見沈彥欽沉默不語,她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她試探著喚了一聲,沈彥欽未應,面無表情。
見狀,她一顆心頓時沉了下來,如墜入深淵,心想他一定是生氣了。
余競瑤真恨自己,明知道陸勉的心意,猜到不會有何好結果卻還抱著一絲希望,只是這願望太強烈了,關心則亂啊。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一切都不是她所想,卻像有東西牽引著,走到了如今這個境地。
她突然想到了秦綰還有陸勉,他們怎麼對自己的事這麼清楚?余競瑤想不通,卻有種不好的感覺。
她歎了口氣,看了看面沉似水的沈彥欽,輕聲道:「殿下,我只是想幫你。」
「回家再說。」
一路的沉默耗盡了余競瑤所有的耐心,她想知道沈彥欽到底在想什麼,受不了他總是這樣心思不明,因此一入靖昕堂,她便望著沈彥欽,一絲要躲的意思都沒有。
「殿下生氣了?」
沈彥欽依舊表情淡淡,不言語。
「對不起。」余競瑤垂目,歉意道。
「對不起什麼?」沈彥欽開口了,語氣冰冷。
余競瑤很是驚異,的確,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自己也是要幫他,至於陸勉,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走到那裡,不知道怎麼會碰到他,所以何來的對不起呢?
「我和陸侍郎只是偶遇。」余競瑤平靜道。
「偶遇?在宣平侯府前偶遇?」
看著他冷峻的臉,眉宇間隆起的凌厲,余競瑤知道他一定是誤會了,回想剛剛那一幕,她是如何都解釋不清的,可不管他信不信,自己一定要說。
「我們真的是偶遇,我只是希望他能幫你。」她看了看沈彥欽,見他沒反應,繼續道:「我是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了,我求了父親、哥哥、公主,但是沒人肯幫我。」她語氣虛弱,這裡面含了多少的無奈。
「陸侍郎肯幫忙嗎?」
沈彥欽這一問,余競瑤沒辦法回答,因為這其間夾了一個她做條件。
見她不言語,沈彥欽冷笑了一聲,涼苦至極,轉身走了。
余競瑤知道,沈彥欽不僅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她的心都涼了,他平日一向冷靜,為何此刻就是不相信自己?
不管怎樣,她還是要和他解釋清楚,即便他怨自己也好,但絕不能讓他誤會。
聽霽顏說他出門了,余競瑤便在靖昕堂等他,一直等到了二更,她撐不住了,便倚在床欄上睡著了。
朦朧中,余競瑤覺得面前有熱氣撲來,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站在她面前,低頭望著她的沈彥欽。
「殿下,你回來了。」余競瑤趕緊起身。
沈彥欽卻是不語,貼近了她。
余競瑤無處可躲,靠在床柱上,驚恐地望著沈彥欽,見他伸出雙臂,撐著床柱,將她圈住。
在他雙臂之間,余競瑤見他兩眼微紅,呼吸間帶著醉意,看來他喝酒了。
「我去給殿下倒些水。」余競瑤屈身,從沈彥欽的左臂下溜了出來,趕忙到几案前,匆促地摸起水杯,可晃了晃一側的茶壺,竟沒有水了。
「我去喚霽顏倒水。」說罷,她端起茶壺,起身要走,卻不知何時沈彥欽已經到了她身後,從後面一把環住了她的腰,將她用力扯了回來。
余競瑤被他拉得向後仰去,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沈彥欽雙手一擁,緊緊地抱住她,下頷抵在她的肩膀上,伴著撲來的酒氣,他低吼一聲,「妳還想往哪躲?」
余競瑤一驚,隨即小聲道:「我沒躲,我去給殿下倒水。」說罷,掙扎了一下。
沈彥欽用力朝懷裡扣了扣,把她抱得更緊了。
貼著沈彥欽熱燙的身子,余競瑤感覺得到他身體的變化,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隨著意識轉回,她又掙扎了幾下,手中的茶壺沒端住,「砰」的一聲,落地而碎。
門外人聽到響聲,疾步奔來,霽顏隔門喚了一聲,「小姐,沒事吧?」
余競瑤剛要開口,沈彥欽先開口了,「沒事,妳下去吧!」
他語氣平靜,余競瑤懷疑他到底醉了沒有,待霽顏的腳步聲遠了,外間傳來關門的聲音,沈彥欽又開口了。
「她喚妳什麼?小姐?連她們都不把妳當皇子妃是吧?」
「她們只是習慣了,殿下要是不喜歡,我明兒就讓她們改口。」余競瑤惶惶地道,僵著身子不敢動。
「改了又如何?不過是個稱呼罷了。」說著,沈彥欽露出涼苦一笑。
聞言,余競瑤困惑,他到底想說什麼?
「改了稱呼,妳就能改了心意嗎?余競瑤,妳究竟為何要嫁給我?」
余競瑤輕歎一聲,「我告訴過殿下。」
「那妳為何要求陸勉。」沈彥欽語氣依舊平淡。
「我想幫殿下。」
「余競瑤,妳就這麼盼著我走嗎?」沈彥欽語調毫無起伏。
「……只有這樣,殿下才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妳就這麼希望我出人頭地?」
「嗯。」余競瑤分毫的猶豫都沒有,應聲道。
沈彥欽的手鬆開了,余競瑤舒了口氣,可這一口氣卻挑動了他的神經,他雙手扣住余競瑤的肩,猛地將她的身子扳過來,用力一推,將她按在几案上,隨即欺身覆了上去。
「我出人頭地就可以幫妳,幫妳一家了是吧?這就是妳嫁我的原因,這就是妳找陸勉的原因!」
余競瑤此刻才看清他的表情,看清了那雙慍怒的眼,原來他真的醉了,還醉得不輕。
「余競瑤,這麼久了,妳到底有沒有一分真意?還是妳滿腹情意都在陸勉身上?」
聽到這話,余競瑤的心跟著身子顫動,他到底還是誤會了,她想解釋,可他沒給她機會,只見他瞳孔驟然一縮,無視她的驚恐,將她微張的口,用自己的唇死死地封住。
余競瑤被這猝不及防的侵略驚得僵住,雙手用力推著他,想要躲,卻被他的一隻手托住了後腦,扣向自己。
她抵不過他的進攻,唇齒都被他撬開,任他帶著酒氣的舌瘋狂地輾轉吮吸、掠奪,連氣息都被他攫取,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沈彥欽的唇是冷的,冰得要命。
余競瑤的心都寒了,她從來都不知道,吻原來是可以帶著恨,如廝殺一般讓人動魄驚魂,她手停了下來,長長的睫毛絕望地掃過沈彥欽的臉頰,合上雙目,放棄了抵抗。
沈彥欽沒有因為她的忍從而放緩節奏,他繼續深吻著,一直探到了她的心頭,感受著她的心跳,他壓抑的渴望騰起,將理智撕碎。
他為了她忍了那麼久,她可曾體會他的辛苦,此刻他不想再忍了,得不到心,也要得到這個人。
猛烈的吻已滿足不了他,沈彥欽壓在余競瑤肩頭的手一路下滑,在她的戰慄中,隔著輕薄的寢衣匆匆地撫過胸前、腰間、小腹……
余競瑤意識突然回轉,陡然睜開雙眼,使出全身力氣去反抗,卻只讓她有了片刻的喘息。
「沈彥欽,你不能這麼對我!」這算什麼,算懲罰嗎?自己做錯了什麼要承受這些?
余競瑤望著沈彥欽眼中迸出的恨意,厲聲呼喊著,可這張稜角分明的俊臉,生硬得沒有一絲表情,那雙幽邃冷漠的眼眸也不見點滴的情感,他似帶著怨怒的兇獸,撲向了她。
余競瑤怎麼抵抗得過他,她軟了下來,緊握著沈彥欽扣在裙帶上的手,任淚水漫流,苦苦地哀求著,「沈彥欽,求求你,不要,求你……」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的。
「是妳要嫁給我的!」隨著他嘶啞的低吼聲,她的裙帶被扯開,他起身,手臂一揮,伴著裂帛之聲和絕望的驚呼,她在他面前暴露無遺。
眼前的一幕,讓沈彥欽頓時驚住,看著滿目淚痕怒瞪著自己的余競瑤,他的理智一絲絲地擠了回來,剎那間,他只覺得背脊一涼,頭一陣發緊,額角也滲出了冷汗。
僵了許久,余競瑤顧不得衣不遮體,從几案上翻身而逃,慌亂中,撐地的左手按在破碎的瓷壺碎片上,痛得椎心,不由得吃痛呼了一聲。
聽到她的聲音,沈彥欽才反應過來,見到地上的鮮血,他酒意頓消,喚了一聲「競瑤」,伸出雙臂去扶她,卻被余競瑤躲開。
「別碰我!」余競瑤喊了一聲。
沈彥欽怔了怔,還是把她抱回床上,他去握她受傷的手,她寧可緊緊攥著拳,任鋒利的瓷片朝肉裡越扎越深也不肯讓他碰。
沈彥欽吸了一口冷氣,劍眉緊蹙,眉宇間蘊著不知是悔還是恨,他轉身出門,喚來了霽顏。
霽顏一入內室,見到這一幕,嚇得呆立在原地,直到看見被血漫浸的錦被,才撲了過去,捧著余競瑤的手,一臉不知所措。
余競瑤淚痕斑斑的臉異常冷淡,她不顧還在流血的手,喚霽顏快給她換衣服。
霽顏這才發現錦被下的余競瑤衣服都被扯爛了,她頓時明瞭,心中一寒,趕緊給她找新衣。
「小姐,這手……我去叫大夫!」換過衣衫,霽顏戰戰兢兢地托著余競瑤的手,心疼地道。
余競瑤依舊神情清冷,氣息虛弱道:「不必了,金童應該去了。」沈彥欽會讓金童去的。
果然沒過多久,鄭大夫到了,看著余競瑤一雙紅腫的眼,面頰上淚痕未乾,他沒多言,拔出刺入掌中的碎片,處理了傷口,囑咐幾句便走了。
而門外,沈彥欽正候著他,見鄭大夫出門,忙問道:「如何?」
「沒傷到筋,有兩個瓷片扎得比較深,其他還好,不過這隻手可能暫時用不上力了,養一養吧,明日我來換藥。」鄭大夫看著怔忡的沈彥欽,歎了口氣,「殿下,外傷好醫,心傷難療,皇子妃的身子剛癒,不宜傷心。」
金童送走了鄭大夫,沈彥欽獨自一人站在桂樹下,愴然落寞。
酒意全醒的沈彥欽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一切,恍若作了一個夢,這麼多年來,他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可余競瑤的出現讓他亂了方寸,他從來沒有如此醉過,更沒有這般肆虐過,而這一切,都要歸咎於今日他那一刻無端的慌亂……
今日晌午,沈彥欽去國公府接余競瑤,得知她先走了便轉回王府,怎知在王府裡也未見到她,家僕小婢都不知她去了哪。
正在困惑之刻,秦綰出現了,一副冷傲的神情面對沈彥欽,問道:「殿下可是在找皇子妃?」
秦綰的話讓沈彥欽的心驟然一緊,他回首,凝視著秦綰。
「殿下不必這樣看著我,我又沒把她怎麼樣,就算想,也沒那個能力,」
沈彥欽不語,只是盯著她。
「我們只是聊了幾句而已。」秦綰笑語嫣然。
「妳跟她說了什麼?」沈彥欽低嘶。
「放心,我什麼都沒說。倒是皇子妃,說了很多。」瞧著沈彥欽雖表情淡定,卻目光關切,秦綰笑意更濃,「皇子妃說她想幫你。」
「我知道。」
「可殿下知道她去找誰幫你了嗎?」秦綰斂笑,故作正經地道:「是陸勉。」
沈彥欽的眸底一絲冷光閃過,轉瞬即逝。
「到頭來,她還是要找陸勉,可除了陸勉她還能找誰呢?只怕在皇子妃心中,也只有陸勉是無所不能的吧?」
「妳不必與我說這些。」沈彥欽語氣淡淡。
「那是自然,其實殿下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她曾經愛陸勉愛得轟轟烈烈,感情這事,能說放棄就放棄嗎?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討教一番,免得這般苦痛。」秦綰瞥了沈彥欽一眼。
見他無動於衷,秦綰續言道:「暫且不提她嫁給殿下的原因,她可曾真心待殿下如夫君?三番兩次和陸勉牽扯不清。倒也是,每每都是這位癡情的陸侍郎來找皇子妃,可他若不是覺得有機可乘,為何對人家的妻子惦念不忘?還不是皇子妃給了他希望。」
秦綰話剛一落,沈彥欽露出一抹冷笑,見他一副不在乎的模樣,秦綰略慌,面上卻仍鎮定自若。
「殿下和皇子妃成親有半年了吧,若是她真的接受你,怎會到如今也未行夫妻之禮?」
這話終於激起沈彥欽心底的波瀾了,他雙眼怒瞪,劍眉高聳,目光森冷地望著秦綰。
「妳怎麼知道?」他心中波濤洶湧,語氣卻依舊淡漠。
「陸勉告訴我的,殿下若是想問他如何知道的,那就要問問你的皇子妃了。」
聽到這話,沈彥欽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垂下雙目,胸中的波濤也在這一刻平靜下來。
「皇子妃如今尚且如此,若是知道了殿下的祕密,她可還會安心做你的皇子妃?」
「妳若是敢說一個字……」
「殿下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這是我們的協定不是嗎?殿下能夠守約,我自然也守口如瓶。」
沈彥欽瞪著她,冷漠地轉身而走,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望著沈彥欽的背影,秦綰提高聲調喚道:「殿下若是此刻去宣平侯府,或許還能聽聽皇子妃和陸侍郎是如何商議讓你離開的!」
站在桂樹下,沈彥欽仰望著暗空半月,冷冷清清,像極了余競瑤那淒哀絕望的雙眸,淚雨搖曳,劃過了粉腮櫻唇,卻流向了他的心,將他的意識喚醒,將消逝的理智逐漸找回。
他何嘗不知秦綰的目的?她和她父親的心思一般,不過是把自己看作一個賭注而已,他毀了他們的計畫,她便要來毀自己。
亭安侯不敢和自己對立,默默嚥下這口氣,秦綰卻不甘,於是從旁側下手。
他本把她當做一個跳梁小丑,料她翻不出花樣來,怎知自己還是入了她的陷阱,亂了心智,也害了余競瑤。
他今日才知,原來他對余競瑤所謂的自信都是自欺欺人,在愛人的面前,自己永遠是最卑微的,再如何矜傲氣盛,內心都是怯弱無助的,會關心她的一舉一動、在乎她的一笑一顰,會因為一個細微的波瀾便沒了安全感。
沈彥欽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余競瑤成為他生命裡最特殊的那一個人,也是心裡最敏感的一方,每每觸及,便是痛與愛的糾纏,欲棄不能,沒有理智可言。
秦綰就是拿住他這一處軟弱,只是這些絕不是她一個人能做得到的,她沒那麼瞭解余競瑤,倒是有人更瞭解,也更知道如何利用余競瑤來激怒自己。
沈彥欽默然歎息,隱忍了這麼久,為的就是余競瑤能夠真心接受自己,方才一舉,不要說接受,只怕是真的把兩人推遠了,她是照進他黑暗命運裡的唯一一束光,可他卻用自己的陰暗傷了她。
沈彥欽想守護她的慾望越來越強烈,所有這些生活在陰暗中的人都不可以靠近她,他意識到,秦綰這個禍害是如何都不能留了。
第十七章 歹毒的秦綰
霽顏和霽容守了余競瑤一夜,余競瑤躺在床上,一夜無眠。那一幕幕如噩夢,只要她閉上雙眼就會再次出現,傷口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冷靜地回憶這一切。
天微亮之時,余競瑤總算昏沉地睡了一會,可不過半個時辰,手上的痛意又讓她醒了過來。
眼見著天空既白,余競瑤心想,沈彥欽該起了吧,昨夜處理好了傷口,吩咐霽容給他熬的醒酒湯不知喝了沒有,他應該酒意全醒了,希望不要頭痛才好。
「霽容,把殿下喚來吧。」想了一夜,余競瑤有話要對他說。
「嗯。」霽容應聲,一開門就愣住了,因為沈彥欽就站在庭院中。
帶著秋寒的冷氣入了內室,沈彥欽沒敢靠近余競瑤,怕秋寒涼到她,更怕她心涼。
余競瑤將眾人遣出去,只餘他們兩人。
坐在床榻上的她看著虛弱得很,受傷的手都腫了起來,輕輕搭在被上。
沈彥欽望著,只覺得一陣陣的心痛,悔意歉意頓生,卻只化作一句,「妳還好吧?」
余競瑤點了點頭,這才抬頭看了沈彥欽一眼,酒意已退的他恢復了往日淡淡的神情,他兩眼通紅,不是因為酒醉,而是因為徹夜未眠。
見他頭髮肩上還落著點點金桂碎花,像似黑夜中幾顆遙不可及的寥寥辰星,顯得他更加的寂寥落寞,想到他進房時帶來一陣桂香的涼氣,余競瑤心想,他在庭院中站了一夜吧。
見余競瑤沒有回應他,沈彥欽垂目,輕聲道:「對不起。」
她沉默了片刻,昨晚的事,她確實怨他。
「我的心意,我以為殿下懂,以前我是喜歡陸勉,可是婚約一除,我和他再沒關係了。」說著,余競瑤聲音哽住,「昨日的事,是我欠考慮,讓殿下誤會了,怪我。」
「不怪妳。」沈彥欽接過了她的話。
余競瑤哽咽,眼眶一熱,眼圈紅了起來,「可我真的是想幫你。」
「我知道,是我傷了妳。」沈彥欽面色悵然。
聽了他的話,余競瑤輕輕搖了搖頭,他還是沒有理解自己怨的到底是什麼,「誰都可以不理解我、誤會我,但是你不行。」說著,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雖然是她執意要嫁沈彥欽的,可為了和他生活在一起,她頂了多大的壓力,和全家對立,受盡冷眼、被人陷害,甚至做母親的權利都沒有了……這些她都沒有怨過,怎麼可能再回頭去找陸勉?
昨日一事,比起身體的傷害,她的心更疼,因為誰都可以曲解她,唯獨沈彥欽不行。
曾經覺得無所謂,但是經過這一事,余競瑤發現,自己居然很在乎沈彥欽的想法,這微妙的變化讓她驚訝,也更讓她難過。
如果連他也不理解自己,那麼這個世上,她怕是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淚水越流越兇,好似控制不住一般,余競瑤積壓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突然爆發。
見她如此,沈彥欽的心都快碎了,他走上前,跪在她身邊,碰了碰她受傷的手。
或許是觸疼了她,也或許是昨日的驚悸未盡,她手如觸電般立刻彈開了。
沈彥欽暗驚,眉頭蹙得更緊了。
「妳真的很想我去?」沈彥欽盯著她的眼睛問。
余競瑤想了想,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為了彌補給余競瑤帶來的傷害,自從那天開始,沈彥欽日夜守在外間,也不踏入後院半步。
余競瑤手上的傷雖恢復得很快,心傷卻始終不見轉淡,每每遇到沈彥欽,除了驚悸,她更多的是淡漠。
這件事,她沒辦法那麼快釋懷,人和人的距離拉開很容易,可要再次靠攏就難多了。
兩人的疏遠,整個王府的人都看出來了,琿王妃覺得自己這一計是施對了,看來秦綰果真是個聰明的。
而余競瑤這一病,琿王妃也前來探望,態度殷切得很,不但送來藥物補品,還將晉國公夫人也請了來。
晉國公夫人見了女兒的傷,既怒又心疼。
余競瑤只得告訴她,是自己不小心劃破的,讓她千萬別告訴父親。
琿王妃的虛情假意沈彥欽看在眼中,不過此刻的他無暇顧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深秋,一年一度的皇家狩獵要開始了,不僅皇室,各名門貴族也會參與其中,這是國公小姐最期盼的日子,每年她都會隨晉國公一同參加,只是如今,哥哥回了北方,晉國公也未原諒她,沈彥欽則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所以今年怕是去不了了。
可直到狩獵的前兩日,沈彥欽突然站在她面前,問她手傷如何,是否能夠參加狩獵時,余競瑤才明白,他不僅打算參加,而且要帶她一起去。
余競瑤很驚訝也很歡喜,含笑回應他,傷口癒合得很好,可以去。
這是這麼長時間以來,余競瑤第一次對沈彥欽笑,他心情頓時如撥雲散霧。
是夜,余競瑤躺在床上,聽著外間沈彥欽的動靜,猶豫著今晚要不要把內室的門插上,自從沈彥欽醉酒那日、兩人分房睡後,心有餘悸的她,每晚都會把內室的門上鎖,可過了這麼多日,他一直平和安靜,想來那日他也是負氣醉酒使然,雖是一道小小的門閂,可隔開的不僅僅是兩個人。
聽外間的聲響靜了下來,她心道:他應該是睡了吧,算了,就這樣吧,她翻了一個身,合上了雙眼。
余競瑤手上的傷口在逐漸癒合,又痛又癢的,尤其夜深人靜,感官更敏感,所以她睡意輕淺不能深眠。
朦朧間,她好似聽到了什麼聲音,細聽之,沙沙嘶嘶不斷,而且越來越靠近,她頓時睜大了雙眼,昏暗中,隔著紗帷,她見到屏風下有黑乎乎的東西在動,細長的一條,朝著窗前的几案移來,眼看著已經爬過了半張案面。
余競瑤的心陡然一頓,頓時狂跳不已,一股戰慄襲來,嚇得她薄衫都被冷汗浸濕,她一動也不敢動,漸漸地感到呼吸困難,隨即耳鳴起來。
不用猜也知道那東西是什麼,那是余競瑤最怕的蛇!
余競瑤思緒都停頓了,她眼看著那蛇上了几案,盤桓成一圈,隨即便朝著她的床榻而來,就在牠的頭緩緩抬起,與她僅一紗之隔時,她身子一涼,三魂七魄倏然脫體,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了一聲,「沈彥欽,救我!」接著閉緊了雙眼。
說罷,她立刻聽到門發出「砰」的一聲響,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頃刻間,一切又都安靜下來。
余競瑤緊閉的雙眼還是不敢睜開,直到有東西碰了碰她的身子,她陡然打了個激靈坐了起來,手連忙胡亂揮起來。
「競瑤,是我!」沈彥欽抓住她的手腕,沉聲道。
余競瑤聞聲,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看見坐在床邊的沈彥欽先是一愣,盯著他的眼睛裡滿滿都是驚恐,隨即淚花翻湧,抱著沈彥欽哭了起來。
沈彥欽心疼地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她,其實他也是驚魂未定,就在他出手的那一刻,那條蛇已處於進攻之勢,若是再晚一步,余競瑤此刻便已中了蛇毒。
想到這,他偏頭盯著地上那條已被他摔死的蛇,在昏暗的燭火下,泛出赤黑相間的光澤,映示著牠的兇殘和無比的劇毒。
見余競瑤逐漸平復下來,沈彥欽安置她躺下,並讓金童處理了那蛇,接著喚來霽顏和霽容。
沈彥欽的目光在房內巡了一圈,最後落在几案上一只精緻的青瓷胭脂盒上,「今日可有人來過靖昕堂?」他望著疲憊的余競瑤問。
余競瑤看了看霽顏,搖了搖頭。
「那這是什麼?」沈彥欽拾起那只胭脂盒。
余競瑤打量著,自己沒見過,「是胭脂吧。」離這麼遠也嗅得到馥郁奇香,但她又道:「這不是我的。」
「啊!」霽容恍然一聲,「晚上小姐去浴間時,秦小姐的婢女來過,這是她拿來的,說是秦小姐特地送給小姐療傷的藥膏,我覺得小姐未必會用便沒當回事,扔在那,轉頭便忘了……」她低著頭瞟著沈彥欽,聲音越來越小。
「殿下,這藥膏有問題嗎?」余競瑤問道。
沈彥欽打開,用指抿了些,輕輕嗅了嗅,淡然一笑,「沒問題,不過不及鄭大夫給妳開的藥,這個就不要用了。」說著,他遞給金童,示意他拿走。
驚悚一場,余競瑤心魂未定,沈彥欽想要留下來守著她,可還未開口,余競瑤先說話了,「今日多虧殿下了,時辰不早,殿下早些休息吧,有霽顏陪我便好。」
沈彥欽聞言,凝神望了她片刻,隨即淺淡一笑,默然退出內室,她還是沒有原諒自己。
他一走,余競瑤鬆了口氣,方才多虧了他,也幸虧自己沒有鎖那道門,不然這第二條命只怕又要枉送了。
想想便是後怕,而後怕之餘,余競瑤想起自己下意識喚的那聲「沈彥欽,救我」,每次危機時刻,第一個出現的都是他,這情,她要怎麼還呢?

有霽顏陪著,這一夜還算安穩,第二日一早,余競瑤也試著不再去想這件事,用過早膳,沈彥欽有事匆匆出去了,她便忙著整理狩獵要帶的東西。
衣用準備好了,余競瑤突然想起沈彥欽送她的那條鞭子,覺得或許用得著,便讓霽顏去取。
霽顏前腳剛進來,秦綰帶著小婢後腳便跟到了靖昕堂。
「妳來幹什麼?」霽顏堵在門口問道。
秦綰看著她冷哼一聲,隨即望著余競瑤道:「我找三皇子。」
「找他做什麼?」余競瑤放下手裡的東西,走了過來。
秦綰輕蔑一笑,道:「問問明日狩獵何時出發。」
余競瑤聞言一怔,她也要去?可她隨即回神,漠然道:「三皇子不在,出門了。」
「那我一會兒再來吧。」秦綰說罷,轉身離開,可剛邁出兩步卻頓住了,目光殷切的轉身望著余競瑤,說:「聽聞昨晚皇子妃驚到了,皇子妃可還好?」
見她這副虛情假意的模樣,余競瑤冷笑一聲,冷言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讓妳失望了。」
「瞧皇子妃這話說的,好像我盼著妳出事一樣。」
「不是嗎?」
余競瑤目光冰冷地盯著秦綰,秦綰卻搖頭而笑。
「我巴結皇子妃還來不及呢,怎會盼著妳出事,不然怎會送妳療傷的藥膏。」
「若非妳的藥膏,我還真不知原來妳心這麼毒呢。」
「皇子妃這麼說,我是越聽越糊塗了,我連昨晚發生什麼事都不知,妳這不是冤枉我嗎?」秦綰一副委屈的模樣道。
「妳果真不知?」余競瑤冷笑,見秦綰堅決不認,她看了看霽顏的手,隨即給了她一個眼神。
霽顏會意,突然喊了一句,「昨晚這物還給妳吧!」說罷,忙將手中的東西扔了出去。
秦綰見一細長的黑物向自己的腳下竄來,嚇得驚慌失措,連跳了幾步,拉著小婢驚悚地大喊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直到兩人退出好遠,見那物沒動才定睛仔細瞧了瞧,是一條烏黑的軟鞭,這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余競瑤望著狼狽的兩人,鄙夷地冷哼一聲,「秦綰,是妳傻還是我傻?妳以為我聞不出那藥膏裡千里香的味道嗎,那條蛇就是這麼被引來的吧?」
沈彥欽拿起那藥膏的時候余競瑤就猜到不對,過後問霽顏才知道那是千里香的味道。
千里香引蛇,余競瑤自小便知,沈彥欽不說,是怕自己憂心。
「妳恨我,我知道,妳想除掉我,我也理解,但是我不明白妳的心怎麼能狠到這般地步,妳明知道靖昕堂裡還住著三皇子,妳就不怕這條蛇咬的是他嗎?」
「他不碰那藥膏,自然不會被咬。」秦綰自知狡辯不得,索性承認了,「如果真的被咬,那也只能算他倒楣!」
一語既出,余競瑤一臉驚愕駭然,似是不敢相信她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看來妳根本就不在乎三皇子,妳跟著他,不過是想借勢而已。」
秦綰冷笑,目光冰冷地盯著余競瑤,反問:「難道妳就不是嗎?妳有資格說我嗎?」
「我是帶著目的嫁他,但我絕對不會害他,也不許別人害他!」說著,余競瑤迅速拾起地上的鞭子,朝著秦綰的方向揮去。
隨著一聲鞭鳴,撕心裂肺的嚎叫聲起,擋在秦綰面前的小婢,肩膀的衣衫已被抽出了一條血淋淋的裂痕。
看著快要疼暈的小婢,秦綰嚇得目瞪口呆,就在余競瑤的第二鞭朝她揮來時,她猛地一推,將身前的小婢不偏不倚地推向了余競瑤。
余競瑤措手不及,只得收回鞭子,用雙手去擋撲向自己的人,本來可以架得開,怎奈帶傷的左手一個吃痛,她隨著小婢向後仰去。
就在要倒下的那一刻,一隻胳膊突然攔在她腰間,撐住了她,另一隻手猛地推開朝她壓來的人,余競瑤回神望去,是沈彥欽。
沈彥欽扶正懷裡的余競瑤,托起了她的左手,見纏繞的紗帶上滲出點點血跡,眉頭驟然一蹙,目光陰鷙地望向了秦綰。
秦綰一顫,心頭更是一驚,直到沈彥欽小心翼翼地托著余競瑤的手進了靖昕堂,她才從驚悸中緩過神來,慌張地扯著小婢,回了後院。
從入了靖昕堂,到鄭大夫聞信而來,給余競瑤換了藥,沈彥欽都沒再提起秦綰一句,只是冷顏皺眉,聽鄭大夫說無大礙,只是稍裂了傷口,才算鬆了口氣。
送走鄭大夫後,沈彥欽回首對金童道:「去查查那條蛇的來源。」


狩獵之日,一早沈彥欽就帶著余競瑤和僕婢準備出發。
上車前,余競瑤突然想到了秦綰,於是問她是否同去。
沈彥欽笑了笑,言道:「她去不了。」話落便攙扶著余競瑤上了車。
余競瑤好奇,詢問霽顏,霽顏只道秦家小姐病了。
秦綰何時病了?昨日不是還氣勢洶洶,健康得很嗎?
而霽顏答就是昨晚病的,也不知何病,反正雲濟院沒人了,她又不肯回家,三皇子便把她留給琿王妃照顧。
一聽這話,余競瑤更詫異了,琿王妃此次雖不參加狩獵,可她居然會同意照顧秦綰,她有那麼好心嗎?
思慮著,她漫不經心地掀開車窗簾,望向車外,見到旁側神色淡淡、騎在馬上的沈彥欽,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收回了目光,不再想下去。
沈彥欽和余競瑤去得較晚,他們到的時候,狩獵場已熱鬧非凡,而沈彥欽的到來顯然讓大家很吃驚,這個快被人遺忘的皇子,今年屢屢引人注目啊。
兩人去拜帝后,這還是婚後第一次見帝后,果然如傳言中的一般,皇帝本喜笑顏開的,見到沈彥欽頓時就斂笑正色,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
皇后則仍是端莊慈惠的樣貌,慧黠而笑,眼角微挑,傲然不屑地睨了身旁的貴妃一眼。
而貴妃瞥視著余競瑤,一張豔絕嫵媚的臉蘊著不悅,冷漠至極,看得余競瑤不得不收回目光。
沈彥欽隨眾皇子去了獵場,余競瑤則伴著公主和女眷們坐在了一起。
余競瑤在高台的席位上巡視一圈,除了皇帝便是幾位她不認得的藩王,沒有見到晉國公,也不知是因為忙哥哥的事沒來,還是在跟貴妃賭氣。
尋望著,余競瑤隱隱聽到有人提了自己的名字,斜視瞥了身周的人一眼,女眷中,大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她熟識的沒幾個,但這一眾人卻沒有不認識她的。
曾經晉國公府刁蠻的大小姐,如今落魄的三皇子妃,沒想到她居然會來,個個低聲嘲諷說:若是換作自己,肯定沒顏面見人,定要找個角落躲起來才好,怎麼還來這丟人現眼?
她們的話余競瑤聽得真切,卻是面色清冷,淡漠地觀望著獵場,不為所動。
幾人竊語,道余競瑤自從嫁給三皇子便收斂了跋扈囂張的脾氣,或許是沒底氣,想攀高枝卻選錯了人。
曾經因為這些話,余競瑤在昱榮公主的生辰宴上發過火,坐在一邊的沈怡君摸了摸臉上癒合不久的擦傷,沒插話,再聽他人聊起,心裡很是解恨。
眾人嗤嗤地笑,不知哪裡飄來一句「豈不是報應」,讓余競瑤驀地回首,目光沉沉,眼神如寒風般往人群中掃過,那碎嘴的幾人被瞪得啞口呆愣,只覺得心頭冷颼颼的,這感覺好似又回到了從前。
第一輪的狩獵,皇帝及各王並未參與,但馬背上的皇子及權貴公子們已戎裝在身,弓箭負背,個個英氣勃勃、蓄勢待發,都打算在開場的競獵中一展身手。
余競瑤目光在這一群人中搜尋著,最後落到了角落裡沈彥欽的身上。
棗紅駿馬上,一身戎裝的沈彥欽英挺俊逸,皎皎的神色,清冷得不見一絲波瀾,劍眉朗目,孤傲而冷漠,看上去雲淡風輕卻透著凜凜之氣,隱隱有種威懾眾生的氣勢,讓人一眼便識得出他來。
原來這種王者之氣是與生俱來的,也許沈彥欽的一切果真是命中註定。
余競瑤出神間,沈彥欽好似感應到了什麼,回首便對上了她幽幽的目光,他唇角淡淡地牽起,朝她露出溫和一笑,眼神明亮,古潭似的深眸漾出醉人的微波,看得余競瑤心驀地一顫,嫣然回笑,好似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刻。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穩健的馬蹄聲傳來,一位風華超絕、英姿翩翩的男子從遠處奔馳而來,加入了人群中,他的出現引起眾人的注意,此人正是宣平侯家的陸侍郎。
陸勉姍姍來遲,對一行人抱拳而謝,目光隨即掃向了沈彥欽,兩人相視許久,冷漠淡定卻有如千鈞之勢。
「三皇子在狩獵場可是難得一見啊。」陸勉含笑施禮。
沈彥欽淡笑,望著陸勉,眸中鋒芒難掩,「不如陸侍郎這般受歡迎。」說著,他的目光朝坐席上掃過。
眾人循視而望,只見女眷中姑娘們的目光都鎖在陸勉的身上,一個個怯怯而笑,面暈淺春,不禁也跟著笑了。
陸勉淡笑,一眼發現了席位上的余競瑤,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低笑道:「既然三皇子來,今日可要一開眼界,見識一番殿下的射獵之術。」
「放心,定當全力以赴。」沈彥欽回應。
陸勉含著冷色笑了笑。
睿王挺身馭馬而出,仰首睨視著沈彥欽,蔑言道:「那就好,別到時候輸了,說自己有所保留,可沒人會同情你。」
「是啊,若是現在退出,還不至於顏面盡失。」太子持韁,歪著頭詭笑道:「不然競獵結束,丟的可就不只你一個人的臉了。」說罷,他瞥了一眼慍怒的睿王。
沈彥欽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背脊更加挺拔,望著遠處的余競瑤,微微挑唇而笑,說道:「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余競瑤在遠處望著他們,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心中卻隱隱感到不安。
狩獵開始,眾馬齊奔,就在此時,只見沈彥欽左右兩人駕馬朝彼此而會,將沈彥欽的馬擠到了後側,擋住了他的去路。
沈彥欽的坐騎無路可奔,急速而止,頓時人立狂嘶,眾人皆是一驚。
看著幾乎要墜落的沈彥欽,余競瑤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雙手緊握,身子下意識地向前探了探。
然沈彥欽凝眉定神,雙腿用力一夾,單手握韁向左一扯,將昂首的駿馬改了方向,馬兒剛一落穩,四蹄翻騰,直搶出去,片刻之間就趕上了前面的一眾人。
余競瑤長舒了一口氣,眼見著沈彥欽消失在樹林中,又擔憂起來,瞧那兩人的架勢,顯然是商議好故意為之的,而且這不過是個開始罷了,看來從皇子到各權貴公子,沒有一人把他放在眼中,反倒拿他當做耍弄的對象,沈彥欽從不參加這種活動,經驗不足,這一場狩獵,只怕會危險重重。
余競瑤正思慮著,席上卻熱鬧起來,大家開始揣測最後的贏家會是誰。
赧顏的姑娘們都押在陸勉身上,道他是武將之子,雖任兵部侍郎,卻也驍勇不後於武將。
幾位年歲較長的則押給了東宮之主,太子身上,即便知道他不擅騎射。
昱榮公主當然是認為自己的弟弟睿王會贏。
看著沉默淡定的余競瑤,沈怡君含笑,帶了幾分挑釁地問:「不知皇子妃選誰?」
這一問,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余競瑤的身上。
「還用問嗎?皇子妃當然選三皇子啊。」不知誰插了一句嘴。
「每年她選的不是睿王便是陸侍郎,三次倒有兩次中。」
「那是往年,今年不同了,明知一絲中的希望都沒有,人家也要選自己的夫君啊。」
「誰贏還說不定。」余競瑤冷漠地回了一句,「我就覺得三皇子會贏。」
眾人聞言一頓,隨即轟然而笑,浮誇至極。
余競瑤淡漠不語。
「那郡主覺得哪一位會勝呢?」昱榮公主看不過去,忙岔開了話題。
「還用說嗎?自然是陸侍郎了。」
被人調侃,沈怡君臉略微紅了紅,轉而便淡定自若地言了一句,「衡南王世子趙琰。」
「衡南王世子來了?我怎麼不知道。」
「是啊,沒瞧見呢。早知道我也選他了,只要他來,保準奪魁!」
「還是郡主心細啊。」
女眷便開始討論起這個衡南王世子來。
魏朝建國不久,當今皇帝沈程明也不過第二世,滅前朝時,這些藩王是藉以達到目的的最佳力量,可開國後,他們廣闊的勢力範圍、強盛的兵力也成為了朝廷的威脅,所以皇帝也沒少為這事操心。
想來這衡南王應該是這諸藩王中的一個吧,聽她們話的意思,好似這位衡南王比起其他諸王的實力更強,而他的世子趙琰,年紀輕輕便身經百戰,倒是個難得的將相之才。
女眷們兀自聊著,余競瑤不參與,除了被人提及外,只偶爾和昱榮公主應答幾句。
第十八章 秋獵出風頭
這一輪狩獵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見皇家護衛兵帶著獵物,擁著各位皇子貴族出現時,姑娘們都迫不及待地起身瞭望,好奇到底誰得了第一。
此刻的皇帝也帶著笑意地看了看身邊的貴妃。
貴妃媚笑,她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會差的,而太子就不同了,瞧著皇后始終面無表情,臉色陰沉的模樣,貴妃更得意了。
余競瑤的目光一直在歸來的人群中搜索著,她眉頭緊蹙,雙眸瑩瑩閃動,忐忑的心提了起來,直到一眾使者過後,她看到為首的那匹駿馬上正是沈彥欽時,才展顏舒氣。
眾人都到皇帝面前等待狩獵結果,余競瑤打量著沈彥欽,見他劍眉長舒,面色沉靜,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根本看不出他的結果到底是好是壞,不過她不在乎,只要他沒事就好。
下意識地,余競瑤又掃向其他人,目光落在睿王和陸勉身上,只見他們兩人擰眉蘊怒,陸勉唇色發白,神情極不自然,他和睿王言語了幾句便先行離開了。
就在此刻,裁判的使者歸來,帶著統計出的結果呈給了皇帝。
皇帝威嚴含笑示意他宣讀,然而使者的話,讓眾人啞然驚愕,連皇帝的笑也瞬間消匿。
三皇子與衡南王世子,獵物數目相同,同為冠首。
不要說其他人,余競瑤也著實吃了一驚,沈彥欽居然精於騎射,不但奪了魁首,他獵物的數量更是睿王的兩倍。
余競瑤驚詫不已,也越想越是開心,心頭的喜悅溢了出來,爬上眉梢眼角,盯著沈彥欽的目光帶了絲欽慕。
沈彥欽回首,遠遠地便在眾人的不可思議中,看到唯一的一張笑臉,也是他最想見到的笑臉。
眾人等待皇帝斷決,皇帝斂容,凝眉沉思須臾也未曾發話。
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高深莫測地一笑,「向來冠首只有一人,並列可要怎麼算呢?」
聽到皇后的話,皇帝站在高台上俯視眾人,目光在沈彥欽身上停留片刻,威嚴道:「三皇子向來不善騎射,此中不免帶了僥倖,這魁首,應歸屬衡南王世子。」
金口御言一出,除了余競瑤以外,皆點頭附和,好似本應如此,這便是他們盼著的結果似的。
余競瑤急迫地望向沈彥欽,他卻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樣。
「謝陛下厚愛,不過此番並非三皇子僥倖,這魁首,殿下是實至名歸。」說著,一位年紀二十幾歲,身材頎長,面貌俊朗,五官若雕刻般的男子走了出來,他朝著皇帝一拜,隨即舉目,眼睛裡芒鋒四射。
這便是衡南王世子趙琰吧,看著他,余競瑤好似找到了哥哥的影子。
見眾人不語,他不疾不徐地解釋道:「若單論起騎射,我二人不分上下,不過這圍堵布陣之術,只怕我不及三皇子。」
「世子過謙了,三皇子何曾懂得這些,取巧罷了。」皇帝瞥了衡南王一眼,言道。
而趙琰淡笑搖頭,將方才狩獵的情景敘述出來。
這一講,包括皇帝,在場所有人都不禁將目光移向沈彥欽,皆是感歎。
「三皇子的冷靜沉著超乎常齡,我緊隨其後,見他從不盲目圍追,而是精準布局,只要被他看中的獵物,無一逃脫,其策略萬變,屢試不爽。」趙琰說著,目光中帶了幾分欽佩之意。
驚歎歸驚歎,或許是被先入為主的思想主導,眾人都覺得趙琰誇大其詞,他們想像不出這個潦倒的皇子能有此才能。
皇帝未曾在意,可一旁的衡南王卻上了心,目光精明,始終未離沈彥欽。
「我與隨從十餘人,卻不及三皇子帶侍衛兩三人運籌帷幄,趙琰自愧不如。」說罷,趙琰抱拳向沈彥欽施禮。
沈彥欽淡然回禮。
「好一個運籌帷幄,果然謀略過人。」衡南王長笑一聲,望向皇帝,意味深長地道:「陛下的這個皇子,不簡單啊!」
皇帝看著衡南王,斜目瞥了一眼台下從容不驚的沈彥欽,浮出一個含義不明的笑,略微點了點頭,「即便如此,並列一說還是說不過去……」
皇帝話沒說完衡南王就接了過去,「不如再比試一場?」他倒想看看這個三皇子的能耐。
皇帝應允,讓人將生擒的幾隻雀鳥放出,試一試兩人的箭法。
雀鳥體型小巧,飛速快且無章,而趙琰和沈彥欽各一枝箭,馬馳而射,誰能射下便為勝。
兩人準備就緒,挽弓上馬,急速而馳,只聞一聲令下使者就打開了鳥籠。
雀鳥嘰喳,慌亂各向而逃,沈彥欽兩人立時搭箭滿弓,瞄向雀鳥。
嗖的一聲,只見趙琰的箭呼嘯而去,百步穿楊,兩隻擦過的鳥就在重疊的那一剎那被一箭貫穿,雙雙而落。
眾人喝彩,可再望向沈彥欽,前方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一聲嘶鳴,驚了他胯下的坐騎,牠前蹄猛抬,沈彥欽的箭偏離了目標,只得重現再瞄,可此刻的鳥兒已朝著四面八方而去,越飛越遠,一枝箭不能再射兩隻,這一局的結果昭然,沈彥欽輸定了。
余競瑤恨得直跺腳,不因別的,她看見了,那驚了沈彥欽坐騎的嘶鳴聲,是睿王的馬發出的,好不容易有了初露頭角的機會,就讓睿王這麼給毀了。
眾人冷笑,卻見沈彥欽不慌不忙,從容自若地收回箭,拇指輕按,一把將箭從中折斷,雙雙上弓,還未待人反應過來,隨著嗖嗖的聲響,兩枝斷箭帶著寒風迅猛而去,箭法精妙絕倫,只見空中相距甚遠的兩隻鳥同時靜止,在眾人驚呼聲中雙雙墜地。
「好箭法!」衡南王驀地從席位上起身,大喝一聲,處變不驚,他果然沒看錯。
余競瑤驚呆了,她突然覺得,若非穿越,此生或許見不到這一幕。
雖然眾人心知三皇子箭術可能非同一般,但畢竟結果是相同的,兩人仍是難分上下。
皇帝躊躇不決間,一個清越如鈴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女可否插上一言?」
循聲望去,只見皇子中走出個一身精緻戎裝的小個子,面容俊秀、英姿颯爽,她若不自報身分,還道她是哪家的公子哥。
「郡主且說。」皇帝笑道。
「方才狩獵時,臣女被竄出的鹿驚了馬,若非三皇子相救,只怕我要墜馬負傷了。幾位世子也都看到了,正因救我才讓那鹿逃脫了,若非如此,只怕今日哥哥是贏不過三皇子的,所以我覺得這魁首之位還歸三皇子。」
原來是衡南王家的郡主,難怪這般任性,女扮男裝混在男兒中,可礙著衡南王的勢力,皇帝也要寵她幾分。
「如此一說,這魁首之位我不給三皇子都不可了。」皇帝朗笑道,說罷,目光冷淡地望著沈彥欽,道了一句,「既然如此,就謝過世子吧。」
沈彥欽授意,頷首施禮。
這第一名雖是拿下來了,可余競瑤心裡很不痛快,今日一見,才知道原來皇帝這麼不待見沈彥欽,有父如此,不怪沈彥欽對親情一絲嚮往都沒有,有親人還不如沒有。
想著,余競瑤又望了睿王一眼。
結果出來了,之前還冷言相譏的女眷都安靜下來,可對余競瑤仍是視而不見。
余競瑤冷眼看瞥了她們一眼,傲然起身要去找沈彥欽,剛剛走出席位,便聽到身後沈怡君說道:「很得意是不是?」
余競瑤轉身回答,「是。」
沈怡君聞言,陰笑道:「不過是人家施捨的第一,還真有人腆著臉要。」
「沈怡君,妳嘴巴能不能積點德?」
「我有說錯嗎?沈彥欽投機取巧得了第一,是人家世子根本不屑與他爭。」
「投機取巧?他的才能豈是妳能知曉的,妳以為他不爭不搶便是無能嗎。」余競瑤冷笑道。
「妳不用給他長臉,好像妳多瞭解他似的。」
「他是我夫君,我當然瞭解他。」
「妳才嫁給他幾天?他在我琿王府生活了十幾年,我會不知道他?」
余競瑤還是那張冷漠的臉,可她卻挑唇一笑,鄙夷道:「人能看到的東西和自己的眼界有關,眼界窄的人,也就能看到那麼些東西,三皇子的能力,妳豈能看透?」
「余競瑤……」沈怡君剛喊了一聲,就望著前方啞了言。
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余競瑤看到了身後的沈彥欽。
沈彥欽朝余競瑤走來,寒目瞥了沈怡君一眼,漠然地拉起余競瑤走開了,想著她剛剛對沈怡君說的話,他便按捺不住地笑了。
將打來的獵物祭拜過天地後,皇帝帶著諸王和皇子們入了宴席。
沈彥欽把余競瑤帶在身邊,坐在衡南王世子和郡主的對面。
宴席中,太子和睿王很活躍,比起來,沈彥欽安靜得好像被遺忘了一般,只見他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碗中的魚,寥落極了。
余競瑤看在眼中,覺得奪魁又如何?在眾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不受待見的皇子,這般想著,她心裡不免就有些酸,輕歎一聲。
沈彥欽聽到了,偏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把碗中的魚都夾到她面前。
余競瑤一愣,望著魚刺被摘得乾乾淨淨的魚肉,瞬間明白了,婉然回以一笑。
眾人向陛下敬酒,余競瑤舉起酒杯,被沈彥欽按了下,和身後的小婢耳語幾句。
小婢應聲而退,回來時,余競瑤的面前多了一碗熱湯。
余競瑤的傷未好,不宜沾酒,而深秋寒重,沈彥欽擔心她的身子著涼才讓人端來熱湯。
余競瑤湯還未喝,心就已經暖融融的了。
又是挑魚,又是端湯,這一切都看在對面趙玨的眼中,望著濃情切意的兩人,她雙眸一亮,端著酒杯起身,朗聲道:「陛下,今日多虧三皇子相助,臣女才逃離一險,可否讓臣女敬三皇子一杯?」
皇帝聞言,點了點頭,趙玨盈盈而笑,嬌豔無雙。
「三皇子,謝你今日捨身相救,害得你也險些受傷,趙玨敬你一杯。」
話音剛落,趙玨的酒還沒來得及飲下,就聽到「啪」的一聲響,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余競瑤一臉驚慌失措地望著地下的瓷碗,她的衣裙也被熱湯浸濕。
沈彥欽忙放下酒杯,握著她的手反覆看了看,迫切地問:「燙到了沒有?」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余競瑤窘得頭都抬不起來了,連忙小聲道:「沒事,我沒事。」說完,發現沈彥欽的長衫也濺上了湯汁。
見余競瑤的手都濕了,沈彥欽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條手帕,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中給她擦著。
余競瑤覺得這樣不行,接過手帕便請求離席,讓沈彥欽留下。
誰知沈彥欽只匆匆喝下趙玨敬的那杯酒,也請求一同退席。
出了門,余競瑤抱怨他好不容易有了接近皇帝的機會,為何要跟自己出來。
沈彥欽卻笑了,「我留不留都一樣。」
這一句讓余競瑤更加心疼他,垂目擰著手裡的手帕,她突然發現這手帕眼熟得很,展開來一看,竟是自己繡的那條鵪鶉手帕,本以為丟了,原來是被他拿去了,還一直帶在身上,她默默地看了看沈彥欽,心中五味雜陳,一路無語。
回到行宮偏殿,余競瑤換了件外衣,看著沈彥欽衣角的湯汁,也讓他進殿換一件。
金童找來沈彥欽的新衣,還未進殿便被余競瑤接過,見進來的是她,沈彥欽伸手去拿衣服,被她止住了。
「我來幫殿下換吧。」
「妳的手……」
「不礙事。」說著,褪下了他身上的衣服。
幫他提上新衣時,余競瑤發現他肩頭有血跡,便扯著他的衣服疾聲問:「你受傷了?」隨即想到狩獵出發的那一幕,「怎麼傷的?是不是有人想要害你?」
沈彥欽一怔,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來,「沒關係,他傷的比我還重。」
果然被她猜中了,見他得意的樣子,余競瑤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彥欽看著面前溫婉的余競瑤,想著她好久沒有幫自己穿衣了,見她黛眉輕顰,面色黯淡地理著衣襟,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余競瑤的身子輕顫,舉目望向他。
「還在怨我嗎?」沈彥欽凝眉道。
看著他,余競瑤顰眉淺笑,搖了搖頭,「不怨了,早就不怨了。」
沈彥欽聞言一動,看著容色悁悁的她,按捺住想要將她擁在懷裡的慾望,柔聲道:「方才怎麼了?」
余競瑤不解,茫然地望著他。
「方才怎麼不小心把湯灑了?」
余競瑤想了想,笑道:「太燙了,沒握住。」說罷,低頭繼續整理衣服,可臉上的那個笑卻如何都掛不住。
問題哪裡在那碗湯,分明在那個人。
趙玨這兩個字對往日的余競瑤來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但是對如今的她來說,卻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勁敵,等了許久她終於出現了,她就是沈彥欽未來的皇后。
如果說沈彥欽的「白月光」已然讓余競瑤頭疼了,那麼這個「皇后」,是余競瑤根本沒辦法匹敵的。
她就是與沈彥欽並肩作戰,攜手奪了皇位的妻子,而衡南王就是最後推沈彥欽上位的幕後勢力,雖然在幾年後,衡南王因為野心膨脹而被身為皇帝的沈彥欽滅掉,但在沈彥欽上位過程中,他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再憶今日趙玨看沈彥欽的目光,不正是滿懷傾慕?
余競瑤覺得,自己的麻煩又來了。

余競瑤和沈彥欽被分配在行宮最西的偏殿中,房間小,也冷得很。
沈彥欽提出換一間,余競瑤卻是搖頭,她知道,行宮不是沒有多餘的房間,之所以這樣分配,還不是針對沈彥欽嗎?她不想找麻煩。
傍晚,皇帝內侍突然來喚沈彥欽。
余競瑤又驚又喜,皇帝能主動找他,是不是說他已經引起皇帝的重視了?她催他快去,說自己會在偏殿等他。
沈彥欽剛走,霽顏便帶著幾個小婢捧著火爐進來。
余競瑤笑著說虧得還有她惦記著自己。
霽顏卻告訴她,這是三皇子特地安排的。
聞言,余競瑤心裡一暖,笑了。
入夜後,沈彥欽終於回來了,得知是應衡南王之邀,皇帝才召他去的,余競瑤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不過無所謂,只要皇帝心裡有他這個皇子就好。
兩人聊了幾句便休息了,沈彥欽要去外間,可這小殿的外間除了兩張坐榻什麼都沒有,余競瑤想了想,還是留下他。
躺在床上,余競瑤背對著沈彥欽,離他有一人遠,貼緊著冰涼的牆。
沈彥欽明白她的心思,也轉過身,相背而睡。
雖然有暖爐烘著,可躺了一會兒,沈彥欽只覺得這房間越發的涼,回頭看了一眼,余競瑤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小小的頭,身子止不住地抖,他眉頭輕鎖,柔聲道:「冷嗎?」
余競瑤在被子裡,猶豫地「嗯」了一聲。
「要不要喚霽顏加被子?」
「不用了,她們也累一天了,我沒事,一會暖了就好了。」
她本來就怕寒,這深秋的行宮,加多少被子也暖不起來,余競瑤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沈彥欽沉默片刻,隨即手一揮,把自己的被子蓋在她身上,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鑽進她的被子裡,一把抱住她,用自己的胸膛緊緊地貼著她的背。
余競瑤的心驟停,驚悸襲來,僵住了。
「放心,我不動妳,睡吧。」沈彥欽緩聲道,把她冰涼的手指焐在自己掌心。
余競瑤瞪著眼睛僵了許久,直到沈彥欽的呼吸越來越穩,她才慢慢地緩了下來,漸漸地合上了雙目,沈彥欽的胸膛炙熱,在他的懷裡烘著,像帶著夏日陽光的味道,她一夜安穩,睡得酣沉。


狩獵第二日,眾皇子們比起騎射,一局局下來,沈彥欽屢屢奪冠。
往常勝者都是睿王,此刻他看著沈彥欽,臉都陰了下來,想起昨日狩獵本想利用陸勉給沈彥欽一點顏色看看,誰知沈彥欽安然無恙,非但奪魁,還讓陸勉負傷,風頭都讓沈彥欽搶去,他豈能甘心?
「聽聞世子不但騎射一流,劍術也精湛非凡。」睿王含笑看了看趙琰,隨即目光移向太子,說道:「太子殿下,不若咱們試一試?」
他的心思,太子豈會不懂?只詭異一笑,推拒道:「我這劍法,睿王還不知嗎?怎敢在世子面前班門弄斧,要不讓三弟試試吧?」說著,瞥了一眼剛剛收弓的沈彥欽。
「對啊,還沒見識過三弟的劍術呢,不然我倆試試,誰贏了便和世子比上一比,如何?」說罷,睿王看向趙琰。
見趙琰面色不驚,含笑點頭,睿王便迫不及待地拾起劍。
沈彥欽也未說什麼,附和拾劍,卻被余競瑤一把拉住了衣袖。
她低聲道:「殿下,行嗎?」他昨日不是受傷了嗎?
「皇子妃擔心了?」太子瞇起雙眼,戲謔地瞄著余競瑤,說道:「睿王會手下留情的。」
余競瑤不搭腔,只望著沈彥欽,見他對自己溫柔一笑,示意沒事才鬆開了手。
睿王劍劍兇狠,直取要害,但招招都被沈彥欽破了。
原來沈彥欽劍術也不錯,余競瑤越來越覺得他深不可測,到底有什麼是他不會的?
幾個回合下來,睿王最後一式眼看著要招架不住,但還是鋌而走險,劍鋒直指沈彥欽。
余競瑤看得心驚,只見白光一閃,兩劍相接,沈彥欽一個回手,將已經探到腋下的睿王的劍撥了回去,反手劍指睿王頸下。
睿王大驚,頓立靜止,隨即訕訕一笑,認輸了。
接下來沈彥欽和趙琰比試,兩人相視而笑,拉開了陣勢。
趙琰劍術果然不凡,不過沈彥欽也並未遜他幾分,十招內未分高下,然出了十招,沈彥欽漸漸有些招架不住,好似體力不支。
余競瑤緊張細察,乍然發現沈彥欽受傷了,剛剛睿王那一劍,確實刺到他了。
趙琰是出了名的劍不留情,一旦比起來,便沒有饒讓一說,他是越戰越勇,沈彥欽的右臂卻快抬不起來了,劍眉緊擰,額頭已滲出了汗珠。
趙琰趁沈彥欽劍尖指地的那一瞬,長劍忽地一轉,直指沈彥欽左胸,他心中有數,比試而已,點到為止,可就在他的劍尖觸到沈彥欽衣衫的那一刻,手腕突然被繞住,一個力道帶著他的手微抖,讓劍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趙琰愕然,停了動作舉目望去,只見一嬌顏如玉、清媚豔絕的姑娘正目光冷冽地瞪著自己,閃動的雙眸若黑暗中的兩顆星子,她單手持一柄長鞭,鞭的另一頭,正纏著自己的手。
「這是要夫妻同心合力嗎?」趙琰望著余競瑤,淡然一笑,被纏住的手便用力一扯。
余競瑤險些被他拉了個趔趄,當即收回鞭子,一個轉身,長鞭在空中掃了半圈,直奔趙琰的劍竄去。
趙琰手疾眼快,手腕翻轉將劍背到了身後,斜身躲開這一鞭。
余競瑤暗驚,趙琰已衝上前來,長劍挽出,在余競瑤握鞭的手背一拍,劍身的震顫傳來,她的手被震得一鬆,鞭子掉了下來。
余競瑤當下就要去拾鞭子。
趙琰卻抿唇輕笑,劍又朝她的手拍去。
就在此時,一把斜飛的劍攔住他的動作,沈彥欽用力上挑,撥開趙琰的劍。
這一撥,趙琰才發現沈彥欽右臂下已滲出血跡,他受傷了?原來他是帶傷和自己比試。
趙琰這一愣神的時間讓余競瑤逮到了機會,拾起鞭子便朝他揮去。
面對余競瑤的進攻,趙琰只防守不反擊,明顯有退讓的意思,可余競瑤並不領情,杏眼怒瞪,揮舞鞭子,在眾人及沈彥欽驚詫的目光中,一下又一下,逼得趙琰步步後退,直到趙琰的劍墜地她才甘休。
「皇子妃勝了。」趙琰哂然笑道,拾起地上的劍,雙手一扣,朝余競瑤施禮。
余競瑤卻是不語,兩眼仍是緊盯著他,怒意不減。
見她如此神態,趙琰笑意更濃了,坦蕩回視,看著沈彥欽將她帶回坐席上,目光久久未錯……

「妳手有傷,讓下人來吧。」沈彥欽盯著給自己穿衣的余競瑤道。
余競瑤不語,小心翼翼地將沈彥欽受傷的胳膊抬起,穿進衣袖中,剛剛御醫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她都看到了,傷得不輕,睿王下手太狠了。
見她不回應,一臉的冷漠,沈彥欽捉住她的手,余競瑤被迫停了下來。
「我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麼。」沈彥欽笑道:「倒是妳,生那麼大的氣。」
「見殿下受傷,一時情急,有些衝動了。」余競瑤躲閃。
「真的嗎?」沈彥欽淡笑,凝望著她,目光裡滿是質疑。
余競瑤感覺自己快被他看穿了,瞄了他一眼,故作輕鬆道:「就是不喜歡姓趙的人。」誰讓他是趙玨的哥哥。
沈彥欽聞言一愣,看著孩子氣的余競瑤,櫻唇翹起,帶著不滿,好似人家果真把她怎樣了一般,他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
余競瑤讓沈彥欽休息,他卻不以為然,好似睿王的這一劍不過挑破了一層皮而已,全然沒放在心上,又隨眾皇子狩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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